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富贵大儿子两口子从弟弟家出来回到家里。
大儿媳心里高兴,几个月的功夫,家里就存了七百多块,快能盖一座房子了。照这样算下来,自己男人踏踏实实干到年底,明年盖新房子就没啥问题。
家里两只烧鸡,安安静静放在门后木梁悬挂的馍篮子里。
本来当天晚上就打算吃,可还没到开晚饭的时候,孙富贵老婆就过来把孙子孙女领走了,带着孩子们去老家吃另一只烧鸡。
孙富贵大儿子心里早就打定主意,这次一定要一个人吃完整一整只烧鸡,心里总觉得得有个仪式感,才肯动嘴。
孙富贵大儿媳觉着自己单独吃一只不合适,心里盘算着,留到第二天早上一家人坐在一起再吃。
第二天早饭,大儿媳把烧鸡热透,小心翼翼撕碎,将干净笼布平平整整铺在桌面上,再把撕好的烧鸡摆上去。孩子们见状,立马围上来抢着吃。
老婆招呼自家男人也赶紧吃。孙富贵大儿子态度坚决,直接拒绝:“你们吃。还有一只留着呢,等你们吃完饭,我自己单独吃。多少年了,我做梦都盼着能吃一整只烧鸡,今天我必须心想事成。”
老婆听完哈哈大笑,只觉得自家男人的想法稀奇古怪,却也不拦着。钱都是男人辛辛苦苦挣来的,他想怎么来就怎么来。
孙富贵大儿子喝了一碗粥,就起身走出院子,安安静静等着一家人吃完饭,自己再回来吃烧鸡。
好不容易等一家人吃完早饭,老婆把屋里屋外都收拾妥当,孙富贵大儿子这才正式开始他心心念念的仪式感。
他从水缸里舀出清水倒进脸盆,仔仔细细把手洗得干干净净。
随后一脸严肃地叮嘱老婆:“今天你给我护法,把孩子们全都赶到胡同里,把咱家大门的木栅栏牢牢上紧。我吃烧鸡的这段时间,不管是谁,你都给我牢牢挡在门外,不准任何人进来。”
孙富贵大儿子心里隐隐觉着,自己今天若是顺顺利利、安安稳稳吃完这一整只烧鸡,往后家里的日子必定红红火火、蒸蒸日上。可若是中途被人打扰打断,说不定往后会招来说不清道不明的灾祸晦气。
在他心里,这场简单的仪式至关重要,一家人往后的吉凶运气,全在此一举。
看着男人一本正经、郑重其事的模样,孙富贵大儿媳眉眼含笑,心里憋着满满的笑意,觉得格外好笑,脸上却装作严肃真诚的样子。
她应声回道:“你放心,今天就算天塌下来,我也给你守得牢牢的,绝不放半个人进咱家院子。”
说完,她立马招呼几个孩子去胡同里玩耍,转身把大门口的木栅栏牢牢扣紧上锁,随手捡起一根一米来长的干树枝,站在木栅栏外边守着。
院子里,孙富贵大儿子关好堂屋大门,插紧门闩,又找来顶门棍,死死顶住屋门,半点缝隙不留。
做完这一切,他才算彻底放心,摆好家里的小方桌,伸手从门后悬挂的馍篮里,取出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烧鸡。
他凑近鼻尖,贪婪地深吸一口浓郁喷香的味道,慢慢解开捆着的细绳,将完整的烧鸡平整地摊放在桌面上。
孙富贵大儿子神色凝重,旁人看着或许觉得他贪吃矫情、不通情理,可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回想生产队那会儿,家里顶着地主成分,日子穷得叮当响。烧鸡这种东西,对他来说就跟童话里的物件一样,是遥不可及的念想,是这辈子不敢奢望的愿望。
自从分田到户、日子慢慢松动,前两年妹妹出嫁,过年回门走亲戚,家里才置办了一只烧鸡待客。那还不是县城里正宗的卤烧鸡,只是村里专门加工烧鸡的手艺人做的。
那天宾客满堂、亲戚扎堆,忙活半天,他最后就只吃到一个鸡头,一整只烧鸡就被大伙分吃得干干净净。
后来逢年过节去姑姑家走亲戚,也有幸吃过两次烧鸡,可每次都是一大家子人、一堆表兄弟姊妹凑在一起,七手八脚争抢,摊到他嘴里的压根没几口,根本尝不够滋味。
能完完整整吃一整只烧鸡的念想,这些年一直萦绕在他心头,成了心底最深的执念。如今手头宽裕,终于盼来了机会,这个藏了多年的心愿,今天必须圆满实现。
对孙富贵大儿子而言,这不仅仅是吃一顿肉,更是和过往穷苦难熬的日子彻底诀别,是往后一家人幸福日子的开端,所以必须认认真真、有模有样完成这场仪式。
他静静盯着桌上油亮诱人的烧鸡,再次狠狠吸了吸满室的香味,小心翼翼撕下一只鸡大腿,先揪下一小块,细细放在嘴里慢慢咀嚼,满脸都是久违的满足和享受。
尝过滋味,他再也克制不住心底的欢喜,大口大口吃了起来,香,实在是太香了!
没多大一会儿,一只鸡大腿就被他吃得干干净净、不剩一点骨肉。
他随手又撕下另一只鸡大腿,刚要往嘴里送,转念一想,又轻轻放回桌面,自言自语念叨:“不行,这个得留到最后吃。”
说完,伸手抓起鲜嫩的鸡翅膀,慢慢品尝起来。
院门外,孙富贵大儿媳站在栅栏外,眉飞色舞、满心欢喜,越想越觉得好笑。自家男人躲在屋里郑重其事吃独食,自己反倒守在门外替他护法看门。
孩子们好奇,一次次凑到木栅栏跟前想往里钻,她就扬起手里的细树枝,温柔地把孩子们一次次赶开,可脸上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忍不住哈哈大笑。
就在这时,弟妹甘巧玲赶路去学校,刚好走到她家大门口。看着嫂子笑得失态,手里还拿着树枝时不时扬一下,模样怪异,心里不由得暗暗纳闷。
甘巧玲心里胡思乱想:莫非是昨天晚上大哥大嫂给自家送了那么多布料、烧鸡,嫂子心疼后悔了?一夜之间愁得魔怔了?
她心里忐忑不安,暗自琢磨:就算真是这样,大不了把东西还回去就是,也不至于这般模样!
可俩人已经迎面碰上,站着不打招呼实在失礼。甘巧玲只好硬着头皮开口:“嫂!你在这干啥呢?啥事笑得这么开心?”
看见弟妹过来,孙富贵大儿媳更是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缓了好一会儿才忍住笑意,开口说道:“巧玲!巧玲!你哥在家出洋相呢!这俩月手里挣了几个钱,就烧得慌,非要一个人关在家里吃完整一只烧鸡,还特意嘱咐我守着门,谁都不准进,用你哥的话说,这叫护法!”
听了嫂子的话,甘巧玲悬着的心瞬间放下。她看了看锁得严严实实的木栅栏,又望了望紧闭的堂屋木门,疑惑问道:“我哥自己在屋里呢?”
嫂子再次笑出声来:“哈哈!可不是嘛,他自己在屋里啃烧鸡呢。说活了这么多年,做梦都想吃一整只完整的烧鸡,今天终于如愿了,非要一个人安安静静吃完不可。”
甘巧玲听着,抬手捂住半边嘴巴,轻轻笑了起来:“没想到我哥还有这么可爱有趣的一面,那你好好给他护法,今天一定遂了他的心愿。”
孩子们听清妈妈的话,知道爸爸独自躲在屋里偷吃烧鸡,瞬间炸开了锅,一窝蜂冲到木栅栏跟前,吵吵嚷嚷就要往院子里闯。
孙富贵大儿媳一边笑着阻拦,一边念叨:“你们昨晚在爷爷奶奶家刚吃过一顿烧鸡,今早早饭又分着吃了半只,还没吃够?都给我乖乖闪开,今天必须等你爸爸吃完,你们才能进去!”
一旁的甘巧玲看着爽朗爱笑的嫂子,也忍不住跟着笑意满满,连忙帮着哄劝孩子:“你们都听妈妈的话,别闹你爸爸。你爸爸现在能挣钱了,回头想吃,再让你爸爸去集上买新的,这一只就好好让你爸爸吃。”
毕竟是自家婆家大哥,作为弟妹,点到为止就好,再多说闲话就不合礼数了。
甘巧玲满脸笑意,跟嫂子道别后,转身朝着学校的方向走去。
她心里由衷替大哥高兴,大哥如今能挣钱、日子蒸蒸日上,对他们整个孙家大家庭来说,都是天大的好事。
屋内,孙富贵大儿子握着鸡脖子,一边细细啃着肉,一边低声絮絮念叨:“吃烧鸡,吃烧鸡!把穷鬼都吃跑,把财神请进门。往后好好干活、好好挣钱,天天都能吃上肉!我能吃,我媳妇能吃,孩子们能吃,爹妈能吃,我弟弟一家也都能踏踏实实吃烧鸡!”
他说一句,啃一口鸡肉,心里畅快至极,满心都是苦尽甘来的痛快。
门外的大儿媳笑得坦荡又实在,她大大方方把男人独自吃独食的趣事说给弟妹听,看似打趣说笑,心底实则藏着一丝藏不住的炫耀和骄傲。
甘巧玲刚走远没多久,老家的孙富贵慢慢踱步从院子外走了过来。
大儿媳性子直爽、快言快语,孙富贵一直都清楚,但像今天这般满心欢喜、眉眼带笑的模样,还真是头一回见。
孙富贵没有直接跟儿媳妇搭话,只是随口喊了一声孙子的名字,随后静静站在儿媳面前,默默看了两眼,一言不发。
看见老公爹过来,大儿媳稍稍收敛了笑意,可眼底藏不住的欢喜依旧清清楚楚。
孙子孙女立马跑到孙富贵跟前,围着他的腿叽叽喳喳告状:“爷爷,俺爸关着门在家偷吃烧鸡,不让我们进去!”
孙富贵抬眼问询似的看向儿媳妇。大儿媳再也忍不住,笑着解释:“真是这样!你儿子说活大半辈子,从没吃过一整只完整的烧鸡,今天非要好好吃一顿。这不,特意让我把孩子都撵出来,自己关在屋里独享呢!”
孙富贵听完,淡淡应了一声“哦”,随即低声嗔怪了一句:“荒唐!净出洋相!”
语气里没有半分真正的责备,满是长辈对晚辈的宽容和宠溺。
谁都知道,一家人穷怕了。放在前些年,一整只烧鸡是无比金贵的东西,家里但凡没天大的喜事,绝对舍不得花钱买。
昨天大儿子两口子特意送来的烧鸡,老两口压根舍不得吃,立马把两家的孙子孙女都叫过去,看着孩子们围在一起吃肉,比自己吃还要舒心。
如今大儿子这般举动,跟他一辈子节俭隐忍的观念完全不合拍。可世道早就变了,这几年新鲜事一桩接一桩,以前穷得抬不起头的人家,如今手里有余钱;以前风光张扬的人,反倒收敛低调。
孙富贵早就见怪不怪了,心里暗自感慨:随他去吧,不管怎么折腾,最要紧的是,家里终于吃得起烧鸡了,这就是实打实的好日子!
他看着眼前眉眼明亮、满脸喜气的儿媳妇,没再多说一句,双手背在身后,慢慢转身离去。若是细细观察就能发现,他今日的腰板,比往日挺直了不少。
屋里,孙富贵大儿子吃得心满意足,看着桌上仅剩的最后一只鸡大腿,听着门外老婆笑闹着撵赶孩子的声音,自己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心里暗暗琢磨,这事儿要是让姑父知道了,指不定要笑话自己没出息。
饱餐一顿后,他起身走到门后水缸边,拿起水舀,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瓢凉水。
歇了片刻,他终于推开紧闭的堂屋大门,大步走到大门口,抬手挪开锁着的木栅栏,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神色看向老婆孩子。
老婆捂着嘴笑着打趣他:“快擦擦你嘴角的油!看你这模样,妥妥的贪吃鬼,净出洋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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