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七年七月,柳河村闷得像个蒸笼。

那天晌午,我蹲在自家院墙根底下磨镰刀,日头毒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磨刀石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蝉鸣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吵得人脑仁疼。

“小勇哥!”

墙头上探出半个脑袋,两条辫子垂下来,在阳光底下泛着栗色的光。是林巧,她踩着我家院墙外头那堆柴火垛,胳膊肘撑在墙头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笑嘻嘻地看我。

“干啥?”我头也没抬,继续磨刀。镰刀在磨刀石上来回蹭,发出“噌噌”的声响。

“你猜,”她神神秘秘地把声音压低了,“我刚才路过大队部,看见啥了?”

我停下动作,抬头看她。她今天穿了件半新的碎花布衫,领口洗得有些发白,但干干净净的,衬着她那张小脸,白里透红。她眼睛弯弯的,里头盛着两汪亮光,嘴角往上翘着,像是藏了个天大的秘密。

“看见啥了?”

“红榜!”她差点从墙头上蹦起来,“小勇哥,你名字在上头呢!咱村今年就你一个,大队部贴了红榜,可大一张,我特意跑去看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股藏不住的得意劲儿,好像上了红榜的是她自个儿。我心里“咚”地跳了一下,放下镰刀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真贴出来了?”

“骗你是小狗。”她冲我吐了吐舌头,“赶紧去看看呀,你爹娘知道不?我刚才路过你家门口,婶子还在灶屋里忙活呢,肯定还不知道。”

我转身就往院外跑。林巧在墙头上喊:“你慢点儿!鞋掉了!”

我跑到大队部门口的时候,果然看见墙上贴着一张红纸,墨迹还是新写的,黑亮黑亮的。我的名字排在第一个,刘小勇,三个大字,底下盖着公社武装部的红章。旁边围了几个看热闹的婶子,见我来了,都笑着让开。

“小勇出息了,当兵去啦!”

“往后就是国家的人了,可别忘了咱柳河村的老乡。”

我嘿嘿笑着,心里头涨得满满的,又兴奋又紧张。当兵这事儿,我从年初就开始盼了,体检过了,政审也过了,就等着最后的名单。现在红榜一贴,算是板上钉钉了。

往回走的路上,林巧从后面追上我,跑得气喘吁吁的,碎花布衫前襟一鼓一鼓的。“咋样?我没骗你吧?”她并排走在我旁边,步子轻快得像只小鹿。

“没骗。”我笑了笑,看她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几缕碎头发黏在太阳穴上,“你跑来看啥,又不是你当兵。”

林巧撇了撇嘴,“我替你高兴不行啊?咱村就你一个,多光荣。”她顿了顿,声音忽然小了,“你走了,可就没人跟我一块儿玩了。”

“你不是还有别的伙伴?”我说。

“她们……”林巧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她们都不跟我玩。嫌我家穷,嫌我爹喝酒打人。”

这话让我心里一沉。林巧她爹林铁匠是村里出了名的酒鬼,三天两头喝得醉醺醺的,在门口骂街。林巧她娘身体不好,常年病恹恹的,家里日子过得紧巴巴。村里人背后都说,林铁匠那脾气,谁家闺女嫁过去谁倒霉。连带着林巧,也不大受那些婶子大娘们待见。

“别管她们。”我说,“你找我玩就是了。”

林巧抬起头看我,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我啥时候骗过你?”

她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那时候夕阳正好西斜,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跟我的影子并排走在地上,挨得紧紧的。

参军入伍的消息当天就在村里传开了。晚上我爹从地里回来,难得打了一斤散酒,拍着我肩膀说“好小子,给老刘家长脸了”。我娘在灶屋里忙进忙出,烙了我最爱吃的葱花饼,又煮了四个鸡蛋,说让我带着路上吃。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听着院子里蟋蟀叫,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到部队上会是什么样,一会儿想到要走那么远,不知道啥时候能回来。窗外月光很亮,透过窗纸照进来,在炕沿上铺了一层淡淡的银白。

我正迷糊着要睡着的时候,听见院门响了两下。

很轻,像是猫爪子挠门。我睁开眼,侧耳听了听。又响了三下,比刚才急一些。我爹的呼噜声从东屋传过来,沉沉的,他今天喝了酒,睡得特别死。

我披上褂子,光着脚走到堂屋,拉开院门。月光哗地一下涌进来,照得我眯了眯眼。她就站在门外,穿着那件碎花布衫,辫子松松地搭在肩头,月光底下,她那张脸白得几乎透明,嘴唇抿得紧紧的,胸膛一起一伏。

“巧儿?”我压低声音,“你咋来了?”

林巧一把抓住我的手腕,那手心滚烫,带着薄薄的汗。她什么话也没说,拽着我就往外走。我踉跄了一下,回身想把院门带上,但被她拉得紧,只好任由门半开着。

她拉着我绕过她家门口那堆柴火垛,穿过两块菜地,踩着田埂上的野草,往村东头的小树林走。月光把田埂照得明晃晃的,两旁的水稻田里蛙声一片,偶尔有萤火虫从草丛里飞起来,一闪一闪的。

巧儿,你慢点儿。”我被她拽得脚步趔趄,“啥事儿这么急?”

她没回头,只是抓我的手又紧了些。我感觉到她在发抖,那抖动顺着她的胳膊传到我手上,连带着我的心也跟着颤了一下。

小树林就在村东头,是几排老杨树,也不知道啥时候种的,棵棵都有水桶那么粗。夏天的时候,村里人都爱在里头乘凉,树荫浓得像是能拧出水来。白天有孩子在里面捉迷藏,晚上就安静了,只有风声和虫鸣。

林巧拉着我钻进林子里,一直走到第三排树底下才停下。她松开我的手,转过身面对着我。月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洒下一片晃动的光斑。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含着两汪水,嘴唇还在微微发抖。

“咋了?”我心里开始打鼓,有种说不出的预感,“你爹又打你了?”

她摇摇头。月光底下,我这才看清她脸上有泪痕,一道一道的,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刚才在院门口天太暗,我居然没看出来。

“小勇哥,”她开口,声音又哑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你别走行不行?”

我愣住了。那四个字像四块石头,一个一个砸在我心口上。“你说啥?”

“我说,”她抬起脸,眼泪终于没忍住,滚了下来,“你别走。你别去当兵了。”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干得发紧。“巧儿,你说胡话呢。这是部队征兵,红榜都贴出来了,咋能说不去就不去?”

林巧猛地抓住我胸口的衣裳,指节攥得发白。她个子比我矮半个头,这会儿仰着脸看我,月光把她脸上的泪痕照得亮晶晶的。“我知道,我知道你该走,”她的声音颤得不成样子,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可是小勇哥,你一走,这村里就剩我一个人了。”

她这话像根针,扎在我心口最软的那块地方。我想起去年秋天的事。她娘病得厉害,躺在床上起不来,林巧一个人忙前忙后,熬药、做饭、洗衣服,还要伺候她爹。那天傍晚我路过她家门口,看见她蹲在门槛上哭,肩膀一抽一抽的,碎花布衫上沾着草屑和灰。

我走过去,蹲下来问她咋了。她抬起头,眼睛红肿得跟桃子似的,说:“小勇哥,我娘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我不知道该说啥,就从兜里掏了块手帕递给她。那是块蓝格子手帕,我娘给我缝的,我一直揣在身上。她接过去擦了擦眼睛,说了声“谢谢小勇哥”,那声音又轻又软,像是怕吵醒了谁似的。

那年冬天,她娘果然走了。腊月里的事,天冷得滴水成冰。她娘下葬那天,林巧披着孝站在坟前,整个人瘦了一圈,风一吹就跟要倒似的。我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她,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后来她爹喝酒就更凶了,三天两头砸东西。有一次把家里唯一的暖水瓶摔了,热水溅了林巧一腿,烫出好几个水泡。我娘听说了,端了碗鸡蛋羹送过去,回来直叹气:“巧儿那丫头,命苦。”

现在她站在我面前,攥着我胸口的衣裳,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说“你一走,这村里就剩我一个人了”。我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又酸又疼。

“巧儿,”我声音低下来,抓住她肩膀,“你听我说,我去当兵是好事,往后有津贴了,还能寄回来……”

“我不要你的钱!”她打断我,眼泪还挂着,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小勇哥,你带我走。”

这四个字砸在我耳朵里,嗡嗡的。带我走?部队上能带人?她才十八,我还啥都不是,带她去哪儿?我看着她那张脸,月光照得她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下巴尖尖的,嘴唇因为咬着而微微泛白。她那双眼睛里那点光,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巧儿,你糊涂了。”我松开她肩膀,退后半步,“我是去当兵,又不是去旅游。部队有规矩,新兵连三个月,啥都不让带,再说你……”

“再说我不是你啥人?”她上前一步,又抓住我袖子,指头攥得紧紧的,“小勇哥,你以为我半夜敲你家门,是闲得慌吗?”

月光底下,她那张脸忽然红了一下,连带着耳根子都泛了红。她咬着嘴唇,眼泪又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我娘走了以后,这世上就没人对我好了。就你,就你还会理我,还会给我递手帕,还会陪我在柴火垛旁边坐到天亮。小勇哥,我……”

她说不下去了,低下头,辫梢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松开,松开又绕上。我看见她脖子上那根红绳,是去年她过生日我送她的,村口小卖部买的,两毛钱一根,上头穿了个小小的桃木坠子。她一直戴着,没摘过。

我心里翻江倒海的。月光、杨树林、碎花布衫、滚烫的手心、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还有那句“带我走”。每个字都像石子投进湖里,在我心里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巧儿,”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又低又哑,“你还小。”

“我不小了。”她猛地抬起头,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但声音里多了股倔劲儿,“我十八了。我娘十八的时候都嫁给我爹了。”

这话让我心里一抽。她娘嫁给她爹,过了啥日子?生了她之后身子就垮了,林铁匠喝醉了就打,打完了又跪在地上哭,哭完了继续喝。她娘在床上躺了三年,去年冬天走了,走的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你跟着我,能过啥好日子?”我喉咙发紧,“我去部队上,头三年连探亲假都没有。你在老家咋整?你爹那边……”

“别提他!”林巧的声音陡然拔高,又赶紧压下来,但浑身都在发抖,“小勇哥,他昨天又打我了。就因为我没给他热酒,他把板凳砸过来,我躲了一下,板凳砸在灶台上,碎成两半。他骂我是个赔钱货,说养我这么大不如养头猪。”

她说着,撩起左边袖子。月光底下,她小臂上有一片淤青,从手腕一直到胳膊肘,青紫青紫的,看着骇人。我的心猛地一缩,像是被人攥住了喉管。

“昨天的事?”我声音都变了。

她点点头,眼泪又滚下来。“我不想在那个家里待了。小勇哥,你带我走,我去哪儿都行,我去部队上给你们做饭洗衣裳都行,我不怕苦。”

她的手还攥着我袖子,那力道大得指甲几乎要嵌进我肉里。我看着那片淤青,又看着她那双眼睛,里头有泪,有光,还有一种决绝,像是把所有退路都堵死了,就剩下眼前这一条道。

我深吸一口气,夜晚的空气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还有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儿。我脑子里乱成一团,一边是明天就要出发的部队,一边是站在我面前哭着要我带她走的姑娘。我能咋选?

“巧儿,”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厉害,“我不能带你走。部队上真的不让带人,这是纪律。再说咱俩……”

“咱俩咋了?”她逼问。

“咱俩啥都不是。”我硬着心肠说出这句话,感觉到她攥着我袖子的手猛地一松,又攥紧了。

“啥都不是……”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忽然轻下去,像是被风吹散了。她松开我的袖子,往后退了一步。月光照在她脸上,泪痕还在,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开始颤了,像是风里的烛火,随时会灭。

“巧儿,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慌了,上前一步想抓住她,“我是说,你等我回来。三年,就三年,我提了干就回来接你……”

“三年。”她扯了扯嘴角,那个笑比哭还难看,“三年以后,谁知道我在哪儿。谁知道我爹会不会把我嫁了换酒喝。”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小勇哥,你去吧。我就是……”她低下头,辫梢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松开,“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句。你要走了,我怕再没机会说。”

她抬起脸,月光下那张脸上泪痕斑斑,但眼睛里头那点光又亮起来,像两颗星星。“小勇哥,我喜欢你。从小就喜欢。”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就跑。碎花布衫在杨树林间一闪一闪的,像只扑棱着翅膀的蝴蝶。她的脚步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越来越远。我站在原地,脚底下像生了根,看着她瘦小的背影消失在树影深处,最后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

林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知了声和风声。一阵夜风吹过来,带着她身上那股皂角味,淡淡的,很快就散了。我靠在一棵杨树上,树皮粗糙硌人,我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慢慢滑坐下去。

月光透过树叶缝隙照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碎银子。我盯着那些光斑看了很久,脑子里全是她最后那句话,还有她撩起袖子时那片触目惊心的淤青。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沾的草屑和土,慢慢往回走。经过她家门口的时候,院子里传来她爹震天响的呼噜声。她家堂屋的灯已经灭了,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终究没去敲门,转身回了自己家。

院门还半开着,月光斜斜地照进去。我轻轻推开门,回了屋,躺在炕上。东屋传来我爹的呼噜声,此起彼伏的。窗外的月亮已经偏西了,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小块椭圆的光斑。

我翻了个身,枕头上有股淡淡的汗味。又翻了个身,炕席凉凉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她那双眼睛,那句“带我走”,那句“我喜欢你”,还有那片淤青。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迷糊了一会儿。做了个梦,梦见林巧站在柳河边,碎花布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像是要飞走。我伸手去抓她,够不着。她越飘越远,变成一个小点,融进天边的云里。我喊她名字,喊不出声,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醒来时枕头湿了一小块。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我娘在灶屋里忙活,锅碗瓢盆叮当响,烙饼的香味顺着门缝飘进来。

我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昨夜的记忆潮水一样涌回来,让我心口一阵阵发紧。我跳下炕,推开窗户往外看。隔壁她家的院门还关着,烟囱里没冒烟,她爹大概还在睡。堂屋窗户的帘子拉得严严实实的,不知道她醒没醒。

我娘端着一大盘烙饼进来,见我站在窗前发愣,笑着说:“咋了?舍不得走?放心,娘给你烙了好多饼,路上吃。”

我回过头,看见我娘眼角的皱纹和花白的鬓角,心里一阵酸。“娘,”我张了张嘴,想问林巧的事,又咽回去了。昨晚上那事,我说不出口。

吃过早饭,大队部的拖拉机就突突突地开到村口了。车厢里坐着几个邻村的新兵,胸前都戴着大红花。我换上了新发的军装,虽然大了些,但挺精神的。我爹帮我把帆布包拎出来,我娘跟在后头,手里还攥着两个热鸡蛋,非要塞进我包里。

全村人都来送了。老槐树底下站了一堆人,婶子大娘们抹着眼泪,男人们抽着旱烟,说些“到了部队好好干”“给咱村争光”之类的话。我爹拍着我肩膀,眼眶红红的,但忍着没掉泪。我娘就不行了,哭得跟泪人似的,拉着我的手翻来覆去地嘱咐。

我一边应着,一边拿眼睛往人群里扫。没看见她。她家的院门紧闭着,她爹倒是站在人群后头,叼着旱烟袋,脸上看不出啥表情,眼睛底下乌青一片,又是宿醉的模样。

“小勇哥!”人群里忽然有人喊了一声。我转头看,是村里的小栓子,跟我一块儿长大的发小。他挤过来,递给我一个布包,“巧儿姐让我给你的。”

布包是用蓝印花布裹的,巴掌大,沉甸甸的。我接过来说了声谢,没敢当着众人面打开,塞进帆布包里了。上拖拉机的时候,我回头又往她家院门看了一眼,堂屋窗户的帘子掀开了一角,里面影影绰绰有个人。

我知道是她。

拖拉机斗子突突突地响起来,冒着黑烟往村外开。路过她家门口的时候,我忍不住转头看,那帘子角放下了,窗户又关得严严实实的。但我看见院墙头上露出半截碎花布衫的袖子,被晨风吹得晃晃悠悠,像是在摆手。

拖拉机拐过村口那棵老槐树,我回头望了最后一眼。村子在晨雾里慢慢变小,她家那两间土坯房的屋顶缩成两个小点。院墙头上那截袖子已经看不见了,只剩屋顶的烟囱孤零零地支棱着。

我坐在摇摇晃晃的拖拉机斗子里,从帆布包里摸出那个蓝印花布包。解开系着的红绳,里头是一双布鞋,千层底,针脚密密麻麻的,鞋面上绣着两朵小黄花。布鞋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路上穿。巧。”

我攥着那双鞋,鼻子一酸,差点在拖拉机上掉下泪来。

部队上的日子跟我想的一点也不一样。每天早上五点起床,跑五公里,然后各种训练,队列、器械、战术,一天下来浑身骨头都散架了。晚上躺在通铺上,浑身疼得睡不着。

新兵连三个月,我没有收到过一封信。倒是我寄回去的家书,我娘回过两封,说家里都好,说我爹在队上挣工分,又说隔壁林铁匠还是那样,喝醉了骂街。信里提了一句林巧:“巧儿那丫头还是不大出门,看着瘦了些。”

我揣着那封信,翻来覆去地看。瘦了。她本来就瘦,再瘦下去就剩一把骨头了。我想起她撩起袖子时那片淤青,心里又疼又急。

第三个月的时候,我收到一个包裹,寄件人写的是我娘的名字,但打开一看,里头是一双棉手套,针脚细密,里面絮了厚厚的棉花。手套底下压了张字条,还是那歪歪扭扭的字:“天冷了。巧。”

我把手套戴上,大小刚好合适。晚上熄了灯,躺在通铺上摸着那双手套,想起她坐在煤油灯底下一针一线缝的模样。那灯大概不太亮,她得凑得很近,眼睛一定酸得厉害。

新兵连结束,我被分到炮兵连,驻地在一个山沟里,四面都是山,冬天冷得能冻掉耳朵。我白天训练,晚上站岗,日子过得又单调又充实。每隔一个月给家里写封信,每次都问起林巧。我娘回信说,她还在家,她爹还是老样子,就是最近喝酒喝得少了些,大概是没钱了。

第二年开春的时候,我收到一封信,没有署名,但信封上的字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歪歪扭扭的,撇拉得老长。我拆信的时候手都在抖,里面只有一句话:“小勇哥,我走了。你别找我。”

纸是那种粗糙的草纸,边角卷着,上头还沾了一小块墨渍。我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一个字一个字地抠,生怕漏了什么。可翻来覆去就那一句话,“我走了”,去了哪儿,跟谁走的,啥时候走的,啥也没说。

那天晚上我站岗,背着枪在山沟里走来走去,满脑子都是那封信。山里的月亮又大又圆,照得山谷明晃晃的。我忽然想起那个夏夜,杨树林里的月光,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和那句“带我走”。她到底还是走了,一个人走的,没等我。

后来我娘来信说,林巧走了以后,林铁匠找了一阵子,没找着,整天坐在门口喝酒骂人,骂着骂着又哭。过了半年,林铁匠也走了,地卖了,房子空下来,院墙慢慢塌了半边,院子里长满了草。村里人都说林巧是跟一个过路的货郎跑了,也有说去了南方打工,众说纷纭,没个准话。

我在部队上干到第三年,提了干,转了志愿兵,每月有津贴了。我把攒下的钱寄回家,让我爹把老房子翻修了一下。隔壁她家的院子还是荒着,草长得比墙头还高。

第四年的时候,我认识了张兰。她是驻地镇上供销社的售货员,我常去买东西,一来二去就熟了。她是个爽快的姑娘,圆脸盘,爱笑,一笑两酒窝。她对我好,给我织毛衣、纳鞋底,逢年过节还包饺子送到连队来。

我跟她好了两年,到第六年的时候结了婚。婚礼在连队食堂办的,张兰穿了件红棉袄,脸比棉袄还红。战友们起哄让我亲她,我亲了一下她额头,她羞得把头埋进我怀里。

那天晚上闹完洞房,客人散了,我坐在新房里,从箱子底下摸出那个蓝印花布包。里面的布鞋早就穿旧了,鞋面上绣的小黄花磨得快看不出来了。我又翻出那双棉手套,还有那张写着“路上穿。巧”的纸条。纸条已经泛黄了,边角卷得厉害,我用手抚平了,又叠好放回去。

张兰走过来看见,问我那是什么。我说是老家一个邻居送的。她没多问,只是笑了笑说,你收着吧。

1983年,我女儿出生了。取名叫刘念,念念不忘的念。我娘从老家赶来伺候月子,抱着孙女笑得合不拢嘴。夜里我坐在床边哄孩子,我娘在灶屋里给张兰炖鸡汤。炉火噼啪响着,铁锅里咕嘟咕嘟冒热气。

我娘端着碗进来,忽然说:“对了,前阵子有人回来打听你了。”

我心里一动,“谁?”

“你猜。”我娘把碗搁在桌上,叹了口气,“是巧儿。她托人捎了封信回来,问你在部队上好不好,说她在南方一个厂子里上班,日子还行。”

我的手指在女儿的小被子上停住了。“信呢?”

“没给我。”我娘说,“是托大队部转交的,我没见着。那会儿你爹去公社开会,回来才跟我说,信已经寄出去了,寄到你部队上。你没收到?”

我摇了摇头。那段时间部队换防,驻地变过一次,信大概是寄丢了。我盯着煤油灯的灯火看了半天,火苗一跳一跳的,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她还说啥了?”我问。

我娘想了想,“没了。就说她挺好的,让你别挂念。还说她结了婚,嫁了个厂里的工人,对她挺好的。”

“那就好。”我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窗外的风吹着院子里的桐树叶子哗哗响,我低头看了看女儿的小脸,她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

那天晚上我睡得不大安稳。做了个断断续续的梦,梦里是杨树林,月光,还有碎花布衫的背影,越来越远。我追了几步,脚底下全是泥,走不动。那个背影回过头来,脸是模糊的,看不清五官,只有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张兰在我身边睡得正沉,胳膊搭在我胸口上。女儿在旁边的摇篮里翻了个身,吭叽了两声又睡了。我听着窗外风吹桐叶的声音,心里那块搁了多年的石头,像是被人挪开了一点。

日子就这么一年一年过。我在部队干到1990年,转业到了地方上一个单位上班。张兰在镇上小学教书,女儿上了学,后来又上了中学。我们搬到了县城里,住进了单位的家属楼。

老家的房子就空了,我爹娘年纪大了,接来县城跟我们住。隔壁她家的院子更荒了,听说那两间土坯房后来塌了一间,另一间也摇摇欲坠。村里人把院墙拆了,把木料拉走用了,就剩一圈地基和满院子的荒草。

我每年清明回村上坟,路过她家宅基地的时候总要站一会儿。那里已经看不出房子的模样了,只有地上几块碎瓦片和半截烟囱还杵着。野草长得半人高,春天开满了小黄花,风一吹,花浪起伏,像是在跟谁打招呼。

有一年春天,我站在那儿看花,忽然想起那双布鞋上绣的小黄花。一模一样。

2008年我退休了。张兰说想在老家盖个房子养老,我琢磨了一下,同意了。老宅子翻新了,盖了两间砖房,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在,更粗了,树冠遮了大半个院子。隔壁她家的宅基地我也花钱买下来了,种了几排杨树。

张兰问我买那块废地干啥,我说种树好看。她也没多问,只是笑着说我念旧。

杨树种下去那年夏天就长得老高,叶片在风里哗哗响。我搬把椅子坐在树底下乘凉,听着树叶翻动的声音,有时候恍惚觉得她又会从那片树影里跑出来,辫子一甩一甩的,喊我“小勇哥”。

可我知道她不会来了。她已经嫁了人,在南方安了家,日子过得好好的。我也有我的日子,张兰贤惠持家,女儿大学毕业在省城工作,去年还带回来个男朋友,小伙子高高帅帅的,管我叫叔叔。

日子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但喝着踏实。只是每到夏天,知了叫起来的时候,我还会想起那个月夜。

2015年清明,我去镇上给我爹娘上坟。坟地在镇子西边的山坡上,我去的时候天阴沉沉的,飘着毛毛雨。上完坟往回走,雨停了,太阳从云缝里露出来,照得田野里油菜花黄澄澄的。

我骑着电动三轮车走村道,路过镇子口那片小集市时,看见路边有个老太太在卖鸡蛋。她面前摆着两个竹篮子,里头满满当当的鸡蛋,旁边蹲着个小姑娘,扎着两个羊角辫,正蹲在地上拿树枝画画。

我本来已经开过去了,但余光瞥见小姑娘画的画,脚下一踩刹车,三轮车停了下来。我回头看她,她蹲在路边的泥地上,拿一根细树枝在画一棵树,旁边站着两个火柴棍似的小人。

那画法太熟悉了。小人都是火柴棍胳膊腿,但头画得特别圆,上头戳两个黑点当眼睛。

我小时候教林巧画画,就是这么画的。那时候我们蹲在村口老槐树底下,拿树枝在泥地上画。她画的人头总太大,像个棒棒糖,我笑她,她就拿树枝戳我手背。后来她画得好了些,但画人还是习惯把头画得特别圆。

“大娘,”我下了车,走到那老太太面前,蹲下来,声音有点发抖,“这画,是您教的?”

老太太抬起头,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深的,但一双眼睛很清亮。她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那个笑让我心里猛地一抽,依稀能看出四十年前那个月夜里的一张脸。

“同志看着眼熟,”她说,声音带着股南方口音,“您是柳河村的吧?”

我点点头,嗓子眼堵得说不出话来。老太太摸了摸旁边小姑娘的头,说:“这是我孙女,叫欢欢。”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巧儿是我闺女。”

那天下午,我坐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听老太太讲林巧的故事。她说林巧1979年春天去了南方,在一个镇上的针织厂找了份工,从缝纫女工做起,慢慢做到小组长。厂里有个技术员,姓周,本地人,老实本分,对林巧好。两个人处了对象,1981年结了婚。

“那年她给我写信,”老太太说,眼眶有点红,“说她嫁人了,女婿对她好,不喝酒不骂人。我心里一块石头才算落了地。”

后来林巧生了个闺女,就是欢欢的妈妈。闺女长大了,嫁到外省去了,把老太太接去住了几年。老太太住不惯,又回来了,林巧就每个月寄钱。

“巧儿她……”我嗓子眼发干,“现在还好吗?”

老太太点点头,“好着呢。她跟老周还在镇上住,老周退休了,两个人开了个小卖部。她前阵子还念叨呢,说想回老家看看,就是腿脚不太方便,走不远了。”

我低着头,盯着脚下的泥地。雨后的泥土还是湿的,被太阳一晒,冒着微微的热气。我忽然想起四十年前那个月夜,她攥着我胸口衣裳的手,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那句“带我走”。

“她老提起你。”老太太忽然说,声音轻轻的,“说小时候有个小勇哥,对她最好。她说那年夏天她去找你了,你后来去当兵了。她说这事儿她记了一辈子。”

我鼻子一酸,别过头去。远处的油菜花在风里起伏,一片金黄铺到天边。清明刚过的田野湿漉漉的,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跟那年夏天的味道一模一样。

“你告诉她,”我顿了顿,声音哑得厉害,“就说小勇哥问她好。就说我这些年也记着她。”

老太太笑着应了。她低头看了看蹲在地上画画的小女孩,轻声说:“欢欢,这爷爷就是姥姥常说的那个小勇爷爷。”

小姑娘抬起头,歪着脑袋看我,羊角辫一晃一晃的。她眨了眨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忽然咧嘴笑了,“姥姥说,小勇爷爷可好了。”

我眼眶一热,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她头发细细软软的,跟小时候的林巧一样。

临走的时候,老太太从篮子里摸了两个鸡蛋递给我,“自家鸡下的,拿着吧。”我接过来,鸡蛋还温温的,像是刚从鸡窝里掏出来的。

我把鸡蛋揣进兜里,蹲下来对小姑娘说:“欢欢,你画的这棵树,能给爷爷看看吗?”

她点点头,把树枝递给我,指着地上那幅画说:“这棵树是杨树,这两个人是我姥姥和姥爷。”

我看了看那幅画,两个火柴小人并排站着,头顶上都画了弯弯的月亮。我笑了笑,拿树枝在旁边加了一个小人,稍微高一些,头上画了顶帽子。“这个人,”我说,“是小勇爷爷。”

小姑娘咯咯笑起来,“小勇爷爷戴帽子!”

我站起身,跟老太太告了别。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小姑娘还蹲在地上画画,老太太坐在旁边含笑看着。风吹过来,把她手里的树枝吹歪了,她不满地嘟起嘴,又重新画。

我骑着三轮车往柳河村走,路两旁的油菜花开得正盛,香气浓得化不开。走到村口老槐树底下,我停下车,摸出兜里那两个鸡蛋看了看,又小心翼翼地放回去。

老槐树还是那棵,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树底下有几个孩子正玩弹珠,叽叽喳喳的,跟四十年前一样。我站在树底下看了半天,一个光屁股的小男孩跑过来,仰着脸问:“爷爷你找谁?”

我笑了笑,“不找谁。就是看看。”

小男孩又跑回去玩了。我绕着老槐树走了一圈,树干上那些刻痕还在,被岁月磨得模糊了,但隐隐约约还能看出来。有一处是两个小人并排站着,手拉手,底下歪歪扭扭刻着“小勇”和“巧儿”。那是1973年夏天刻的,那会儿我们才十五六岁。

我伸手摸了摸那道刻痕,树皮粗糙,硌着掌心。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油菜花的香气和泥土的腥味儿。我站在那儿,仿佛又听见了蝉鸣,又看见了月光。

那年夏天,杨树林,碎花布衫,滚烫的手心。

“小勇哥。”

是风。

回到家里,张兰正在院子里浇花。她见我回来,问咋去了这么久。我说碰见个熟人,聊了几句。她从厨房端了碗绿豆汤出来递给我,说天热了喝点解暑。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凉丝丝的,甜味淡淡的。张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手里择着豆角,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我说话。她说女儿下个月要回来,说邻居家王婶抱孙子了,说院子里的杨树该修剪了。

我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头顶的树冠。杨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一会儿正面朝上,深绿深绿的,一会儿翻起银白的背面,沙沙作响。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我脸上晃来晃去。

“对了,”张兰忽然说,“你兜里那俩鸡蛋咋回事?都挤裂了,我搁灶台上了。”

我摸了摸兜,果然,鸡蛋在兜里挤坏了,蛋清渗出来,黏糊糊的。我笑了笑,“路上买的人家的,搁兜里忘了。”

张兰白了我一眼,“老糊涂了你。”起身去灶台收拾了。

我继续坐在椅子上,闭着眼听杨树叶子响。那声音沙沙沙的,像是很多人在低声说话,又像只有一个人在喊我的名字。我在这声音里慢慢睡着了。

又梦见她了。

这回她不是一个人,旁边站了个男人,高高瘦瘦的,戴着副眼镜,看着很斯文。她穿着件碎花的衬衫,头发剪短了,但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她朝我笑,笑得眉眼弯弯的。

“小勇哥,”她说,“我过得好。”

梦里我也笑了。我说:“那就好。”

然后她转过身,拉着那个男人的手走了。背影还是瘦瘦小小的,但步伐平稳,走得从容。碎花衬衫在阳光底下泛着光,一闪一闪的,慢慢走远了。

我醒过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张兰在厨房里忙活晚饭,铁锅炒菜的滋啦声传出来,香味飘了满院子。几只麻雀在杨树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

我坐直了身子,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手背上有些湿,大概是睡出汗了。我站起来走到院子当中,晚风迎面吹来,带着饭菜的香气和泥土的气息。

天边烧着一片橘红色的晚霞,把杨树叶子染成了金红色。我抬头看着那片颜色,忽然觉得心里那片积了四十年的云,终于散开了。

她过得好就行。我也有我的日子要过。那个月夜,那片杨树林,那句“带我走”,就留在那儿吧,留在1977年的夏天,留在那些知了声和月光里。

风继续吹,杨树的叶子还在哗哗响。我听见厨房里张兰喊我:“老刘,进来端菜!”

我应了一声,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几排杨树。它们在晚风里轻轻摇晃,树叶翻动着银白和深绿,像是有人躲在里面朝我招手。

我笑了笑,推门进了屋。

屋里灯光暖黄,桌上摆着几盘菜,张兰正在盛饭。我坐下来,接过她递来的筷子,夹了口菜放进嘴里。就是家常的味道,咸淡刚刚好。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杨树叶子还在响。晚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凉丝丝的,带着夏天的气息。

又到了蝉鸣的季节。

我吃着饭,忽然想起老太太说的那句话:“她说这事儿她记了一辈子。”我端着碗,看着碗里冒着热气的白米饭,心里头又酸又暖。

一辈子。多长的一辈子。

她记了一辈子,我也记了一辈子。只是人这一辈子,有太多东西没法回头。那个夏天晚上的决定,哪怕再来一百次,我也还是会说“我不能带你走”。因为带她走了,我未必能给得了她好日子。她后来嫁的那个周技术员,不喝酒不骂人,对她好,那才是她该过的日子。

可那晚她站在月光底下攥着我袖子的样子,那句“带我走”,那份孤注一掷的勇气,我忘不了。也不想忘。

吃过晚饭,我帮张兰收拾了碗筷。她看电视去了,我搬了把椅子又坐到院子里。月光挺好的,跟四十年前那个晚上一样,银白银白的,洒了满地。

杨树的叶子上沾着露水,在月光下亮晶晶的。我坐在那儿,忽然想起那个蓝印花布包,那双布鞋,那双手套,还有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条。

“路上穿。巧。”

“天冷了。巧。”

“小勇哥,我走了。你别找我。”

我笑了。对着满院的月光,对着沙沙响的杨树叶子,对着这个陪我走了半辈子的夏天夜晚,我笑了。

我知道她也在某个地方看着这样的月光,身边有那个戴眼镜的男人,有女儿有孙女,日子过得平平安安的。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月光照在我手上,手背上那些老年斑在银白的光里显得淡了些。我抬手摸了摸脸,胡子拉碴的,该刮了。

院子外面传来远远的狗叫声,还有谁家电视里播新闻的声音,模模糊糊的。杨树的叶子还在响,沙沙沙沙,像是讲故事,又像是唱一首唱不完的歌。

我站起身,在月光底下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两声,老了。可心里头那片亮堂堂的月光,还是四十年前的模样。

我转身往屋里走,推门的时候回头又看了一眼。杨树底下那片月光里,仿佛有个瘦瘦小小的影子,碎花布衫在风里飘着,辫子搭在肩上,正朝我笑。

我也朝她笑了笑。

然后我关上门,屋里的暖黄灯光把我裹了进去。张兰在沙发上回头看我:“咋站那么久?”

“看月亮。”我说。

她笑了笑,“有啥好看的,天天都有。”

我走到她旁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温温热热的,掌心有薄薄的茧,是这么多年操持家务磨出来的。我攥紧了些,她反手也攥了攥我。

电视里正放着什么连续剧,男女主角在吵吵闹闹地谈恋爱。张兰看得津津有味,不时点评两句。我靠在她肩膀上,闭着眼听窗外的风声。

杨树叶子还在响。

又是夏天了。

晚上躺下的时候,我翻了个身,张兰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银白。

我闭上眼睛,眼前又出现那片杨树林。月光、知了声、碎花布衫、滚烫的手心。

还有那句话。

“小勇哥,我喜欢你。从小就喜欢。”

我在黑暗里笑了。笑着笑着,眼角有些湿。我抬手擦了擦,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张兰用的那种雪花膏的味道,淡淡的,很好闻。

我慢慢睡着了。

这回没做梦。

第二天早上醒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张兰已经起来了,厨房里飘着粥的香气。我坐起身,看见床头柜上放着那两个鸡蛋,已经被洗干净了,搁在小碟子里。

我拿起来看了看,蛋壳上裂纹还在,但蛋清蛋黄已经被张兰弄出来做了炒鸡蛋,就搁在桌上。黄澄澄的一盘,配着白粥咸菜,看着就让人有胃口。

我穿了衣服下床,走到院子里洗漱。杨树的叶子上还挂着露水,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

张兰在屋里喊:“老刘,吃饭了!”

我应了一声,拧开水龙头,凉水哗哗地冲在手上。我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绿油油的杨树叶子,太阳从叶缝里漏下来,晃得我眯了眯眼。

风吹过来,树叶哗哗响。

我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杨树。

晨光里,树影婆娑,叶片翻动着银白和翠绿。

我笑了笑,推门进了屋。

“来了来了。”

屋里粥香四溢,张兰在桌边摆着碗筷。我坐下来,端起那碗热粥,吹了吹上面的热气,喝了一口。

米香绵软,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胃,也暖了心。

窗外,杨树叶子还在沙沙响个不停。蝉声还没起来,要到晌午才叫。这会儿院子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和屋里碗筷相碰的轻响。

我夹了一筷子炒鸡蛋放进嘴里,嫩嫩的,咸淡刚好。

“好吃。”我说。

张兰笑了,“那多吃点。”

窗外的光越来越亮,新的一天开始了。院子里的杨树在风里轻轻摇晃,叶子哗哗地响,像是谁在说着什么。

我听了一会儿,没听清。

但我知道,那是夏天的声音。

是我十九岁的夏天,也是我六十岁的夏天。是同一个月亮底下的杨树林,是同一个风吹过来的方向。是那句没说出口的“跟我走”,也是那句终于放下了的“你过得好就行”。

风继续吹。

杨树继续响。

日子继续过。

我吃着早饭,看着窗外那片摇晃的绿荫,心里头安安静静的,像一池没有风的水。

那些年的人,那些年的事,都沉在池底了。清清楚楚的,明明白白的,不再翻腾,也不再硌人。就安安静静地待在那儿,陪着我,过完这一辈子。

我放下碗,抬头对张兰说:“吃完饭我去镇上买点菜,晚上包饺子吧。”

张兰说好。又问:“啥馅的?”

我想了想,“韭菜鸡蛋的。”

她应了一声,起身去收拾碗筷了。

我推开窗户,让晨风吹进来。杨树叶子随风翻动,有几片飘进屋里,落在窗台上。

我捡起一片,看了看,又放下。

然后我拿起外套,推门出去。

阳光铺面而来,暖烘烘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往镇上走去。路边的油菜花已经谢了,结出细长的荚子。田里有人在插秧,弯着腰,一排一排往后退。

我走在田埂上,脚步踏实的,一下一下踩在泥土路上。

身后是柳河村,是我长大的地方,是她住过的地方,是那片杨树林在风里摇晃的地方。

身前是镇子,是菜市场,是今天的饺子馅,是晚上的热汤和灯光。

我走得不快不慢,正好能听见风从耳边吹过去的声音。那声音里,有蝉鸣的预告,有树叶的私语,也有四十年前那个夏夜,一个姑娘在月光底下说的那句话。

那句话现在已经不疼了,变成了一块温润的石头,搁在心底最软的地方。不硌人,但永远在那儿。

田埂尽头就是大路了,一辆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过去,扬起一阵尘土。我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继续往前走。

太阳升高了,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我走着走着,忽然想唱两句。就哼起了年轻时在部队上学的歌,调子跑了也没关系,反正没人听见。

风吹着,我走着,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