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七夕那天晚上,邯郸市开发区那条双向六车道的中华大街上,一辆黑色路虎揽胜和一辆白色保时捷卡宴别在了一起。路虎男从驾驶座下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根棒球棍,卡宴车上的丈母娘没下车,副驾上的年轻女人抱着孩子没动,后座上的老头子把脸别向窗外。围观的人说,真正让人佩服的是路虎男的妻子——她后来开着一辆灰色宝来赶到现场,穿着拖鞋和棉布睡裙,头发乱糟糟地披着,下了车第一件事是把路虎男手里的棒球棍拿下来,然后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几颗荔枝,一颗一颗装回塑料袋里。那个塑料袋是从卡宴车窗里扔出来的,因为路虎男的车别了卡宴一下,丈母娘骂了一句,顺手把手里正吃的荔枝砸了过来。路虎男的妻子没看任何人,捡完荔枝站起来,对路虎男说了句,回家。然后她开了路虎的车门坐进驾驶座,把车挪到路边,熄火,拔钥匙,把副驾上的棒球棍放进后备箱,全程没和卡宴上的人说一个字。围观的人后来传,这个女人是保时捷卡宴丈母娘的女儿,也就是路虎男的媳妇,开宝来的那个,才是这整条街上最不好惹的人。
一
李小满今年三十四岁,在邯郸开发区管委会下面一个街道办的民政窗口干临时工,一个月工资到手两千九,五险一金按最低基数交,没有年终奖,过年发一桶油两袋米。她老公赵国强比她大两岁,在开发区东边一个民营钢材物流园里当库管,一个月四千二,去掉房贷两千六,剩下一千六,要养一辆灰色宝来、一个上小学二年级的儿子、一个在老家跟着奶奶住的女儿,还有她自己。
赵国强开的那辆黑色路虎揽胜不是他的,是他表哥谭勇的。谭勇在邯郸下面一个县里开石子厂,前年买的路虎,去年底厂子被环保封了,车贷还不上,把车开到了赵国强这儿,说国强你先开着,帮忙还几个月月供,等我厂子开了工再赎回来。赵国强不敢不接,谭勇是他亲姑姑家的表哥,从小带他长大,父亲走得早,母亲改嫁后谭勇家就是他的半个家。但路虎一个月月供一万三,谭勇只给了两万块钱,说先顶两个月,第三个月就开工。结果第三个月没开工,第六个月也没开工,到现在一年多了,那两万早就花完了,赵国强每个月从自己的工资里挤出两千,再从李小满手里抠一千,东拼西凑地还着月供,还不上就让李小满去借呗上借,利滚利滚到了现在,光是给路虎填进去的钱就已经小十万了。
李小满不是没闹过。去年冬天最冷那阵子,儿子赵子轩半夜发烧,她翻遍家里抽屉找退烧药,只找到半盒过期的布洛芬。赵国强在物流园值夜班,手机打不通,她抱着孩子打了辆滴滴去市妇幼,急诊挂完号交了七百六,卡里只剩三十二块四毛八。第二天赵国强回来,她说你把路虎卖了,咱不替你表哥填这个坑了。赵国强蹲在厨房地上抽烟,抽完一根说小满,那是我哥,他厂子被封了,媳妇跟他离了婚,孩子跟着姥姥过,他自个儿在县里租了个平房,一天三顿挂面,你说我怎么开口跟他说卖车。
李小满没再说。她知道自己说不过赵国强,赵国强从小没了爸,他妈改嫁后不怎么管他,他是在姑姑家长大的,谭勇比他大六岁,小时候谭勇去河里给他摸鱼,上初中被高年级堵在巷子里要钱,谭勇拎着块砖头冲过去把那些孩子撵跑了。后来谭勇结了婚,开石子厂赚了钱,过年给赵国强包两千的红包,赵国强不要,谭勇就往李小满手里塞,说弟妹拿着,给孩子买点好的。再后来谭勇厂子封了,媳妇跑了,车贷压着,赵国强要是这时候把车卖了,那就不是钱的事了。
但钱的事也是事。李小满在街道办民政窗口干了六年,见过太多比她难的人。有个老太太每个月初都来领低保,三百八十块钱,领完了在办事大厅门口坐一个钟头,也不走,就那么坐着,说家里太冷清了,回去也是一个人。还有个中年男人,离了婚带着闺女,闺女上初三,男人每月在工地打零工挣两千多,房租就占了一千,来申请临时救助,李小满帮他填表的时候看见他手机屏保是闺女穿校服的照片,照片上闺女笑得很开心,那个手机屏碎了一半。李小满每次下班骑电动车回家,路过超市门口看到那些买西瓜的人,一整个西瓜拎着走,她就想起自己家里冰箱那半个西瓜切了三天还没吃完,不是因为不甜,是因为切开了舍不得一次吃完。
七夕那天是周六,赵国强本来不用上班,但他表哥谭勇打电话来说要过来一趟,赵国强说行哥你来吧,中午在家吃。李小满早上起来把家里收拾了一遍,两室一厅的房子六十平,住四个人本来就挤,闺女赵子萱在老家跟着奶奶上幼儿园,儿子跟着他们在邯郸,客厅里堆着儿子的乐高和绘本,沙发扶手上搭着赵国强脱下来的工装裤,李小满叠好放进衣柜,又把厨房水槽里昨晚的碗洗了,擦灶台,拖地,忙到十点半。
赵国强九点钟出门去菜市场买了条草鱼,两斤排骨,一把蒜苔,说是谭勇爱吃蒜苔炒肉。李小满说你买这么多干嘛,又不是外人,赵国强说哥这段时间不容易,来了吃顿好的。李小满没接话,去冰箱里翻了翻,冷冻层还有半袋饺子,是上个月她妈包了托人捎来的,韭菜鸡蛋馅的,她算了算人数,加上谭勇四个人,草鱼炖豆腐,排骨红烧,蒜苔炒肉,再下盘饺子,够了。
十一点十分,赵国强手机响了,是谭勇。赵国强接起来喂了一声,那边谭勇说国强我到你们小区门口了,你出来一下。赵国强说哥你进来啊,饭快好了,谭勇说你先出来,我跟你说个事。赵国强擦了把手,穿着拖鞋下去了。
李小满在厨房听见门开了又关,过了大概七八分钟,赵国强上来了,脸色不太对,站在厨房门口说小满,哥说他把车开来了,想放咱这儿几天。李小满正在往锅里倒油,头也没回说哪个车。赵国强顿了顿说就那辆路虎,他说他那边有点事,车放我这儿开几天,等他忙完这阵子再开走。
李小满关了火,转过身来看着他。赵国强不敢看她眼睛,低头看自己拖鞋尖,说他就放几天。
李小满说赵国强你跟我说实话,这车是不是他开过来让你接着还月供的。
赵国强没吭声。
李小满把围裙解下来扔在灶台上,说咱俩上个月刚把借呗还完,这个月信用卡还差一千八没还,你儿子下周二要交延时班费,你闺女在老家九月一号上中班要交保育费,你现在跟我说你还要接着还那个路虎。
赵国强说哥说他找到人接手了,就放几天,几天就开走。
李小满说几天。
赵国强说就几天。
李小满说赵国强你看着我说,几天。
赵国强抬起头,眼眶有点红,说小满我真不知道,哥没跟我说几天,他说他先去保定那边找个活儿干,干稳了就把车开走,让我帮他顶两个月。
李小满说两个月,赵国强,去年你说两个月,今年你还说两个月,你表哥那个厂子去年封的,到现在一年八个月了,你跟我说两个月。
赵国强不说话,他转身走到客厅,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抱着脑袋。
厨房里油锅的余热把锅底那点油滋滋地响着,李小满站在灶台前看着那锅油慢慢凉下去,她把火重新打开,倒进去葱姜爆香,然后把草鱼沿着锅边滑进去,滋啦一声响,油烟腾起来。她铲子翻着鱼,眼睛没看锅里,说行,你让他把车开过来吧。
赵国强从沙发上弹起来,走到厨房门口说小满,就两个月,真的。
李小满没回头,说你把蒜苔洗了。
中午谭勇来了,开的确实是一辆黑色路虎揽胜,停在小区楼下的路边。谭勇瘦了不少,以前开石子厂的时候一百六十斤,现在估计一百三不到,颧骨凸出来,衬衫袖口的扣子掉了一个,裤腰用一根旧皮带勒着,皮带扣是那种老式的针扣,上面磨得发白。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两箱牛奶,说弟妹,给孩子们喝。李小满接过来放在鞋柜旁边,说哥你吃饭。
饭桌上谭勇不怎么说话,赵国强倒是话多,说哥你尝尝这鱼,小满做的,比外面馆子好吃。谭勇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嗯了一声,说好吃。然后他又夹了一筷子蒜苔炒肉,嚼着嚼着突然说国强,上回咱俩在县里那家羊汤馆喝羊汤,你还记得不,那家店后来倒闭了。赵国强说记得记得,他家羊汤确实好喝,咋倒闭了呢。谭勇说老板得了脑梗,半身不遂了,他媳妇接手干了半年,干不下去就关了。赵国强说那太可惜了。谭勇说不可惜,人活着就行。
李小满在旁边给孩子剥虾,没说话。她看着谭勇的手,那双手以前戴一块很大的金表,现在手腕上空空的,连个红绳都没有。谭勇吃完饭帮着收碗,李小满说哥你别动我来,谭勇说没事弟妹我闲着也是闲着,端着盘子进了厨房,放在水池里,又出来拿筷子。李小满看见他蹲下来捡地上掉的一根筷子,起身的时候腰明显直了一下,像是闪着了,但他没吭声。
谭勇走的时候把路虎钥匙给了赵国强,说我后备箱里有几箱矿泉水你拿出来,车你开着,油加满了。赵国强说哥你咋走,谭勇说我叫了个顺风车去保定,晚上到。赵国强说哥你有事打电话。谭勇拍了拍他肩膀,转身往小区门口走,走了几步回头说国强,两个月,最晚十月一,我把车弄走。赵国强点头,说哥你放心。
李小满在楼上厨房的窗户看着谭勇的背影消失在小区大门拐角,那件衬衫后背上有两道汗渍,皱巴巴地贴在脊梁骨上。
晚上赵国强把路虎开出去溜了一圈,回来跟李小满说这车真好开,比咱那宝来有劲多了。李小满在洗衣服,洗衣机轰隆隆转着,她没接话。赵国强坐在沙发上剥橘子,剥完了递一半给李小满,李小满说我不吃,你给儿子。赵国强把橘子塞进自己嘴里,含糊着说小满,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但我哥他现在这样,我不帮他谁帮他。
李小满把洗衣机盖子掀开捞衣服,水滴滴答答落在瓷砖上,她说赵国强,你有没有想过,你帮了他,咱家怎么办。
赵国强说我下个月加加班,物流园晚上卸车给钱,一车五十,我多卸几车。
李小满说我下个月也问问我们主任有没有加班费,窗口周末能排班不。
赵国强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伸手想搂她肩膀,李小满侧了一下身子躲开了,说你去看看儿子作业写完了没。赵国强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两秒,缩回来,转身去了儿子房间。
那天晚上李小满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赵国强在旁边打呼噜,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借呗又弹出来一条推送,说您有额度可以提升,最高五万,日息万分之四。她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关掉了。然后她点开计算器,加了加这个月要花的钱:房贷两千六,儿子延时班三百八,闺女保育费一千二,路虎月供一万三。她按了清零,又加了一遍,还是一样的数。她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翻身面朝墙,墙皮有一小块鼓起来了,是去年夏天楼上漏水洇的,物业来修过,刷了层白漆,现在漆面又裂了道缝,里面隐隐透出霉斑。
第二天是周日,李小满一早起来去早市买菜,回来的时候看见小区楼下那辆黑色路虎旁边围了几个邻居。住一楼的刘婶正拿手机拍,看见李小满赶紧招呼说小满你家买新车了?李小满说我哥的车,放这儿开几天。刘婶哦了一声,说这车得一百多万吧。李小满说不知道,没问。她把自行车锁好,拎着菜上楼。
上楼的时候碰见对门王姐,王姐在对面小区开美容店,平时不怎么碰面,今天倒是热情,说小满你们家那路虎真漂亮,我老公前几天还念叨想换车呢,回头让他找你老公聊聊。李小满笑了笑说不是我们的,亲戚的。王姐说亲戚的不也是你们开嘛,能开就行。李小满说嗯,开了门进屋。
关上门的那一刻她靠在门板上站了几秒钟。她心里清楚,这辆车停在楼下一天,她在这个小区里就被人多议论一天。她在这个小区住了六年,刚搬来的时候儿子还没上幼儿园,邻居们都认识,谁家日子过得好不好,不用自己说,看看门口停的车就知道了。以前楼下停的是那辆灰色宝来,车屁股上还有一道划痕,是有一年冬天赵国强倒车蹭的,一直没补漆,李小满觉得无所谓,反正能开就行。但现在停的是路虎,一百多万的车,可她和赵国强连儿子延时班的钱都拿不出来。
她从菜袋子里掏出一把芹菜,在水龙头底下冲,水声哗哗的,她脑子里在想谭勇说十月一之前把车弄走。现在是八月底,离十月一还有一个多月,如果谭勇说话算话,那就是一个多月的事。可去年谭勇也说两个月,前年他厂子刚封的时候他说三个月就重新开起来,结果到现在一年八个月了。李小满把芹菜切了段,心里那根弦绷着,她知道赵国强不会主动去催谭勇,她也不会,但如果谭勇到时候又说来不了,她不能再忍了。
二
七夕那天是周四,赵国强本来要上班,但物流园那边电路检修停电一天,他就在家。早上起来李小满去街道办上班之前叮嘱他说你今天把儿子送去学校,下午四点接,别忘了。赵国强说行,然后又说小满,哥给我打电话了,说他今天路过邯郸,中午过来吃个饭。李小满正换鞋,说今天周四,我中午回不来,单位食堂十一点半开饭,我吃完就得回窗口,一点钟有群众来办低保复核。赵国强说那哥来了就咱俩吃,我带儿子去门口面馆。李小满说行,你别让他吃太多凉的,他前两天刚拉肚子。赵国强说知道了。
李小满骑电动车到单位的时候八点二十,打卡,换工装,把窗口的牌子翻到"业务办理"那一面。她负责的是低保和临时救助的申请受理,一上午来了七个人,有两个是办复核的,三个是新申请的,还有两个是来问政策。李小满耐心跟他们讲,需要什么材料,去哪开证明,多久能批下来。有个大姐带着孩子来,孩子大概四五岁,在窗口下面钻来钻去,大姐一边答话一边拽孩子,说你别乱跑。李小满从抽屉里拿了颗糖给孩子,说坐这儿等妈妈,别跑远了。大姐说谢谢妹子,然后低头填表,填着填着眼泪掉在表上,墨迹洇开了一小团。李小满没问,从纸巾盒里抽了张纸巾推过去。大姐擦了擦,继续填,填完说妹子你看我这材料齐不齐。李小满看了一遍,说你户口本复印件少了一页,你回去补一下,下午拿来也行,我今天都在。大姐说好,拽着孩子走了。
中午李小满在食堂吃饭,红烧茄子配米饭,她扒拉了几口就放下了,心里老想着谭勇到没到。她给赵国强发了条微信:哥来了没。过了五分钟赵国强回:到了,在面馆吃饭呢,你别管了。李小满又发:你让他下午把车开走,别在咱家放了。赵国强没回。
下午一点窗口来了个老伯,七十多岁,来申请低保,说老伴没了,自己一个人过,每月退休金一千二,房租九百,剩三百吃饭。李小满帮他填表,填到子女情况那一栏,老伯说有一儿一女,儿子在天津打工,三年没回来了,闺女嫁到山东,偶尔打个电话。李小满说你子女有赡养能力的话可能会影响审批,老伯愣了愣,说他们都不管我,我一个月三百块钱吃饭,他们没给过我一分。李小满说我理解,但政策是这样,我先帮你把材料报上去,能不能批不好说。老伯点头,说妹子麻烦你了。
老伯走的时候李小满从自己包里掏了五十块钱塞给他,说大爷你拿着坐车用。老伯推了推,说不要不要,李小满说拿着吧,我每个月工资虽然不多,但五十块钱还是有的。老伯收了,说了好几声谢谢,慢慢走出办事大厅。李小满看着他的背影,想起自己奶奶,奶奶九十三了,在老家跟着叔叔过,她每个月给奶奶打二百块钱,不多,但奶奶每次都打电话说别打了,你自己日子紧。李小满说不紧,奶奶你花。
下午四点半,李小满的手机震了一下,是赵国强发来的微信:哥走了,车留下了。李小满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十几秒,然后打了一行字:他说什么时候来开走。赵国强回:他说先放着,他去保定那边看看活儿,稳定了就回来开。李小满说就放着?赵国强说嗯,就放着,钥匙在我这儿。李小满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深吸了一口气,继续给面前的群众解释临时救助的申请流程,声音平稳,脸上甚至还带着笑,但她指甲掐进了掌心里,有点疼。
下班回家,李小满在小区门口看见了那辆黑色路虎,就停在宝来旁边的车位上。宝来是灰色的,矮矮的,路虎又高又大,两个车并排停着,像大人带着小孩。李小满骑电动车从旁边过,没停,直接进了小区大门。上楼开门,赵国强在厨房做饭,儿子在客厅写作业,空气里有一股炒鸡蛋的味道。李小满换了拖鞋,把包挂在门后钩子上,走进厨房说你出来,我跟你说句话。
赵国强把铲子放下,跟她走到阳台。阳台很小,晾着儿子两件校服和李小满一条牛仔裤,风吹过来校服的袖子轻轻晃着。
李小满说赵国强,这车到底怎么回事。
赵国强说我哥今天中午吃饭的时候跟我说的,说保定那边有个朋友给他介绍了个活儿,干仓库管理,一个月五千包吃住,他先去干着,攒点钱再想办法把车贷还上。他说把车放咱这儿,他放心。
李小满说你答应他了。
赵国强说我没办法不答应,他当时说着说着就抹眼泪了,小满,我认识我哥三十多年,第一次见他哭。
李小满不说话。她看着阳台外面楼下那辆路虎的车顶,黑漆漆的,反着夕阳的余光,亮得刺眼。
她说你知不知道这车停在楼下,邻居怎么想。
赵国强说别人爱怎么想怎么想。
李小满说那钱呢,月供谁还。
赵国强说我哥说这个月他先想办法凑,让我先别管。
李小满说那上个月的呢,上上个月的呢,前面十个月的呢。
赵国强说小满,我知道你辛苦,但我哥他真的走投无路了,他媳妇跟他离了婚,孩子跟着姥姥,厂子封了还欠了一屁股债,我要是不管他,他就真没人管了。
李小满说你管他,谁管咱家。
赵国强说你让我怎么办,那是我哥。
李小满说那你告诉我怎么办,咱俩工资加一起七千一,房贷两千六,剩下四千五,你儿子延时班、你闺女保育费、水电物业、买菜加油,每个月月底我连买包卫生巾都要算算能不能买带护翼的,你现在还跟我说要还一万三的路虎月供。
赵国强蹲下来了,蹲在阳台的角落里,两只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胳膊上,眼睛看着地砖缝里长出的一棵小草。那棵草从地砖缝里挤出来,细细的一根,叶子有点发黄。赵国强伸手把那棵草拔了,攥在手心里,没扔。
李小满看着他,鼻子里酸了一下,但她忍住了。她说赵国强,我不反对你帮你哥,但你得有个底线。你要给这个车还月供,咱家就过不下去,你自己算算账。
赵国强说那我去借钱。
李小满说去哪借,你妈还是你姑,你姑家你哥自己都欠一屁股债,你妈改嫁以后连电话都不怎么接你的,你去找谁借。
赵国强不说话了。
李小满转身回了屋里,去厨房把炒好的鸡蛋盛出来,又焖了一锅米饭,喊儿子洗手吃饭。饭桌上三个人谁都不说话,儿子低头扒饭,李小满给他夹了块鸡蛋,说多吃点。儿子说妈妈你今天不开心吗。李小满说没有,妈妈上班有点累。儿子说那妈妈吃完饭我帮你洗碗。李小满摸了摸他的头,说好。
晚上李小满躺在床上的时候,手机又亮了,是街道办工作群的消息,主任说下周三有个低保复核的培训,让各窗口派人参加。李小满回了个收到。她翻了个身,赵国强还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是某个台的调解节目,里面一个女的在哭,说什么当初嫁给你的时候你什么都没有,现在你有了钱就在外面找别人。李小满把被子蒙住头,那个女的声音还是钻进来。
第二天早上李小满出门的时候,在楼下碰见了刘婶。刘婶正遛狗,看见李小满就说小满你们家那路虎真好看,昨天我闺女回来看了都说气派。李小满笑着说亲戚的。刘婶说你亲戚可真大方,这么好的车让你们开。李小满嗯了一声,骑上电动车走了。出了小区门口她眼泪突然掉下来,她赶紧用袖子擦了一把,风把眼泪吹干了,脸上凉凉的。
到了单位她进卫生间洗了把脸,照镜子看见自己眼睛有点红,拿凉水敷了敷,等看不出痕迹了才去打卡。上午来了个年轻姑娘办临时救助,说自己刚离婚,带着一个两岁的孩子,没工作,租房子住,身上只有几百块钱了。李小满帮她填表的时候姑娘一直低着头,头发披下来挡住脸,但李小满看见她肩膀在抖。李小满递给她纸巾,说你带户口本了吗。姑娘说带了。李小满一样一样核对材料,发现差一个居住证明,姑娘说社区不给开,说我不是本地户口。李小满说那你等一下,我打电话帮你问问政策。她打了两个电话,最后帮姑娘问清楚了,外地户口也可以办,需要租房合同加房东身份证复印件。姑娘说房东不给我身份证复印件。李小满说那我帮你写个情况说明,附在材料后面,你先交上去试试。姑娘说谢谢你姐。李小满说没事。
中午吃饭的时候李小满在食堂碰见同事小周,小周比她小五岁,刚结婚,在另一个窗口负责残疾人补贴。小周说满姐,我看你今天情绪不太好,家里有事?李小满说没事,就是没睡好。小周说你老公还开着那辆路虎呢?李小满筷子顿了一下,说亲戚的车,放着呢。小周说满姐你别怪我多嘴,那车烧油厉害吧,一公里得两块多吧。李小满说不知道,没算过。小周说满姐你要有啥难处你跟我说,我家那口子懂车,帮你问问能不能卖了。李小满说不能卖,亲戚的。小周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下午下班李小满骑车回家,路过菜市场买了把空心菜和几个西红柿,花了十一块五。她掏钱的时候钱包里只剩一张五十和几个硬币,她算了算离月底发工资还有十天,这五十得省着花。回去的路上她看见路边有个卖糖葫芦的,儿子喜欢吃,她停了车问多少钱,说五块。她想了想,没买。
到家的时候赵国强在阳台抽烟,看见她回来赶紧把烟掐了,说小满你今天回来得早。李小满说今天人少,主任让早点走。她把菜放厨房,出来看见赵国强脸色不太对,说怎么了。赵国强说今天我哥给我打电话了,说这个月的月供他实在凑不出来了,让我先帮他垫上,下个月他开了工资就还我。李小满站在客厅中间,手里还拎着那袋空心菜,塑料袋的提手勒着她的手指,勒出两道红印。
她说垫多少。
赵国强说一万三。
李小满说咱家现在有多少钱。
赵国强说我卡里还有两千,你那边呢。
李小满说我的工资昨天交了儿子的延时班和物业费,卡里剩三百六。
赵国强说那我去找朋友借借。
李小满说你朋友谁有钱借你,你物流园那几个同事哪个不是月月光。
赵国强说那我明天把宝来卖了,宝来能卖个两万左右,先顶一个月。
李小满把空心菜放在茶几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说,赵国强,你为了给你哥还路虎,要卖咱家自己的车?
赵国强说就卖这一个月的,下个月我哥就还我了。
李小满说去年你也是这么说的,前年你也是这么说的。
赵国强说那你给我出个主意,你说怎么办。
李小满说我给你出主意,你现在给你哥打电话,告诉他车我们开去二手车市场卖了,卖多少钱我们一分不留全给他,让他自己去跟银行结清贷款。
赵国强说不行,那是我哥的车。
李小满说那车已经不是他的了,银行贷款还不上银行要收走的,到时候一分钱拿不到,你还白搭进去十万。
赵国强不说话了,他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开了电视,但屏幕还是黑的,他没按对键。李小满走过去把遥控器拿过来关了,说赵国强你看着我,我跟你说正经的。
赵国强抬起头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李小满说咱俩结婚八年了,你什么时候见我跟你闹过。你妈改嫁以后不接你电话,你过年说想她,我骑电动车带着你骑了四十里地去看她,她门都没让你进,我回来一句没埋怨你。你哥厂子封了,你说你想帮他,我一句话没拦你。咱家这日子过得紧,我没跟你抱怨过。但你今天要卖咱家唯一的车去给你哥还路虎,赵国强,你摸摸你自己的良心,你这日子过的是谁的。
赵国强站起来,说小满你别说了。
李小满说我不说谁替我说。
赵国强往卧室走,李小满跟在后面,说你今天把话给我说清楚,这路虎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赵国强转过身,声音大了起来,说我怎么办,我怎么办,我从小到大就这一个哥,他是我半个爹你知不知道,我妈不管我我爸死了,我姑姑把我养大的,谭勇他供我上的初中,我初中住他家,他每天早上骑自行车带我去学校,冬天冷他把他手套给我戴,他手冻得全是口子,后来他开厂子赚钱了给我买新衣服,我结婚他拿了五万块钱给我当彩礼,小满那五万块钱你忘了?你现在让我不管他?
李小满的声音也大了起来,说我让你不管他了吗,我让你拿咱家的日子去填他的窟窿了吗,赵国强你拎不清,你哥的事你帮他可以,但不能把咱家搭进去,你儿子你闺女你不管了?
赵国强说那是我哥,我哥。
李小满说那也是你儿子你闺女。
赵国强不出声了,站在卧室门口,两只手攥着拳头垂在身体两侧,胸口一起一伏。李小满看着他,发现他鬓角有了白头发,以前没注意,今天看得很清楚,一绺一绺的,白得扎眼。她的声音低下来,说国强,我不是不让你帮你哥,但你得有个度,你自己想想,咱家现在欠了多少外债了。
赵国强说我心里有数。
李小满说你心里有个屁数,借呗三万,信用卡八千,你跟你同事借了两回一共四千,我跟我妈拿过两回一共六千,你说有数,你数的清吗。
赵国强不说话了,他转身走进卧室,把门带上了,没关严,留了一条缝。李小满站在门外,看见他坐在床边,两只手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她没进去,转身回了客厅,把空心菜拿到厨房去洗,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卧室里隐约的哽咽。
那天晚上他们没怎么说话,第二天早上赵国强起来做了早饭,煮了粥,煎了两个鸡蛋,把粥盛好了放在桌上,喊李小满吃饭。李小满出来看见粥旁边还放着一杯温水,赵国强坐在桌对面,低着头喝粥,没看她。她坐下来,拿起勺子,说今天的粥有点稠。赵国强说水放少了,下回多放点。
李小满喝了一口,说国强,路虎的事咱再想别的办法,车不能卖。赵国强嗯了一声,说我再想想。
三
七夕那天的事,谁都没想到会闹成那样。
那天是周四,李小满请假了,因为儿子学校搞活动要求家长参加,她跟主任请了半天假。上午在学校陪儿子做了个手工灯笼,中午带儿子在门口吃了碗馄饨,两点多回家。赵国强在物流园上班,说下午活不多,能早点回来。李小满说那你回来顺便接儿子,我去趟超市买点东西。
下午三点半,李小满从超市出来,电动车筐里装着两袋洗衣液和一卷保鲜膜,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她接了,那边说你是赵国强家属吗,我是开发区交警大队的,你老公在中华大街跟人发生纠纷,你过来一趟吧。李小满脑子嗡了一下,说怎么了,人没事吧。那边说人没事,就是纠纷,你过来处理一下。
李小满骑着电动车往中华大街赶,到的时候远远看见路边围了一圈人,一辆黑色路虎斜着停在路中间,车头别着一辆白色保时捷卡宴的车尾,两辆车把一条车道堵死了。路虎旁边站着赵国强,手里攥着一根棒球棍,脸涨得通红,对面卡宴车旁边站着一个穿花裙子的中年女人,烫着大卷,双手叉腰正指着赵国强骂,你瞎啊你开车不看路的,我这车刚买的,你赔得起吗你。卡宴副驾门开着,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坐在里面没下来,后座有个老头子把头扭向另一边,车窗摇下来一半,地上散着几颗荔枝。
李小满把电动车停在路边,挤过人堆走进去。赵国强看见她来了,手里的棒球棍放低了一点,说小满你别管,我跟她说理。李小满没理他,先看了看路虎和卡宴碰的位置,路虎左前保险杠蹭了卡宴右后叶子板,掉了一块漆,不大,但卡宴是白的,蹭的那块黑印子很明显。
花裙子中年女人看见李小满,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说你就是他媳妇?你看看你老公干的好事,我这车刚买的,发票还在车上呢,一百多万的车,你给我蹭成这样,你说怎么办吧。
李小满说大姐你先别急,我看看情况。
花裙子说你看看,你看看,有什么好看的,全责,你们全责,变道不打灯,硬往里别,我按喇叭都不管用。
赵国强在旁边说谁全责,你突然刹车你知不知道,我在后面正常变道,你一脚刹车踩死,我不别你我就撞上你了。
花裙子说我这车前面有行人我凭什么不刹车,你懂不懂交规啊,你跟车距离不够你怪谁。
李小满说大姐你等一下。她拿出手机,对着两辆车碰的位置拍了照,又拍了路面的标线和周围的环境,然后走到卡宴副驾窗边。那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孩子,孩子大概一岁多,在睡觉,脸上红扑扑的。年轻女人抬起头看了李小满一眼,眼神有点躲闪。李小满说妹子,你是坐车的还是开车的?年轻女人小声说我是她闺女。
李小满说那车是你妈的?
年轻女人点点头。
李小满说小孩没事吧。
年轻女人说没事,就是吓了一跳。
李小满嗯了一声,转身又走回花裙子面前,说我拍了照片,情况我大概了解了,咱们先别吵,等交警来处理。
花裙子说交警来了也是你们全责,你知道我这车补漆多少钱吗,四S店一面漆八千,你这是两块面,一万六。
赵国强说一万六,你讹人吧。
花裙子说我讹你?我发票在这,你看不看,你看不看!她说着从车窗里掏出一个文件袋,抽出一张发票抖着给赵国强看,说看见没,一百三十二万,八月五号刚提的车,我开还没一个月呢,你给我蹭成这样。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拿手机拍,有人在旁边小声议论。李小满看见有几个邻居也在里面,住她们隔壁楼的张姐正举着手机录像。她心里沉了一下,但脸上没动,说大姐,等交警来定责,该我们赔的我们不会赖,但你现在这样吵也没用。
花裙子说你老公刚才拿棒球棍下来吓唬我,我告诉你,我报警了,你别想跑。
李小满这才注意到赵国强手里的棒球棍,那是放在路虎后备箱里的,以前谭勇在的时候说防身用的,赵国强一直没拿出来过。她走过去,伸手把棒球棍从赵国强手里抽出来,赵国强攥得紧,她用力掰了一下才掰开。她说你拿着这个干嘛。赵国强说她要动手打我。花裙子在那边喊我打你?我什么时候打你了,你一个大男人你讲不讲理。
李小满把棒球棍放到路虎后备箱里,盖上盖子。然后她低头看见地上那几颗荔枝,白白的果肉从裂开的红皮里露出来,沾了灰。她弯腰一颗一颗捡起来,一共五颗,都裂了,裹着灰,她把它们装进旁边一个塑料袋里,那个塑料袋是刚才从花裙子车窗里扔出来的,上面印着某某生鲜的字样。
李小满站起来,把塑料袋系好口,扔进路边的垃圾桶。她走回赵国强身边,说你车钥匙给我。赵国强说干嘛。她说你给我。
赵国强从兜里掏出车钥匙递给她。李小满上了路虎,打着火,把车往路边挪了挪,让开了主车道。然后熄火,拔钥匙,下车,把钥匙放进了自己口袋里。她走到赵国强面前,说回家。
赵国强愣着,说你让我回家?
李小满说嗯,回家。
花裙子在旁边跳脚说你们不能走,交警还没来。
李小满转过头看着花裙子,语气很平静,说大姐,我不走,我在这儿等交警,我老公先回去带孩子。她回头对赵国强说你儿子还在学校,你去接他。
赵国强想说什么,李小满看了他一眼,他闭上嘴,转身走了。李小满站在路虎旁边等着,围观的人慢慢散了一些,花裙子还在絮絮叨叨,说什么你们这些人就是不讲规矩,开个破路虎了不起啊,我告诉你我闺女女婿也是开公司的,你等着。李小满没接话,她掏出手机给街道办主任发了个微信说主任我下午有点事晚点回去,主任回了个好。
交警二十分钟后到了,一个年轻的交警和一个老交警。看了现场,拍了照,问了两边情况。花裙子说对方全责,变道不打灯。李小满说我拍了照片,路面上标线很清楚,我在左侧车道正常行驶,对方在右侧车道突然急刹,为了避免追尾我往左打了方向,左前杠蹭到了对方右后叶,但我这边行车记录仪有录像,可以调出来看。
交警看了李小满手机上的照片,又看了看路面的刹车痕迹,老交警蹲下来量了量,说你们的车都先挪开,去交警队处理。花裙子说那我的车怎么办,我回不了家了。交警说你先开到交警队去。花裙子说那不行,我车刮了我不敢开。交警说那叫拖车,但是拖车费得你自己出。花裙子瘪了瘪嘴,说那我开吧。
到了交警队,值班民警调了路口监控,看了回放。确实是卡宴在右侧车道突然急刹,路虎在左侧车道变道避让,两车的行车轨迹在那几秒内发生了交叉,责任认定需要调完整录像才能定。民警说今天录像数据有点问题,你们先登记,明天出结果再通知你们。花裙子说那不行,我今天就要定。民警说系统故障,你等明天。
花裙子在交警队大厅嚷嚷了半天,最后被民警劝住了,说明天上午九点来,一定给你出结果。花裙子这才不情不愿地走了,临走前瞪了李小满一眼,说你别想跑,我有你电话。李小满说我跑不了,我家在开发区。
花裙子走了以后,李小满坐在交警队大厅的塑料椅上,给赵国强打了个电话,说交警那边明天出结果,你先别担心。赵国强在电话里说我回去接儿子了,你啥时候回来。李小满说马上。
挂了电话,她看见那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还在大厅门口站着,孩子醒了,在哭,年轻女人一边哄孩子一边看手机。李小满走过去,说妹子,你咋还没走。
年轻女人说我没开车,我等我老公来接我,他下班过来。她顿了一下,又说姐,今天的事不好意思啊,我妈脾气不好。
李小满说没事,你孩子多大了。
年轻女人说刚一岁三个月。
李小满说长得真好,胖乎乎的。
年轻女人笑了笑,说就是闹人,晚上不睡觉。
李小满说都一样,我儿子小时候也不睡,我跟她老公轮着抱,两个人熬得跟熊猫似的。
年轻女人说姐你今天真沉得住气,我妈那个性子,一般人顶不住。
李小满说不生气是假的,但生气解决不了问题,先把事处理完再说。
年轻女人说那你家里还有孩子吧,你先回去,我在这儿等我老公就行。
李小满说那我走了,你等会儿接到人早点回去,孩子困了。
年轻女人说好,姐你慢点。
李小满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年轻女人一眼,她正低头给孩子擦口水,孩子攥着她手指头往嘴里塞,她笑着说什么都吃,你属小狗的。路灯的光从门口照进来,打在年轻女人的侧脸上,李小满忽然觉得这张脸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见过,就没多想,转身骑车回家了。
到家的时候赵国强和儿子已经回来了,儿子在客厅玩乐高,赵国强在厨房煮面。李小满换鞋,走到厨房门口说今天交警那边说录像有问题,明天再去一趟。赵国强说小满,那车修起来得多少钱。李小满说等定完责再说,不一定全责。赵国强说不全责也得赔一半,那得多少钱。李小满说你别管了,我来处理。
赵国强把面捞出来,往碗里舀了勺卤子,端给李小满。李小满接过来,说你吃了吗。赵国强说我吃了,你先吃。李小满坐下吃了几口,放下筷子,说国强,今天那个女的冲你嚷的时候你拿了棒球棍,你知不知道要是被人拍下来发网上,你就成了那个拿棍子吓唬女人的人了。
赵国强说我那会儿气糊涂了,她一直骂我,我忍不住。
李小满说忍不住也得忍,你拿着棍子,你占理也变没理了。
赵国强说知道了。
李小满说不光知道,你得记着,你在外面是当爸的人,你出了什么事,你儿子闺女怎么办。
赵国强坐在对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说小满,今天要不是你来了,我真不知道会闹成啥样。
李小满说行了,吃面吧。
那天晚上,李小满收拾完厨房,坐在客厅沙发上刷手机,突然刷到了一条本地短视频,标题写着"七夕路怒,路虎男棒球棍对峙保时捷卡宴"。她点进去一看,是今天下午围观的人拍的,视频从赵国强拿着棒球棍那一幕开始拍,拍到花裙子叉腰骂,拍到赵国强脸红脖子粗,但没拍到后面李小满来了之后的画面。评论区已经有好几百条了,有人骂路虎男开豪车没素质,有人说保时捷卡宴也不是什么好鸟,还有人问这是邯郸哪条街。李小满看完了,把手机放下,没跟赵国强说。
她又刷了一会儿,刷到另一条视频,是从另一个角度拍的,这个视频长一些,拍到了她下车、拿棍子、捡荔枝的全部过程。评论区风向变了,有人说这才是高手,老婆一来路虎男就怂了,有人说捡荔枝那个细节绝了,这女的不是一般人,有人说这才是真厉害的人,骂不还口打不还手,把事儿平了。李小满看了几条就关了,她不太习惯被人评论,哪怕是夸的。
第二天上午,李小满又请了半天假,去了交警队。值班民警已经把录像调出来了,两边的行车记录仪也看了,认定是卡宴急刹导致后车避让,路虎变道过程中未保持安全距离,双方同等责任。花裙子来了之后对这个结果不满意,说你凭什么同等责任,是他蹭的我。民警说你急刹在先,人家不避让就追尾了,同等责任已经是照顾你了。花裙子说我不服,我要复议。民警说那你填表。
李小满说你填吧,我配合。花裙子填了表,气呼呼地走了。李小满问民警如果复议,大概多久。民警说一个月左右,耐心等。李小满说好。
出了交警队,李小满站在门口,天阴着,像要下雨。她掏出手机给赵国强打了个电话,说定了同等责任,卡宴那边不服要复议。赵国强说那咋办。李小满说等吧,反正车损不大,真赔也赔不了多少,你别急。赵国强说好。
挂了电话,李小满没急着回家,她去了一趟街道办,把手头几个群众的材料处理了一下。主任看见她说小满你今天不是请假吗,她说我顺路过来把上周的报表交了。主任说好,你家里没事吧。李小满说没事,一点小纠纷。主任没多问,说你忙完就早点回去。
下午两点,李小满正在办公室整理档案,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她接了。那边说你是李小满吗,我是保时捷卡宴车主,我姓周。李小满说你好周大姐。那边说你就叫我周姐吧,我今天打电话是想跟你说,今天上午我太冲动了,不该填那个复议。李小满说那你觉得怎么处理好。周姐说我回去想了想,今天这事儿其实也不全是你们的错,我刹车确实踩得急了点,但我当时看路边有个电动车要横穿,我下意识就踩了,也没顾上后面。李小满说那你的意思是。周姐说你看这样行不行,咱俩私了,走我保险,你们给我补个差价就行。李小满说多少。周姐说我问了4S店,喷漆一面六千,两块面一万二,走我的保险,我明年保费涨两千,你出两千就行。李小满想了想,说行,你给我个账号,我转给你。周姐说那你加我微信,我把账号发你。
挂了电话,李小满转了账,两千块钱是从借呗里借的,她没跟赵国强说。转完之后她坐在办公室椅子上发了会儿呆,然后给周姐发微信说转过去了,你查收。周姐回了个谢谢,又发了一条说妹子,你昨天捡荔枝那个事儿我听我闺女说了,她说你是个好人,今天这事儿就过去了,以后谁也不提了。李小满回了个好。
晚上回到家,赵国强问怎么样了,李小满说私了了,赔了两千,走对方保险。赵国强说两千?那还行。李小满没说是借呗借的,只说嗯,还行。
赵国强说小满,我今天想了一天,我哥那个车的事,我想了个办法。
李小满说你说。
赵国强说我跟我物流园一个同事商量了,他有个朋友开二手车行的,说可以把路虎开过去放他那寄卖,但价格肯定卖不高,大概能卖个六十多万,扣掉贷款还剩个十几万,我跟我哥商量商量,把车卖了,钱给他,让他自己去还贷款,剩下的钱留着过日子。
李小满看着他,说你想通了。
赵国强说昨天那事儿我想明白了,我拿着棒球棍那一刻差点犯浑,要是真打起来,我进去了,你怎么办,孩子怎么办。我想通了,我哥重要,但你跟孩子更重要。
李小满没说话,走过去坐在他旁边,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赵国强伸手揽住她,说你跟着我受苦了。李小满说废话少说,你明天跟你哥打电话说卖车的事。赵国强说好。
四
周末赵国强给谭勇打了电话,说了卖车的事。谭勇那边沉默了很久,最后说行,国强,你看着办吧,卖了多少钱你给我留点就行。赵国强说哥你放心,扣完贷款剩下的都给你。谭勇说那麻烦你了。赵国强说哥你别说麻烦。挂了电话谭勇发了个定位过来,说他在保定一个城中村租了个房,仓库管理员的活儿已经干上了,一个月四千八,管一顿午饭,日子能过。赵国强看了定位,没说什么,把手机给李小满看了一眼。李小满说你哥不容易。赵国强说嗯。
周一赵国强就把路虎开到了同事介绍的那个二手车行,老板姓马,戴个金链子,看了车况,试了一圈,说这车能卖六十五左右,但你们得先把贷款结清,不然过不了户。赵国强说贷款还有多少。马老板查了一下,说还有四十二万。赵国强说那卖六十五,扣掉四十二,剩二十三。马老板说二十三扣掉我五个点的手续费,到你手二十一万多。赵国强说行。
但是结清贷款需要先还四十二万,车还没卖出去,这笔钱拿不出来。马老板说你可以先办个过桥,利息高点,但快,三天就能放款。赵国强不懂,回来跟李小满商量。李小满说那得多少利息。赵国强说马老板说过桥一天千分之三,借四十二万,一天一千二,三天三千六。李小满说三千六太贵了,能不能找银行贷款。赵国强说银行贷款批下来得半个月,路虎等不了,放在他那儿一天占地方,人家也要收停车费。李小满说那你问问能不能少点。赵国强又去问,马老板说最低千分之二点五,三天三千一,不能再少了,你要是嫌贵你把车开走,我不做这单也行。
李小满算了算,说三千一加手续费,卖完车到手大概二十万,也行。赵国强说那过桥的钱谁出。李小满说我去借。赵国强说你找谁借。李小满说我妈那边还有两万定期,我让她取出来先垫上,等车卖了还她。赵国强说那你妈那边你咋说。李小满说我实话实说。
李小满给她妈打了电话,电话那头她妈听了半天,说小满,国强他哥那个车的事还没完呢?李小满说这回真完了,卖车还贷款,剩下的给谭勇,以后不沾了。她妈说那你俩啥时候回来看看,你都俩月没回来了,你闺女想你了。李小满说我下周回去。她妈说钱我给你取,你啥时候要。李小满说明天。
第二天中午李小满骑电动车去了她妈家,在邯郸下面一个镇上,骑车四十分钟。她妈在门口等着,手里拿着一个信封,说两万整,你数数。李小满说不用数。她妈说你别着急走,吃口饭。李小满说妈我下午还上班。她妈说那喝口水。李小满喝了口水,她妈又问谭勇那边怎么样了,李小满说在保定上班了,干仓库管理,一个月四千多。她妈说那就行,人只要肯干活,日子就能过。李小满说妈你说得对。
回来的时候李小满把钱存进了自己卡里,然后给马老板转了过桥的利息,赵国强把车送过去办了手续。马老板说三天后贷款结清,再过户,大概一周能拿尾款。赵国强说好。
那几天李小满的日子过得比平时还紧,因为借呗里那两千还没还上,又多了她妈的两万要还,虽然她妈说不着急,但李小满不想拖。她把家里能省的地方全省了,菜买便宜的,肉一周吃两次,儿子想吃冰淇淋她没给买,说等妈妈发工资再买。儿子没闹,说那妈妈你要记得。李小满说妈妈记得。
路虎在二手车行放着的那几天,李小满和赵国强又回到了开宝来的日子。宝来停在楼下,灰扑扑的,但李小满看着它心里踏实。周三晚上赵国强下班回来,说马老板来电话了,贷款结清了,明天过户。李小满说好,那你明天再去一趟。赵国强说小满,过了明天,这车就跟咱没关系了。李小满说嗯,没关系了好。
周四下午,赵国强从二手车行回来,手里拿着一张转账截图,说钱到账了,扣完所有费用到手二十万零八千。李小满看了看截图,说你给你哥转了多少。赵国强说我给他转了十万,剩下的十万八千咱留着还账,我算了算,把借呗、信用卡、你妈的钱还完,还能剩个五六万。李小满说给你哥转十万够吗。赵国强说他那边贷款还完了,十万块钱他拿着先租房吃饭,再找个稳当的活儿干,够了。李小满说好。
赵国强给谭勇转了钱,谭勇在微信上回了个语音,声音沙哑,说国强,哥谢谢你。赵国强回了个语音,说哥你好好干,有事说话。谭勇没再回。
那天晚上,李小满把家里所有的账理了一遍,写在一张纸上:借呗两万二,信用卡八千,她妈两万,她跟同事借过两千,赵国强跟同事借过四千,加一块儿五万六。车卖完剩下的十万八千,还完五万六,剩下五万二。她把纸拿给赵国强看,说咱家现在欠账还完了,卡里还有五万二,你儿子九月份延时班交过了,闺女保育费我明天转给咱妈让她去交,剩下的咱存着,别动了。赵国强看着那张纸,说你记账的本事真行。李小满说过日子不记账咋行。
周末李小满带着儿子回了趟娘家,把两万块钱还给了她妈,她妈说你不要急,我说了不着急。李小满说妈,钱还了你拿着心里踏实,我那边日子缓过来了。她妈把钱收起来,说那你闺女下个月回来上幼儿园,保育费你准备好了没。李小满说准备好了,我一会给你转。她妈说你别转了,我出就行,你先把日子过稳。李小满说不用,我有。
她闺女赵子萱从屋里跑出来,扎着两个小揪揪,脸蛋圆圆的,看见李小满就往她怀里扑,说妈妈妈妈。李小满抱起她,说想妈妈没。想。子萱搂着李小满的脖子,把脑袋埋在她肩膀上。李小满抱着她坐在床上,闻着她头发上儿童洗发水的味道,香香的,她的鼻子酸了一下,但脸上笑着。
下午李小满带两个孩子去镇上的小公园玩,儿子在滑梯上爬上爬下,闺女在沙坑里挖沙子。李小满坐在旁边的长椅上看着,太阳晒着后背,暖洋洋的。旁边还有个年轻妈妈带着孩子在玩,两个人聊了几句,年轻妈妈问你是哪的,李小满说我在开发区上班,老家这儿的。年轻妈妈说那咱算半个老乡,我嫁过来的。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孩子的事,年轻妈妈说你家俩孩子,累不累。李小满说累,但看着他们玩就值了。年轻妈妈说可不嘛,当妈的都这样。
从娘家回来那天晚上,李小满坐在客厅里叠衣服,赵国强在旁边看电视,新闻里播着本地新闻,说开发区要修一条新路,拓宽双向八车道。赵国强说那条路修好了咱上班能近不少。李小满说嗯。叠完衣服她把儿子叫过来洗澡,洗完了哄他睡觉,儿子躺在床上说妈妈,咱们家还能再开那个大黑车吗。李小满说不能了,那个车卖掉了。儿子说哦,那我喜欢咱家灰车。李小满说为啥。儿子说灰车小,我能从窗户够到外面。李小满笑了,说行了快睡吧。
五
日子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李小满每天骑电动车上班,赵国强开宝来上班,儿子上学,闺女在老家跟着奶奶上幼儿园。路虎的事过去了,但小区里的人偶尔还会提起来。刘婶有一次在楼下碰见李小满,说小满你们家那路虎咋不见了。李小满说卖了,亲戚的,帮他处理了。刘婶说哦那可惜了,那车多好看。李小满说好看不当饭吃。
对门王姐也问过一次,说小满你们那车卖了多少钱。李小满说没多少,亲戚贷款买的,卖了还贷款了。王姐说那你们没亏吧。李小满说不赚不亏吧,帮亲戚个忙。王姐说那就行,你是个好媳妇。
李小满在单位的日子照旧,窗口的事还是那么多。低保、临时救助、残疾人补贴,每天来的人不一样,但问题差不多。她习惯了,有人骂政策不好她就听着,有人哭她就递纸巾,有人笑她就跟着笑笑。小周有时候跟她一起吃饭,说满姐你脾气真好,那些人骂你你都不还嘴。李小满说他们不是骂我,他们是日子过得不顺心,我听着就行了。
九月底的时候,李小满收到一条短信,是周姐发来的,说她保时捷修好了,保险报了,自掏了两千,谢谢李小满配合。李小满回了个不客气。周姐又说你上次捡荔枝那个事,我闺女回去跟我说了好几回,说那姐真好,换别人早跟我妈吵起来了。李小满说吵架解决不了问题,能解决就解决。周姐说你说得对,我以后开车也得注意点,不能老急刹。李小满说彼此彼此。
挂了电话,李小满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桂花树,开了满树的小黄花,香味从窗户缝里飘进来。她想起来去年这个时候,谭勇的厂子刚被封,赵国强天天愁眉苦脸,她那时候还不知道路虎的事会拖这么久。现在车卖了,账还了,谭勇在保定上了班,日子虽说不宽裕,但总算从那个坑里爬出来了。
十月一那天,谭勇给赵国强打了电话,说他在保定找了个送快递的兼职,下班以后跑跑同城,一个月能多挣两千多。赵国强说哥你别太累。谭勇说不累,忙起来好,忙起来不想别的。赵国强说那你过年回来不。谭勇说回,到时候去你家吃饭。赵国强说好,哥你回来提前说,让小满包饺子。谭勇说好。
挂了电话,赵国强跟李小满说,我哥说年底回来过年。李小满正在擦桌子,说那感情好,到时候多包点饺子,让他带点回去。赵国强说你对他比我对他还好。李小满说废话,那是你哥。
十月中旬,李小满接到街道办的通知,说市里要搞一次低保政策落实情况的专项检查,各窗口要准备材料,周末可能加班。李小满说行,我把材料理一理。主任说小满你干活我放心。李小满笑了笑。
周末李小满在单位加班,赵国强带儿子去公园玩,中午给她送饭,一盒蛋炒饭,一个橘子。李小满在办公室吃的时候,赵国强坐在旁边椅子上,说小满我今天看了一条新闻,说现在有些人开豪车其实欠一屁股债,就为了面子。李小满说那跟咱没关系了。赵国强说嗯,跟咱没关系了。
李小满吃完饭,把橘子剥了,分了赵国强一半,说你也吃。赵国强接过来,塞了一瓣嘴里,说真甜。李小满也吃了一瓣,是挺甜的。
十一月初,李小满下班回来的路上接了个电话,是谭勇。谭勇在电话里说弟妹,我发工资了,这个月加上快递兼职挣了七千多,我想给你和国强转两千,你们拿着。李小满说哥你自己留着,我们日子过得去。谭勇说我心里过意不去,那个车让你们填了那么多。李小满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你别老想着,你把日子过好比啥都强。谭勇说那过年回去我给你们带点保定的驴肉。李小满说行,我爱吃驴肉。
挂了电话,电动车拐进小区大门,她看见楼下那辆灰色宝来安安静静地停在车位上,车屁股上那道划痕还在,赵国强说等年底发了奖金去补个漆,李小满说不用,能开就行。她锁好电动车,拎着路上买的橘子上了楼。
到家推开门,赵国强在厨房炒菜,儿子在客厅写作业,油烟机的嗡鸣声夹杂着锅铲碰撞的声响,屋里暖烘烘的。李小满换了拖鞋,把橘子放在茶几上,走到儿子旁边看他写作业,说今天作业多不多。儿子说不多,数学写完了,语文还有两行生字。李小满说你写,写完了妈妈检查。
她走进厨房,赵国强回头看了她一眼,说今天回来得晚。李小满说路上接了个电话,你哥打来的,说要过年给咱带驴肉。赵国强笑了,说他还记着这事呢。李小满说你哥那人实在。赵国强说嗯,他从小就实在。
晚饭是三菜一汤,红烧茄子、番茄炒蛋、拍黄瓜,紫菜蛋花汤。四个人(加上儿子)围着茶几吃饭,电视开着,放着一个综艺节目,里面的人笑得很开心。儿子边吃边说妈妈我今天在公园看见一只大狗,比我还大。李小满说那是啥狗。儿子说不知道,毛茸茸的,好吓人。赵国强说那叫阿拉斯加,是雪橇狗。儿子说那它为啥在咱这儿,咱这儿又不冷。赵国强说可能是人家养的。儿子哦了一声。
吃完饭李小满收拾碗筷,赵国强去辅导儿子写作业,客厅里传来赵国强压着嗓子的声音,说你写歪了,擦掉重写。儿子说哦。李小满在水池边洗碗,水声哗哗的,窗户外面天全黑了,对面楼的灯亮了一排一排的。她洗完碗擦灶台的时候,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掏出来一看,是街道办工作群的消息,主任说下周有个培训,省里来人讲新政策,让各窗口必须参加。李小满回了个收到。
她把手机放回兜里,继续擦灶台。灶台上有一小块油渍,她用力擦了几下擦掉了。擦完她把抹布拧干晾在水龙头上,关了厨房的灯,走到客厅。赵国强和儿子还在书桌前,儿子握着铅笔一笔一划地写着,赵国强在旁边看着,没说话。李小满坐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一点,然后靠在靠垫上,闭上了眼睛。
楼下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小区里的路灯从窗帘缝隙透进来一道光,打在茶几上那盘没吃完的橘子上,橘皮橙黄橙黄的。李小满睁开眼看了那盘橘子一眼,伸手拿了一个,慢慢剥开,橘子的清香散开来。她掰了一瓣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窗外的夜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外机嗡嗡的响声,还有儿子铅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
李小满把橘子吃完,站起来把橘皮扔进垃圾桶,走到儿子书桌旁边看了看他写的字,说写得不错,比上次好。儿子抬头笑了,说妈妈我今天能看十分钟动画片吗。李小满看了看赵国强,赵国强说行,看十分钟。儿子欢呼一声跑去开电视。李小满看着儿子的背影,又看了看赵国强,赵国强也看着她,两个人对了一下眼神,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明白。
那天晚上睡觉前,李小满躺在床上翻手机,看见一条短视频,是别人转发的,标题叫"七夕路怒事件后续,当事人妻子一句话让全场沉默"。她点进去看,是当时围观的人拍的,但剪辑过了,重点放在她下车、拿棒球棍、捡荔枝那一整段,配了段背景音乐。评论区有几万条,高赞的一条说"这才是真正聪明的人,不在情绪上头的时候做任何决定",另一条说"那个老婆一看就是见过风浪的人,稳得住"。李小满看完把视频划走了,没有点赞也没有评论。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翻了个身。赵国强在旁边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偶尔轻轻打一声呼噜。李小满闭着眼,听着他的呼吸声,慢慢也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闹钟响了。李小满起来做早饭,煮了粥,热了馒头,切了一碟咸菜,又煎了三个鸡蛋。赵国强起来洗漱,儿子穿着校服打着哈欠坐到餐桌旁边,说妈妈今天吃什么。李小满说粥和馒头,快吃,吃完送你上学。儿子喝了一口粥,说烫。李小满说凉凉再喝。
赵国强坐到桌子对面,拿了个馒头掰开,夹了一筷子咸菜,咬了一口,说你今天周末还上班?李小满说上,主任说检查材料还没弄完,我再去半天。赵国强说那你中午回来吃不。李小满说回,你看着买点菜。赵国强说行。
吃完饭,李小满换好衣服准备出门,儿子在门口换鞋,赵国强站在玄关那儿看她。李小满弯腰系鞋带的时候,赵国强突然说小满,那个路虎的事过去了,以后咱踏实过日子。李小满直起腰看着他,说本来就是踏实过的,是你自己吓唬自己。赵国强笑了一下,说对,是我自己吓唬自己。
李小满推门出去,儿子跟在她后面,小手拽着她衣角。楼道里传来隔壁人家电视新闻的声音,楼下有邻居打招呼说上班啊,李小满说嗯,送孩子上学。她走到楼下,早晨的阳光从楼缝里打下来,照在宝来的前挡风玻璃上,反射出一小片金色的光。她开了车门,把儿子抱到后座的安全座椅上系好安全带,自己坐进驾驶座,打着火,宝来的发动机轻轻抖了一下,然后稳稳地运转起来。
她挂挡松手刹,宝来缓缓驶出车位,拐过小区弯道,开上了门口那条通往学校的路。路上车不多,路边的早点摊冒着热气,有人拎着豆浆油条匆匆赶路,有骑电动车送孩子的大人从旁边超过她。李小满一只手扶着方向盘,一只手伸到后座摸了摸儿子的脑袋,说今天妈妈早点下班接你。儿子在后座说好。
宝来汇入主路,跟着车流往前开,李小满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小区的大门,那扇铁门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的漆光。她收回视线,看着前面的路,脚底踩着油门,灰扑扑的宝来稳稳地驶进了周一的早晨。
六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到了十一月中旬,天气凉下来了。李小满从衣柜底层翻出儿子的厚外套,发现袖子短了一截,说该买新的了。赵国强说再等两天发了工资去买。李小满说不用,我晚上去夜市看看,那边便宜。赵国强说那你多穿点,晚上冷。
夜市离她家两站路,李小满骑电动车去,逛了一圈,给儿子买了件加绒外套,给闺女买了条厚裤子和一双小棉鞋,一共花了一百二。她自己什么都没买,回来的路上风灌进领口,她缩了缩脖子,电动车的大灯照在路面上,光柱里浮着细小的灰尘。
到家的时候赵国强在阳台收衣服,看见她回来,说你买了啥。李小满把袋子递给他看,说儿子的外套闺女的裤子和鞋,你看合适不。赵国强翻了翻,说好看。李小满说便宜,夜市上砍了半天价。赵国强说你也给自己买一件,你那个羽绒服都穿三年了。李小满说还能穿,明年再说。
她把新衣服叠好放进衣柜,儿子在旁边伸着脑袋看,说妈妈给我买的?李小满说嗯,你试试。儿子穿上外套,袖子正好,他原地转了个圈,说妈妈好看吗。李小满说好看。儿子说那我明天穿去学校。李小满说行,别弄脏了。
那几天邯郸降温,最低到了零度。李小满骑电动车上班冻得手疼,赵国强说你开宝来去,我骑电动车。李小满说你骑比我骑还冷,你开吧,我多穿点。赵国强没争,第二天早上把宝来钥匙放在玄关柜上,自己戴了手套帽子骑电动车走了。李小满看见钥匙,知道赵国强是故意的,她没说什么,开着宝来上班去了。
单位那几天忙,省里来的检查组要在开发区抽查低保政策落实情况,李小满她们窗口被抽到了,整整一周都在准备材料、补录信息、整理档案。主任说小满你辛苦了,等检查完给你调休两天。李小满说好。
检查那天,省里来的人看了她们的材料,问了几个问题,李小满答得清楚,对方点了点头,说你们这边工作做得细。主任在旁边笑着说小满是我们的业务骨干。检查组走了以后,主任说小满,我向上面推荐你去参加市里一个业务培训,三天,在市委党校,包吃住,回来能算继续教育学时。李小满说行,我去。
培训那三天李小满没回邯郸,住在市委党校的宿舍里,两人一间,跟她同屋的是隔壁县一个乡镇民政所的工作人员,四十多岁,姓刘,李小满叫她刘姐。刘姐话多,晚上躺在床上跟李小满聊她家里的情况,说她老公跑大货车的,一个月回来两三天,闺女上高中了,学习一般,操心得很。李小满听着,偶尔插几句嘴,说你闺女学文还是学理。刘姐说学文,成绩在班里中游,考个普通二本差不多。李小满说那也行,女孩学文科挺好。刘姐说你呢,你家几个孩子。李小满说俩,儿子在邯郸上小学,闺女在老家上幼儿园。刘姐说那你挺辛苦的,俩孩子分开带。李小满说习惯了,两边老人帮衬着。
培训第三天下午散得早,李小满坐了公交回邯郸,到家的时候五点多。开门进屋,赵国强在厨房做饭,儿子在客厅写作业,闺女在沙发上抱着一个布娃娃玩。李小满愣了一下,说子萱啥时候来的。赵国强从厨房探头出来说咱妈送来的,说老家那边供暖还没通,子萱冻感冒了,送来咱这儿住几天,等暖和了再回去。李小满走过去把闺女抱起来,说子萱你感冒好了没。闺女搂着她脖子说好了,姥姥给我吃药了。李小满用额头贴了贴她额头,不烫了,说那就好。
晚上一家四口吃饭,闺女坐在李小满旁边,拿着小勺子自己喝粥,喝得到处都是,李小满拿纸巾给她擦嘴角。儿子在旁边说妹妹笨,不会用勺子。闺女撅嘴说哥哥才笨。李小满笑了,说你们俩都笨,吃饭还吵架。赵国强在旁边夹了块排骨放闺女碗里,说子萱吃肉。闺女说谢谢爸爸。
吃完饭李小满给闺女洗了澡,换了干净睡衣,抱到床上哄睡觉。闺女躺在她怀里,小手攥着她一根手指头,说妈妈你给我讲故事。李小满想了想,讲了个小兔子的故事,讲着讲着闺女眼皮合上了,呼吸慢慢变匀。李小满轻轻抽出自己的手指,把被子给闺女掖好,关了床头小灯,轻手轻脚地出了卧室。
客厅里赵国强在收拾碗筷,儿子在旁边拼乐高,拼的是一个小房子,屋顶搭歪了。李小满走过去帮他扶正,说这样就好了。儿子说妈妈你看我拼的。李小满说好看,你接着拼。她去厨房帮赵国强洗碗,两个人挤在小小的厨房里,胳膊肘偶尔碰一下。赵国强说子萱来了咱家挤了点,不行我睡沙发,你跟俩孩子睡床。李小满说挤啥挤,打地铺就行,天冷,你睡沙发冻着了咋办。赵国强说你睡沙发我睡床。李小满说你废话多,等会儿我去柜子里拿床厚被子,咱们打地铺,都睡地上。
那天晚上李小满把客厅地铺铺好,厚褥子、棉被、枕头,整整齐齐摆了一地。俩孩子并排睡在中间那张床上,她和赵国强打地铺睡在旁边。关了灯之后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映在天花板上,一片模糊的橘色。赵国强躺在地铺上翻了个身,说小满,你说咱这日子,算不算过出来了。李小满说我哪儿知道,过一天算一天呗。赵国强说你刚才哄子萱睡觉的时候,我在门口看了一下,觉得挺好。李小满说什么挺好。赵国强说就你们娘俩躺在那儿,灯开着,你给她讲故事,我就觉得挺好。
李小满没接话。她侧过身面朝赵国强那边,黑暗里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一个模模糊糊的轮廓。她说国强,你哥那个事儿过去了,咱以后别再往回想了。赵国强说嗯,不想了。
李小满闭上眼,地板虽然铺了褥子但还是有点硬,她翻了翻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旁边的赵国强已经不打呼噜了,呼吸平稳地睡着。她听到卧室里儿子翻身的动静,闺女说了句梦话含糊不清。她把手伸进被窝里,摸到赵国强的手,他握着她的手,掌心热热的,粗糙的茧子磨着她的皮肤。她没抽回来,就那么让他握着,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李小满醒的时候,赵国强已经起来了,厨房里飘出粥的香气。儿子在卧室里喊妈妈我袜子在哪,闺女在床上喊妈妈我要尿尿。李小满从地铺上爬起来,先带闺女去卫生间,然后去儿子房间找袜子,忙活了一圈,等坐到餐桌前的时候粥已经温了。赵国强把筷子递给她,说今天你送俩孩子,子萱刚来还不熟悉路。李小满说好。
送完孩子去幼儿园和小学,李小满骑电动车到单位,迟到了五分钟,她跟主任说了声家里有点事。主任说没事,正好你来了,有个事跟你说。李小满说啥事。主任说市里那个培训你参加了,回来要写个心得体会,周五之前交。李小满说行。
那几天闺女在邯郸住着,家里热闹了不少。闺女话多,整天跟在哥哥后面问这是什么那是什么,儿子嫌她烦,但睡觉的时候又把自己的乐高摆了一排在闺女枕头边上,说妹妹你看,这是我拼的,给你看。李小满看见了没说话,只是笑了一下。
有一天晚上赵国强回来得晚,说是物流园那边到了一批钢材,临时要卸车,他加了两个小时的班。到家快九点了,李小满给他留了饭,坐在客厅等他。赵国强进门换鞋,说今天卸了二十吨,挣了一百块钱。李小满说你先吃饭。赵国强坐在餐桌前扒饭,李小满在旁边叠衣服,说国强,我想着等过完年,把子萱接回来上幼儿园,在咱附近找个私立园,一个月一千多,咱现在手里有点余钱,能负担了。赵国强筷子停了一下,说你妈那边能同意不。李小满说我妈肯定舍不得,但孩子跟着咱们在城里,教育条件好点,我妈心里也明白。赵国强说你跟你妈商量商量。李小满说行,我周末回去跟她说。
周末李小满回了趟娘家,跟她妈说了接子萱回邯郸上幼儿园的事。她妈坐在炕沿上,手里的毛线针停了停,说那孩子跟着我一年多了,冷不丁走了我空落落的。李小满说你随时可以去看她,周末我带她回来。她妈叹了口气,说那行吧,孩子跟着你总是好的,我年纪大了,有些事也管不过来。李小满说她过年还回来住。她妈说那行。
从娘家回来的路上,李小满骑着电动车,风把她头发吹起来,她想着等子萱接回来,一家四口住那个六十平的小房子会更挤,但挤有挤的热闹。她想起儿子以前抱怨过说家里太小没有自己单独的房间,她当时说那等你长大了妈妈换大房子。现在她觉得那句承诺可能实现不了,但也没关系,小房子也有小房子的过法。
十二月初,谭勇给赵国强打了个电话,说他保定那边的活儿干得还行,仓库主管看他踏实,给他涨了两百块钱工资,快递兼职也接了不少单,这个月总收入有八千多。赵国强说哥你注意身体,别太累。谭勇说没事,我身体好着呢,就是过年回去想跟你喝两盅。赵国强说行,我买酒等你。挂了电话赵国强跟李小满说,我哥现在日子好过点了。李小满说那就好,人要是不放弃,日子总能翻身。赵国强说你说得对。
有天晚上李小满下班回来,在楼道里碰见刘婶,刘婶拉着她说小满你还记不记得七夕那天你们在中华大街跟人蹭车的事。李小满说记得,咋了。刘婶说我在网上看见有人拍的那个视频了,好多人夸你呢,说你捡荔枝那个事儿。李小满说都是瞎拍,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刘婶说小满你是个聪明人,你那个做法,搁谁也挑不出毛病。李小满笑了笑,说婶子你过奖了,我就是不想把事情闹大。刘婶拍了拍她胳膊,说你是个好媳妇,国强有福气。
李小满上楼进屋,赵国强在辅导儿子写作业,闺女在旁边拿着蜡笔在纸上乱画。她换好拖鞋,走到闺女旁边看她画的是什么,说子萱你画的是啥。闺女说画的是妈妈。李小满看了看纸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小人,头上顶着三根毛,嘴巴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弧,她说这是妈妈吗,妈妈不长这样吧。闺女说这就是妈妈,妈妈笑。李小满看着那个笑着的小人,鼻子一酸,弯腰亲了闺女脑门一下,说妈妈是笑呢,妈妈天天笑。
那天晚上赵国强去洗澡的时候,李小满坐在沙发上翻了翻手机,又刷到了那条"七夕路怒"的视频,她发现自己已经把那条视频的链接复制到备忘录里了,是什么时候复制的她不记得了。她盯着那条链接看了几秒,把备忘录清掉了,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扔在沙发垫上。
子萱在旁边的地垫上继续画,画完一张递给李小满看,说妈妈再画一张。李小满给她撕了一张新的纸,说你想画啥。子萱说画爸爸。李小满说你画,妈妈看着你画。子萱握蜡笔的姿势还不太对,拇指压着笔杆,小手指翘着,李小满帮她调整了一下,说这样拿,画起来不累。子萱按她说的重新握住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大圆圈当脑袋,又画了一个小圆圈当身子,画了两条长线当腿,说爸爸。李小满说爸爸就这样?子萱说爸爸高。李小满说那你怎么没画头发。子萱说爸爸没头发。李小满笑了,说赵国强听见这话得气死。
赵国强洗完澡出来,头上还滴着水,说谁气死。李小满说你闺女说你没头发。赵国强走过来看子萱画的画,说这哪儿是没头发,我这不是有头发吗,你画少了。子萱说爸爸你把头低下来我看看。赵国强弯下腰,子萱伸手摸了摸他头顶,说真的没头发。赵国强直起腰,说李小满你教的吧。李小满说我没教,子萱观察能力强。
一家四口在客厅里笑成了一团。窗外的风呼呼地刮着,阳台上的衣服被吹得啪啪响,屋里暖气片烧得热烘烘的,儿子趴在地垫上拼乐高,闺女在纸上涂涂画画,赵国强拿着毛巾擦头发,李小满去厨房倒了四杯热水端出来,一人一杯。儿子说谢谢妈妈,闺女说你吹吹再喝,赵国强接过来喝了一口,说烫。李小满说你活该,急着投胎。
那天晚上,李小满躺在床上的时候,看着天花板上的灯影,想起一件事。她想起周姐那个闺女,那个抱着孩子坐在保时捷副驾上的年轻女人,她当时看着眼熟,后来才想起来是在哪见过。那年轻女人以前来过她窗口办过临时救助,大概是一年多前,当时她还没结婚,挺着个大肚子,说自己没工作没收入,男方家里不管她。李小满帮她申请了临时救助,批了三个月,每个月八百块钱。后来那姑娘就没来过了,李小满还以为她去了外地。现在想起来,那姑娘嫁了个开公司的,坐上了保时捷,日子应该好过了。但李小满没跟任何人提这件事,包括赵国强。她觉得有些事知道就行了,没必要说。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旁边的儿子在说梦话,含含糊糊地叫了声妈。她轻声应了一声,儿子就没动静了。窗外的风声小了,暖气片偶尔发出咔嗒一声轻响。李小满闭上眼,脑子里没过路虎,没过谭勇,没过周姐,没过那条视频,她脑子里干干净净的,只有明天早上要做什么饭,送子萱去哪个幼儿园,下班回来顺路买点啥菜。这些琐碎的事填满了她的脑袋,她觉得踏实。
十二月底,邯郸下了第一场雪,不大,薄薄的一层铺在路面和屋顶上。李小满早上起来的时候站在窗户边看了几秒,然后回头喊儿子闺女起床,说下雪了,多穿点。子萱一听说下雪了,从被窝里弹起来趴在窗台上往外看,说妈妈雪,白白的。李小满说嗯,你快点穿衣服,不然上学迟到。
她把两个孩子送到各自的学校,又去了单位。路上电动车轮子有点滑,她骑得慢,到单位比平时晚了十分钟。小周在门口看见她说满姐你车没打滑吧。李小满说还好,慢慢骑没事。小周说今天可真冷,我看天气预报说明天还要降温。李小满说那我把子萱的棉鞋再垫双鞋垫。
中午吃饭的时候,主任走到她桌子旁边,说小满,你来一下我办公室。李小满跟着去了,主任关上门说有个事儿跟你说,市局那边要抽调一个人去协助年终低保数据核查,时间一个月,在市民政局办公,每天有交通补贴和误餐费,一个月下来能多两千多块钱,我觉得你合适,你去不去。
李小满想了想,说主任,我去。主任说那行,下周一报到,你把手头的工作跟小周交接一下。李小满说好。
下班回家的路上,李小满买了三个烤红薯,用塑料袋裹着揣在怀里,到家还是热的。她推门进屋,赵国强正带着子萱在沙发上看动画片,儿子在写作业。她把烤红薯掏出来放在茶几上,说买了红薯,趁热吃。子萱扑过来拿了一个,烫得两只手来回倒腾,嘴里嘶嘶地吸气。李小满帮她剥了皮,说慢慢吃,别烫着。赵国强拿了一个,掰开,黄澄澄的瓤冒着热气,他咬了一口,说甜。李小满也拿了一个,三个人坐在沙发上吃红薯,儿子在书桌那头喊妈妈我也要。李小满说给你留着呢,写完过来吃。
那一个月的借调,李小满每天坐公交去市民政局上班,早出晚归,比在街道办忙了不少,核查数据、录入系统、核对材料,有时候晚上还要加班。但她没觉得累,一天有八十块钱的交通补贴和误餐费,一个月下来能多两千四,这笔钱她算好了,刚好够子萱明年上半年的幼儿园学费。
有一天加班到晚上七点多,李小满从市民政局大楼出来,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着,路上行人不多。她走到公交站台等车,手机响了,是赵国强发来的微信,说饭做好了,等你回来吃。她回了个马上到。公交车来了,她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外的城市夜景一盏一盏地往后挪,霓虹灯、路灯、车灯,汇成一条流动的光河。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睛。
回到家的时候快八点了,赵国强把菜重新热了一遍,端上桌,是芹菜炒肉和西红柿鸡蛋汤。李小满换了衣服洗手坐下吃饭,赵国强坐在对面,子萱已经睡了,儿子在房间看书。李小满喝了口汤,说今天的活干完了,明天还有一批数据要核,可能也得晚点回来。赵国强说那你注意身体,别太拼。李小满说没事,就一个月,干完了还有一千多的绩效奖金。
赵国强看着她,说你越来越能干了。李小满抬头说啥。赵国强说以前你总怕这怕那的,现在啥事都敢接了。李小满笑了笑,说那不是你变的吗,以前你哥那个车压着,喘不过气,现在车没了,我心里松快了,干啥都有劲。赵国强低头喝了口汤,说以后我再也不犯那种浑了。李小满说行了吃饭。
借调结束那天是腊月二十,离过年还有十天。李小满把核查报告交上去,市局那边的小科长跟她握手说李姐这一个月辛苦了,数据整理得很清楚。李小满说应该的。小科长说你明年要是有空还来帮忙。李小满说看情况。
出了市民政局大门,天阴沉沉的,看样子又要下雪。李小满站在门口裹紧围巾,给赵国强发微信说我这边完事了,今天能早点回去。赵国强回了个好,说菜买好了,晚上炖排骨。李小满说那我顺便去接下子萱,你在家做饭。赵国强说行。
李小满坐公交去了子萱的幼儿园,到的时候刚好放学。子萱背着粉色小书包从里面跑出来,看见李小满就扑过来,说妈妈妈妈你今天怎么来接我。李小满蹲下来抱住她,说妈妈今天下班早,来接你回家。子萱搂着她脖子不放,说妈妈我饿了。李小满说爸爸在家炖排骨,回家就有肉吃。子萱说好。
牵着子萱的手走在回家的路上,路过菜市场门口,李小满看见有人在卖糖葫芦,子萱停下来看,李小满问想不想吃,子萱点头。李小满买了一根,五块钱,递给子萱,子萱举着糖葫芦边走边啃,山楂的碎屑粘在嘴角,李小满拿纸巾帮她擦了,说你慢点吃,别扎着嘴。子萱含含糊糊地说妈妈你也吃。李小满低头咬了一小口,外面的糖衣脆脆的,里面的山楂酸酸甜甜,是冬天该有的味道。
回到小区楼下,李小满看见那辆灰色宝来停在老位置上,车身落了薄薄一层灰,后保险杠那道划痕还在。她把子萱抱起来,让她伸手摸了摸车顶的灰,说下雪了。子萱说什么时候下雪。李小满说快了,天气预报说今晚就有雪。子萱说那我明天要堆雪人。李小满说好,堆大雪人。
她抱着子萱上楼,楼道里飘出炖排骨的香味,从哪家厨房里漏出来的,她闻不出来,但那味道香喷喷的,混着楼道里暖气管散发的热气,把她整个人都裹住了。她腾出一只手拿钥匙开门,赵国强在里面听到动静把门打开,系着围裙,手里还拎着锅铲,说你回来了,排骨快好了。李小满把子萱放在地上换鞋,自己弯腰解鞋带的时候,闻到屋里飘来的肉香,暖烘烘的,像小时候过年时姥姥家的厨房。
那天晚上,一家四口围着小茶几吃饭,炖排骨、炒豆芽、凉拌黄瓜,电饭煲里的米饭冒着热气。子萱啃排骨啃得满嘴油,儿子在跟赵国强说学校今天发生的事,说同桌把他铅笔弄丢了,赵国强说那你明天带一支备用的。李小满坐在旁边喝汤,看着三个人说话,灯明晃晃地照着,屋外的风把窗玻璃吹得轻轻响。
李小满搁下汤碗,看着窗外,天已经黑透了,路灯把楼下的路照得清清楚楚,宝来安安静静地趴在那里,车顶上什么时候落了一层薄薄的雪,她没注意。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地面上悄无声息。
她转过头,看了看赵国强,赵国强正给子萱夹排骨,说多吃点,看把你瘦的。子萱说我哪里瘦了,我胖。赵国强说你哪儿胖了。子萱说肚子胖。赵国强伸手摸了摸她圆滚滚的小肚子,说还真是胖的。子萱咯咯笑,儿子在旁边说你摸我肚子,我也有。赵国强又伸手摸了摸儿子肚子,说你也胖。三个人笑成一团。
李小满坐在旁边看着,没说话,嘴角翘着。她伸手把碗里最后一块排骨夹给赵国强,说你也吃,你上班累。赵国强说你自己吃,我锅里还有。李小满说那留明天吃。她把排骨放在碗边上,继续喝汤。汤有点咸了,但她没说出来,一口一口喝完了。
她把碗放下,站起来收拾桌子。赵国强说我来洗,你歇会儿。李小满说不用,你带着俩孩子去玩吧。她把碗筷端进厨房,拧开水龙头,热水哗哗地淌下来,冲在油腻的盘子上,洗洁精的泡沫在手心里滑溜溜的。窗外的雪还在下,透过厨房的小窗户能看见路灯下的雪花斜斜地飘着,一片一片的,落在路虎曾经停过的那个车位上。现在那个车位空着,宝来停在旁边不远处,车位上空荡荡的地面上铺了一层新雪,干干净净的,谁走过就会留下一串脚印。
李小满洗完碗,擦了灶台,倒了垃圾,又把客厅的地扫了一遍。儿子和闺女在地垫上抢一个布娃娃,赵国强在旁边调解,说轮流玩,哥哥先玩五分钟,妹妹再玩五分钟。儿子说我不要,妹妹说我不要,吵了一会儿又一起咯咯笑了。李小满扫完地,把扫把放回阳台,站在阳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雪下大了,对面楼的屋顶已经白了,小区里的树也白了,路灯的光落在雪面上泛着冷冷的银白色。她把阳台门关好,拉上窗帘,转身走回客厅的暖光里。
赵国强抬头看她,说累了吧,早点洗洗睡。李小满说我还不困,你带他们洗吧。赵国强说行。他带着两个孩子去卫生间刷牙洗脸,水声和笑闹声隔着门传出来。李小满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街道办的工作群,主任发了个通知说节前要搞一次困难群众慰问,问大家谁愿意周末参加。李小满回了个我参加。她放下手机,仰头靠在沙发靠背上,天花板的灯罩上积了薄薄一层灰,她想着改天得擦擦。
卫生间里传来子萱的哭声,大概是水弄到眼睛里了,赵国强哄着说不哭不哭,爸爸给你吹吹。李小满没动,她知道赵国强能搞定。过了一会儿哭声停了,又传出笑声。她闭上眼,耳朵里是屋里暖气的嗡鸣、电视里综艺节目的背景音、卫生间里父女俩的说话声,还有窗外雪落屋檐的细碎声响。
她想着,这一年快过完了。从七夕那天到现在,四个月零八天,发生了那么多事。路虎没了,账还了,谭勇上班了,子萱接回来了,她还去了市局借调了一个月。日子好像没变,还是那套六十平的房子,还是那辆灰色宝来,还是那份两千九的工作,但她觉得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具体是什么,她说不上来,就是心里那块压着的石头没了,呼吸比以前顺畅了。
卫生间门开了,赵国强抱着子萱出来,子萱穿着小熊睡衣,头发湿漉漉的,脸蛋红扑扑的。赵国强把她放在沙发上,说跟妈妈坐会儿,爸爸去冲一下。子萱爬到李小满身上,把小脑袋靠在她胸口,说妈妈你给我擦头发。李小满拿过旁边的干毛巾,帮她擦着头发,子萱眯着眼睛,像只小猫一样舒服地窝着。儿子从卫生间跑出来,穿着蓝色睡衣,头发也是湿的,李小满腾出另一只手给他擦了擦,说你们俩都去床上躺着,等会儿妈妈来关灯。
子萱抱着她的腰不肯动,说我等妈妈一起。儿子也跑过来挤在沙发上,三个人挤成一团。李小满被两个孩子挤在中间,左边是子萱软乎乎的小身子,右边是儿子硌人的膝盖,她伸开胳膊把俩人都圈住了,说别挤了,沙发要塌了。子萱说塌了就塌了,妈妈接着我。李小满说妈妈接不住,你太胖了。子萱说我才不胖,哥哥胖。儿子说我不胖,妹妹胖。两个人又吵起来了。
赵国强从卫生间出来,穿着秋衣秋裤,脖子上搭着毛巾,看见沙发上的三个人,说你俩别闹了,让妈妈歇会儿。子萱说我就要妈妈抱。赵国强走过来把子萱抱起来,说爸爸抱你进去睡觉。子萱挣扎了两下,说我要妈妈。赵国强说妈妈累了,今天爸爸哄你。子萱看了看李小满,李小满说你跟爸爸去,妈妈等会儿也进去。子萱这才不闹了,搂着赵国强脖子让他抱进了卧室。
儿子也站起来,打了个哈欠,说妈妈我去睡了。李小满说好,被子盖好。儿子嗯了一声,自己走进卧室,爬上小床,把被子裹得紧紧的,只露出一个脑袋。李小满走过去,帮他把被角掖好,说你快睡,明天还要上学。儿子说妈妈晚安。李小满亲了他额头一下,说晚安。
她关了儿子床头的小灯,走到闺女床边,赵国强已经把子萱放进了被窝,正在讲一个小故事,子萱眼皮已经半合了。李小满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没进去,轻轻把门带上了。她转身走到客厅,把电视关了,灯关了,只剩一盏小夜灯亮着昏黄的光。她站在客厅中央,四下安静下来,只有暖气片偶尔咔嗒响一声,还有卧室里赵国强低低的讲故事声,嗡嗡的,像蜜蜂。
李小满走到阳台上,隔着玻璃窗看外面。雪已经停了,地面上积了厚厚的一层,路灯照在上面,亮晃晃的白。楼下没有一个人,也没有一辆车开过,整个小区都安静得像睡着了一样。她看见那辆灰色宝来停在车位里,车顶上的雪积了半指厚,挡风玻璃上也白了一片,明天早上得刮半天霜才能开。她想着明天送孩子上学得早点起来热车。
阳台上有点冷,她搓了搓胳膊,转身拉上阳台门,回到屋里。暖气迎面扑过来,暖融融的。她走到卧室门口,听见赵国强讲故事的声音已经停了,子萱的呼吸声均匀绵长。赵国强从卧室里轻手轻脚走出来,看见李小满站在门口,说睡了。李小满说嗯。
赵国强揽过她的肩膀往客厅走,说你今天累坏了,早点洗个热水澡。李小满说你先洗,我去把子萱明天穿的衣服找出来。赵国强说你别忙了,我来弄。李小满没争,去卫生间放了热水,脱了衣服站到花洒下面。热水从头浇下来,顺着后背流下去,热气蒸腾,镜子上蒙了一层水雾,她抬手擦了擦,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眼睛下面是淡淡的黑眼圈,嘴角微微翘着。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然后低头继续冲澡,热水把全身都冲得暖洋洋的。
洗完了穿好睡衣出来,赵国强已经找好了子萱明天穿的衣服叠在沙发扶手上,客厅的小夜灯还亮着。他说你快去睡,我把地铺打了。李小满说别打地铺了,今天咱俩都睡床上,孩子们挤一挤,不冷。赵国强说那床不够宽。李小满说挤挤就行了,天冷挤着暖和。赵国强没再坚持,把地铺褥子收了起来。
两个人躺到床上的时候,俩孩子已经在中间睡着了,儿子朝一边蜷着,闺女朝另一边蜷着,中间空了一个人的位置。李小满躺在闺女旁边,赵国强躺在儿子旁边,两个大人在床的两边把两个孩子护在中间。床确实挤,李小满侧着身子,胳膊搭在被子外面,赵国强也是侧着身,两个人隔着两个孩子对视了一眼。赵国强小声说挤不挤。李小满说不挤,挺好。赵国强说那你睡吧,我关灯了。李小满说嗯。
灯关了,屋里全黑了。李小满闭上眼,耳朵里是儿子均匀的呼吸声,闺女偶尔咂咂嘴的声音,还有赵国强翻身时床垫的弹簧声。外面的雪停了,小区安静得听不见任何车声人声,只有暖气片里热水流动的轻响。她慢慢放松下来,身体陷进床垫里,被子盖到下巴,暖烘烘的。
她想起今天在市局交核查报告的时候,那个小科长跟她闲聊,问她家里情况,她说俩孩子一个上小学一个上幼儿园,小科长说那你挺辛苦的。她说还行,习惯了。小科长说你们基层窗口的工作其实最不容易,接触的都是真正困难的群众,有时候自己心里也堵得慌吧。李小满说堵是堵,但能帮一个是一个。小科长说你心态真好。李小满说心态是磨出来的,日子过久了什么都能磨出来。
她在黑暗里微微笑了一下,然后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的方向。窗帘没有完全拉严,有一道窄窄的缝隙,路灯的光从那里钻进来,在对面墙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银线。她盯着那道银线看了一会儿,眼皮慢慢沉下来。
意识模糊的时候,她好像又回到了七夕那天下午的中华大街上,人声嘈杂,赵国强攥着棒球棍脸红脖子粗,花裙子叉腰骂个不停,围观的手机镜头对着她。她弯腰捡荔枝的时候,手指碰到地上那些裂开的红皮白肉,灰扑扑的沾着土。她一颗一颗捡起来,旁边有人在拍,有人在小声说这女的真稳。她站起来,把手里的荔枝放进塑料袋,扎好口,扔进垃圾桶。然后她走到赵国强面前,说回家。赵国强愣愣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她睁开眼,对面墙上那道银线还在。旁边子萱翻了个身,一只小脚丫伸到了她被子里面,凉凉的。她没有把那只脚丫推出去,而是用手掌包住了,给它暖着。赵国强在床那头发出轻微的呼噜声,儿子把被子蹬开了一半,她伸手隔着赵国强摸了摸,把儿子的被子重新搭好。窗外的路灯固执地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照亮了墙上的一小块,和地板上散落的一只子萱的小拖鞋。
李小满闭上眼睛,这一次真正地沉入了睡眠。没有梦,没有声音,只有安稳的、踏实的黑暗,把她和整个家一起裹在里面。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李小满睁开眼,发现自己保持着昨晚入睡的姿势,手掌还轻轻握着子萱的脚丫,但子萱的脚已经缩回去了。她从床上坐起来,看见赵国强已经醒了,靠在床头看手机,俩孩子还在睡。她说几点了。赵国强说六点二十,还早。李小满说我起来做早饭,你再躺会儿。
她轻手轻脚下了床,穿上拖鞋走到客厅,拉开阳台窗帘。外面的雪停了,但地上积了厚厚一层,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天边泛着淡淡的青色,雪面在晨光里泛着冷冽的白。她看见楼下那辆灰色宝来,整个车身都被雪盖住了,像个圆鼓鼓的馒头。她笑了一下,转身去厨房淘米煮粥。
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响着,她往锅里倒了米,加了水,拧开火,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她站在灶台前面,等着水烧开,手里拿着勺子轻轻搅着锅里的米粒。窗外有一两只麻雀落在阳台栏杆上,抖了抖翅膀上的雪,叽叽喳喳叫了两声又飞走了。李小满看着窗外,嘴角一直带着笑。她把锅盖盖上,把火调小了一点,转身去喊孩子们起床。
卧室里传来子萱的抗议声,我还想睡。赵国强说雪停了,起来堆雪人。子萱立刻坐起来了,说真的?赵国强说真的。儿子也醒了,在床上翻了个跟头,说我今天要堆一个比我高的雪人。李小满站在门口,说先吃饭,吃完饭才能下去玩。
那天上午,一家四口在楼下堆了个雪人。子萱负责滚雪球,滚了两个小小的,放在最上面当眼睛,赵国强把一个大雪球放在底下当身子,儿子找来两根树枝插在两边当胳膊。李小满从楼上拿了根胡萝卜下来当鼻子,又拿了颗葡萄干贴在鼻子下面当嘴。雪人堆好之后歪歪扭扭的,身子有点往一边倒,子萱推了推没推正,赵国强又拿雪补了补,总算站稳了。子萱围着雪人转了三圈,说它好丑。赵国强说丑就对了,雪人丑才有特点。儿子在旁边拍了张照,说要发同学群。
李小满站在旁边,手里端着给孩子们热好的牛奶,看着三个人围着雪人嘻嘻哈哈地闹。她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到旁边那个空车位上,雪覆盖着地面,白茫茫的,什么都没有。她收回视线,把牛奶递给子萱,说喝完了再玩。子萱接过去喝了一大口,嘴边沾了一圈牛奶印子,李小满拿袖子给她擦了。
赵国强走过来,站在她旁边,说你看这雪人多像咱家。李小满说哪儿像了。赵国强说歪歪扭扭的,但就是不倒。李小满看了他一眼,说我怎么听不出来你这是夸还是骂。赵国强说当然是夸,歪着还站得住,那就是本事。
李小满没说话,她抬头看了看天空,雪停之后的天空干净得像洗过一样,淡蓝淡蓝的,太阳从东边楼顶后面透出来,金黄色的光铺在雪面上,刺得她眯了眯眼。她低下头,看着面前这个歪歪扭扭的雪人,胡萝卜鼻子有点歪,葡萄干嘴巴只有半颗,树枝胳膊一高一低,但她觉得这是她见过最好看的雪人。
子萱跑过来拉她的手,说妈妈你跟我们拍照。李小满说好。她蹲在雪人旁边,一手搂着子萱一手搂着儿子,赵国强站在他们后面,举着手机说笑一个。子萱笑得眼睛眯成了缝,儿子呲着牙比了个耶,李小满没笑得很夸张,嘴角弯起来,浅浅的,但眼睛是亮的。赵国强按了一下快门,说好了。子萱凑过去看手机,说妈妈你看,雪人比我还胖。李小满说雪人吃了很多雪,当然胖了。
太阳升高了,雪面上开始反着白光,有点刺眼。赵国强说回家吧,外边冷。子萱舍不得走,又绕雪人转了一圈,拍了三张照片才肯上楼。李小满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雪人,它安安静静地站在楼下的花坛边,树枝胳膊在微风里轻轻晃了晃,像是在跟他们告别。
进了楼道,一家人上楼。李小满走在最后,她踩着楼梯上的脚印往上看,看见子萱的小手扒着扶手,看见赵国强的背影弓着,正侧身让儿子先走,看见从三楼的窗户里照进来的阳光落在台阶上,金色的光斑亮晃晃的。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半张脸,嘴里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散开,然后她把脚步加快了一些,跟上了前面的一家人。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