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王美丽第五次把外卖小票拍在我工位上的时候,我正对着银行回单核账。她把头凑过来,嘴里嚼着最后一颗草莓,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小周啊,姐这胎就馋你请的那家水果捞,酸酸甜甜正对胃,比我们家那口子买的新鲜多了。”

我余光扫过那张小票——四十二块八。这周已经第五张了,加起来小三百。隔壁工位刘二狗探出脑袋:“哟,美丽姐,小周又请你吃水果捞啦?我闻着都馋。”王美丽嘿嘿一笑:“孕妇最大嘛,小周人好。”

我手没停,敲键盘的力气重了几分。王美丽没走,站在我旁边等回话。我抬头冲她笑了一下:“美丽姐,今天真不行,我月底要交房租了。”王美丽脸上的笑僵了半秒,然后慢慢直起身,摸着肚子:“那行吧,等你有钱了再说。宝宝啊,你小周阿姨今天手头紧,咱明天再吃。”

她走了,我听见她跟赵腊梅在茶水间嘀咕:“年轻人不会过日子,一个月工资买几碗水果捞都舍不得……”

我攥着鼠标,手心全是汗。电脑屏幕右下角,部门微信群跳出来一条消息,是刘二狗发的:“@小周 我也想吃水果捞,顺带捎我一份呗?”后面跟了三个龇牙笑的表情。

我盯着屏幕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点开群收款,输入金额:三百二十八块五,备注:大家自觉点!

发送。

群里瞬间安静了。安静得我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跳。三十秒后,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第一章 这钱我不出了

群消息一条接一条往外蹦。

刘二狗发了个问号:“小周你这是干啥?”

赵腊梅紧跟着:“小周,群里人多,有什么话好好说,别搞得跟讨债似的。”

我打字:“不是讨债,就是算算账。美丽姐一周五份水果捞,外加你们偶尔捎带的小料、酸奶、坚果碎,一共三百二十八块五。我请了五周了。这钱我不出了,谁吃的谁摊。”

发送完,我把手机反扣在桌上,继续对账。可手指在键盘上一直抖,敲错了好几个数。

王美丽没在群里回话,但一分钟后,我听见她在我背后咳嗽了一声。我回头,她站在复印机旁边,脸上还是笑,但那笑跟平常不一样,嘴角翘着,眼睛没弯:“小周,你这是什么意思啊?我怀个孕就活该被你拉出来示众是吧?”

声音不尖,但整个办公室都听见了。李来福从经理室探出半个身子:“都干什么呢?上班时间吵吵什么?”又缩回去了。

王美丽走到我工位前,压低嗓子:“你要是不想请,直说啊,发什么群收款?让全公司看我笑话?”

我站起身,跟她平视:“美丽姐,我直说过。昨天说没钱,您今天中午还让我请。我这不是跟您算,是跟大家算。”

王美丽脸一下红了,眼里泛起水光:“你……我怀孕容易吗?我老公一个月就那点死工资,我们还要还房贷、存奶粉钱,你就请我吃几碗水果捞怎么了?小周,我一直把你当亲妹妹。”

她这么一说,旁边几个同事眼神立刻变了,好像我成了欺负孕妇的恶人。刘二狗撇撇嘴:“算了算了,三百多块钱的事,小周你要不还是撤了吧,回头我们请你吃回来。”

我深吸一口气:“行,那我现在就撤,但以后谁要再说让我请客,先给我发红包。”

王美丽没再说话,抹了把眼睛走回自己工位。群里我没撤收款,就让它挂着。

下午三点,手机提示音一响,有人付了。我看一眼——孙小满,转账金额八块五。备注就两个字:我吃的那份。

紧接着又响一声,周改花付了五块,备注:酸奶杯。

再然后,刘二狗付了十五,备注:我蹭的份子钱。

到下班前,一共收上来四十六块五。离三百二十八块五还差着远,但群里再没人吱声。

我收拾包准备走,王美丽在电梯口拦住我。她眼睛还红着,手里拎着一袋水果捞外卖,径直往我包里塞:“给你买的。今天这事算我错了,不该天天占你便宜。但你放心,剩下的钱,我不会少你。”

电梯门开了,她塞完就走,走得又快又急,像后面有人追。我低头看那袋水果捞,里面还放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

“你明天帮我看看,这家店是不是多收钱了。”

我愣在原地,电梯门合上,楼层数字往下降。手机震动,王美丽发来私聊消息:“小周,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我怀疑刘二狗跟那家水果捞店有猫腻。”

第二章 五块钱的酸奶杯

第二天一早,我踩着点进公司,周改花正在茶水间擦桌子。她看见我,朝我招手:“小周,过来。”

我放下包走过去。周改花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五块钱纸币,塞我手里:“昨天那个酸奶杯,我不该占你便宜。我自己嘴馋,让你个丫头垫钱,不像话。”

我要推,她眼睛一瞪:“拿着!阿姨一个月工资不比你低多少。”说完又压低声音,“王美丽那事,你发群收款太直了,容易惹人。以后有事跟阿姨说,我帮你说。”

我捏着那五块钱,心里泛酸。周改花又补一句:“你昨天说请了五周,我算了下,这五周里,王美丽可不止吃水果捞。她天天下午还点茶,那奶茶钱也是你出的吧?”

我愣了一下。周改花朝我挤眼:“你工位上的外卖盒,有一半是她的。我打扫的时候看得清楚。她把你当冤大头,你不算账,她还觉得应该。”

正说着,王美丽进来了,今天穿得宽松,肚皮明显了点。她看见我和周改花凑一起,脚步停了一下,然后径直走到自己工位,把包一放,从包里掏出一叠外卖小票,冲我扬了扬:“小周,昨天那事我认真想了。你看你什么时候有空,我把小票对一下,把该我出的那部分转你。”

我走过去,接过小票一翻,全是水果捞的单子,每张金额都在四五十上下,一共十一张。还有几张奶茶票,混在里面,日期从一个月前到昨天。

“奶茶也算?”我问。

王美丽点头:“算。昨天你发群收款,我一开始挺生气,觉得你不够意思。但我老公知道后骂了我一顿,说我贪便宜没够,怀个孕不至于。我想了一晚上,越想越臊。以前我总想着等生完再请你吃回来,可日子一天天拖,你这钱越垫越多。我不对。”

她说话声音不大,但办公室已经有人支棱起耳朵。赵腊梅走过来打圆场:“好了好了,说开了就好。美丽你也是,小周比你小好几岁,你老让人家请不合适。不过小周,群收款那事确实冲动,以后注意方式。”

我点点头。王美丽把小票递给我:“你帮我看看,这些单子里,有一张是不是多收了?”

我接过来一张张看,看到第四张时,手指顿住。金额七十八,备注水果捞大份加双倍小料,但店面抬头和前面的不一样。前面都是“果真好捞”店,这张却是“鲜果现切”。

“果真好捞一份大份水果捞最贵才四十九,加双倍小料也就六十四,这张七十八,还盖的别家章子。”我把那张票抽出来。

王美丽凑过来看,脸色慢慢变了:“这张是刘二狗帮我点的。那天我犯恶心没出门,他说他正好去那附近,帮我捎回来。”

我俩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

茶水间的门被推开,刘二狗端着水杯走进来,看我们站着不动,咧嘴一笑:“干啥呢?算账算一大早。”

王美丽把那张小票往他跟前一放:“二狗,这票你帮我看看,是不是你那天帮我带的那份?”

刘二狗低头一看,脸上笑容没变,但耳根子慢慢红起来:“呃……好像是我带的,咋了?”

王美丽没动声色:“没咋,我记不清了,以为是别家冒名。这票能报吗?”

刘二狗挠头:“能能能,报不了我给你补。”

他说完,端着水杯回工位。王美丽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小声说:“下午下班你陪我去趟那家店。”

我点头。手机突然震动,群里又弹消息。赵腊梅发了个通知:“本周五下午三点,公司组织孕期营养讲座,所有女同事必须参加,男同事可自愿。地点:三楼会议室。请大家合理安排工作。”

王美丽看了一眼手机,嗤笑一声:“营养讲座?估计又是哪个母婴机构来推销的。不去。”

赵腊梅在群里秒回:“必须参加,要签到。李经理点名让你去。”

王美丽脸一黑。我推了推她胳膊:“先去对账,再想讲座的事。”

她叹了口气,小声说:“小周,我最近总觉得公司有点怪,昨天人事部找我谈话,问我预产期和产假怎么安排。我才五个月,他们问得比我还急。”

我看着她肚皮,心里咯噔一下。

第三章 果真好捞

下班后,我和王美丽拐进公司对面那条小巷。正是饭点,路边摊挤得满满当当,烤串的烟混着麻辣烫的味儿往鼻子里钻。王美丽捂着肚子走不快,我在前面替她挡人。

“那家店在巷子最里头。”王美丽说,“刘二狗说是新开的,水果新鲜,份量也足。我去过一次,后来就老点。”

果真好捞门面不大,绿色招牌,上面画着几个歪瓜裂枣的水果。收银台后站着一个男的,三十来岁,穿着黄围裙,正在切芒果。看见我们进来,抬头笑:“两位美女,今天来点啥?”

王美丽把那张七十八的小票放上台面:“老板,这张是你们家的吧?”

男的擦擦手,接过去一看,点头:“是我们家的。不过这几天这活动没了。”

王美丽问:“这上面写大份加双倍小料,你们大份多少钱?”

男的一指墙上价目表:“大份四十九,双倍小料加二十,一共六十九。小票写七十八,多收了九块。那天机器有问题,手写改的。你们要退,我现在退。”

说着从抽屉里数了九块钱放台上。王美丽没动,盯着他:“机器有问题,怎么不提前说?你们这样,别人还以为我虚报。”

男的挠头:“不是故意的。那天有个男的来取餐,催得急,说不用打小票,我手写了个条。结果他走了,我才发现多记了九块。后来我还追出去,没追上。”

“那男的长什么样?”我插嘴。

“高高瘦瘦,戴个黑框眼镜,短头发,穿蓝衬衫。”男的一边想一边说,“看着挺斯文,说话也客气,就是催得紧。”

我和王美丽对视。黑框眼镜,蓝衬衫,斯文——刘二狗今天穿的就是蓝衬衫,黑框眼镜。

王美丽拿起九块钱,塞进包里:“知道了。以后别手写了,这票我拿着心里不踏实。”

我们走出店,天色已经暗下来。巷口的路灯忽闪忽闪,像没睡醒的眼睛。王美丽突然站住:“小周,我在想,他是不是拿这票去公司报过两次?一次给你看的是这个七十八的,另外还有一张真的小票,他拿去财务报了。”

我心里一紧。我是财务,报销单最终都过我手。上个月,刘二狗确实报销过一笔“客户招待餐费”,金额三百多,其中有一张水果捞的票,被我随手归进凭证了。

“明天我去翻凭证。”我说。

王美丽拍拍我肩膀:“先别打草惊蛇。如果真是他,那这人就不止是占你便宜,他是拿你当台阶,顺手揩公司油。”

巷子里有人骑着电动车冲过来,我拉了她一把。她站稳后突然笑了:“小周,你还挺护着我。昨天发群收款那架势,我以为你要跟我绝交。”

我白她一眼:“谁让你天天吃。不过你老公骂你那句,挺对的。”

她叹口气:“我这个人吧,就这毛病,一怀孕就贪嘴,又拉不下脸花自己钱,总觉得别人请的点心特别香。你说我是不是挺招人烦的?”

我没说话。她自顾自往下说:“我老家安徽的,小时候穷,嘴又馋,看见别人家孩子吃零嘴就眼巴巴瞅着。后来出来打工,兜里有点钱了,就爱买零食。怀了孕更控制不住。你越不让我吃,我越想吃。”

她说着说着,眼圈又红了:“小周,我以后不让你请了,我自己买。但水果捞这事,你得帮我把刘二狗查清楚。我怀疑他还有别的猫腻,不光坑我这几块钱。”

我正色点头。

我们沿着巷子往回走,经过公司楼下时,我无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三楼会议室灯还亮着,有人影在窗户后面晃。

“这么晚谁还在开会?”王美丽也看见了。

“不知道。”我说。

就在这时,我手机屏幕亮起,是李来福发来的私信:“小周,明天上午来我办公室一趟。关于你发群收款的事,我们聊聊。”

我回了个“好”,心里七上八下。王美丽探头看了一眼,低声说:“别怕,我陪你去。李来福那人我熟,就是爱摆架子,真有事也不会怎么样。”

我们各自回家。我住的地方离公司三站地铁,老小区六楼没电梯,爬上去一身汗。洗完澡躺下,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张七十八的小票,还有李来福那条消息。

半夜十二点,手机又震动。我抓起来一看,是王美丽发来的语音。我点开,她声音压得很低:“小周,我刚发现,刘二狗在群里发了个红包,就发在部门群里,总共五十个包,大家抢得欢。赵腊梅还带头领。你赶紧去看看。”

我腾地坐起来,打开群,果然满屏都是领取记录。红包封面写着:“请大家吃水果捞,别客气。”

我攥着手机,气得手抖。这个刘二狗,真是会做人。我发群收款,他发红包,两相对比,我成了斤斤计较的小人,他成了大方敞亮的君子。

可红包皮上那七个字,分明是在臊我。

我正想回点什么,王美丽又发来一条消息:“先别气。我刚才抢了一个,你猜多少?”

“多少?”

“八块五。”

我愣住了。

八块五——和孙小满昨天付的群收款,一模一样。

第四章 翻凭证

天还没亮透我就醒了,脑子里还是那个八块五。洗了把脸出门,地铁上人挤人,我一路被推着到了公司。

到得早,办公室还没几个人。我放下包就奔财务室,翻出上个月的报销凭证。厚厚一摞,我按日期一张张找。翻到第三十七页时,那张水果捞的小票出现了。

“果真好捞,大份水果捞加双倍小料,金额六十九,日期上月十八号,报销人刘二狗,事由:客户招待。”

和昨天王美丽手里那张七十八的,日期同一天。店一样,品名一样,金额差九块,票面排版稍有不同,一张机打,一张手写。

我把两张票并排放在一起,拍了张照片存底。正看着,赵腊梅推门进来:“小周,这么早?李经理让你去办公室,你等会儿过去吧。”

我点头,把凭证放回柜子。赵腊梅凑近一点,压低声音:“昨天群收款的事,李经理有点不高兴。你待会儿说话软和点,别顶嘴。还有,刘二狗那红包,是他自己发的,没人逼他。你要有数。”

她说完就出去了。我坐了一会儿,起身去李来福办公室。

敲门进去,李来福正在泡茶。他桌上放着两杯水,一杯递给我:“坐。”

我坐下,他慢慢悠悠开口:“小周啊,你来公司也快两年了吧?工作认真,账目清楚,我一直挺看好你的。”

“谢谢李经理。”

“昨天群里那个收款,方式是不是欠考虑?”他抬头看我,脸上带着笑,像开玩笑又像认真。

我吸了口气:“李经理,我算过账,一共三百多块,我个人垫了快一个月。发群收款,是想把话说清楚。”

李来福点头:“我知道你有委屈。但你想过没有,王美丽是孕妇,公司对孕妇有特殊照顾政策。你这么做,万一她情绪波动,胎气动了,责任算谁的?”

我抿着嘴没说话。

他继续:“我不是批评你,是提醒你。以后遇事多汇报,少自己扛。其实王美丽今天早上已经给我发消息了,说这事不怪你,让你别有压力。她还让我把昨天的群收款撤了,说钱她自己补。”

我愣住。王美丽这操作,跟昨晚完全两样。

“所以呢,我建议你把群收款撤了,别让群里人看笑话。”李来福喝了口茶。

我脑子里快速转。王美丽昨晚还让我查刘二狗,今早却跟李来福说钱她自己补?这中间一定发生了什么。

“李经理,群收款是公开的,我不方便撤。要撤,也该是美丽姐在群里说句话,大家才好下台阶。”我说。

李来福笑了:“行,你想得周到。那这样,等会儿我让腊梅组织一下,美丽在群里说几句,你把收款撤了。这事翻篇。另外,王美丽说她老公今天要出差,家里没人照顾,想申请居家办公几天,你这边财务上要是方便,批一下她的加班餐补和交通补贴,按公司标准走。”

我点头。从李来福办公室出来,我直接给王美丽发消息:“怎么回事?你让我查刘二狗,又跟李来福说钱自己补?”

她秒回:“见面说。三楼储藏间。别带手机。”

我把手机放回工位,借口去库房领凭证纸,绕到三楼储藏间。门半掩着,王美丽在里面等我。她脸色不好,眼下一片青黑,像一夜没睡。

“小周,昨天半夜我抢完红包后,刘二狗给我打电话了。”她声音发颤,“他说他知道我让你查他,还说我那张七十八的小票是我自己改的,如果捅出去,他就告诉全公司我骗你请客、骗公司报销,还说我怀孕情绪不稳定,不适合继续在销售部待。”

我瞪大眼睛:“他威胁你?”

“他说,要么我把这事咽了,以后水果捞照吃,他按时给我送;要么大家鱼死网破。”王美丽咬着下唇,“他其实不止报销那一笔。我怀疑他每个月都在报假账,金额不小。但以前公司没查过,财务这边都是走流程。现在他怕你查出来,就先吓我,让你不敢动。”

我心里反而冷静下来:“他越这样,越说明有问题。美丽姐,你把小票收好。还有,昨晚红包他到底发了多少钱?为什么要发八块五?”

王美丽眼神闪了一下:“我后来数了,他总共发了两百块,拆成五十个包,最大一个八块五。他就是故意拿这个数恶心你,提醒你孙小满第一个带头付你收款。”

“孙小满带头付,他为什么那么在意?”我抓住疑点。

王美丽叹气:“因为孙小满跟他一个宿舍。刘二狗每个月拿多少工资、花多少,孙小满最清楚。他怕孙小满站你这边,把他老底抖出来。”

我后背发凉。一个小小的水果捞,背后连着一串见不得人的事。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我问。

王美丽看着我:“你信我吗?信的话,陪我演一场戏。我要让刘二狗自己把假账吞下去。”

我看着她圆鼓鼓的肚子,犹豫了。她苦笑:“小周,我不会拿自己孩子开玩笑。我在公司干了六年,知道分寸。你就帮我这一回。”

我点头:“行。但你先把居家办公的申请撤了,别让他觉得你在躲。”

王美丽眼睛一亮:“聪明。”

我们一前一后离开储藏间。下到二楼时,楼梯拐角处,刘二狗正靠着墙打电话,看见我们下来,他飞快挂了电话,笑着打招呼:“哟,你俩怎么从楼上下来?开小会呢?”

王美丽面不改色:“去人事部交材料。”我跟着点头。

刘二狗目光在我俩脸上扫了一圈,没再追问,转身走了。我注意到他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顶端有个备注名,只看到一个“赵”字。

刘二狗在跟谁打电话?那个“赵”,是赵腊梅吗?

第五章 送礼

下午茶时间,刘二狗又拎着两盒水果捞晃进来。一盒放王美丽桌上,一盒放我桌上。

“昨天红包都抢了吧?今天再请两位美女吃个够。”他笑得跟朵花似的。

王美丽没动那盒,抬头看他:“二狗,你天天请客,工资扛得住吗?”

刘二狗一屁股坐在她对面空椅子上:“嗨,我又没怀孕,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再说上个月提成不错,请几顿水果捞不是小意思。”

我心里冷笑。上个月你提成不错?财务数据我清楚得很,刘二狗这个月加上上一个月的绩效,还达不到公司平均值。他哪来的钱天天请客?

我打开自己那盒,里面芒果切得很大块,酸奶给得足。我舀了一口,慢慢嚼。刘二狗看着我说:“小周,昨天群收款那事,你别往心里去。我知道你是开玩笑,大家伙也都没当真。以后想吃啥跟我说,我请。”

这话说的,好像我昨天发群收款是为了贪他这一口吃食。

我放下勺子:“二狗,你上个月出差去城南那趟,打车票报了一百七,我记得你当时说客户临时改地点,所以多跑了两趟。现在财务新规定,跨区的打车票要附行程单。你抽空补一下。”

他脸上的笑淡了一点:“行啊,我回头给你。不过那都过去多久了,怎么突然要补?”

“年中了,财务要做内审。不光你,所有人的跨区票都要补。”我语气平静。

刘二狗盯着我看了几秒,点点头:“好,没问题。”他起身,走到王美丽身边时停了一下,低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王美丽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嗯了一声。

等刘二狗回了自己工位,我微信问王美丽:“他说啥?”

她回:“他说,他知道一家更好的水果捞店,明天带我去。还说不要告诉你。”

“去吗?”

“去。你跟着,但要装偶遇。”

我心里盘算着,明天该怎么跟。正想着,赵腊梅在工作群里发消息:“通知:李经理已就昨天群收款事件与当事人沟通。经协商,王美丽将承担所有水果捞费用,小周撤销群收款。请大家不要过多议论,安心工作。”

群里一片“收到”。我打开群收款,设置成全员退款。几十条退款提示涌出来,很快又被人领走。

孙小满私聊我:“别委屈。你是对的。”

我回了个笑脸。

快下班时,快递送到公司,收件人刘二狗。一个不大不小的箱子,包装上贴着“生鲜易碎”。刘二狗签收后,抱到王美丽工位:“美丽姐,给你买的。进口酸奶,还有当季车厘子。你尝尝看,比水果捞强。”

王美丽看了看箱子,笑着道谢。等刘二狗走了,她给我发消息:“这箱东西,我怀疑跟那家水果捞店进货渠道一样。你看快递单。”

我走过去瞄了一眼,发件地址是城北一个生鲜仓库,名字起得文艺:一口甜。和果真好捞的供应商,极可能是同一家。

王美丽小声说:“刘二狗八成是给那家店供货或者合股。他天天拿店里的东西做人情,又吃回扣,又报销。你查账时候多留意城南那家生鲜仓,有没有叫‘一口甜’的。”

我记在心里。下班后没走,等同事都散了,我打开财务系统,输入“一口甜”,跳出来两条记录:上个月和这个月,各有一笔“客户答谢品采购”,金额分别是八百和一千二。报销人:刘二狗。

八百和一千二,买水果。客户得吃多少水果?

我截了图,存进手机加密相册。收拾东西下楼,天又黑了。公司楼下的路灯下,李来福站在一辆黑色轿车旁,跟谁说着话。我经过时,听见一句:“账要做得干净点,别学那小子。”

我脚步没停,心跳得飞快。那声音,像极了赵腊梅。

第六章 一口甜

一夜没怎么合眼。第二天早上,我跟王美丽说好,她跟刘二狗去“更好的那家店”,我随后到。

上午十一点,王美丽发来定位:城北一口甜生鲜仓。我打了辆车过去。那地方偏,仓库边上一排小门面,前面卖水果,后面存货。刘二狗正跟一个女店员说笑,王美丽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盒酸奶。

我没进去,在对面便利店买了一瓶水,隔着玻璃观察。刘二狗和女店员说话时,手不停比划,像是在谈分成。女店员连连点头,然后从柜台下拿出一个本子,写了什么。

过了十几分钟,刘二狗拎着两个袋子出来,王美丽跟在后面。他打了辆车,王美丽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我的方向。我躲到广告牌后,心跳快得像打鼓。

等车开走,我走进店里。女店员抬头:“买什么?”

我扫了一圈货架,车厘子标价九十八一斤,进口酸奶二十六一盒。我拿起一盒酸奶看保质期,生产日期被刮掉了。

“这酸奶怎么没日期?”我问。

女店员不慌不忙:“特价处理,便宜卖。”

“多便宜?”

“十五一盒,买五送一。”

我放下酸奶,指指仓库方向:“你们跟果真好捞是一家吧?我想批发点水果,找谁谈?”

女店员上下打量我:“你要多少?”

“公司采购,长期要。一个月一两千的货。”

她犹豫了一下,冲后面喊:“柱子哥,有人谈批发。”

从后面走出来一个男的,三十上下,光头,脖子里戴着条金链,笑起来露出一口黄牙:“批发?哪家公司?”

我随口报了个公司名。他点点头:“行啊,量大的话价格好说。你要是用发票报销,我们这能开。几个点,看你开多少。”

我压住心里的恶心,问:“开什么内容?”

“水果、办公用品、会务费都行,你想开啥就开啥。”

“开票方是你们这?”

他递过来一张名片:一口甜商贸有限公司。下面印着地址、电话,还有法人代表:刘二井。

我接过名片,手机偷偷扫了眼。二井,二狗?这人是刘二狗的兄弟?

我笑着道谢:“我先回去跟领导汇报,回头联系您。”

那光头追出来一步:“加个微信,方便发样品图。”

我随便报了个微信小号,赶紧离开。走在路上,手心全是汗。刘二狗不光吃回扣、报假账,还拉着家里人虚开发票。这事比我想的大多了。

正想着,王美丽发消息:“小周,我在回公司的路上。刘二狗刚才在车上说了,这店是他堂哥开的。他还说,公司好几个领导都在这拿货,让我别乱说话。”

我回:“我见到他堂哥了,叫刘二井。”

王美丽:“我靠,这名字绝了。两兄弟一个二狗一个二井,开个店叫一口甜。我还以为多文艺,原来是一口甜水里掺猫腻。”

我盯着屏幕,突然觉得这事不能再拖了。刘二狗不是一个人,他背后有人。李来福昨晚那句话,赵腊梅那声音,都绕在一起。

回到公司,我直接去了财务室,把“一口甜”相关凭证抽出来,用手机拍全页。然后找孙小满。

他正在工位改代码,看见我过来,抬头:“怎么了?”

我坐下,小声问:“你跟刘二狗住一块,他平时有没什么反常的?比如钱特别多,或者老带东西回家?”

孙小满看了我几秒,推了推眼镜:“上个月,他请我吃了顿日料,六百多。他那点工资,平时抠得很。对了,他床头有个本子,有一回他喝多了,拿本子扇风,我瞄到几行字,全是公司人名,后面跟着数字。”

我心跳加速:“你还记得写什么吗?”

“记不清。就记住一个‘李来福’,后面写着‘两千三’,一个‘赵腊梅’,后面‘一千八’。”孙小满说,“我当时以为是他欠别人的钱。”

我摇头:“不是欠钱,是送钱。”

孙小满脸色变了。我示意他别声张:“你帮我多留意他。还有,今天下午三点那个孕期讲座,你也去。美丽姐需要人壮胆。”

孙小满点头:“没问题。”

下午三点,三楼会议室。一个穿着白大褂、自称营养师的女人站在讲台上放PPT,内容全是孕期饮食。女同事们到得齐,几个男同事坐在最后一排,孙小满也在。

王美丽被安排在第一排,正对着李来福和赵腊梅。那营养师讲着讲着,突然点名:“今天在座的准妈妈,公司特别照顾,为大家准备了一个福利包,里面有进口酸奶、坚果、车厘子。这些产品都来自我们本地一家优质供应链,大家扫码进群,优惠多多。”

她打开一个二维码,投在大屏幕上。我扫了一眼,正是“一口甜”的小程序。

刘二狗坐在角落,脸上带着笑,眼睛一直盯着王美丽。我掏出手机,给王美丽发消息:“看见了吗?讲座是幌子,给一口甜导流。”

王美丽回:“看见了。李来福刚才让所有人都扫码进群。这公司被一口甜包了。”

我正想再回,营养师突然说:“我们现场做个互动,请这位准妈妈上台配合一下。”

她指着王美丽。王美丽站起来,脸色发白。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朝她点点头。

她慢慢走上台,孕妇裙的带子松了一根。她没注意,手习惯性地去扶肚子。就在这时,刘二狗突然站起来,抢先一步走上台:“美丽姐不方便,我来配合吧。”

营养师愣了一下,随即笑:“也行。那就请这位男同事来当一下‘准爸爸’。”

台下有人笑。王美丽趁机下台,坐回原位。我看着她,她额头上全是汗。

讲座结束后,王美丽拉着我走到楼梯间,喘着气说:“那个营养师,我见过。她是一口甜店里的,昨天刘二狗带我去的时候,她正在店里给人试吃。”

我握住她发抖的手:“美丽姐,别怕。明天我们把这些证据交出去。”

她点点头,又摇头:“交给谁?李来福还是赵腊梅?他们都卷在里面。”

我想了想:“交给审计。公司每年有外审,下周来。正好。”

她眼睛一亮:“好。那这一周,我们就当什么都不知道,让刘二狗他们自己膨胀。等审计来了,一锅端。”

我们正说着,身后传来脚步声。我回头,刘二狗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楼梯口,笑眯眯地看着我们:“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我松开王美丽的手,淡淡说:“在聊宝宝的名字。”

刘二狗笑得更深:“那可得好好起。起个好名字,以后升职加薪,跟美丽姐一样有福气。”

他说完,转身走了,脚步轻快。那笑声在楼梯间里荡来荡去,像破风箱里漏出的气。

第七章 夜路

我决定跟踪刘二狗。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我自己都吓了一跳。但证据还不够硬。那张手写小票、一口甜的名片、孙小满的证词,都需要一个能把所有线头串起来的东西。刘二狗最放松的时候,一定是晚上。

我跟王美丽说了,她沉默半天,最后说:“太危险。万一他发现你,不好收场。”

“我会小心。而且不止我,我让孙小满远远跟着。”

王美丽叹气:“小周,其实我有一句话一直没告诉你。刘二狗在公司有后台,不只是李来福。他上面还有人。”

“谁?”

“赵腊梅跟我说过,刘二狗进公司,是总部一个副总安排的。具体是谁,她没细说,但让我别得罪他。”

我脑子嗡一下。总部副总。难怪刘二狗每月报假账,李来福睁只眼闭只眼,赵腊梅也不敢管。

“那你更该帮我。”我握住她的手,“如果这次不把他弄走,等审计发现,你这个孕妇可能会被推出来顶包。”

王美丽脸更白了:“他们想让我顶?”

“你想想,报销单里你的水果捞票,还有他说的‘你改小票’,这些不都是往你身上甩脏水?他早就算好了。如果出事,他一口咬定是你让他虚报,你一个孕妇,有嘴说不清。”

王美丽终于点头:“好。今晚你小心。我在家等你消息。”

晚上九点,我换了件深色外套,戴上鸭舌帽,在公司楼下蹲着。孙小满在街对面的网吧里,手机开着定位共享。

十点十分,刘二狗从公司出来。他今天没换衣服,还那件蓝衬衫,肩上挎个黑包。他先走到果真好捞,跟老板说了几句,然后骑车往城北方向去。

我打了辆出租车,远远跟着。孙小满骑共享单车跟在后面。刘二狗拐进一口甜仓库那条街,灯很暗,他把车停在门口,走进去。

我在街角下了车,贴着墙靠近。仓库侧窗透出灯光,有人说话。我猫下身子,透过半开的卷帘门缝往里看。

刘二狗坐在一个塑料凳上,对面是刘二井。兄弟俩中间一张折叠桌,上面堆着几摞小票和公章。

“哥,最近这个月流水怎么少了?”刘二狗翻着本子。

“还不是你让我在讲座上找那帮孕妇,结果全是内部人,买不了多少。”刘二井剔着牙。

“不是图她们买,是图个背书。以后跟外面宣传,说我们公司员工都在用,好卖。今天那营养师讲得还行吧?”

刘二井嘿嘿笑:“行,比你嫂子强。对了,你让我改的那些票,改好了。有一张金额对上那女人的水果捞,日期也改了。万一审计查,她跑不了。”

刘二狗点头:“她现在已经怂了。等审计结束,我再跟李来福说,销售部要优化,把孕妇弄走。”

我听得胸口堵得慌。那女人,就是王美丽。

我往后挪了一步,踩到一根树枝。咔嚓一声。屋里说话声停了。

“谁?”刘二狗站起来。

我转身就往巷子外跑。身后脚步声追出来,我听见刘二井骂:“操,别跑!”

我跑出巷口,迎面撞上孙小满。他一把拽着我拐进旁边网吧后门。我俩蹲在货架后面,大气不敢出。

刘二狗追出来,站在巷口四处看。昏黄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条被踩扁的黑蛇。他骂了几句,又走回仓库。

我喘着气,手心里全是汗。孙小满小声说:“你踩的那是玻璃渣,不是树枝。都嵌鞋底了。”

我低头,鞋底果然扎着几块碎玻璃。走路不方便,但刚才竟没觉得疼。

“回吧。”我说,“拍到没有?”

孙小满点头:“全拍下来了。他在里面翻本子、盖章、跟光头说话,都有。”

“那光头是他堂哥,叫刘二井。一口甜就是他开的。”我一边走一边说。

孙小满骂了句脏话:“这哥俩名字一个比一个土,干的事一个比一个黑。”

我们走到大路上,打了辆车。上车后,我打开手机,看到王美丽发来的十几条消息,全是问情况的。我回了三个字:“安全了。”

她秒回:“吓死我了。明天到公司再说。”

放下手机,我望着车窗外一盏一盏往后退的路灯,突然觉得这城市真大,大得能藏住那么多脏东西;又真小,小得一口甜这样的小店,能把整家公司搅得不得安生。

到家后,我把鞋子脱下来,鞋底玻璃拔了,才发现右脚袜子破了个洞,脚心有一道红痕,没出血。我洗了澡,躺下,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刘二狗追出来时那张脸,像被灯照得煞白。

凌晨一点,手机又响。这次是赵腊梅在群里发消息:“紧急通知:明天上午十点,临时召开全体员工大会。总部领导来检查工作。所有人穿正装,不得迟到。”

群里一阵“收到”。

我放下手机,心里又悬起来。总部领导突然来,会不会跟刘二狗有关?是不是他今晚发现有人跟踪,连夜搬救兵?

窗外的天,黑得厉害,连月亮都躲在云后,像知道明天要出事。

第八章 总部来的人

我七点就到公司,穿了一身黑西装,把头发扎得整整齐齐。王美丽也早到了,挺着肚子坐在工位喝热水。她看见我,快步过来:“昨晚吓坏了吧?我后悔让你去。”

“不去不知道,他们真在伪造票据。”我压低声音,“你小票的事,刘二狗已经让他哥改了日期和金额,专门对付审计。他还跟李来福说要把你优化掉。”

王美丽嘴一抿,眼圈又红:“我早就觉得,他们给我开讲座、送酸奶、让我申请居家,都没安好心。原来是给我做铺垫,等审计来了,把一堆破事往我身上推。”

“所以今天总部的人来,我们得看准时机。”我握了握她的手。

十点整,会议室坐满。李来福西装笔挺站在门口迎人。没一会儿,门打开,走进来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方脸,浓眉,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后面跟着赵腊梅,手里拿着一叠材料。

李来福介绍:“这是总部审计部总监,钱守正,钱总。大家欢迎。”

掌声不算热烈,但很齐整。钱守正摆摆手,坐在主位,扫了一圈,说:“今天来没别的,年中例行检查。你们各部门正常开展,该忙忙。我重点看看财务和销售两块的报销流程。”

刘二狗坐在后排,表情自然,还跟旁边同事耳语。我坐在财务区,心里突突跳。

会议结束,钱守正让李来福带路,往财务室走。我跟在后面。钱守正看我一眼:“你是财务?”

“是,钱总。我负责日常报销初审。”

“好,你坐我旁边,边看边聊。”

我们进财务室,钱守正打开电脑,调出近三个月报销明细。他看得很快,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李来福站在旁边,脸上笑着,但笑得勉强。

“这张水果捞报销,客户招待,金额六十九。小票是‘果真好捞’。”钱守正突然停住,“但你们附近并没有这家店。这是城北巷子里的。客户怎么会在那么偏的地方吃饭?”

李来福赶紧说:“可能是跑客户顺路带的。”

钱守正又点开一张:“这张差旅打车票,跨区一百七,没有行程单。报销人刘二狗。又是他。”

他连点几笔,刘二狗的名字像跳跳糖一样往外蹦。

“把刘二狗叫来。”钱守正说,语气不重,但屋里温度像降了三度。

李来福迟疑一下,还是出去了。我趁机小声说:“钱总,我昨天发现一口甜生鲜仓给刘二狗开具的发票,品名与实际完全不符。还有他堂哥刘二井,在店里说可以随便开发票,几个点他定。”

钱守正偏过头,看着我,眼神很深:“你叫什么名字?”

“周小文。”

“周小文,你这些话说出来,要有证据。如果有,你今天下班前交给我。如果没有,就别再说第二遍。”

“有。”我打开手机相册,把昨晚拍到的、之前截图的、以及那张手写小票、一口甜的名片,全部翻给他看。

钱守正一页页翻,脸色慢慢沉下来。他还没说话,李来福带着刘二狗进来了。

刘二狗站在门口,笑着喊:“钱总好。”

钱守正没抬头,只说了句:“坐。”

刘二狗坐下,脸上的笑还挂着。钱守正开口:“刘二狗,你上个月客户招待费一共报了多少?”

“不多,千把块。”

“千把块里,水果捞占了多少?”

刘二狗笑容僵住:“就几百。”

“几百?我看不止。你在公司附近请客户,怎么跑到城北去?那边有写字楼还是有客户?”钱守正抬起眼看他。

刘二狗脸上的笑没了:“钱总,我客户就住城北,方便。”

“哪个客户?公司名报一下。”

刘二狗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李来福忙打圆场:“钱总,业务人员跑客户比较灵活,有时候记不清也正常。”

钱守正看他一眼:“李经理,你财务上签字,这些单子你审过没有?”

李来福额头冒汗:“大额的我仔细看,小额的一般放行。”

“小额不查,所以有人专门钻小额。”钱守正合上电脑,“今天先到这儿。刘二狗,你把最近半年所有报销单一笔一笔列个说明,明早交给我。”

他起身走出去。刘二狗坐在椅子上,脸色铁青。过了一会儿,他猛地站起来,踢了一脚旁边的文件柜,发出咣当一声。李来福沉着脸:“你发什么疯?还不快去写说明!”

刘二狗扭头看我,那眼神又凶又冷,像要把我撕了。我挺直腰背,没躲。

他摔门出去。李来福叹了口气,也走了。

财务室只剩我一个。我靠在椅背上,才发现后背衣服全湿了。

手机震动,王美丽发来消息:“怎么样?”

“成了。钱总让我交证据。你那边怎样?”

“赵腊梅刚才找我,说我产假安排可能调整,让我签一份‘自愿调岗补充协议’。我没签。上面有一条,说如果审计查出问题,员工需自行承担。这不明摆着推我下坑?”

我攥紧手机:“别签,一个字都别签。把协议拍照发我。”

她发来照片。我放大看,第三款第七条写着:“乙方(员工)在审计期间若因个人原因导致公司损失,应承担相应责任。”用词笼统,但指向明确。

我回复:“这是给你量身定做的。你之前所有报销单、水果捞、还有刘二狗帮你点单的记录,都会被他们拿来做文章。晚上你把所有聊天记录、转账、小票都打包发我邮箱,加密。”

她发来一个“好”。

下班后,我把证据整理成压缩包,亲自送到钱守正住的酒店。他接过U盘,看了我一眼:“你今晚不回家?”

“回。但要把东西先给您。我怕夜长梦多。”

“你为什么非要把这事捅出来?就为那几百块水果捞?”他问。

我想了想:“一开始是。后来不是。我看见他们想害孕妇,想拉好人下水,我要是缩着,对不起自己。”

钱守正点点头,收起U盘:“你路上小心。别跟任何人说你来找过我。”

我走出酒店,天又黑了。路边有卖烤红薯的,我买了一个,暖手。刚咬一口,手机来了消息,一个陌生号码:

“周小文,你今晚不该出门。”

我手一抖,红薯掉在地上,滚了一身灰。

第九章 不该出门

我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然后快速环顾四周。酒店门口人不少,马路对面停着一辆银灰色面包车,车灯灭了,但里面好像有人。

我没回消息,也没打车。转身走进酒店大堂,在角落沙发坐下,给孙小满发定位和消息:“有人发短信威胁我。我在钱总住的酒店大堂。你能过来接我吗?”

孙小满秒回:“马上到。别出去。”

等待的时间特别熬人。每一分钟都像被拉长了三倍。我盯着旋转门,生怕刘二狗或他哥突然闯进来。手机又响,还是那个陌生号:“你放心,我们不打人。就是提醒你,有些事当没看见,对你最好。”

我回了一个字:“滚。”

然后把这个号码拉黑。手机关掉屏幕,手心全是冷汗。

十分钟后,孙小满到了,骑着一辆电动车,还带了顶头盔给我。我戴上,坐后座。他往大路骑,走人多灯亮的地方。

“你这几天别一个人回家。要不去我表姐家住?她在公司附近。”孙小满说。

“不用。我回家把门窗反锁。他们不至于真动手,就是为了吓我。”可我心里也清楚,他们敢在钱守正住的酒店门口发消息,说明已经知道我的行踪。

一路骑到我家楼下,孙小满陪我上楼。我开门,他在门口看了看,让我进去,又检查了门锁和窗户,然后说:“我今晚在楼下网吧包夜,有事你砸地板。我表姐电话也发你手机了。”

我鼻子一酸:“谢谢你。”

“别客气。你帮美丽姐,也是帮所有人。我先走了,你锁好门,谁敲门都别开。”他下楼去了。

我反锁门,又拿椅子顶在门后,洗了个澡,躺下。手机放床头,调成震动。眼睛闭着,耳朵却清醒。楼道的脚步声、隔壁的狗叫、外面的汽车鸣笛,全都放大成威胁。迷迷糊糊睡过去,做了个梦,梦见自己掉进一口井,井里全是腐烂的水果,甜腻的汁水漫到脖子,怎么也爬不上来。猛地惊醒,天已经泛白。

起床后,我接到钱守正电话:“你方便说话吗?”

“方便。”

“你昨晚给我的材料,我通宵看完了。证据基本完整。今天上午刘二狗会交说明,我要看他怎么说。如果他对不上,我会启动正式调查。另外,李来福和赵腊梅可能也有份,你暂时不要打草惊蛇。今天正常上班,当什么都没发生。”

“好。”

到公司,王美丽已经坐在那。她脸色好了一点,看见我,递过来一个保温杯:“红枣水,给你压惊。”

我笑了笑,接过去喝了一口。刘二狗九点进办公室,眼下一片乌青,估计也一夜没睡。他坐在工位,不停敲键盘。我猜是在编那份说明。

十点,钱守正到了,把刘二狗叫进财务室。李来福、赵腊梅也在。我坐在旁边做记录。

刘二狗递上一叠打印好的说明。钱守正翻了几页,越翻越慢:“你说那笔客户招待是请城北某科技公司刘经理,但这家公司我查了,去年就注销了。”

刘二狗嘴唇动了动:“注销了?我不清楚。”

“不清楚就乱报?”钱守正抬眼,“还有,这张七百多的餐饮票,开的是‘会务费’,但你们部门上个月没有会议记录。”

刘二狗低下头。

钱守正把材料往桌上一拍:“刘二狗,我现在正式通知你,你涉及虚报费用、伪造票据、串通外部商家套取公司资金。今天起停职,接受审计调查。请交出工牌、电脑开机密码和相关报销原件。”

办公室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沙沙声。李来福脸色发白,想说话又咽回去。赵腊梅低头翻资料,手有点抖。

刘二狗突然笑了,笑得很大声:“行,钱总,您厉害。不过我有话说。”他抬头,一指王美丽的工位方向,“王美丽那份水果捞,是她逼我点的。她说如果不帮她报销,就去经理那告我。我一个打工的,哪敢得罪孕妇。她才是主谋。”

我笔尖重重一顿。李来福和赵腊梅同时看向王美丽。王美丽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很清:“刘二狗,你别血口喷人。每一笔你请我吃的东西,都是你主动拎过来。聊天记录我都有。”

她从手机里翻出截图,一张张展示。刘二狗的脸色变了:“那些消息能造假!”

钱守正摆手:“真假自有技术手段。你别在会议室泼脏水。赵腊梅,你带王美丽去会议室,单独做一份陈述。李来福,你留一下,我有话问你。”

人都出去了。我跟着钱守正留在财务室。他小声对我说:“周小文,如果李来福也牵扯,公司管理层要动。你怕不怕?”

我深吸一口气:“怕。但怕也得上。”

钱守正点头,嘴角动了一下,像笑又不笑:“你比不少男的强。安心工作,下午会出初步结果。”

他让我先出去。我走到外面,碰见孙小满。他朝我比了个大拇指,小声说:“门口有个光头在晃,是那晚追你的人不?”

我凑到窗边一看,果然,刘二井在公司门口来回走,手里夹根烟,眼睛不住往楼上看。

我赶紧给钱守正发消息。他回:“已通知物业。你去收拾自己工位,别出大楼。”

一整天,公司都被低气压罩着。刘二狗在办公室没走,坐在角落,偶尔冷笑。他手机响个不停,接起来就说“没事”“别管”。

王美丽的陈述做完后,红着眼睛出来。她拉住我的手:“小周,他们问我为什么一开始不揭发。我说我怕丢工作。赵腊梅说我是孕妇,有情绪,让我别太激动。可我说的都是实话。”

我搂了搂她的肩:“审计会查清楚的。你只要没做亏心事,就别怕。”

她点点头,忽然低声:“可李来福如果真被拉下水,我产假还批得下来吗?”

这个问题像根针,扎进我心里。我们费了这么大劲查刘二狗,可如果最后公司管理层大换血,王美丽这个孕妇的处境,反而会更糟。

正想着,赵腊梅从会议室出来,径直走向我:“小周,李经理让你进去。”

我吸了口气。该来的,躲不掉。

推开财务室门,李来福一个人坐在里面。他示意我坐下,语气比早上柔和许多:“小周,今天这事,你做得对。公司有蛀虫,就得揪出来。不过,我也要提醒你,审计结束后,很多事情会变。财务部可能要调整。你有没有考虑过,自己接下来怎么安排?”

我看着他,笑得有点冷:“李经理,我才二十六,慢慢来。”

李来福点点头:“好,好。年轻,有冲劲。不过,有句话我想告诉你——刘二狗再坏,也是个小角色。他背后那双手,你扒得动吗?”

他说完,拍拍我肩,起身出去了。我坐在椅子上,浑身发冷。

是啊,刘二狗背后的人,到底是谁?钱守正能查到哪一步?

而李来福这句话,究竟是提醒,还是警告?

第十章 背后的人

晚上回家,我把门锁了三重,窗户全关死。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是李来福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他知道多少?他有没有跟一口甜拿回扣?赵腊梅呢?钱守正又查到了什么?

直到半夜,钱守正发来消息:“睡了吗?有些情况需要你帮忙确认,明早六点,公司对面早餐店见面。”

我回:“好。”

天不亮我就出门。早餐店刚开门,蒸笼冒着白气。钱守正坐在最里面,面前两碗粥、一笼包子。他示意我坐。

“昨晚我把刘二狗的电脑全部恢复了,里面删除的聊天记录不少。”他夹了个包子,慢慢吃,“赵腊梅,你猜得没错。她收过刘二狗的钱。李来福也收过,但比刘二狗小心。最麻烦的,是上面还有一个人。”

我捧着粥碗:“是不是总部的副总?”

钱守正看我一眼:“你怎么知道?”

“王美丽说,刘二狗是总部一个副总安排进来的。我一直记着。”

“这人叫郝仁。”钱守正说。

我差点被粥呛着。郝仁,这名字配上这行为,简直讽刺。

“他分管行政后勤,跟一口甜有直接供应链合作。公司所有水果篮、茶歇、员工福利,都从他那条线走。刘二狗是他安插在下面的人。李来福、赵腊梅,都是拿小头。真正的大头,在郝仁那。”

“那您能查得了他吗?”我问。

钱守正放下筷子:“我不能凭你那些证据动一个副总。我需要更硬的东西。比如,资金流水。刘二狗给李来福和赵腊梅转账的记录。我已经拿了一些。但郝仁很少直接碰钱。他跟一口甜之间,是股权代持。也就是说,一口甜的真正老板,可能就是郝仁,刘二井只是挂名。”

我倒吸一口凉气。

“所以,要让郝仁浮出来,得靠刘二井开口。”钱守正说,“你有办法接触刘二井吗?”

我想了想:“我有他微信小号。上次假装采购加的。但还没怎么联系。”

“先保持住。等刘二狗彻底停职、公司风声紧了,刘二井一定会慌。到时候我们再找他。”

我点头。吃完早餐,我俩分头离开。我去公司,他回酒店。

一进办公室,气氛明显不同。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带着小心,像我跟钱守正沾了光,也像沾了麻烦。刘二狗的工位已经空了,桌上东西被清走一半,电脑也收了。赵腊梅在门口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看见我,匆匆挂了。

王美丽走过来,小声说:“你昨晚没睡好吧?脸色太差。别硬撑。我今天请了半天假,去产检。顺便我老公来接我,你也别总想着这事。”

我点头:“去吧,这边有我。”

她走后,我坐在工位,打开财务系统。李来福突然从经理室出来,敲了敲我桌面:“小周,刘二狗那台电脑的报销数据,你梳理一下。他经手的每一笔,从去年开始。”

“是您吩咐的,还是钱总吩咐的?”我问。

李来福顿了一下:“都有。你尽快。”

我打开备用机,开始拉数据。刘二狗经手的报销,从去年一月到上个月,一共一百多笔,金额累计超过六万。其中光水果、茶点、会务费就占了一大半。更奇怪的是,不少单子都卡在公司“小额零星采购”审批线以下,正好不需要经理重批。

我把这些整理成表格,按金额、事由、关联商家分好。下午四点,发给钱守正。他很快回复:“收到。今晚别加班,早点回家。”

我回了个“好”。下班时,外面起了风。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我走到公司门口,看见刘二井又在对街,这次他没抽烟,就站在那,手里拿个文件袋,朝我挥了一下。

我站住。他冲我咧了咧嘴,露出那口黄牙,然后转身走了。那文件袋在风里晃了晃,像一面投降的白旗。

我犹豫几秒,没跟过去。回到小区门口,保安叫住我:“有个男的把东西放这了,说给你的。”

我接过来,是个牛皮纸袋,封口没粘。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叠银行回单。每一张上,付款方都是刘二井,收款方:刘二狗、李来福、赵腊梅。金额从几百到几千不等。最后一页,收款方写着“郝仁”,金额五万,备注:年度分红。

我手止不住抖。刘二井这是把自家兄弟都卖了,还是故意示好?

我快步上楼,反锁门,给钱守正打电话。他听完,沉默片刻:“明天你把这些拍照发我,原件先收好。但不要见他,也不要回他任何消息。他主动给你,可能有诈。”

放下电话,窗外响起雷声。雨点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像老天爷终于憋不住了。

我坐在床边,翻着那叠回单,越想越不安。如果刘二井真打算把郝仁供出来,为什么不直接找审计?找我一个小财务,图的又是什么?

手机突然亮起,微信小号收到一条新消息,来自“一口甜-刘老板”:

“东西收到了吧?那是我哥背着我偷转的账。你交给钱总,他能保你不被公司卖掉。但我要一样东西——公司下半年水果采购的标书。”

我盯着屏幕,心里翻江倒海。原来他给证据是假,想拿标书才是真。

窗外雨更大,一道闪电划过,我仿佛看见对面楼顶有人影一晃,又消失。

这一夜,注定睡不着。

第十一章 标书

我坐在床上想了一整夜,刘二井那条消息像鱼刺卡在嗓子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天快亮时,我做了一个决定:先不回复,也不向钱守正提标书的事。证据先拍照发过去,其他等看看情况再说。

早上到公司,雨还没停。我撑伞小跑进大楼,裙摆湿了半截。电梯里遇到赵腊梅,她眼眶发青,估计也一夜没睡。看见我,她张了张嘴,又合上。楼层到了,她先出去,脚步又急又乱。

我坐回工位,把牛皮纸袋里的回单一张张拍清楚,存在手机加密相册。原件锁进财务室铁皮柜,钥匙我随身带。

没过多久,李来福在群里通知:“今天下午审计组请各部门负责人和涉及人员配合谈话。名单如下:赵腊梅、刘二狗(停职)、王美丽、周小文、孙小满。请大家做好准备。”

名单里有我。我盯着最后那两个字,心里反而踏实了。该来的都来了,躲也躲不掉。

上午十点,钱守正把我叫进临时审计室。里面一张桌、两把椅,窗户关着,雨声被隔在外面。他问我:“昨晚没睡?”

“没怎么睡。”

“刘二井联系你了?”

我点头,把消息截图给他看。钱守正皱眉:“要标书。胃口不小。他这是知道自己要出事,想临死前捞一笔。”

“那我现在怎么办?拖着吗?”

“拖,但别给。你就说财务不归你管,标书要走正规流程,让他直接找李来福。让李来福自己乱。”钱守正说。

我愣了一下:“刘二井如果真去找李来福,那不正好暴露他俩关系?”

“对。我就是要他自己走出去。”钱守正端起杯子喝口水,“审计谈话今天开始。我会先问赵腊梅。你去把刘二狗去年报销明细再细化一版,特别是跟一口甜相关的日期和金额,按时间排序。”

我点头。出了审计室,正碰上王美丽。她冒雨来上班,头发上沾着水珠。她拉着我走到楼梯间:“小周,赵腊梅刚才找我,说刘二井昨晚也给她发消息了。问她想不想要一条活路。”

我心里一紧:“怎么说的?”

“他说如果赵腊梅帮他拿到标书,她之前收钱的事,他可以帮忙抹掉。如果拿不到,就把她的转账记录交给审计。”王美丽说着,手有点抖,“赵腊梅吓坏了。她来找我商量,说不知道怎么办。”

“你怎么说?”

“我说我什么都不知道,让她自己拿主意。但我觉得,她可能真会去找李来福。因为李来福也有份,他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我揉揉太阳穴:“那就让他们跳。钱总的意思是,让刘二井自己去找李来福。标书的事,我们谁都不碰。”

王美丽忽然压低声:“小周,我昨晚翻旧手机,找到一段录音。是上个月刘二狗在我们部门聚餐时喝多了,说郝仁是他干爹,以后公司水果采购都他管。我当时当玩笑录下来的,现在想想,这也能当证据。”

我眼睛一亮:“发给我。”

录音里一片嘈杂,但还是能听见刘二狗的声音:“我跟你们说,我干爹在总部,一句话,李来福屁都不敢放。水果这事,全公司都得从我干爹那拿货。知道一口甜吧?我哥开的。但真正的老板,姓郝!”

几个同事笑,没人接话。我听完,浑身发冷。刘二狗早就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只是当时没人在意,或者不敢在意。

“这条录音很重要。”我给王美丽发消息,“你把它也转给钱总。”

她回:“好。你注意安全,我下午还要去趟医院,医生说我胎心有点不稳。”

我心头一沉:“严重吗?”

“没大事,就是最近太紧张。我老公请假陪我。你别担心。”

下午的谈话按计划进行。赵腊梅从审计室出来时,脸色惨白,眼眶通红,走路都打晃。李来福坐在办公室,窗帘拉下来,一整天没出来。

轮到王美丽时,她没在医院,还是赶了回来。钱守正问她几个简单问题,关于水果捞、刘二狗日常行为、还有赵腊梅说过什么。她一一作答,最后把录音交了上去。

钱守正听完录音,点头:“这条信息量很大。你先回去,注意休息。其他事交给我们。”

傍晚,审计组通知:刘二狗停职期间仍不配合,公司决定解除其劳动合同,并保留法律追责权利。一口甜与公司的所有供应合作即时终止。李来福、赵腊梅暂时停职,接受进一步调查。郝仁由总部纪检部门接手。

群里一下炸了锅。有人拍手叫好,有人忧心忡忡。周改花给我发了一串语音:“小周啊,好样的!那帮蛀虫早该治了!你今天想吃啥?阿姨给你带,麻辣烫还是酸辣粉?”

我笑出声,回她:“酸辣粉,多放醋。”

放下手机,我望向窗外。雨停了,天边露出一线橘红色的光,像烧红的铁丝,慢慢往西沉。可我知道,这事还没完。刘二井还在外面。郝仁还没真正露面。

晚上九点,我回家。刚进楼道,手机响了,是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方声音沙哑:“周小文,我手里有你想要的最后一样东西。你想要,就一个人来老地方。”

“你谁?”

“一口甜,刘二井。带上那个牛皮纸袋,原件。”

我站在原地,血液像被冻住了。老地方。他说的是那家店,还是仓库?

电话断了。

我握着手机,靠在墙边。楼上有人下楼梯,脚步声在狭窄的楼道里回响,像踩在我神经上。

第十二章 鱼死网破

我没去。

不是不想要那“最后一样东西”,是我清楚,刘二井这种人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我一个人晚上跑过去,等于往坑里跳。我给钱守正发消息,把电话内容原样转述。

钱守正很快回:“别去。明天我带人找他。你现在在哪?”

“家里楼道。”

“进门,反锁。我让物业加强巡逻。对了,你上次说刘二井要标书,我正式通知你:标书昨天已经发给各供应商,刘二井的一口甜,因为被列入黑名单,没有收到。他现在是狗急跳墙。”

我靠在门后,长长吐了口气。原来他急着找我要标书,是因为已经被排除在外了。那他说手里有“最后一样东西”,会是什么?郝仁的底牌?还是公司其他人的把柄?又或者是想把我骗过去的借口?

我洗了澡,吃了半碗泡面,躺下。手机放在耳朵边上,始终没再响。

第二天到公司,气氛像被抽了真空。李来福和赵腊梅的工位都空着,刘二狗的东西也被清理干净。王美丽没来上班,听说是请了病假。周改花在茶水间叹气:“小周啊,你们这一闹,公司跟遭了霜似的。我都不认识这地儿了。”

我苦笑:“不闹,那些人会一直吸公司的血。”

正说着,钱守正把我叫到审计室:“走,陪我去趟一口甜。刘二井说想当面跟你谈。”

我心里咯噔一下:“您跟我一起?”

“不止我。还有公司法务和两个保安。你放心。”

我们开车到城北。一口甜的门还开着,但卷帘门拉下一半,里面货架空了大半。刘二井坐在门口一张塑料椅上,看见我们,咧嘴笑:“来啦。我就知道你不敢一个人来。”

我站在钱守正身后,没说话。

刘二井指了指店里:“进来坐。东西在里面。”

我们进去。他蹲下身,从收银台底下抽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一个U盘和一叠纸。他把盒子往桌上一推:“这个给你们。郝仁跟我的微信聊天记录、转账截图、还有他让我注册公司的授权书。都在里面。不够再找我要。”

钱守正示意法务上前查验。我盯着刘二井:“你昨天说想要标书,现在又不要了?”

“要什么标书?我哥在总公司彻底没戏了,我这店也黄了,还要标书干啥?我求个自保。”刘二井点根烟,猛吸一口,“郝仁那老王八,一出事就躲起来,电话不接,信息不回,还叫人带话让我把嘴闭严。我偏不。”

“他叫人带话,什么时候?”钱守正问。

“前天晚上。两个男的来店里,说话挺横。走的时候还搬走我几箱进口水果,说抵以后的情分。”刘二井弹了弹烟灰,“我刘二井再不是东西,也不受这气。他拿我当刀使,出事了丢我喂狗。行啊,那我先把他剁了。”

他语气里带着一股子穷途末路的狠劲儿。我听得心里发毛。

钱守正收好铁盒,又让法务拍照。临走前,刘二井叫住我:“周小文,对不住。前儿晚上发短信吓你,是我哥逼的。他说你查账太细,得吓住你。后来那牛皮纸袋,也是我哥让我送的,本想着换标书。现在标书没戏了,我也不求别的,就求你以后别记恨。”

我看着他那张被烟熏黄的脸,没说话,只点点头。走出店门,天又阴了,风里带着雨腥气。

回公司路上,钱守正说:“这些东西指向很明确。郝仁不仅受贿,还指使刘二井虚开发票、洗钱、威胁员工。总部纪检已经介入。快的话,这两三天就有结果。”

我嗯了一声,望着车窗外。街边的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一棵棵像在低头认错。

下午,公司发了全员通告:李来福、赵腊梅因违反公司制度,已停职;刘二狗被解除劳动合同;郝仁被总部纪检调查。财务部由钱守正暂管。王美丽的产假申请已审批通过,即日起可居家办公。

群里一片寂静,没人抢着说话。

直到快下班,王美丽在群里发了一条:“谢谢小周。等孩子出生,姨请你吃最贵的火锅。”

下面齐刷刷跟了一排:“+1”“+1”“+1”……

我看着屏幕,眼眶热了。窗外,雨终于落下来,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像谁用手指轻轻敲着。

第十三章 余波

过了几天,公司渐渐恢复生气。李来福的办公室空着,经理室门牌被摘下来,换成“审计临时办公室”。钱守正每天进进出出,忙得脚不沾地。赵腊梅没再来,听说回了老家。刘二狗被辞退,连离职手续都是托人来办的。

我的工位搬到财务室最里面,正对窗户。太阳好的时候,阳光铺满桌面,那些账本和回单显得没那么冷硬。王美丽居家办公,偶尔在群里冒泡,发一些孕晚期的日常,比如“今天又馋火锅了”“我老公说我肚子像个西瓜”。大家跟着开玩笑,气氛松快不少。

周改花每天中午都给我带一碗自己炖的汤,不是排骨就是鸡汤,不要钱。她说:“你最近瘦得跟猴似的,得补。别学那帮人,心黑。”

我笑着喝汤,心里暖。孙小满有时候凑过来,用他特有的大实话补刀:“周小文,你现在是全公司最安全的财务。以后谁想报假账,先过你这关。”

我白他一眼:“别咒我。我巴不得以后一张假票都没有。”

事情似乎过去了。可我心里总有个角落在隐隐不安。郝仁被调查后,一直没消息。刘二井给的U盘里,会不会还有什么我们没注意到的人?公司里除了李来福和赵腊梅,还有没有人悄悄拿过一口甜的好处?

这天下班后,我留在办公室对账。天暗下来,灯管发出嗡嗡声。我正看一份采购合同,手机响,是王美丽。

“小周,你还在公司吗?我总觉得有人跟着我。今天产检回来,楼下一辆黑车停了一下午,里面有人,不下车。”她声音发颤。

我立刻警觉:“你老公呢?”

“他今晚夜班。我一个人在家,不敢睡。”

“我过来陪你。你先别开门,把窗帘拉上。我打车到你楼下前给你消息。”

我抓起包,锁好财务室门,匆匆下楼。外面又在下雨,昏黄的路灯光把雨丝照成斜的。等车时,我下意识回头,没看见那辆黑车。可心里绷着一根弦,怎么也松不下来。

到王美丽家,她挺着肚子给我开门,脸色发白。我扶她坐下,检查门窗,又陪她聊天,说着孩子以后的小名。她慢慢平静下来,笑着说:“小周,等这阵彻底过去,我要请你吃一年的水果捞,不,一辈子。”

我笑出声:“可别,我怕胖。”

那晚,我睡在她家客厅。半夜起来喝水,经过窗户,无意识地往楼下瞥了一眼。雨小了,黑车不见了。但楼下停着另一辆车,车顶灯亮着,一个男人靠在门边抽烟。烟头在暗处一明一灭,像只眨眼的红眼睛。

我轻轻拉上窗帘,心又提起来。

第二天早上,钱守正打来电话:“周小文,郝仁的事有进展了。他承认了部分问题,但还有一些资金流向不明。审计组今天下午到你们公司盘点固定资产。你准备一下。另外,刘二狗昨晚被派出所抓了。他跑去一口甜仓库,跟刘二井打起来,把窗户都砸了。警察到场时,他正拿着刀……”

我头皮一麻:“有人受伤吗?”

“刘二井胳膊被划了一道,不深。刘二狗被拘留。他手机里又发现一些聊天记录,涉及公司内部一个你认识的人。”

“谁?”

钱守正顿了顿:“王美丽。”

我脑子嗡的一声。

“不过你先别紧张。那些记录显示,王美丽最早确实主动让刘二狗帮她报销过几次水果捞,金额不大。后来她反悔了,把差额补了回来。刘二狗拿这个要挟她,逼她签协议。这事,审计组还要核实。你和她关系好,方便的话,跟她通个气。让她有个准备。”

我攥着手机,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王美丽没告诉我的,正是这件事。

原来,这场风波里,每个人都不是完全干净的。包括我。

因为那张七十八的手写小票,我曾怀疑过王美丽。后来她信誓旦旦说刘二狗害她,我又全信了。现在回头想,她可能是先占了小便宜,后被人抓住把柄,才一步步被逼到对抗的位置。

这不影响她受害者的身份。但也让我明白,这世上没有绝对的黑白。

挂了电话,我站在王美丽家客厅,慢慢转向她紧闭的卧室门。门里传出她轻轻翻身的声音。我犹豫了很久,最终没有敲门。

有些真相,要等她自己出来说。

雨彻底停了。天边有一丝很淡很淡的光,像被水洗过的旧蓝。

第十四章 王美丽的秘密

那天回公司,我走路像踩在棉花上。钱守正的话还在耳边嗡嗡响:王美丽最早确实主动让刘二狗帮她报销过几次水果捞,金额不大。后来她反悔了,把差额补了回来。

我坐在工位,对着电脑,满屏数字变成一片模糊。王美丽,从头到尾,难道是在利用我对她的同情?还是说,她只是害怕了,才拉我一起对付刘二狗?

中午,我接到王美丽的电话。她声音沙哑,像刚哭过:“小周,我……我想跟你聊聊。你能来我家吗?或者我去公司也行。”

“我过去。”我说。

她家离公司不远,走路二十分钟。我买了点橘子,敲开门。她穿件宽松的家居裙,肚子又大了些,眼睛肿着,显然没睡好。

我坐下,她把一杯温水推到我面前:“小周,我做了件错事。一直没脸说。”

我看着她。

“刘二狗那次帮我带水果捞,其实我一开始是同意的。他跟我说,有办法把金额改大一点,走公司报销,然后多出来的钱我们一人一半。那时候我鬼迷心窍,想着怀孕省点钱。后来我害怕了,把多出来的九块钱还给他,让他把票改回来。他表面上答应了,其实留着那个手写的假票,就等着哪天要挟我。”

她说得断断续续,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我轻声问。

“我怕你看不起我。更怕你不帮我。我知道刘二狗迟早会把这事捅出去。所以你说要查他,我一边高兴,一边害怕。他半夜给我打电话,说我如果继续帮着你查,就把我主动找他报销的聊天记录发给审计,说我和他串通。”

我叹了口气:“那张七十八的手写票,确实是他的把柄。但你有没有想过,你越瞒着,他越能拿捏你。你后来主动补差额、拒绝签协议,其实已经站在他反面。审计能看清楚。”

王美丽眼泪掉下来:“我就是想亲口跟你说,别你从别人那里听到,觉得我骗了你。”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很凉:“美丽姐,我生过你的气,就今天早上那会儿。但我想明白了,你贪婪过,也害怕过,后来没继续错下去。我信你。只是以后别瞒我。”

她哭着笑:“你个小妮子,说话跟个干部似的。”

我也笑了。

回公司后,钱守正把我叫去:“王美丽的事,她自己跟你说了?”

“说了。她确实退过差额,有转账记录吗?”

“有。我查了她微信,有一笔九块钱转给刘二狗,备注‘改回票面’。时间正好在刘二狗报账前一天。这说明她主动纠正。虽然一开始动机不纯,但没给公司造成实际损失。审计组不会追她责任。不过,总部要求所有涉案员工接受廉政约谈。王美丽这边,等她生完再去。”

我松了口气。

他又说:“但刘二狗手机里不仅有王美丽的聊天记录,还有另一个人的。你猜是谁?”

我摇头。

“孙小满。”

我愣住:“他?他全程帮我跟踪刘二狗、拍证据,怎么会有他的聊天记录?”

“不是他本人说什么,而是刘二狗给孙小满转过一笔钱。金额很小,两百块,备注写的是‘保密费’。孙小满没收,点了退还。可刘二狗在聊天里故意说‘你收了我好处,以后别乱说话’——这句话是发在孙小满收钱之后。如果孙小满忘了保存退还记录,就会被误会。”

我立刻站起来:“孙小满手机里应该有转账记录。我找他去。”

钱守正点头:“我已经让他提供截图。他昨晚就交了。还好,他留了存证。这小子比你们都精。”

我哭笑不得。孙小满平时闷不吭声,关键时候脑子真清醒。

这天下午,审计组对公司固定资产盘点。我全程配合,把电脑、桌椅、保险柜一一登记。忙到天黑,送走审计组,我瘫在椅子上,连喝两杯水。

手机响,是周改花:“小周,楼下有个黑车,停好久了。你下来时候注意点。我让我家老头骑电动车在门口等你。”

我鼻子一酸:“谢谢阿姨。”

下楼时,周改花的老伴果然在门口。六十来岁,骑辆电动车,后座绑着个棉垫子。他笑呵呵招手:“周会计,我送你回家。改花说了,你最近不安全,得有人接送。”

我坐上去,风从耳边过。夜空中星星没几颗,但路边的灯很亮,一盏一盏,把前路照得明晃晃的。

经过那辆黑车时,我瞟了一眼。车里没人。车窗上贴着一张纸,被雨淋湿了,字洇成一片。只隐约看出几个字:“到此为止。”

我长舒一口气。也许,真的到头了。

第十五章 到底为止

郝仁被正式免职,通报在公司OA系统里挂了三天。刘二狗被行政拘留,出来后听人说回了老家,在一家修车铺打下手。刘二井的一口甜关了,卷帘门上贴了转让通知,旁边还粘着几片烂菜叶,风吹过去,一股子腐味。

李来福走后再没消息。赵腊梅托人送来一封信,我打开,里面只有一句话:“小周,谢谢你没赶尽杀绝。我错了。”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最后把信放进碎纸机。有些人,不适合留在公司记忆里。

王美丽产假正式批下来,工作量减少大半。她开始频繁跟我分享待产包清单、婴儿衣服、还有她和老公一起做的产检笔记。她说等孩子出来,小名就叫“捞捞”。我问为啥。她说:“要不是那碗水果捞,我这辈子都不知道自己差点被一口甜给淹死。”

我笑得直不起腰。

孙小满还是老样子,工位干净得只有电脑和水杯。有一回我问他:“你当初为什么第一个付我群收款?”他头也没抬:“因为我也吃了,该付。”我又问:“那你不怕得罪刘二狗?”他停下打代码的手,看了我一眼:“怕。但更怕以后没人较真。”

那句话,我一直记着。

周改花不再给我带汤,因为她说我瘦回来一点,不能天天吃她的。她改带饭,说她老伴做的红烧肉一绝。我吃着吃着,觉得公司这地方,除了冷冰冰的制度和数字,还有人情的温度。

钱守正回总部前,请我吃了顿饭。就公司楼下面馆,一人一碗牛肉面,加两个卤蛋。他吃得很慢,像在嚼什么舍不得咽的话。

“周小文,你干财务,眼里揉不得沙子,这是好事。但以后遇事别总自己冲在最前面。你才二十几,路长着呢。”

我点头:“钱总放心,我会学着保护自己。”

他笑了:“你也别把所有人都想得太复杂。这世上,有刘二狗、郝仁那样的,也有孙小满、周改花那样的。你啊,要信自己心里的那本账。”

我端起面汤,跟他碰了一下:“干杯。”

他走后,我开始接手一些更复杂的账目。每到月底,对账对得头昏脑涨时,我就会想起那一碗接一碗的水果捞。那些甜得发腻的日子,像一层糖壳,剥开后,里面是人性里最真实的部分。

有时候贪,有时候怕,有时候又倔强得不肯认输。

我还是爱喝酸奶,但很少吃水果捞了。办公室再没人提那三个字。偶尔有年轻女同事嘴馋,约着点外卖,也会在群里大大方方说:“自己买啊,不兴让财务请客。”

大家笑成一团。

我想,这大概就是最好的结局。

但故事的最后,还有一个小小的事。

那天我生日,自己都忘了。下班后,我慢吞吞收拾东西,准备回家。走到公司门口,手机突然响,群里发来一个视频。我点开,是王美丽,背景是医院产房。她怀里抱着个皱巴巴的小婴儿,对着镜头说:“周小文,捞捞今天出生了。六斤八两。她说,谢谢小周阿姨。”

视频最后,孩子哇地哭了一声,响亮又清脆,像春天第一声滚雷。

我站在公司门口,风从街那头吹过来,带着烤红薯的香味。我笑着抹眼睛,群里的祝福一条接一条。

走到路边,有个卖糖葫芦的大爷推车经过。我买了两串,一串自己吃,一串举在手里。我想,如果以后有人再让我请吃水果捞,我一定说:

“行啊,不过这次,大家自觉点。”

我咬下一颗山楂,甜中带酸,像极了这一路走来。

而城市的灯,次第亮起。像无数双眼睛,温柔地看着每个回家的普通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