第一章
六月底的重庆,空气里总带着一股子闷热,像是有人把整个城市塞进了一个巨大的蒸笼里。林国栋把车停在小区楼下的树荫里,摇下车窗点了根烟。他今年四十二岁,在一家国企做了快二十年的技术岗,工资不算高,胜在稳定。老婆陈秀兰在附近小学当语文老师,性子要强,嘴上不饶人,但心肠软。儿子林小川刚上初二,个子窜得比他还快,脾气也跟着长。
这次新疆自驾,是陈秀兰提的。她说小川初二结束就该冲刺了,再不出去玩,往后三年别想挪窝。林国栋本来嫌远,嫌累,嫌费钱,但架不住老婆连着一周的念叨,加上自己也确实好几年没正经休过假了,心一横,准了。
他们开的是一辆白色的哈弗H6,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帐篷、睡袋、折叠桌椅、一大箱矿泉水、方便面、自热火锅、感冒药、肠胃药、防晒霜,还有陈秀兰专门去超市买的重庆火锅底料和榨菜。林国栋说新疆那么大,还怕没吃的?陈秀兰白他一眼,说你懂什么,出门在外,嘴刁了不好哄。
出发那天是七月三号,天刚蒙蒙亮。小川背着个双肩包,一脸兴奋地钻进后座,耳机一戴,手机一掏,全程跟他们没几句话。林国栋倒也不恼,自己小时候跟老爹出门,不也是这样。
走G7京新高速,一路向西。头两天还在甘肃境内,小川还能偶尔扒着车窗看一眼戈壁滩,到后来连戈壁都看腻了,干脆倒头就睡。陈秀兰坐在副驾上,一会儿翻翻攻略,一会儿看看导航,时不时跟林国栋念叨两句:前面服务区停一下,我去上个厕所;下个出口有加油站,油剩两格了;这段路限速一百,你别超。
林国栋一一应着,心里却觉得踏实。一家三口,一辆车,一条路,就这么一直开下去,好像什么烦心事都追不上来。
到新疆境内是第五天。他们先去了乌鲁木齐,转道吐鲁番,然后沿着312国道往伊犁方向走。路上风景越来越好,草原、雪山、成片的向日葵,小川终于舍得摘下耳机,趴在窗边看得目不转睛。
第七天傍晚,他们到了一个叫清水河的小镇。镇子不大,沿街都是饭馆和宾馆,招牌上写着椒麻鸡、拌面、抓饭、烤包子。陈秀兰在手机上订了一家叫"丝路客栈"的家庭旅馆,老板是个维族大姐,普通话带着口音,但人很热情,说房间有独立卫浴,院子里能停车。
他们到的时候天还没黑透,夕阳把整条街染成了橘红色。客栈院子挺大,停着七八辆车,有几辆也是外地牌照。老板娘叫古丽,四十来岁,圆脸,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帮他们把行李拎进房间,还塞给他们一人一个刚摘的杏子,说自家树上结的,甜得很。
房间在三楼,不大,但干净。两张床,小川打地铺。陈秀兰把行李一一归置好,从包里掏出湿巾擦了一遍床头柜和桌子,又拿出自带的床单铺上。林国栋靠在门框上看她忙活,笑着说你这比五星级酒店查房还仔细。陈秀兰头也不抬,说你懂什么,出门在外,干净第一。
放好东西,三个人下楼吃饭。古丽推荐了镇子东头一家"马家饭庄",说老板是她表哥,手艺好,价格公道。他们顺着导航走过去,不到十分钟就到了。饭庄门面不小,门口挂着红灯笼,玻璃门上贴着"承接婚宴、寿宴、满月酒"的字样。
进去的时候大概八点半,正是饭点。大厅里坐了七八桌,人声鼎沸,烟气缭绕。林国栋扫了一眼,大多是本地人,穿着打扮一看就是附近的乡亲。角落里有一桌空着,桌上已经摆了几盘凉菜——皮辣红、凉拌牛肉、卤水拼盘,还有一大盘切好的哈密瓜。
林国栋心想这服务可以啊,还没点菜就先上凉菜了。他拉着陈秀兰和小川走过去坐下。一个服务员模样的年轻姑娘走过来,手里拿着菜单,问喝什么酒水。林国栋说先来三瓶冰镇矿泉水,然后翻菜单。
菜单上菜名密密麻麻,手抓肉、大盘鸡、椒麻鸡、烤羊排、过油肉拌面、丁丁炒面、纳仁、熏马肠……林国栋看得眼花,扭头问陈秀兰,你点还是我点?陈秀兰凑过来看了一眼,说你点吧,别点太辣的,小川这两天有点上火。
林国栋点了手抓肉、大盘鸡、炒时蔬,又要了一盘烤包子。点完把菜单递回去,服务员姑娘收了菜单转身走了。
小川拿起筷子先夹了一片哈密瓜,咬了一口说甜。林国栋也拿了一块,确实甜,跟重庆那种大棚瓜不是一个味儿。陈秀兰没动水果,拿手机拍了几张凉菜的照片发朋友圈,配文"新疆第一餐,从凉菜开始"。
等菜的功夫,大厅里越来越热闹。有桌客人开始起哄,喊着"新郎新娘来一个",还有人吹口哨。林国栋扭头一看,靠里那几桌坐满了人,桌上摆着大红喜字,背景墙上挂着"囍"字气球,新郎穿着西装,新娘披着婚纱,正挨桌敬酒。
哦,原来是办婚礼的。林国栋心想,怪不得大厅这么热闹。他也没多想,转回头继续跟小川说话。
菜陆续上来了。手抓肉一大盘,上面撒着皮牙子(洋葱)和香菜,肉炖得软烂,汤清味鲜。大盘鸡分量惊人,半只鸡配着土豆和皮带面,土豆炖得绵软,吸饱了汤汁。烤包子外皮焦脆,咬开一股羊肉洋葱的香气直冲脑门。
三个人吃得正香,旁边那桌有个中年男人端着酒杯走了过来。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短袖,肚子微微凸起,脸晒得黑红,一看就是常年在外面干活的人。他笑着冲林国栋举了举杯,说兄弟,外地的吧?
林国栋赶紧站起来,端起手里的矿泉水瓶,说对,重庆来的,自驾游路过这儿。
男人说好地方好地方,山城嘛,火锅好吃。来来来,碰一个。
林国栋不好拒绝,矿泉水瓶跟对方的白酒杯碰了一下。男人仰头一口干了,说你们慢慢吃,不打扰你们。
说完又去了旁边几桌,挨个打招呼。林国栋坐下来,觉得这地方的人真热情。陈秀兰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小声说你傻啊,人家办喜事,你坐这儿吃自己的,像什么话?
林国栋一愣,说那怎么办,菜都上了,钱都花了。
陈秀兰说你先把账结了再说,别等会儿闹误会。
林国栋招手叫服务员过来买单。那个年轻姑娘走过来,拿着个扫码牌,说九百。
林国栋愣了一下。九百?他记得手抓肉一百二,大盘鸡八十八,烤包子二十,时蔬三十,加上凉菜和矿泉水,撑死三百出头。怎么就九百了?
他问姑娘,你是不是算错了?我们就点了这几个菜。
姑娘看了看单子,说没算错,凉菜三百,手抓肉二百八,大盘鸡一百五,烤包子五十,时蔬四十五,酒水饮料加餐具费七十七,一共九百。
林国栋说凉菜不是送的吗?我们坐下的时候桌上就有啊。
姑娘表情有点尴尬,说那是我们给主家备的凉菜,不是送的。您坐的那桌……是主家预留的空桌,凉菜是提前摆好的。
林国栋这才反应过来——他们坐的那桌,根本不是饭店预留的空桌,是婚礼主家预留的宾客桌。那些凉菜是主家花钱订的,不是饭店免费上的。他们误打误撞坐了人家的席面。
他回头看了一眼,大厅里其他空桌都是干干净净的,只有他们这桌摆满了菜。再看看旁边那几桌婚宴,每桌的凉菜跟他们桌上的一模一样。
这下尴尬了。
林国栋额头开始冒汗。不是心疼那九百块钱——虽然九百块对一个月薪七八千的工薪家庭来说也不是小数目——关键是这个误会太大了。人家办喜事,你坐人家席上吃了个饱,这算什么事?
陈秀兰的脸已经涨红了,她压低声音说赶紧跟人家解释,把钱付了,然后咱们走。
林国栋正要开口,那个之前过来敬酒的中年男人又端着杯子走过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男人笑着说兄弟,吃好了没?这是我们马叔,今天的主家。
老头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看着就是那种在村里很有威望的老人。他笑呵呵地冲林国栋点点头,说小伙子,远道而来,多吃点。
林国栋腾地站起来,脸烧得慌,结结巴巴地说大爷,真不好意思,我们……我们不是来吃席的,我们是来饭店吃饭的,坐错桌了。
老头一愣,旁边的男人也愣住了。
林国栋赶紧掏出手机,说这桌的菜钱我们付了,九百块,我刚扫码。
男人低头看了看桌上的菜,又看了看林国栋,表情从疑惑变成了哭笑不得。他转头对老头说,马叔,人家是外地游客,估计不知道今天办酒,坐错桌了。
老头眯着眼看了看林国栋一家三口,又看了看桌上剩了一半的菜,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直拍大腿。
他说没事没事,坐错桌了就坐错桌了,吃了就是客。你们重庆来的?好地方啊,我年轻的时候去过,山城棒棒军,厉害得很。
林国栋松了口气,但心里还是不踏实。他说大爷,真对不住,打扰您孙子的喜事了。这钱您一定收下。
老头摆摆手,说收了收了,钱已经扫过了嘛。来来来,既然吃了这桌的菜,就算沾了喜气,跟我去前面坐坐,喝杯喜酒。
林国栋连连摆手,说不了不了,我们吃好了,这就走。
老头脸上的笑容忽然淡了一点。他看着林国栋,语气还是和蔼的,但多了几分认真:小伙子,你这就要走?
林国栋说对,我们住在前面的客栈,赶着回去休息。
老头沉默了两秒,说行,那你们路上慢点。
林国栋赶紧拉着陈秀兰和小川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老头还站在原地,目送他们。那个中年男人站在老头旁边,脸上表情说不清是遗憾还是别的什么。
出了饭庄的门,外面的夜风一吹,林国栋才觉得后背的汗凉了下来。小川跟在后面,难得地没戴耳机,小声问了一句:爸,我们是不是闯祸了?
林国栋说没有,就是坐错桌了,没事。
陈秀兰走在旁边,半天没说话。走了几十米,她忽然开口:那个老人,好像不太高兴。
林国栋叹了口气,说人家办喜事,被几个陌生人占了桌吃了菜,能高兴吗?咱们付了钱,也算仁至义尽了。
陈秀兰没再接话。但三个人谁都没提回客栈的事,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第二章
回到客栈,古丽大姐还在前台。她看到他们回来,笑着问吃得怎么样。陈秀兰勉强笑了笑,说还行。林国栋没说话,径直上了楼。
进了房间,小川洗漱完躺地铺上刷手机去了。林国栋坐在床边,摸出烟想点一根,想起屋里不能抽烟,又塞了回去。陈秀兰坐在另一张床边,翻着手机,翻了几下又放下,盯着天花板发呆。
过了大概十分钟,林国栋忽然站起来,说不行,我心里不踏实。
陈秀兰看了他一眼,说你又想干嘛?
林国栋说那个老头最后那句话,你听见没?"你这就要走?"那语气……不是客套,是真心想留我们。咱们付了钱就走,人家会不会觉得我们不懂事?
陈秀兰说那还能怎么办,总不能回去再吃一顿吧?
林国栋说不是再吃一顿,是……回去打个招呼。好歹说句恭喜,道个歉,把这事圆了。
陈秀兰想了想,说行,那你去。
林国栋说我一个人去算什么,一家三口一起去,态度才端正。
陈秀兰白了他一眼,但还是站起来换了件外套。小川从地铺上探出头,问你们干嘛去?陈秀兰说跟你去买个东西,马上回来。
三个人又出了门。走到马家饭庄门口,林国栋忽然有点犹豫了。他站在门口,透过玻璃门往里看。大厅里还是热闹得很,但跟刚才不一样了——有几桌客人已经吃完在聊天,新郎新娘还在挨桌敬酒。那个老头坐在主桌旁边的一张椅子上,手里端着茶杯,看着大厅里的人,表情有些疲惫。
林国栋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了。
老头看到他们进来,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种和蔼的笑容。他招招手,说你们怎么又回来了?
林国栋走到他跟前,鞠了个躬——是的,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在饭庄大厅里给一个素不相识的老头鞠了一躬。他说大爷,真对不住,下午是我们冒失了。我是重庆来的林国栋,这是我老婆陈秀兰,我儿子小川。今天误坐了您的席,吃了您的菜,我付了钱,但心里还是过意不去。我……我是来跟您正式道个歉的。
老头愣了一下,随即哈哈笑起来,拉着他坐下。旁边的几桌客人都往这边看,有人认出他们就是刚才那桌"误入"的外地人,窃窃私语起来。
老头说你这人,太认真了。坐错桌算什么事?新疆这么大,你们重庆那么远,能在我这儿吃顿饭,是缘分。钱你付了,我收了,咱们两清了。
林国栋还是觉得不自在,说大爷,您贵姓?
老头说姓马,马德福。今天是我孙子马磊的婚礼。新郎在乌鲁木齐上班,新娘是隔壁县的,两个孩子自由恋爱,好得很。
林国栋连连点头,说好,好。恭喜您。
马德福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你们明天还走?
林国栋说对,计划明天去伊宁,然后走独库公路。
马德福点点头,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说走,我带你们去看看我家的院子。
林国栋一愣,说不用麻烦了。
马德福已经迈开步子往外走了,边走边回头说走嘛走嘛,不远,就在后面。
林国栋看了看陈秀兰,陈秀兰微微点了点头。三个人跟着马德福出了饭庄后门,穿过一条窄窄的巷子,来到一个很大的院子。院子里种着两棵苹果树,一架葡萄藤爬满了架子,下面摆着几张木头桌子和长凳。房子是那种老式的砖瓦房,门口挂着一串干辣椒和几辫大蒜。
马德福的老伴从屋里出来,是个胖胖的维族大妈,叫帕提古丽。她看到马德福带着三个外地人进来,愣了一下,马德福用维语跟她解释了几句,她才笑着去屋里端茶。
院子里还坐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一件白色T恤,正在用手机打电话。看到马德福进来,他挂了电话站起来,叫了声"爷爷"。马德福介绍说是他另一个孙子,叫马强,今年刚从新疆大学毕业,在等入职通知。
帕提古丽端来茶和一盘切好的西瓜。马德福让大家坐下,说你们重庆人喝茶吗?林国栋说喝,但喝不惯这个。马德福笑说这是砖茶,解腻的,你们刚吃了手抓肉,喝点好。
几个人坐在葡萄架下,喝着茶,吃着西瓜,气氛渐渐松弛下来。马德福话不多,但每句都实在。他说他今年六十八了,年轻的时候跑过运输,后来在镇上开了这个饭庄,干了二十多年,前两年交给儿子打理,自己退了二线。老伴身体还行,就是血压有点高,天天吃药。大孙子马磊今天结婚,是他这辈子最满意的一件事。
林国栋听着,时不时搭两句。陈秀兰话少,但听得很认真。小川坐在旁边,不玩手机了,安安静静地听着两个老人说话。
马德福忽然问林国栋:你多大?
四十二。
我大你二十六岁。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我大儿子刚上初中。那时候我还在跑车,一年到头不在家,老婆一个人在家带孩子种地。儿子跟我生分得很,见了面不叫爸,叫"喂"。
林国栋心里一咯噔。他下意识看了小川一眼。小川低着头啃西瓜,没抬头。
马德福继续说:后来我跑不动了,回来开了饭庄,儿子也长大了,去了乌鲁木齐上班。我以为关系能好点,结果还是不冷不热。他结婚的时候我给了二十万,他连句谢谢都没说。今天他不来,说是要在城里陪媳妇回门。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钟。帕提古丽在旁边用维语说了句什么,语气带着责备。马德福摆摆手,笑了笑,说没事,实话实说嘛。
林国栋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了看陈秀兰,陈秀兰的眼圈有点红。
马德福忽然话锋一转,说你们一家三口出来自驾,好啊。我年轻的时候要是也有这个心,带老婆孩子出去转转,说不定儿子跟我没这么生分。钱是挣不完的,但时间……时间是有限的。
林国栋点点头,说马叔,您说得对。
马德福站起来,说走吧,带你们去看看我家的羊圈。
林国栋跟着他走到院子后面,那里有个用砖砌的羊圈,里面养着七八只羊。马德福说今天本来要杀一只羊待客的,后来觉得太麻烦,让厨房做了手抓肉。林国栋看着那些羊,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在乡下外婆家也养过羊,那时候觉得羊的眼睛特别温柔。
回到葡萄架下,天已经全黑了。马德福说别走了,今晚住我家,客房有的是。林国栋赶紧说不用不用,我们客栈订好了。马德福说那明天早上来我家吃早饭,我让老伴做馕和奶茶。
林国栋不好再拒绝,答应了。
临走的时候,马德福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三个的背影,忽然喊了一声:林国栋!
林国栋回头。
马德福说:你是个好人。太认真了,但好人。
林国栋笑了笑,挥挥手走了。
回客栈的路上,小川忽然开口:爸,那个爷爷的儿子为什么不理他?
林国栋想了想,说不是不理,是……不知道怎么理。有些话,当面说不出来。
小川"哦"了一声,没再问。
陈秀兰走在旁边,轻声说:明天早上,咱们去买点东西带过去。
林国栋说买什么?
陈秀兰说不知道,明天看看。
第三章
第二天早上八点,林国栋就醒了。新疆的天亮得晚,八点天才蒙蒙亮,灰蓝色的光线从窗帘缝里透进来。他轻手轻脚爬起来,发现陈秀兰已经不在房间了。
他洗了把脸,下楼去找。客栈院子里,陈秀兰正跟古丽大姐在葡萄架下喝茶。古丽面前摆着馕、黄油和一小碟蜂蜜,看到林国栋下来,笑着招呼他吃早饭。
陈秀兰说她六点多就醒了,下楼散步,碰到古丽在准备早餐,聊了一会儿。古丽听说他们昨晚误坐了马家饭庄的席,笑得直拍腿,说马德福那个人她认识,镇上有名的热心肠,你们运气好,没碰上难缠的主。
林国栋啃着馕,问陈秀兰:东西买了没?
陈秀兰从包里拿出一个纸袋子,里面是两盒重庆陈麻花、两包火锅底料、一罐茶叶,还有一条烟。林国栋说烟你什么时候买的?陈秀兰说早上出门在镇上的商店买的,一百五一盒,两条三百。林国栋没说话,心里算了一下——昨晚的九百块加上这两条烟,这顿"误吃"的成本已经超过了一千二。
但他没觉得心疼。有些东西,不是用钱来衡量的。
九点多,他们按着马德福给的地址找到了他家。这次走的是正门,一个很大的铁门,上面贴着红双喜。院子里比昨晚更热闹了——有不少亲戚在帮忙收拾,有人搬桌子,有人洗盘子,还有几个小孩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追着玩。
马德福看到他们进来,脸上露出真心的笑容。帕提古丽从屋里出来,看到他们手里的东西,连忙摆手说不要不要,你们是客。陈秀兰把东西塞到她手里,说大姐,这是我们从重庆带来的特产,一点心意,您一定要收下。
帕提古丽听不懂重庆特产是什么意思,马德福翻译了一下,她才笑着收了,转身进屋去拿东西回礼。马德福拦住她,说人家是客人,带东西来是心意,你别回那么多。
早饭已经摆在葡萄架下了——奶茶、馕、油炸糕、酸奶、蜂蜜、几碟小菜。马强也在,正帮着摆碗筷。看到林国栋一家,他笑着打了个招呼,叫了声"叔叔阿姨好",又冲小川点点头。
几个人坐下吃早饭。马强话不多,但很有礼貌。林国栋问他找好工作没,他说签了一家国企,在昌吉,下个月入职。林国栋说好啊,铁饭碗。马强笑了笑,说也就是个安稳活儿,比不上你们重庆那边机会多。
林国栋说重庆也不容易,房价高,生活节奏快,孩子上学压力大。陈秀兰在旁边接话:小川在重庆读初二,每天作业做到十一点,周末补习班排得满满的。我当老师的,自己的儿子都教不过来。
马强说那确实累。我小时候在镇上上学,作业没这么多,放学就满街跑,抓蛐蛐、打弹珠、爬树摘果子。现在的小孩,可怜。
小川在旁边听着,忽然说:我也想爬树摘果子。
一桌人都笑了。
吃完早饭,马德福说带他们去镇子后面看看。清水河镇后面有一条河,叫清水河,河水是从天山流下来的,冰凉刺骨。河边有一片杨树林,林子中间有一条土路,可以一直走到河边。
四个人沿着土路往河边走。马德福走路不快,但很稳。他边走边说:这条河我小时候就在,那时候水比现在大,夏天一帮小孩在里头游泳摸鱼。我儿子小时候也来,后来上了初中就不来了,说同学都在家打游戏。
林国栋说现在的孩子都这样,电子产品太吸引人了。
马德福说不是电子产品的错。是我这个当爹的,没陪他。他小时候想让我陪他去河边,我总说忙,跑车要紧。后来他想让我陪他去哪儿,都不叫了。
林国栋沉默了一会儿,说马叔,我也有这个问题。小川小时候我天天加班,他妈管得多,我管得少。现在他跟我说话不超过三句,第四句就开始嫌我烦。
马德福看了他一眼,说那你现在不是陪着他呢吗?自驾新疆,多少家长舍得花这个时间?
林国栋苦笑,说也是被他妈逼的。
马德福哈哈大笑。
走到河边,河水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的石头和偶尔游过的小鱼。马德福蹲下来,用手捧了一口水喝,说这水甜。林国栋也蹲下来尝了一口,确实清冽甘甜。小川和马强站在旁边,小川忽然弯腰脱了鞋袜,把脚伸进水里,然后"嗷"一嗓子缩了回来——太冰了。
马强也脱了鞋袜,坐到河边,把脚放进水里,面不改色。小川看着他,咬咬牙又试了一次,这次坚持了五秒钟。
林国栋看着两个孩子——一个重庆来的初二学生,一个刚毕业的新疆大学生,年龄差了五六岁,成长环境天差地别,此刻却并排坐在河边,脚泡在冰凉的河水里,说着什么。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看到小川笑了,那种久违的、没有手机屏幕挡着的笑。
他在河边站了很久。陈秀兰走到他旁边,说你看什么呢?
林国栋说没什么,就是觉得……出来一趟挺值的。
陈秀兰"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回马德福家的路上,马强接了个电话,是公司那边催入职材料的。他接完电话,脸色有点凝重。马德福问怎么了,马强说没事,就是催得紧。马德福说催得紧就赶紧弄,别耽误了。马强点点头。
快到院子的时候,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门口。从车上下来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灰色的POLO衫,肚子比马德福那个中年朋友更大一些,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看到马德福,叫了声"爸"。
马德福的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不是不高兴,但也不是特别热络。那种感觉林国栋太熟悉了:一个父亲面对一个既亲近又疏远的孩子时,脸上会不自觉地出现一种克制的表情。
这就是马强说的"他不来"的那个大儿子马磊——不对,马磊今天结婚,应该在新娘家。那这个人是……
马德福说这是他二儿子,马峰,在伊宁市开装修公司。
马峰跟马德福打了个招呼,然后看向林国栋一家,眼神里带着审视。马德福简单介绍了一下,说这是重庆来的客人,昨天误坐了咱家的席。
马峰的表情有点微妙。不是生气,但也不是完全不在意。他说哦,那你们挺有缘的。然后就进屋去了。
马德福叹了口气,说老二今天来是接他去伊宁住几天的,他不想去。
林国栋没多问,但心里大概明白了——马德福的两个儿子,一个在乌鲁木齐,一个在伊宁,都不在身边。今天大孙子结婚,儿子没来,来的还是二儿子,但也是来接人的,不是来陪他的。老人嘴上不说,心里不可能没想法。
快中午的时候,林国栋说该走了,独库公路要赶路。马德福留他们吃了午饭再走,林国栋说真的不用了,路远,得早点出发。
马德福没再强留,但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上车,一直挥手,直到车拐过巷子看不见了才放下。
林国栋从后视镜里看到那个老人的身影越来越小,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想起自己父亲。他父亲今年七十一了,一个人在老家合川,去年摔了一跤,住了半个月院。林国栋请了三天假回去陪了两天,第三天就回重庆上班了。他爸在电话里说没事你忙你的,但挂了电话之后,他妈偷偷跟他说,你爸半夜疼得睡不着,硬是没吭声。
他当时心里一酸,但转头就被工作淹没了。这半年来,他给老爸打过几次电话,每次都是那几句:身体怎么样?还行。钱够花吗?够。那就好。挂了。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跟马峰、马磊其实没什么不同。
第四章
车开出清水河镇,上了312国道。小川坐在后座,破天荒地没戴耳机。他趴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风景,忽然开口:爸,那个爷爷的儿子为什么不接他去城里住?
林国栋握着方向盘,想了想说:可能老人不想去吧。在老家住了一辈子,街坊邻居都熟,去了城里人生地不熟的,不习惯。
小川说可是他一个人住,多孤单啊。
陈秀兰从副驾转过头,说你什么时候开始操心老人了?
小川说我就是觉得……他看着挺好的一个人,为什么他儿子们都不陪他。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林国栋说:不是不陪,是各有各的难处。你马叔的儿子们要工作、要养家,城里生活压力大,接老人过去住,老人住不惯,儿子也累。这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是两代人生活方式不一样。
小川"哦"了一声,又沉默了。
陈秀兰忽然说:等咱们老了,小川会不会也这样?
林国栋说别瞎想,小川不会的。
小川在后座说:我不会。
陈秀兰笑了笑,说你先管好你的数学再说吧。
气氛轻松了一些。但林国栋心里那根弦一直没松下来。他想起马德福站在院门口挥手的那个画面,怎么都挥之不去。
中午在服务区吃了碗泡面,下午三点多到了乔尔玛。这里是独库公路的北段入口,也是烈士陵园的所在地。林国栋停车,说带小川去看看烈士陵园。小川不太情愿,但也没反对。
陵园不大,但很肃穆。168名筑路官兵长眠于此。林国栋站在纪念碑前,给小川念了碑文。小川听完,沉默了很久。回去的路上,他第一次主动问了林国栋一个问题:爸,你修过路吗?
林国栋说没有,我是搞电力线路的。
小川说那你会不会也像他们一样,为了工作回不了家?
林国栋想了想,说不会。我虽然加班多,但至少能回家。
小川点点头,没再说话。
晚上住在那拉提镇的一家民宿。老板是个东北人,来新疆开了五年民宿,性格豪爽,给他们升级了房间,还送了一盘自己腌的酸菜。小川洗完澡躺在床上,忽然说:爸,明天能不能给爷爷打个电话?
林国栋愣了一下:哪个爷爷?
小川说就马爷爷。
林国栋看了陈秀兰一眼,陈秀兰说:可以啊,你有他电话吗?
小川说马强哥给了我。
林国栋说那你打呗。
小川拿起手机,拨了号码。电话通了,马德福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惊喜:小川啊!林国栋接过电话,跟马德福聊了几句。马德福说老二走了,他没去伊宁,还是觉得家里好。林国栋说您自己注意身体,有事给我们打电话。马德福笑着说好,然后忽然说了一句:你们一家三口,真好。
林国栋鼻子一酸,说了句"您也是",就挂了。
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两点,他悄悄爬起来,走到民宿外面的小路上。那拉提的夜空繁星密布,银河清晰可见,是他这辈子见过最美的星空。他点了一根烟,站在星空下,忽然很想给父亲打个电话。
但他看了眼时间——凌晨四点多,合川那边应该凌晨四点多?不对,新疆和重庆有两个小时的时差,现在重庆应该是凌晨四点。他爸肯定睡了。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把烟掐了。
第五章
后面的行程一路顺畅。他们走了独库公路全程,从北到南,经历了雪山、草原、峡谷、荒漠,一天之内看遍四季。小川拍了好多照片,第一次主动发了一条朋友圈,配文"新疆太大了,车太小了"。林国栋在下面点了个赞,陈秀兰评论"注意安全"。
他们在巴音布鲁克看了九曲十八弯的落日,在天山神秘大峡谷走了三公里,在库车吃了最正宗的烤包子,在阿克苏住了一晚,然后经喀什回程。
喀什的老城让他们停留了两天。土黄色的巷子、彩色的木门、戴着花帽的维族老人、在巷子里奔跑的小孩,每一帧都像电影画面。小川在这里终于舍得放下手机,举着相机到处拍。陈秀兰在百年老茶馆喝了壶茶,听几个当地老人弹都塔尔。林国栋坐在旁边,忽然觉得这才是旅行该有的样子——不是打卡,是沉浸。
离开喀什那天,他们走314国道往塔什库尔干方向开了一段,因为小川有点高原反应,没敢走太远,折返后经莎车、和田,一路向东出疆。
走到若羌的时候,已经是出发后的第十七天。林国栋算了算油费和过路费,加上吃住开销,这次自驾总共花了大概一万八。对一个月光族来说这是笔大钱,但对他家来说,咬咬牙还能承受。关键是——值不值?
他问过后座的小川:出来这趟,你觉得值吗?
小川想都没想:值。
陈秀兰在旁边说:那明年暑假接着来?
小川说好。
林国栋笑了。
第二十一天下午,他们回到了重庆。车开进小区的时候,天正下着小雨。林国栋停好车,三个人拖着行李上楼。打开家门,一股久违的、属于家的味道扑面而来。陈秀兰把行李往地上一扔,说先洗澡,然后点外卖。小川已经瘫在沙发上,手机一拿,又回到了出发前的状态。
林国栋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湿漉漉的街道和远处雾蒙蒙的嘉陵江,忽然觉得心里踏实得不行。
晚上吃饭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是马强发来的微信,一张照片——马德福坐在葡萄架下,面前摆着那盒重庆陈麻花,旁边是打开的茶叶罐。马强说:爷爷让我拍的,说东西收到了,麻花好吃,茶也好喝,谢谢你们。
林国栋看着照片,回复:马叔身体好吗?
马强过了一会儿回:挺好的。就是这两天总念叨你们,说重庆来的那家人不知道到家了没。
林国栋鼻子又酸了。他打字:我们到家了。替我跟马叔问好。
马强回了个"好"字,然后发了一个握手表情。
林国栋放下手机,看着对面的陈秀兰和小川,忽然说:等十一放假,咱们回趟合川吧。
陈秀兰筷子停了一下,说:好啊,我也好久没去看妈了。
小川抬起头:我也去。
林国栋笑了。
第六章
十一假期,他们回了合川。林国栋提前一周给老爸打了电话,说十一带秀兰和小川回来。老爸在电话那头连声说好,然后问:你们吃饭没?林国栋说吃过了。老爸说那我明天去买点排骨,你爱吃的那种肋排。林国栋说别买了,超市十一人多,您别挤。老爸说行行行,不挤。
结果他们到的时候,老爸已经在厨房忙活上了。排骨炖藕汤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灶台上还摆着一盘卤牛肉、一盘凉拌木耳。陈秀兰进厨房看了一眼,出来小声跟林国栋说:你爸从早上八点就开始忙了,我看见他拎着菜回来的。
林国栋走进厨房,说爸,您别忙了,我们来就行。老爸说没事没事,你们坐着,马上就好。
吃饭的时候,老爸一直给小川夹菜,小川来者不拒,吃得满嘴油光。林国栋说爸,您也吃。老爸说你们吃你们吃,我看你们吃就高兴。
饭后,林国栋帮老爸收拾厨房。老爸洗碗,他负责擦灶台。老爸忽然说:你妈走后,这房子冷清了。你上次回来还是过年,一晃都大半年了。
林国栋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他妈是三年前走的,乳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从确诊到走,不到八个月。那段时间他请了长假陪床,陈秀兰一边上课一边两头跑,小川那年的期末考掉了二十名。一家人都被那场病拖得精疲力竭。他妈走后,老爸一个人住在合川的老房子里,拒绝了跟他们去重庆一起住。
当时林国栋心里是有怨的——不是怨老爸不去重庆,是怨自己没早点发现母亲的病。他妈生前总说胃疼,他以为是老毛病,没当回事。等真查出问题来,已经晚了。
这种自责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也按不下去。他跟老爸之间,因为这根刺,反而变得客气了——客气到生分。
今天在厨房里,两个人肩并肩站着,老爸说了一句"冷清了",林国栋忽然觉得那根刺松动了一点。
他放下抹布,说爸,等小川放寒假,我接您去重庆住几天。
老爸手上的碗差点滑了:去重庆?去干嘛?
林国栋说小川学校组织冬令营,我去送他,顺便带您转转。重庆您也好几年没去了吧?
老爸说好,说好。
林国栋知道,老爸不会去。不是不想去,是不想去添麻烦。但他还是说了,因为马德福让他明白了一件事——有些话,不说就永远没机会说了。
第七章
冬天来得很快。十一月,重庆的天气一天比一天阴冷。林国栋在单位申请了年假,十二月底休了五天。他本来计划带陈秀兰和小川去一趟峨眉山看雪,但小川期末考前两周,陈秀兰说别去了,在家复习。林国栋也没坚持。
年假最后一天,他一个人回了趟合川。没提前打电话,直接买了高铁票过去的。到老爸家楼下的时候是上午十点,他拎着两盒合川桃片、一箱牛奶,爬上三楼,敲门。
老爸开门看到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咋来了?
林国栋说休年假,来看看您。
老爸让他进来,屋里开着电暖器,茶几上摆着一杯茶和一个馒头,电视里播着川剧。林国栋说您吃早饭呢?老爸说刚吃完,剩个馒头。林国栋拿起馒头咬了一口,说还热乎的。老爸说早上蒸的,多蒸了一个,想着你要是来就能吃。
林国栋心里一热。老爸嘴上不说,其实一直盼着他来。
他在合川住了一晚。晚上跟老爸喝了二两白酒,爷俩聊了很多——聊他妈在世时候的事,聊林国栋小时候被他妈追着打的事,聊老爸年轻时候在供销社上班的事。老爸说那时候一个月工资四十二块,养一家四口,紧巴巴的,但高兴。林国栋说现在工资高了,反而不知道高兴什么了。
老爸说:高兴不高兴,不是钱的事。是你心里有没有装着人,有没有被人装着。
林国栋没接话,但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第二天早上,他坐高铁回重庆。老爸送他到小区门口,站在寒风里一直看着他走远。林国栋走了几十米,回头看了一眼,老爸还站在原地。他忽然想起马德福站在清水河镇那个院门口挥手的画面——两个老人,一个在新疆,一个在重庆,隔着三千多公里,却在做同一件事。
他鼻子一酸,加快脚步走了。
第八章
春节前,林国栋在微信上给马强发了条消息,问马叔身体怎么样。马强回说挺好的,就是冬天腿疼的老毛病犯了,走路不太利索。林国栋说注意保暖,有空再联系。
除夕夜,他们一家三口在重庆的家里吃年夜饭。陈秀兰做了八个菜,林国栋开了一瓶五粮液。三个人坐在茶几前,电视里放着春晚,外面偶尔传来鞭炮声。小川用手机跟同学视频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手机,安安静静地跟他们一起吃饭。
林国栋给老爸打了视频电话。老爸在合川的家里,桌上摆着两盘饺子、一盘腊肉、一瓶开了盖的酒。林国栋说爸,您自己过年啊?老爸说对,一个人清静。林国栋说那初一我回来陪您。老爸说好,好。
挂了电话,陈秀兰说:你爸一个人过年,心里肯定不好受。
林国栋说我知道。
陈秀兰说:过完年,咱们接他来重庆住段时间吧。
林国栋看了她一眼,说:你舍得你的清净?
陈秀兰说:清净有什么好的。家里有人气,比什么都强。
林国栋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小川在旁边举起可乐罐,说我也碰一个。
三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窗外,新年的钟声隐约传来。
第九章
过完年,林国栋把老爸接到了重庆。老爸来了之后,家里的气氛确实不一样了——早上有人去买菜了,中午有人把饭做好了,傍晚有人站在阳台上等他们下班放学。小川一开始不太适应,觉得爷爷管得太多——几点睡觉、少喝冷饮、手机别玩太久——但慢慢地,他也习惯了。有时候放学回来,看到爷爷坐在沙发上看报纸,他会放下书包,凑过去看一眼爷爷在看的什么。
林国栋发现,老爸来重庆之后,整个人精神了不少。他带老爸去了洪崖洞、长江索道、磁器口,老爸像个孩子一样,每到一处都看得认真,还拿出手机拍照。在磁器口,老爸买了一串陈麻花,说带回去给邻居老张尝尝。林国栋说您又不回合川,买给谁?老爸说留着慢慢吃嘛。
三月中旬,马强给林国栋发来一条消息:爷爷住院了。
林国栋心里一沉。问什么情况,马强说前天摔了一跤,股骨骨折,做了手术,现在恢复中。林国栋说严重吗?马强说手术顺利,但老人恢复慢,可能要住一段时间院。
林国栋跟陈秀兰商量了一下,请了三天假,买了飞伊宁的机票。陈秀兰说你一个人去?林国栋说你和小川在家,我爸这儿你也多费心。陈秀兰说行,你注意安全。
他到了伊宁的医院,马强在住院部门口等他。马强瘦了一圈,眼圈发黑,一看就是连着熬了几个通宵。他说爷爷摔了之后,一开始没说,自己在家躺了一天才给二伯打的电话。二伯马峰把他送到医院,确诊骨折,当天做了手术。
林国栋走进病房,马德福躺在病床上,腿上打着石膏,吊着牵引。看到林国栋进来,老人眼睛一亮,随即笑起来:你这个重庆人,还专门跑一趟?
林国栋走到床边,说马叔,我来看看您。
马德福说没事,老毛病,骨头脆了,养养就好。
马强在旁边说:医生说了,至少得卧床六周,后面还得康复训练。
林国栋在病房里待了一下午。马峰也在,坐在床的另一侧,削苹果。父子俩话不多,但马峰每隔一会儿就问一句"疼不疼",马德福每次都说"不疼"。林国栋看得出来,马峰是担心的,只是不知道怎么表达。
他在伊宁住了两晚,走之前给马德福留了两千块钱。马德福坚决不收,推来推去,最后马强收了,说先替爷爷存着,等出院了请林国栋吃饭。
林国栋没再坚持。临走的时候,马德福拉着他的手,说了一句话:国栋啊,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没钱,不是没权,是一个人躺在床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林国栋说马叔,您有儿子有孙子,还有我这个重庆兄弟,不会的。
马德福笑了笑,没说话。
第十章
从新疆回来之后,林国栋做了一件他以前从来没做过的事——他开始每周给老爸打一次视频电话,不是有事才打,就是随便聊聊。今天吃了什么、单位有什么新鲜事、小川考试怎么样,什么都聊。老爸一开始不太适应,每次都只说"好""行""没事",但慢慢地,话也多了起来。
有一次视频,老爸说他在小区里认识了个下象棋的老头,姓刘,以前是中学老师,两个人每天下午在树荫底下杀两盘。林国栋说那挺好啊,您多出去走走。老爸说嗯,就是老刘的棋太臭了,让我三子都赢不了我。
林国栋笑得不行。
小川也变了。他开始在饭桌上主动说话了——不是聊游戏,是聊学校的事、老师的事、同学的事。有一次他考了全班第十二名,是他这学期最好的成绩。他没张扬,但把试卷放在茶几上,故意让林国栋看到。林国栋装作不经意地看了一眼,说嗯,不错,继续保持。小川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陈秀兰说:你发现没,小川最近话多了。
林国栋说:发现了。
陈秀兰说:是你爸来的原因吧。
林国栋说:可能吧。
陈秀兰说:那暑假咱们带爸去一趟贵州?他一直想去黄果树。
林国栋说:好。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没有大起大落,没有戏剧性的转折,就是普普通通的日子。但林国栋觉得,这些普通的日子,比什么都珍贵。
六月的一天,马强发来消息:爷爷出院了,在家养着,恢复得还行。林国栋说好,代我问候。马强说好。然后马强又发了一句:叔叔,谢谢你上次来。我爸说,你是他在这辈子最后一段日子里,交到的最好的朋友。
林国栋看着这句话,眼眶红了。他回了一个"握手"的表情,然后放下手机,走到阳台上。
重庆的六月,闷热依旧。远处嘉陵江上的渡轮缓缓驶过,江面泛着细碎的光。他深吸一口气,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终于落了地。
尾声
八月底,暑假快结束了。林国栋一家三口加上老爸,五个人坐高铁去了贵阳,然后转大巴到安顺,看了黄果树瀑布。老爸站在瀑布前面,仰着头看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这水,真大。
小川举着手机拍视频,陈秀兰在旁边帮他找角度。林国栋站在老爸旁边,什么也没做,就那么站着。
回去的路上,老爸在高铁上睡着了。头歪在窗户上,嘴角微微张着,像个孩子。林国栋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轻轻盖在老爸身上。
陈秀兰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小川低头刷着手机,忽然说:爸,明年暑假咱们还去新疆吧。
林国栋说:去。
小川说:我还想见马强哥。
林国栋说:好。
陈秀兰在旁边轻声说:那得攒钱了。
林国栋笑了:攒。
车窗外,贵州的群山一座接一座地往后退。前方的路还很长,但车里的五个人,谁都没有睡着。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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