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我第无数次被压醒。
丈夫的胳膊横在我胸口,沉得像压了半袋水泥,我张着嘴喘不上气,耳朵里嗡嗡响。我试着用肩膀往外顶,顶不动,又伸手去推他的胳膊,他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整条腿顺势搭过来,正好压在我肋骨上。
一阵闷疼窜上来,我没忍住,闷哼了一声,眼泪顺着眼角滑进头发里。
他醒了,支起半个身子,伸手摸了摸我脸,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做噩梦了?”
我摇摇头,不敢说话,怕一开口声音抖得露馅。
他“哦”了一声,摸黑下了床,趿着拖鞋去客厅倒了杯水,玻璃杯磕在床头柜上,发出一声轻响。
“喝点水,缓缓。”他说完,打了个哈欠,躺回去没两分钟,呼吸又沉了。
我撑着胳膊坐起来,后背抵着冰凉的墙,手里握着那杯温白开,指节攥得发白。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我就那么坐着,一直坐到天蒙蒙亮,水杯里的水凉透了,也没喝一口。
算上今天,我们结婚满两个月。
我九十四斤,他一百八十八斤,差了快一倍的体重。
婚前所有人都说我们般配,说他高大壮实能扛事,我小巧秀气会过日子,站一起就是“一个挡风一个躲雨”的福气样。
我那时候也这么觉得。
谈恋爱的时候,他一只手就能把我拎起来转个圈,冬天我手凉,他把我两只手攥在他掌心里,暖得快。下雨天共撑一把伞,他肩膀全湿了,我身上一点没淋着。
那时候我只觉得体型差是浪漫,做梦也没想过,婚后睡在同一张床上,会成了我熬不完的夜。
新婚第一周是蜜月期,什么都新鲜,连他睡觉打呼噜我都觉得可爱。
可没几天我就发现不对。
他睡觉太不老实了。一床婚被,他睡着睡着就裹成个蚕蛹,我拽都拽不动,后半夜只能缩在床边,冻得肩膀疼。翻身动静更大,床板都跟着晃,我本来睡眠就浅,他一翻我就醒,醒了就再也睡不着。
我没说。
我想,刚结婚就为睡觉的事闹别扭,说出去都让人笑话。再说他白天对我是真好——早上起来做早饭,碗从来不让我洗,工资卡刚领证就塞我包里,说“你管钱,我放心”。
这么点小事,忍忍就过去了。
谁知道越忍越严重。
结婚一个月的时候,我已经练出了条件反射。每天晚上躺下,我不敢先睡,得睁着眼等他呼吸沉了,确定他睡熟了,我才敢慢慢闭上眼。
他翻身有预兆。
呼吸先变重,喉咙里哼一声,然后整个人往我这边翻。我一听见那声哼,就赶紧往床边挪十公分,像个随时待命的哨兵。
可还是躲不过。
他胳膊长,腿也长,就算我挪到床边,他的手还是能搭过来,腿还是能压过来。有时候是压着我胳膊,有时候是压着我腿,最吓人的是压胸口,闷得我像被人按在水里。
有天早上我起来照镜子,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了两拳,粉底叠了三层都遮不住。我用冷水拍了拍脸,拍得脸颊发疼,还是没什么精神。
正好那天婆婆来家里吃饭,一进门就盯着我脸看,看了半天,拉着我手说:“丫头,怎么结了婚反倒瘦了?是不是我儿子欺负你了?”
我赶紧笑着摇头,说:“没有妈,他对我好着呢,可能最近上班有点累。”
婆婆转头就拍了丈夫一下,说:“你看你,壮得像头牛,也不知道多疼疼媳妇。”
丈夫挠挠头,嘿嘿笑,伸手往我腰上搂了一把,说:“我知道,我以后多做饭,把她养胖点。”
他手搭在我腰上,沉得我一哆嗦,又赶紧稳住了。
饭桌上,婆婆一个劲给我夹菜,说“多吃点,太瘦了不好生养”。我低着头扒饭,嘴里的菜什么味都尝不出来,心里堵得慌。
我不是不想说。
我是怕说出来,显得我矫情,也怕伤他面子。他从小就壮,大家都夸他结实,我要是说“你太重了,压得我睡不着”,他会不会觉得我嫌弃他?
吃完饭婆婆走了,我站在厨房洗碗,他从后面凑过来,下巴搁在我头顶上,说:“老婆,我妈说的对,以后我天天给你炖汤,把你养到一百斤。”
我手里的洗碗布顿了顿,嗯了一声,鼻子有点酸。
上周他发小来家里吃饭,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喝酒,聊起以前上学的事。
他发小指着他笑,说:“你还记得咱们住宿舍那会不?没人敢睡他下铺,半夜翻身能把下铺的人床板晃塌,有一次直接把人晃地上了。”
丈夫也笑,拍了发小一下,说:“滚你的,哪有那么夸张。”
我端着果盘从厨房出来,听见这话,手顿了一下。
原来他从小就这样。
不是故意的,也不是针对我,就是睡相不好,加上体重沉,动静就比别人大。
我把果盘放在茶几上,坐回沙发角落,看着他笑得一脸憨厚的样子,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又不知道自己睡觉什么样,我凭什么怪他呢。
从那以后,我更忍了。
他翻身压到我,我就自己慢慢挪开;他把被子都裹走,我就扯个搭在床尾的薄毯盖着;实在睡不着,我就坐起来靠在床头,握着我的保温杯,一口一口喝温水,熬到天快亮了,再眯一会儿。
我以为我能一直忍下去。
直到今晚,他的胳膊肘结结实实顶在我肋骨上,疼得我眼前发黑,那一瞬间我突然怕了。
我不是怕疼。
我是怕这样的日子没有头。
怕我忍一年,忍十年,忍到最后成了习惯,连“我不舒服”这句话都不会说了。
怕婚姻就是这样,一点点把人的脾气磨没,把人的期待磨平,最后剩下的,就是一个人在黑夜里睁着眼,另一个人在旁边睡得香。
窗外的天越来越亮,楼下传来扫地的声音,还有早点摊推车的轱辘声。
我把空杯子放回床头柜,轻轻躺回去,离他远远的,背对着他。
他还在睡,呼吸均匀,偶尔砸吧一下嘴,像个没心没肺的大孩子。
我睁着眼,看着墙上的婚纱照,照片里的我笑得一脸甜,他站在我旁边,一只手搭在我肩膀上,把我整个人都罩在怀里。
那时候我以为,被他罩着是福气。
现在才知道,有些“罩着”,是真的喘不过气。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做早饭,在厨房煎鸡蛋,听见动静探出头来,说:“老婆你醒了?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我“嗯”了一声,走过去帮他摆碗筷,手刚碰到盘子,他就抓住我手腕,皱着眉说:“你手怎么这么凉?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把手抽回来,笑着说:“没事,可能水有点凉。”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没再说什么,把煎得金黄的鸡蛋夹到我碗里,说:“多吃点,补补。”
我低头扒饭,鸡蛋的油星子溅在白米饭上,我用筷子拨来拨去,拨得饭都凉了,也没吃几口。
吃完饭他去上班,出门前还特意回头说:“晚上我早点回来,给你炖排骨汤。”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靠在玄关的墙上,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不是不想跟他说。
我就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说“你睡觉压得我喘不过气”?显得我小题大做。说“我每晚都睡不好,快熬不住了”?又怕他觉得我矫情,连这点小事都忍不了。
我掏出手机,翻来翻去,翻到闺蜜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她就接了,一开口就是大嗓门:“哟,新婚燕尔的,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鼻子一酸,先哭了。
她那边立刻急了:“怎么了怎么了?谁欺负你了?你老公?”
我摇摇头,又想起她看不见,才抽抽搭搭地说:“没有,就是……我睡不好。”
她愣了一下,说:“睡不好?失眠了?”
我咬着嘴唇,把这两个月的事,断断续续地说了。从他裹被子,到翻身压人,再到昨晚肋骨被顶得疼,我坐在床边坐到天亮。
我说得很慢,中间好几次哽咽,说不下去。
她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骂了一句:“你是不是傻?”
我被她骂得一愣。
“他压你你不会说啊?他是你老公,又不是外人,你跟他客气什么?”她的声音又急又气,“你忍什么啊?忍出病来谁管你?到时候头疼、神经衰弱,难受的还不是你自己?”
我小声说:“我怕他觉得我嫌弃他胖……”
“胖怎么了?胖就可以压人啊?”她嗤了一声,“他那是不知道自己睡觉什么样,你不说,他永远不知道,你就打算这么忍一辈子?”
我没说话,手指绞着衣角,绞得指节都发白了。
她缓了缓语气,说:“我跟你说,两口子过日子,最怕的就是你不说我不问,都憋着。你以为你是懂事,是为他好,可他根本不知道你受了委屈,到最后你攒够了失望要走,他还觉得你莫名其妙。”
“再说了,他要是真在乎你,知道你因为他睡不好,心疼都来不及,还会怪你?”
我握着手机,听着她的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是啊,他要是真的在乎,怎么会怪我呢。
可我还是怕。
怕说出来,打破现在这份好。怕他觉得我事多,怕我们之间第一次闹别扭,是因为这么点鸡毛蒜皮的小事。
闺蜜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叹了口气说:“你啊,就是太心软,什么都自己扛。你想想,你们要过一辈子的,一辈子那么长,你能忍一天两天,能忍十年二十年?”
“晚上他回来,你就跟他说。别吵,也别哭,就好好说,说你晚上睡不好,说他翻身压到你了,说你疼。他要是真疼你,自然会想办法。”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好久的呆。
茶几上还摆着他早上喝剩的半杯牛奶,杯壁上沾着一圈奶渍。旁边是我的保温杯,盖子拧得紧紧的,像我这两个月紧闭的嘴。
我伸手拿过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温水,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一点,可心里那块地方,还是堵得慌。
说,还是不说。
这个问题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天。
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演的什么,我一点都没看进去。我去阳台浇花,浇到最后,水漫出来流了一地,我才反应过来。
好不容易熬到下午,我听见钥匙开门的声音,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提着两大袋东西进来,看见我就笑,说:“老婆你看,我买了排骨,还有你爱吃的玉米,晚上给你炖玉米排骨汤。”
他把袋子放进厨房,又走出来,伸手想抱我,我下意识往后躲了一下。
他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也淡了点,看着我说:“怎么了?”
我攥着衣角,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下,又一下,敲得我心慌。
我深吸了一口气,刚要开口,他的手机响了。
是他发小打来的,喊他周末出去打球。他接起电话,笑着说:“行啊,正好我最近也没怎么动,胖了好几斤……”
他说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还伸手拍了拍,笑得一脸不在意。
我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算了,再等等吧。
等哪天他心情好,我再慢慢跟他说。
他挂了电话,走过来摸了摸我头发,说:“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看你今天脸色不太好。”
我摇摇头,挤出个笑,说:“没事,就是有点困。”
他“哦”了一声,说:“那你去躺会儿,饭做好了我叫你。”
我点点头,转身进了卧室,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被子上还有他身上的味道,淡淡的洗衣液味,混着一点他的汗味。以前我觉得这个味道安心,现在闻着,却莫名有点紧张。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心里乱得像一团麻。
闺蜜说得对,我不能一直忍下去。
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才能不伤害他,也不伤害我们的感情。
就像手里捧着一杯烫水,喝下去烫嘴,扔了又可惜,只能这么捧着,烫得手心发红,也舍不得撒手。
排骨汤在灶上咕嘟咕嘟冒泡,满屋子都是玉米的甜香味。
他围着围裙在厨房忙活,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锅铲碰着锅沿,叮叮当当的。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宽厚的背影,围裙带子系在他腰上,勒出一道浅浅的印。
他回头看见我,笑了一下,说:“再等十分钟,马上就好。”
我点点头,没走,还是站在那儿。
他往汤里撒了把盐,又搅了搅,舀了一勺吹了吹,转身递到我嘴边,说:“尝尝咸淡。”
我低头喝了一口,汤很鲜,排骨炖得烂,玉米吸饱了汤汁,咬下去有点烫嘴。
“好喝。”我说。
他高兴了,伸手揉了揉我头发,说:“那以后我天天给你炖。”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憨厚的脸,看着围裙上沾的油点子,看着锅里翻腾的热气,心里那根绷了两个月的弦,突然就松了。
不是不委屈了。
是突然想明白了,这个人,他不是不心疼我,他是真的不知道。
就像他发小说的,他从小睡觉就不老实,几十年了,没人告诉他这样会压到别人,他怎么会知道呢。
吃饭的时候,他把排骨挑到我碗里,自己啃玉米。我夹了一块排骨放回他碗里,说:“你也吃。”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说:“我老婆知道疼人了。”
我低下头,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轻声说:“我有点事想跟你说。”
他放下筷子,转过身子看着我,脸上的笑淡了一点,认真地问:“怎么了?你说。”
我攥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指节发白,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张了好几次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他伸手覆在我手背上,他的手很大,热乎乎的,把我整只手都包住了。
“是不是工作上的事?”他问。
我摇头。
“是不是我妈说什么了?”
我又摇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老婆,不管什么事,你说出来,咱们一起想办法。”
我深吸了一口气,看着碗里白花花的米饭,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晚上睡觉,翻身的时候,压到我了。”
说完这句话,我心跳得厉害,像做了什么亏心事,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
他愣住了,手还覆在我手背上,但整个人僵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像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先是茫然,然后是难以置信。
“压到你?”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有点哑,“怎么压到的?”
我咬着嘴唇,把这两个月的事,一点点往外倒。说他裹被子,说我半夜冻醒缩在床边,说他翻身时胳膊压我胸口、腿搭我肋骨上,说他昨晚翻身的胳膊肘顶得我疼得闷哼,他没听见,我坐到天亮。
我说得很慢,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
说到最后,我抬起头看他,才发现他眼眶红了。
他喉结上下滚了滚,嘴唇动了动,隔了好半天才说出一句:“你怎么不早说?”
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两个月了,你每天晚上都睡不好,我就在旁边睡得跟猪一样,你疼得闷哼了我都不知道……”他抬手抹了把脸,手指用力地按着眼眶,好像要把什么东西按回去。
“我怕说了,你觉得我嫌弃你。”我的声音也哑了,“你从小就壮,大家都夸你结实,婆婆也夸你壮实,我怕你觉得我嫌弃你胖。”
他听到这儿,猛地站起来,绕过桌子,一把把我搂进怀里。
他抱得很紧,紧得我肋骨又有点疼,但这次我没躲。他下巴抵在我头顶,我听见他胸口的心跳声,咚咚咚,快得像擂鼓。
“你傻不傻。”他闷声说,声音从胸腔里震出来,震得我耳朵发麻,“你是我老婆,你嫌弃谁也不能嫌弃我。你睡不好,你跟我说啊,你忍什么?你忍出病来,我怎么办?”
我鼻子一酸,眼泪就那么掉下来了,洇湿了他胸口的衬衫。
他感觉到了,把我抱得更紧了,一只手按在我后脑勺上,像是怕我跑了。
“对不起。”他说,声音闷闷的,“是我粗心,我没注意,我让你受委屈了。”
我摇摇头,在他怀里蹭了蹭,把眼泪蹭在他衬衫上,说:“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他松开我,低头看我,眼睛红红的,伸出手指抹了抹我脸上的泪痕,说:“以后不许忍了,有什么事就说,好不好?”
我点点头。
他牵着我回到饭桌前,把凉了的排骨汤又热了一遍,看着我喝了两碗,才肯让我下桌。
吃完饭,他收拾碗筷,我在旁边擦桌子。他洗碗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今晚分被子睡。”
我手里的抹布顿了顿,说:“不分。”
他关掉水龙头,转过身,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认真地看着我:“老婆,我睡相不好,我改不了,你让我分被子,至少别压着你。”
我摇头,说:“分了被子,不像夫妻。”
他愣了一下,看着我,看了好半天,然后走过来,把我手里的抹布抽走,放在灶台上,拉过我的手,说:“那你说怎么办,我都听你的。”
我想了想,说:“你要是翻身,我推你一下,你就往那边挪挪。”
他说:“好。”
“你不能嫌我烦。”
“不嫌。”
“你要是嫌我烦,我就回娘家。”
他笑了,伸手捏了捏我脸,说:“你回娘家,我就去接你,接不回来,我就住你娘家。”
我被他逗得破涕为笑,拍了他一下,转身去擦桌子。
第二天是周六,他起了个大早,说要出去一趟。
“去哪儿?”我问。
他神神秘秘地,说:“你等着,中午回来。”
我还想再问,他已经换好鞋出了门,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他下楼的声音,咚咚咚,又急又重。
中午快十二点的时候,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看见他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搬运工,抬着一张新床垫,比我们原来那张宽了整整一大截。
他满头大汗,额前的头发都湿透了,冲我咧嘴笑:“老婆,我换了张宽的,你睡一边,我睡一边,中间还能空一块,我翻身翻不过去。”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那张被太阳晒得通红的脸,看着他汗湿的衬衫,看着他掏出纸巾擦汗还笑得一脸憨厚的样子,心里那块堵了两个月的石头,终于落了下来。
搬运工把床垫搬进卧室,原来的床垫挪到次卧。他忙前忙后地铺床单,套被套,动作笨手笨脚的,被套套反了都没发现,还一个劲问我:“老婆,你看正不正?”
我走过去,把他套反的被套拆下来,重新套了一遍,他站在旁边,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
晚上,他洗澡的时候,我把闺蜜送的那盏小夜灯翻出来,插在床头插座上。
淡黄色的光晕洒在床头,暖暖的,柔柔的。
他洗完澡出来,看见那盏小夜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这个好,亮着一点,我翻身你能看见,躲得快。”
我白了他一眼,说:“你倒是想得周到。”
他嘿嘿笑,钻进被窝,往床边挪了挪,把三分之二的床留给我,他自己缩在床沿上,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
我躺下来,看着他,说:“你睡那么靠边,不难受啊?”
他说:“不难受,我怕再压着你。”
我伸手拉了他一把,说:“你往这边挪挪,别掉下去。”
他往里蹭了蹭,又蹭了蹭,蹭到中间,不敢再挪了。
我叹了口气,关了灯,只留那盏小夜灯。
淡黄色的光把卧室照得模模糊糊,能看见他侧躺的轮廓。他面向我这边,眼睛亮亮的,看着我。
“老婆。”他小声说。
“嗯。”
“我要是翻身,你推我,使劲推,别怕我疼。”
我说:“好。”
过了几分钟,他又叫:“老婆。”
“又怎么了?”
“你瘦了那么多,我明天开始给你炖鸡汤,排骨汤也炖,轮着炖。”
我笑了,说:“行。”
他满意了,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呼吸就沉了。
我侧过身,看着他的脸。小夜灯的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他浓眉大眼的轮廓,睫毛很长,睡着的时候,看起来很乖,一点不像个一百八十八斤的大汉。
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正准备闭上眼睛,他喉咙里突然哼了一声。
我条件反射地绷紧身体,手已经伸出去准备推他。
但他没往我这边翻。
他翻了个身,往另一边,背对着我,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模模糊糊的,像是“对不起”。
然后他把手伸过来,轻轻搭在我这边的被子上,隔着被子,没压到我。
我看着他毛茸茸的后脑勺,看着他那只搭过来的手,手指微微蜷着,像在确认我还在这里。
我伸出自己的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
他的手很热,暖烘烘的,像冬天里揣在兜里的暖水袋。
我闭上眼睛,心里那根绷了两个月的弦,终于彻底松了。
床垫是新换的,宽了一截。小夜灯是新插的,亮了一宿。排骨汤的砂锅在厨房灶台上晾着,明天早上,他还会系上围裙,给我煎鸡蛋。
我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慢慢睡着了。
这一次,一觉睡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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