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岳母端菜上桌时,数了五副碗筷。我爸、我妈、我媳妇林晓雨、小舅子林晓峰,还有一个是隔壁来串门的王姨。唯独没有我的。

我坐在沙发角落里,手还搭在膝盖上,刚才帮忙剥蒜的指尖还沾着蒜皮。

“陈默啊,要不你去厨房看看还有什么菜没端?”岳母头也没回,语气平常得像在使唤一个帮工。

我没动。三秒钟后,我站起来,笑了笑,说:“妈,你们先吃,我回公司一趟,刚接了个电话,有个急活。”

说完我转身就走。身后传来岳母一声冷笑,轻得像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气声。

那一刻,我忽然不想再装了。

第1章 五副碗筷

陈默,你就这么走了?”

林晓雨的声音从身后追出来,带着一点急,也带着一点压着火的颤。她穿着那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头发随便挽了个髻,脚上还趿着家里的拖鞋,跑出来时差点绊到门槛。

我没回头,脚步也没停。

老小区的楼道很窄,堆着白菜、纸箱、半旧的儿童自行车。三楼赵大爷正往楼下搬煤球,看见我“噔噔噔”往下走,侧身让了让,嘴里的烟卷差点掉下来。

“小陈,这大年初二的,跟媳妇吵架了?”

我冲他摆摆手,挤出个笑:“没,公司有急事。”

赵大爷的眼神明显不信,但也没追问。这栋楼里谁家锅碗瓢盆响一声都听得见,更何况我刚才那声“妈,你们先吃”说得那么清楚。

其实哪有什么急事。我手机就在裤兜里,两个未接来电,都是年前一个客户拜年的,一个推销贷款的。我连看都没看。

林晓雨追到了单元门口,伸手拽住我的袖子:“陈默,你到底怎么了?吃饭就吃饭,你甩什么脸子?”

我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她。

她眼睛有点红,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真急了。我们结婚三年,我知道她每次回娘家都紧张,比我还紧张。她怕她妈说难听的话,也怕我脸上挂不住。所以她一路上都在找话说,说晓峰最近谈了个女朋友,说妈新买了个电压力锅,说爸最近血糖有点高。

我全都应着,还特意在小区门口的烟酒店买了一箱安慕希、一箱砂糖橘、两瓶海之蓝。后备箱里还放着给岳父买的血糖仪和给岳母买的一条羊绒围巾。

但最后围巾送出去了,碗筷没我份。

“没甩脸子。”我尽量把声音放平,“我就是觉得,我不在,你们吃得自在。”

林晓雨愣了半秒,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你什么意思?我妈不是那个意思,她可能就是数漏了,王姨突然来的,你又不是没看见,家里一下多了个人……”

“王姨是十一点来的。”我说,“我帮你妈择菜择到十一点半,她数碗筷的时候王姨就坐在那儿嗑瓜子。数五副,不多不少。你、你爸妈、你弟弟、王姨。我坐在沙发上剥蒜,她连眼皮都没往我这边抬一下。”

楼道口有穿堂风,吹得林晓雨的碎发糊在脸上。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又没说出话来。

我看着她,心里突然有点发酸。

我陈默,三十四岁,农村出来的,大学毕业留在了省城。做过销售、摆过夜市、开过网店,三年前跟人合伙搞了个小食品厂,现在一年挣个四五十万,不算大富大贵,但在这个城市也能站住脚。结婚时没靠家里一分钱,首付是我自己攒的,房贷每个月准时还,林晓雨想买个包我也没皱过眉。

可在岳母刘桂芬眼里,我永远是那个“乡下上来的穷小子”。

“你先回去吃饭吧。”我抽回袖子,语气软了下来,“大过年的,别让爸妈不高兴。我出去走走,晚点回来接你。”

“你去哪儿?”

“随便转转。”

我真的就随便转了转。小区后门外有条河,河边有一排柳树,冬天光秃秃的,风一吹,枯枝子互相抽着,发出“啪啪”的干响。我沿着河走了二十分钟,找了个石凳坐下来,点了根烟。

烟是煊赫门,十五块一包。我平时抽这个,回岳母家才买中华。今天兜里还有半包,是昨天拜年散剩下的。

刚抽了两口,手机震动。是岳父。

“陈默,在哪儿呢?”林建国的声音不高,背景里有电视声和碗筷碰撞声,应该还在饭桌上。

“爸,我在外面,公司有点事,我处理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林建国叹了口气:“你妈那人,嘴硬心软,你别往心里去。碗筷的事……我替她跟你说声不对。”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爸,没事儿,我真有事。”

“有事也先回来吃饭。”林建国的语气重了些,“这像什么话,女婿回门吃不上饭,传出去让人笑话。你回来,让你妈给你添副碗筷。”

“真不用了爸,你们吃,我一会儿就回。”

挂断电话,我把烟头按灭在石凳边上,抬头看天。天是灰的,像块脏抹布。河水结了薄冰,几只麻雀在冰面上跳来跳去。

我脑子里乱糟糟的。想回厂里,又觉得大年初二工厂没人,去了也是一个人对着打包机发呆。想回自己家,又怕林晓雨回来看不见我更急。

其实我知道,林晓雨夹在中间最难。她从小在这个家里就没什么话语权。她爸林建国是个老实人,一辈子在印刷厂当技术员,五十五岁内退,在家没啥地位。她妈刘桂芬年轻时候在国营商场站柜台,嘴皮子利索,家里家外一把抓,说一不二。

林晓雨从小就怕她妈。考大学选专业,是她妈定的;毕业后进银行,是她妈托关系找的;就连跟我结婚,当初也是闹了快两年才勉强点头。

我跟林晓雨是朋友介绍认识的。那年我二十九,她二十七。我刚开始跟人合伙做食品厂,穷得叮当响,租了个城中村的房子,里面除了一张床一个电磁炉,啥都没有。

林晓雨第一次来我住处,我给她煮了碗挂面,卧了个荷包蛋。她吃得很香,说:“陈默,你以后肯定能成事。”

我问她为啥。

她说:“一个能把挂面煮得这么好吃的人,做什么都能做好。”

我当时就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

那碗挂面,成了我们俩的定情面。后来我厂子慢慢起来了,我们租了个像样的小两居,再后来买了房、买了车,日子越过越好。但不管我挣多少钱,在刘桂芬那儿,我好像永远是那个连碗像样的面都请不起的穷小子。

她看我的眼神,从头到尾都隔着一层。嫌我父母是农民,嫌我没个正经单位,嫌我说话带着老家口音,嫌我吃饭声音大,嫌我夹菜总先夹自己跟前的。

我全都忍了。因为她是林晓雨的妈,因为我娶了她的女儿,因为我觉得只要我足够努力、足够真诚,总有一天能焐热她那颗心。

可今天我忽然明白,有些东西,不是努力就能换来的。

五副碗筷,不多不少。这不是疏忽,这是态度。

我正想着,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林晓雨。

“陈默,你在哪儿?我回来找你。”她声音压得很低,应该是躲到哪个房间打的,“我妈刚才说,你要是不想回来就永远别回来。”

我攥了攥手机:“那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说他有事,晚上再过来。”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哭腔,“陈默,我求你了,你先别跟我妈置气。等过完这两天,我好好说她。行不行?”

我听着她在电话那头憋着不哭出来的声音,心像被人攥了一把。

“行。”我说,“你先吃你的,我在河边走走,一会儿回去。你吃完饭出来,咱们一起去看看我爸。”

“你爸?”

“对,我爸一个人在家,大年初二,我还没回去看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林晓雨轻声说:“那……我跟你一起去。”

“先吃饭。”我说完挂了电话。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河对岸有个老头在放风筝,大冬天的,风筝飞得老高,像片破报纸挂在天上。

我忽然想起我爸。他今年六十七了,一个人住在老家县城的老房子里。我有个姐姐嫁到了邻县,平时也顾不上。我每个月给他打两千块钱,他总说“够了够了,你留着还房贷”。去年过年我把他接来城里住了十天,林晓雨伺候得挺好,但刘桂芬知道后还打了个电话,说“农村老头一个人过,是有点可怜”。

我当时听了没说话。今天想起来,胸口那股火又“噌”地拱了上来。

我爸把我供到大学毕业,在工地扛了半辈子水泥,手上全是裂口,冬天一碰水就出血。我妈走得早,是他一个人把我和我姐拉扯大。这样的父亲,在刘桂芬嘴里,就只配得上一句“可怜”。

我掏出手机,给林晓雨发了条微信:吃完饭到河边来,我等你。

然后我沿着河堤慢慢往回走,走到小区后门那棵老榆树底下,站住了。

从兜里摸出烟盒,还剩最后一根。我点上,吸了一口,抬头看向岳母家那扇窗。

三楼,东边第二户。窗帘半拉着,隐约能看见人影晃动。也不知道他们吃没吃完,也不知道林晓雨是不是又在替我解释。

但我忽然不生气了。

或者说,气还在,但我不打算再像以前那样憋着了。

有些事,总得有个说法。

第2章 门不当户不对

我跟林晓雨认识那年,她刚跟前男友分手半年。

那男的是她妈刘桂芬相中的,本地人,家里开连锁汽修店,有房有车有门面。俩人处了八个月,刘桂芬已经把婚礼酒店都打听好了,结果那男的劈腿了,对象是他店里的一个前台,二十岁,烫个大波浪,肚子先鼓起来了。

刘桂芬气得在家躺了三天。第四天起来,把林晓雨叫到跟前,说:“以后找对象,必须我过目。男人不能光看条件,但没条件万万不行。”

林晓雨点头。她那时候在银行网点当柜员,每天数钱数到手指头发黑,一个月到手四千二。她妈天天念叨,女孩子不用太拼,找个好人家才是正事。

然后她认识了我。

朋友介绍的那天,我穿了一件洗得领子都软了的格子衬衫,牛仔裤膝盖处有点发白,脚上一双安踏,鞋边磨得毛毛的。约在商场一楼的奶茶店,我点了一杯八块的柠檬水。

她后来跟我说,她第一眼觉得我挺土,但眼睛亮,说话实在,不像别人那样吹。

我当时刚跟合伙人把食品厂租下来,穷是真穷。租了个九十平的民房当车间,两台二手封口机,四个工人,做那种卤味小包装。我每天凌晨四点去批发市场进货,白天跑渠道,晚上回来打包,一天睡五个小时。兜里经常凑不出一百块整钱。

林晓雨没嫌弃。她下班后来我那儿,帮我打包,弄得满手油。我说你别沾手了,她说“你的就是我的”。

我那时候就想,这辈子必须混出个样儿来,不能让她跟着我受苦。

可我越努力,刘桂芬越瞧不上。

第一次上门,我拎了两瓶剑南春、一箱牛奶、一袋水果。刘桂芬坐在沙发上,眼皮都没抬,说:“来了啊,坐吧。”

我把东西放茶几上,她瞟了一眼:“买这些干啥,家里都有。你挣那点钱,攒着还房贷吧。”

那顿饭我吃得如坐针毡。她问我厂里几个人,我说六个。她问一年能挣多少,我说刚起步,还没算。她“哦”了一声,扭头给林晓峰夹了个鸡腿,说:“你多吃点,这个家以后还得靠你。”

林晓峰那年二十五,大学刚毕业,在家待业。整天打游戏,对象谈一个黄一个。刘桂芬却把他当个宝,觉得儿子将来必定出人头地。

我忍了。

因为林晓雨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我一下,我抬头看她,她眼里全是歉意。

我心想:冲她,值。

后来结婚,首付是我掏的。我和合伙人第一年分了十二万,我又借了五万,凑了十七万,在城西买了个八十平的两居。老小区,没电梯,但好歹是自己的家。

刘桂芬知道后,第一句话是:“怎么买那么偏?以后有了孩子,学校都不好找。”

林建国在旁边打圆场:“年轻人先上车,以后再换。”

刘桂芬瞪他一眼:“换什么换?城西那片以前就是菜地,能有什么发展?我当初就说让晓雨找个条件好的,非不听,现在好了,嫁个……”

她说一半不说了,但那半句像刀,划得我脸生疼。

我爸妈来参加婚礼,从老家坐了五个小时大巴。我爸穿了件新的藏青色夹克,领子板板正正,一看就是地摊上花七八十块买的。我妈走了,他一个人来的。

婚礼上,刘桂芬坐在主桌,全程没跟我爸说一句话。我爸举杯敬她,说“亲家母,以后陈默有啥做得不好的,您多担待”。刘桂芬抿了口饮料,说“管不了,年轻人自己过”。

我爸尴尬地笑,手在半空停了两秒才放下。

我站在旁边,攥紧了拳头。林晓雨悄悄拉住我,小声说:“老公,别气。”

那天晚上,客人散了,我送我爸去宾馆。路上他跟我说:“儿子,好好过。人家养大个闺女不容易,有啥委屈,忍忍就过去了。”

我“嗯”了一声。路灯昏黄,照着我爸花白的头发,他背有点驼,走路时右脚有点拖。我忽然发现,他真的老了。

那之后,我暗暗发誓:一定要让自己更值钱,让我爸在任何人面前都能抬起头。

三年来,我拼命干。厂子从九十平的民房搬到三百平的厂房,工人从六个加到二十三个。我买了车,换了套大点的房子,给林晓雨买了辆小POLO。刘桂芬对我的态度好了一些,但也只是从“懒得理”变成了“使唤得动”。

家里换个灯泡、通个下水道、搬个米面油,全是我。林晓峰的电脑坏了、要找工作了、想考驾照了,也全是我。我从来没拒绝过。

我以为这样就能换来认可。

直到今天,五副碗筷,把我打回原形。

我站在这棵老榆树底下,烟烧到了过滤嘴,烫了一下手指。我甩掉烟头,用脚碾灭。

手机“叮”地响了。林晓雨发来一条微信:我出来了,你在哪?

我抬头,看见她从小区后门小跑出来,围巾没系好,在风里飘着。她张望了一下,看见我,快步走过来。

“冷不冷?”她伸手摸我的脸。

我握住她的手,冻得冰凉:“你吃好了?”

“吃了几口,吃不下。”

“走吧,去我爸那儿。”

林晓雨犹豫了一下:“我妈说晚上让回去吃饺子。”

我没接话,拉着她往停车场走。

我的车是一辆帕萨特,去年换的,黑色,落地二十一万。林晓雨说我喜欢这车喜欢得跟娶了二房似的。其实我不是喜欢车,我是喜欢开车回老家时,我爸站在巷口,眼睛一亮的样子。

林晓雨坐上副驾,系好安全带。我发动车子,暖风开大。

“陈默,”她侧过身看着我,“今天的事,我知道我妈过分了。她那人就是那样,对谁都横,你又不是不知道。”

“对谁都横?”我打着方向盘,“对王姨挺热乎啊,还给人发烟倒茶。”

“那不一样,王姨是外人……”

我笑了一声:“合着我是内人,所以不用客气,是这个意思吗?”

林晓雨被噎住了。她别过头看窗外,不说话了。

我有点后悔,觉得自己嘴上太毒。伸手过去捏了捏她的手:“行了,不说了。今天去看我爸,别绷着脸。”

她“嗯”了一声,反手握住我。

去老家县城的高速上,车不多。两边是灰黄的原野,麦苗还没返青,远远看着像一层薄雾。林晓雨靠在座椅上睡着了,呼吸轻轻的。我调低了音乐,把暖风朝她那边拨了拨。

我这个人,从小在村里长大,房前是稻田,屋后是菜地。我爸种了一辈子地,我姐初中毕业就去了广东打工,供我读书。我考上大学那年,我爸杀了家里唯一一头猪,摆了三桌酒。他说:“我儿争气,以后要坐办公室的。”

后来我坐了办公室,又自己办厂。中间多少苦,只有我自己知道。可这些在刘桂芬眼里,都不算数。她认的东西很简单:出身、单位、关系网。

我偏不信这个邪。

两个小时后,车下了高速,进了县城。我爸住的那个小区,是八十年代的老单位家属院,红砖墙,窄楼梯。我爸早接到电话,正在小区门口等着。

他穿着我前年给他买的羽绒服,领子立着,站在风里,像棵老树。

我停稳车,林晓雨醒了,揉了揉眼睛:“到了?”

“到了。”

下车,我爸迎上来,笑得满脸褶子:“来了来了,冷不冷?快上楼,爸给你们包了饺子,猪肉酸菜的,晓雨爱吃。”

林晓雨叫了声“爸”,过去搀他。我爸不好意思地摆手:“不用扶不用扶,我又不是走不动。”

我打开后备箱,拎出两箱东西。我爸一看就皱眉:“又买东西,家里啥都有。”

“都是晓雨给您挑的。”我撒了个谎。

我爸信了,乐呵呵地接过去:“还是我儿媳妇好。”

上楼的时候,我手机响了。掏出来一看,是刘桂芬。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没接,塞回兜里。

林晓雨回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但我今天,真的不想接。

第3章 饺子就酒

我爸包的饺子确实好,皮薄馅大,酸菜剁得细,肉用的前腿肉,咬一口汁水直流。

厨房小,转不开身。我站在灶台边给我爸打下手,林晓雨在客厅擦桌子。我爸一边煮饺子一边哼老家的戏,哼得五音不全。

“你丈母娘没给你包饺子?”我爸随口问。

我搅饺子水,没抬头:“包了,我们先吃了个早,再来你这儿吃一顿。”

我爸“哦”了一声,拿漏勺捞起一个,吹了吹,塞我嘴里:“尝尝咸淡。”

我嚼了两口:“正好。”

“你从小就爱吃这口。”我爸笑着,又往锅里下了几个,“晓雨呢?她能吃肥肉吗?我特意瘦的多。”

“她能吃,不挑。”

“那就行。”我爸拿围裙擦了擦手,忽然叹了口气,“陈默,你今年三十四了,该要孩子了。”

我“嗯”了一声:“我知道。”

“你岳母那边,催没催?”

我摇摇头。

其实刘桂芬催过,但催的方式很气人。她说:“晓雨过了三十就成高龄产妇了,你们抓紧。生个儿子还好,要是生个女儿,你老家那条件可指望不上。”

我当时差点没忍住。林晓雨拉着我出了门,说“别跟她一般见识”。

“爸,”我靠在水池边,“你跟我妈当年,家里事都听谁的?”

我爸愣了一下:“你妈走得早,我们没红过脸。她跟了我,亏了。我那会儿穷,她嫁过来连个像样的彩礼都没有。你姥爷气得三年没理我。”

“那你后悔吗?”

“后悔啥?”我爸笑了,“我这一辈子,最得意的就是娶了你妈,生了你们姐弟。穷归穷,人好。”

我低下头,鼻子有点发酸。

“陈默,我听晓雨说,你跟你丈母娘今天闹别扭了?”

我抬头,看见我爸正盯着我。这老头,心里什么都明白。

“不算闹别扭。”我笑了笑,“就是有点累。”

我爸没说话,转身把饺子装盘,又拌了个蒜泥。他动作很慢,慢得让我想起小时候,我妈还在的时候,他每天从地里回来,也是这样慢慢悠悠地做饭、喂鸡、收拾院子。

那时候日子苦,但心不累。

吃饭的时候,我陪我爹喝了两杯。酒是老家散装的苞谷酒,我姐年前送来的,度数高,辣嗓子。林晓雨不喝酒,给我俩倒水。

“晓雨,”我爸放下酒杯,“我知道你妈强势,你夹在中间难做。陈默要是有啥做得不好的,你直接说他,别憋着。两口子过日子,最怕不说话。”

林晓雨点点头,眼眶有点红:“爸,我知道。”

“至于你妈那边,”我爸顿了顿,“她心里有杆秤。陈默多干点活,多让着点,老人嘛,就是图个被在意的感觉。”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不能在我爸面前说刘桂芬的坏话。那样我爸会难过。

饭后,我帮我爸刷碗。林晓雨在客厅看手机,突然叫了我一声:“陈默,我妈发消息,问咱们到没到老家。”

“你回她,到了。”

林晓雨犹豫了一下:“她问……你为什么不接电话。”

我把最后一个碗擦干,放进碗柜:“你说我开车呢,没听见。”

林晓雨按我说的回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妈说,晚上让咱们回去,明天初三,家里要请客,大姑一家来。”

我擦了擦手,走到客厅:“回哪?”

“回我妈那儿。”

“明天回去行,今晚不走了,陪我爸住一晚。”

林晓雨抬头看我,有点为难:“可是妈那边……”

“就说我喝了酒,不能开车。”我语气很平。

林晓雨叹了口气,低头打字。

我知道她肯定又被刘桂芬骂了。果然,不到十秒,她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走到阳台去接。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她瘦了,这段时间为了过年,单位忙,家里也忙,小脸都尖了。我有时候觉得自己挺混蛋的,让她夹在中间两头受气。

但今天,我必须给自己争一回。

林晓雨从阳台回来,眼睛红红的,但没哭出来。

“妈怎么说?”我问。

“她说……她说你长脾气了,会拿岳母不当回事了。”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林晓雨坐到我旁边,把手机扔在一边,靠在我肩膀上:“陈默,今天对不起了。我替我媽跟你说对不起。”

我揽住她:“你不用说对不起。你没做错什么。”

“可我觉得,是我没保护好你。”她声音闷闷的。

我拍了拍她的背:“傻不傻。”

晚上,我爸睡主卧,我和林晓雨睡我小时候那个房间。一米二的小床,两个人挤着。屋里没暖气,我爸给铺了两床厚褥子,又放了个电暖器,烘得脸红扑扑的。

林晓雨翻了个身,小声说:“你小时候就睡这屋?”

“嗯,我姐睡那边。”我指了指隔壁,“中间隔着一道布帘子。冬天冷,我姐就把她的热水袋塞给我。”

“你姐对你真好。”

“是啊。我上大学的学费,一多半是她打工挣的。那时候她在东莞的电子厂,一个月一千八,给我寄一千二。后来她嫁人,我姐夫家条件也一般。我这些年总想帮她,可她不要,说我刚买房,日子紧。”

林晓雨往我怀里缩了缩:“等回去,给姐转点钱吧。过年了。”

“我转了,她没收。”

“那改天我们回去看她。”

我“嗯”了一声,闭上眼睛。

隔壁传来我爸的鼾声,像台老风扇。我忽然觉得,这间小屋虽然破,却比岳母家那个宽敞的客厅让人安心得多。

手机又响了,是刘桂芬。这次我没挂,等它响完。

林晓雨抬头看我:“接吧,不然她更生气。”

“你接。”

她接了,坐起身,靠在床头。我听见电话那头传来刘桂芬尖细的声音,像针一样从听筒里往外冒:“晓雨,你们到底回不回来?你大姑一家明早十点就到,你们当小辈的睡到日上三竿像什么话?还有,陈默今天那是什么态度?我还没说委屈呢,他倒先甩脸子了。你告诉他,这个家,没他也能过年。”

林晓雨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她妈说完,才轻声说:“妈,他今天真有事。我们明天一早就回去。”

“有事?大年初二有什么事儿?他不就一个小破厂吗?能有多少活儿非得今天干?我看就是翅膀硬了,不想认我这个丈母娘了。”

“妈,你小声点,别让爸听见。”

“听见就听见!他自己要走的,我又没撵他。你大姑他们明天来,要是问起来,我怎么说?说我女婿拍桌子走了?”

“他又没拍桌子……”

“没拍桌子?那转身就走,跟拍桌子有什么区别?你护着他,以后有你受的!”

林晓雨不说话了,低着头,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苍白。

我伸手拿过手机,直接按了免提,冲电话里说:“妈,我是陈默。”

那边沉默了一秒,刘桂芬冷笑一声:“哟,还知道叫我妈。”

“妈,今天的事,我给您道个歉。我不该说走就走,让您脸上挂不住。”我的声音很平静,“但明天大姑他们来,我也不会躲。我会回去。”

刘桂芬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说话,愣了一下:“你爱回来不回来,谁稀罕。”

“我回去。”我重复了一遍,“大过年的,不能让晓雨一个人。”

我把电话挂了。

林晓雨愣愣地看着我:“你……”

“睡觉。”我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躺下来,把她按回被子里,“明天早点起,去给你大姑买点东西。”

“陈默,你刚才为什么道歉?”

“因为我不想让你难做。”我闭着眼说,“但你记住,今天这事,我不觉得自己有错。”

林晓雨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我听见她轻轻的抽泣声。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湿了一片。

“别哭。”我侧过身抱住她,“我有分寸。”

窗外的风拍着窗框,像有个人在外面叫。我搂着林晓雨,听着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心里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我想起结婚那天,司仪问我:“陈默先生,你愿意娶林晓雨女士为妻吗?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都爱她、尊重她、照顾她?”

我说:“我愿意。”

那三个字,不是白说的。

所以明天,我会回去。回到那个摆着六把椅子、却只放五副碗筷的家。我会笑着跟大姑寒暄,会帮岳父端菜,会给小舅子倒酒。

但我也要让他们知道,我陈默,不是谁都能轻看的。

第4章 王姨的来头

第二天一早,我六点就起来了。

我爸已经煮好了粥,热了昨晚剩的饺子,还炒了个土豆丝。他以为我们赶路,特意早起。

“爸,怎么不多睡会儿?”我接过他手里的锅铲。

“睡不着,给你们做点热乎的。”他笑,“昨晚听见晓雨哭了。是不是你欺负人家了?”

“没有,她就是……想家了。”

我爸叹了口气:“过年回娘家,她心里也不容易。你多体谅。”

我点头。

吃早饭的时候,林晓雨眼睛还有点肿,但精神好了些。她一口气吃了五个饺子,说还是爸包的香。

我爸高兴坏了,非要去菜市场买只鸡让我们带上。我拦了半天,说“家里都有”,他才作罢。

临走时,我爸塞给我一个红包:“给晓雨压岁钱。爸不会用手机转,你帮她收着。”

“爸,我们有。”

“给你就拿着。”他把红包硬塞进我兜里,“你大了,爸帮不上你别的了。”

我捏着那个皱巴巴的红包,心里沉甸甸的。

回省城的路上,林晓雨把红包拆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两千块,全是新票子。她眼睛又红了:“你爸的钱,不能要。”

“他给的,就拿着。”我开着车,目视前方,“等回去,你拿这钱给我爸买身新衣服,算是儿媳妇的心意。”

林晓雨“嗯”了一声,把红包仔细地放进包里。

九点四十,我们到岳母家楼下。我停车,林晓雨去后备箱拿东西。我买了一箱车厘子,一条烟,还有两瓶五粮液,比昨天那两瓶海之蓝高了好几个档。

林晓雨看了看,小声说:“你买这么贵的干啥?”

“给你妈长脸。”我锁了车,“走吧。”

上楼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到了三楼,门半掩着,里面传来刘桂芬的声音,又尖又亮:“哎呀,大姑你来得也太早了,我还说去楼下接你呢……”

林晓雨推门进去,换上笑脸:“大姑,过年好!”

我跟着进去,把东西放在门口。大姑林秀芬正坐在沙发上嗑瓜子,她男人老周在阳台抽烟,她儿子周浩在玩手机。

“陈默也来了。”林秀芬站起来,笑着打量我,“又长结实了。来就来吧,拿这么多东西。”

“大姑过年好。”我笑着打招呼。

刘桂芬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又进去了。

那一眼,冷冰冰的。

我心里有数。今天这场饭,不会好吃。

林晓雨去厨房帮忙。我留在客厅,跟老周聊了几句天气和生意。老周是个老实人,在铁路上班,话不多,闷头抽烟。周浩今年二十四,大学刚毕业,找了个卖保险的工作,满嘴跑火车,跟他妈一个样。

“姐夫,你现在厂子一个月能赚多少?”周浩凑过来,递了根中华。

我摆摆手:“我不抽这个。”掏出自己的煊赫门点上,“小本买卖,混个温饱。”

“别谦虚啊,我姐说你厂里二十多个工人,那一年不得这个数?”他伸出五根手指头。

我笑笑:“房租、工资、原料、设备,去掉这些,剩下的没多少。倒是你,卖保险比我这强。”

周浩撇了撇嘴:“卖保险真不是人干的。我妈天天念叨,让我找你,看能不能去你厂里谋个差。”

林秀芬听见了,接过话头:“陈默,你们厂里要是缺人,让浩浩去试试呗。他年轻,脑子活,学啥都快。”

我看了看周浩。他穿个破洞牛仔裤,头发染成棕色,耳朵上还戴着耳钉。这样的人放厂里,三天就得跟工人吵架。

“厂里刚过完年,订单还不确定。”我笑着说,“等开工了,我看看有没有适合浩子的岗位。”

“行,有消息你说话。”林秀芬笑着,又抓了把瓜子。

正说着,门铃响了。刘桂芬从厨房小跑出来,边跑边解围裙:“王姨来了,我去开。”

门打开,是昨天那位王姨。五十来岁,烫着小卷,穿着件暗红色羊毛衫,手里拎着一箱鸡蛋。

“哎哟,这怎么好意思。”刘桂芬满脸堆笑,接过鸡蛋,拉着王姨往客厅走,“快坐快坐,都是自家人,别客气。”

王姨扫了一圈,先看见了我。她笑了笑:“陈默也在啊。昨天你不是有急事走了吗?事儿处理完了?”

我笑着点头:“处理完了,王姨有心。”

刘桂芬在厨房门口听见了,手上的围裙“啪”地一甩。

我装作没看见。

大姑林秀芬明显闻到了火药味,眼珠子在我和刘桂芬之间转了两转,嗑瓜子的速度都慢了下来。

王姨倒是一脸自然,坐下后就跟林秀芬聊起了家常。从她嘴里,我听出了她的身份——原来她是刘桂芬当年在商场的老同事,也是林晓雨上初中时的隔壁邻居。后来她老公开了个建材店,日子过得不错。再后来,她跟刘桂芬走得近了,成了这个家的常客。

最关键的是——她儿子,是林晓雨当年的相亲对象之一。

这事林晓雨跟我提过一嘴。那时候她刚跟前男友分手,刘桂芬着急给她张罗,把王姨的儿子也列进了候选名单。那儿子当时在开发区管委会上班,有编制,有车,有房。刘桂芬满意得不行,恨不得当天就定下来。

但林晓雨没看上。她说那男的说话油,第一次见面就问她工资卡谁管。

所以后来这事黄了。王姨对林晓雨倒没什么意见,但每次看到我,眼神里总带着几分比较。

我知道,她一直觉得,林晓雨跟了她儿子,比跟我要好。

这大概就是刘桂芬请王姨来吃饭的原因。一个“候补亲家”,一个“现役女婿”,摆在桌上,高下立判。

我突然就明白了五副碗筷的意思。

不是没数我。是故意的。

她想让王姨看到,在这个家里,我连个坐的位置都没有。想让我自己掂量掂量,知难而退。

我低头抽了口烟,把烟灰弹进缸子里,心里反而平静了。

既然你想演,我就陪你演完。

第5章 鸿门宴

饭菜上桌,果然丰盛。

刘桂芬做了八菜一汤:糖醋鲤鱼、红烧排骨、油焖大虾、辣子鸡、拌凉菜、炒时蔬、酱牛肉、还有一盆酸菜炖粉条。汤是老母鸡汤,炖了一上午,汤色浓白。

碗筷摆上来。我特意数了数:大姑、老周、周浩、王姨、刘桂芬、林建国、林晓峰、林晓雨,加上我,一共九个人。

九副碗筷,整整齐齐。

刘桂芬招呼大家入座,安排座位时,把我安排在了最边上,靠着厨房门。那个位置,传菜方便,动一动就挡路。

林晓雨想坐我旁边,被刘桂芬叫住了:“晓雨,你坐王姨旁边,跟你王姨好好唠唠。”

林晓雨看了我一眼,我冲她微微点头。她咬咬嘴唇,坐过去了。

林建国坐我斜对面,朝我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让我别往心里去。

我笑了笑,提起筷子。

“来来来,都吃菜。”刘桂芬满面春风,给王姨夹了块鱼肚子,“王姐,你尝尝这鲤鱼,今天早上刚买的,活蹦乱跳的。”

“你手艺就是好。”王姨尝了一口,连连点头。

林秀芬也不甘落后,给周浩夹了块排骨:“浩浩,多吃点肉,最近都瘦了。”

周浩不耐烦地扒拉了两下:“妈,我自己会夹。”

“你这孩子。”

我低头吃菜,不参与。林建国时不时给我倒酒,我拦了一下:“爸,今天少喝点,一会儿还要开车。”

“少来点,陪大姑夫喝一杯。”林建国笑。

老周也举起杯:“陈默,来,碰一个。”

我跟老周碰了杯,抿了一小口。

饭桌上的气氛表面热络,暗里却像绷着一根弦。刘桂芬一会儿说说王姨的新房子装修得多气派,一会儿说说周浩保险卖得好,一个月提成上万,一会儿又说说林晓峰最近谈的女朋友家里条件多好。

每一句,都像在点我。

林晓雨坐不住了,轻声说:“妈,你少说两句。”

“我咋了?”刘桂芬放下筷子,“我说我王姐家的事,关你什么事?你心虚什么?”

“我没心虚……”

“不心虚就吃你的饭。”

林晓雨脸涨得通红,低头扒饭。王姨拍拍她的手:“晓雨啊,你妈也是为你好。你说你当年,非要自己挑。现在知道了吧,过日子不是光靠感情。”

我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

这话说的,跟点我名没两样了。

老周咳嗽了一声:“王姐,喝酒喝酒。”

王姨摆摆手,继续说:“我也不是针对谁。我就是觉得,人啊,得有自知之明。我们家那小子,现在在开发区都提副科了,年初刚换了辆奥迪。晓雨啊,你说你……”

“王姨,”我放下筷子,声音不大,但干净,“您儿子升副科了,是好事。可您今天这话,是不是有点不合适?晓雨现在是我媳妇,您当着我的面说这些,是觉得我配不上她吗?”

全场安静了。

刘桂芬脸色一变:“陈默,你什么态度?你王姨只是随便聊聊,你上纲上线干什么?”

我看看刘桂芬,又看看王姨,忽然笑了:“随便聊聊?那我也随便聊聊。昨天我来,您数了五副碗筷,没我份。今天王姨来了,九副碗筷,整整齐齐。我还纳闷呢,原来这碗筷是看人摆的。”

“你——”刘桂芬脸色铁青,“陈默,你是成心来找不痛快的?”

“不敢。”我站起来,端起酒杯,“大过年的,大家高高兴兴的。我先敬大家一杯,祝大姑一家、王姨、爸、妈、晓峰,新年顺遂。我干杯,你们随意。”

我仰脖把酒干了,放下杯子,转身进了厨房。

林晓雨跟了进来,压低声音:“你干嘛呀?好好一顿饭,你非要把气氛搞成这样?”

我看着她,心里有点涩:“昨天少我一副碗筷,我今天问了。就这一句,过分吗?”

林晓雨张了张嘴,又闭上。她的脸涨得通红,看得出她在忍,但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陈默,我知道你委屈。可你刚才那么说,不是打我妈的脸吗?不是让王姨下不来台吗?”

“那我呢?”我盯着她,“你妈摆五副碗筷的时候,谁给我脸了?”

她愣住了。

我擦擦手,轻声说:“晓雨,我不是要闹。我是想让他们知道,我也有底线。你是我媳妇,你不该在饭桌上听别人说那些话。”

林晓雨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抹了一把,别过脸去。

厨房外,刘桂芬的声音尖尖地响起来:“爱吃就吃,不吃拉倒!这个家少了谁都照样过年!晓雨,你给我出来!你男人长能耐了,敢跟你王姨叫板了!”

我拉住林晓雨的手,没让她出去。

“你就在这儿。”我说,“我出去。”

我走到饭厅,林建国已经站了起来,脸色难看得像锅底。他看看我,又看看刘桂芬:“桂芬,你少说两句,大过年的。”

“我怎么少说?你听听他刚才说的什么话!”刘桂芬指着我,“他说我摆碗筷看人下菜!我伺候你们吃、伺候你们喝,到头来还是个罪人!”

“妈,”我看着她,语气平静,“昨天我走了,是我不对。今天我说了,是我嘴快。但咱们把话说开了,您昨天是忘了我,还是故意没给我摆碗筷?”

刘桂芬的嘴张了张,眼神闪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王姨站起来:“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陈默,你也别太计较,你妈就是忙糊涂了。我家里还有点事,先走了。”

“王姐,你留下,该走的人不是你。”刘桂芬拉住她,扭头对我,“陈默,你今天必须把话说清楚。我对你哪里差了?逢年过节,你给家里买过什么值钱的东西?你给晓雨买了什么?一个破POLO,我都不稀得说。这房子,首付你掏的?那是你该掏的!你娶了我闺女,你还想空手套白狼?”

我听着,手在裤兜里攥成了拳。

“妈,您终于把心里话说出来了。”我点点头,“在您眼里,我陈默就是高攀了。我做什么都是应该,我不做什么就是白眼狼。我挣四十万还是四百万,在您这儿,都是一堆废纸。”

“那你说你挣多少?”刘桂芬冷笑,“别光嘴上说。你把房产证拿出来,把银行流水打出来,给大伙看看!让大家评评理,你陈默到底有多大能耐!”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按亮屏幕,翻到一条短信,递到她面前。

“妈,您看看,这是去年十月份,晓雨让我转给您的五万块钱。您交了个什么‘健康养老’的会员费。这钱,我没说一个不字。”

刘桂芬瞟了一眼,脸色变了变:“那……那是晓雨的钱!”

“晓雨一个月到手四千二,年终奖两万。哪来五万?”我的语气还是平,“妈,我不说,不代表我没有账。”

满桌人都安静了。

林晓雨站在厨房门口,眼泪“唰”地流下来。

林建国猛地站起身,把筷子一摔:“刘桂芬!你把那钱拿去交什么了?”

第6章 裂缝

林建国这一摔筷子,桌上的碗都跟着震了震。

王姨也愣住了,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盘子上。刘桂芬的脸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红,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蹦出一个字。

“你说啊!”林建国盯着她,眼睛都红了,“五万块,你拿人家陈默的钱,交什么会员费了?”

“我……”刘桂芬咽了口唾沫,声音低了下去,“就是……楼下那个养生馆,他们说存五万返八万,每个月还有分红……”

“那是骗子!”林建国吼起来,“电视上天天放!楼下那帮人,去年就跑了,你还往里扔钱!”

“跑了?”刘桂芬眼睛一瞪,“没跑!我上个月还去问过,人家说年后就兑付……”

“你问问,你现在就打电话问问!”林建国从桌上抓起她的手机,塞到她手里,“打!打不通你就知道跑了!”

刘桂芬没打。手机在她手里攥着,像块烫手的山芋。

大家都不说话,空气像冻住了。

林晓峰本来在闷头吃虾,这会儿抬起头,看了看他爸妈,又看了看我,忽然冒出一句:“陈默,你什么意思?刚过完年就翻旧账,还让不让人吃饭了?”

我转头看他。二十五岁的年轻人,嘴角还沾着油,理直气壮地瞪着,像是我在挑事。

“晓峰,”我声音放轻,“五万块不是旧账。那是我和你姐起早贪黑挣的钱。你妈拿去交了个不靠谱的会费,我提醒过,她不信。这事我本来不想提,是你妈让我把账摆出来的。”

“那你现在摆出来了,想怎样?”林晓峰把筷子一放,“让我妈还你钱?不就五万吗?你至于吗?”

“不就五万吗?”我笑了,“好,你现在拿五万出来,还我。这钱,我不要了,给你妈当压岁钱。”

林晓峰脸色一僵。他一个月工资三千五,年终奖都没见着,哪来的五万。

“行了晓峰,”林晓雨从厨房门口走过来,声音还带着点哭腔,“你别掺和。这五万的事,我跟陈默说,不是你的错。”

“怎么不是我的错?”林晓峰突然来劲了,“妈又不是花在别人身上!她还不是为了给家里多挣点钱,帮我攒首付!”

这话一出来,我彻底明白了。

原来那五万的“健康养老”会员费,背后还有这层意思。刘桂芬是想给儿子攒钱买房,又想用我的钱,又不想让我知道得那么清楚。所以她编了个由头,让林晓雨转钱,又跟林晓雨说“别告诉陈默”。

结果林晓雨藏不住,当晚就跟我说了。我琢磨着,五万块,给了就给了,没打算要回来。可今天刘桂芬逼我把话说开,那这层窗户纸,谁也别怨我捅破。

刘桂芬突然哭起来。不是那种嚎啕,是压着嗓子、从喉咙深处往外挤的哭声,听着别扭,像嗓子眼里卡着什么东西。

“我到底图什么啊!”她拍着桌子,“我嫁到林家三十年,伺候老的、伺候小的。下岗了摆地摊,把晓雨供到大学,把晓峰拉扯大。我占过谁便宜?我花点钱怎么了?我是为了我自己吗?”

没人接话。

林建国别过脸,胸口一起一伏。老周默默点烟,抽了两口,又摁了。周浩低头刷手机,装死。王姨站在旁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我走到刘桂芬跟前,轻声说:“妈,我提这五万,不是为了让你难堪。我就是想让你知道,这个家里,每一分钱都有来路。我不说,不代表我心里没数。我不欠这个家的,也不欠你的。我尊重你,是因为你是晓雨的妈。但我也请你,尊重我一点。”

刘桂芬哭声停了。她抬起头,眼睛红得像两汪血,瞪着我。

“陈默,你记着。”她的声音沙哑,“你今天让我下不来台,你会后悔的。”

我没说话,转身回了客厅,拿起外套。

林晓雨追过来:“陈默,你去哪儿?”

“厂里有事,我去看看。”我穿好外套,把车钥匙握在手里,“你陪陪爸妈,晚上自己回,或者叫代驾。”

“陈默……”

“晓雨,”我看着她,伸手擦了擦她脸上的泪,“有些事,躲不过。我不走远,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我出了门。身后传来刘桂芬的哭声、林建国的劝声、林晓峰的骂骂咧咧,还有王姨尴尬的告辞声。

下楼的时候,我听见身后有人叫:“陈默,等等!”

是林建国。他趿着拖鞋跑出来,羽绒服都没穿,只穿了件毛衣,冻得直哆嗦。

“爸,您进去吧,冷。”我停下脚步。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塞到我手里:“这是爸的退休金卡,里面有个两万多。你先拿着,那五万,我慢慢还你。”

我鼻子一酸,把卡推回去:“爸,我不缺这钱。您把卡收好,别让妈看见。”

“陈默,爸对不住你。”林建国眼圈红了,声音发颤,“你妈她……她当年受了不少罪,性子左,说话难听。可她真不是坏人。她就是对你不放心,怕晓雨跟你受苦。”

“我知道。”我笑了笑,“爸,我真没怪她。谁的钱不是血汗钱?我气的是,她从来没把我当一家人。”

林建国怔住了。他张了张嘴,没说话,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爸,您回去吧。”我拍拍他的胳膊,“晚上我来接晓雨。”

林建国点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陈默,你……你多担待。算爸求你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这个家,除了林晓雨,就是林建国对我有几分真心。但他一辈子活在刘桂芬的影子里,老实、懦弱、不敢吭声。今天摔筷子,已经是他最大的爆发了。

我不能怪他。

上车后,我没去厂里。大年初三,厂门都锁着,去了也是一个人瞎转。

我给合伙人老马打了个电话。老马正在他丈母娘家打麻将,电话里传来哗啦哗啦的牌声。

“喂,陈默,咋了?”

“出来坐坐?”

“大过年的,坐啥坐。跟媳妇吵架了?”

我想了想:“没吵。就是想喝酒。”

“你等着,我打完这一圈,半小时后老地方见。”

老地方是城南一家串店,开了十几年。我常跟老马在那儿撸串喝啤酒,一坐半宿。

我到了店里,老板正看电视,看见我来,乐了:“陈哥,大年初三就来照顾生意?”

“烤二十串羊肉,十串腰子,一箱雪花。”我找了张靠里的桌子坐下。

“好嘞。”

二十分钟后,老马到了。他穿了件花外套,头发刚洗过,湿乎乎的。

“咋了?脸色这么差。”他坐下,先干了半杯啤酒。

我摇了摇头,把昨天到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老马听完,猛拍了下大腿:“你早该这么干了!你那个丈母娘,就是欺软怕硬。你越忍她越上脸。今天五副碗筷,明天就敢不让你进门。”

“她不会不让我进门。她舍不得晓雨。”

“那你就更得硬气。”老马说,“你记住,你越低声下气,她越觉得你配不上晓雨。你现在一年挣的钱,比他们一家加起来都多,你怕什么?”

“我不是怕。”我喝了口酒,“我是……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老马想了想:“我懂。你在乎晓雨,不想让她难做。”

我没说话。

“陈默,我跟你说个事。”老马忽然压低了声音,“年前你不是让我打听开发区那个招商项目吗?有消息了。过了正月十五,开发区有个食品产业园的入园评审会,区里给了几个名额,有租金优惠和税收减免。我托人递了材料,初审过了。”

我眼睛一亮:“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老马给我倒酒,“这个项目要是能拿下,咱们厂等于上了个台阶。厂房面积能扩到五千平,生产线也能加两条。到那时候,一年可就不止四五十万了。”

我点点头,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所以,你先别为家里那点破事烦了。”老马举杯,“男人的面子,是自己挣的。等你那个厂做大了,你看你丈母娘还说不说五副碗筷的事。”

我跟他碰了杯,没说话。

这个项目,我必须拿下。不光是为了厂子,也是为了证明给所有人看——我陈默,靠自己的手,能撑起一片天。

第7章 冷刀子

晚上九点半,我去岳母家接林晓雨。

上到三楼,门关着。我按了门铃,等了一分多钟,没人开。

我给林晓雨发微信:“我到了,在门口。”

过了两分钟,她回:“我妈睡了,你轻点。”

我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轻轻拧开。这房子是林建国单位分的旧房子,后来房改时买了产权。锁是老式锁,钥匙我一直有,搬家时刘桂芬给过我一把。

门开了条缝,我侧身进去。

客厅灯没开,只有电视亮着,蓝幽幽的光照在沙发上。刘桂芬歪在沙发上,像是睡着了,身上盖着条毛毯。林建国坐在旁边,看见我进来,点点头,没说话。

我轻手轻脚地往里走。林晓雨从里屋出来,拿着包,冲我做了个“走”的手势。

我俩刚走到门口,沙发上的刘桂芬突然开口了:“大半夜的,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当这里是酒店啊。”

我停下脚步。林晓雨轻轻拉我,示意别说话。

我没回头,只说了一句:“妈,您早点睡。我们走了。”

“走吧。”刘桂芬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铁栏杆,“走了就永远别回来。”

林晓雨拽着我的胳膊,把我往门外拉。我顺从地出去了。

下楼梯的时候,林晓雨一直没说话。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黑漆漆的。我打开手机手电筒,照着她的脚。

“你吃饭了吗?”她忽然问。

“吃了,跟老马撸串。”

“哦。”

到了车上,她系好安全带,把脸埋进围巾里。我发动车子,暖气嗡嗡响。

“陈默,我想问你个事。”她的声音从围巾后面闷闷地传出来。

“你说。”

“你今天跟我妈说那些,是想离婚吗?”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紧:“你说什么呢。我什么时候说过离婚?”

“那你今天这样,到底图什么?你让她在亲戚面前那么丢人,你觉得我们还能好好过吗?”林晓雨的声音渐渐高起来,“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那是我妈!你让她下不来台,我能好受吗?”

我把车靠边停下,转过头看她:“晓雨,你这是在怪我?”

她不说话,只是哭。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围巾上,洇开一个个小点。

我叹了口气,把座椅放倒一点,侧过身,握住她的手。

“我没有想让你难堪,更没有想离婚。我就是想让他们知道,我不是这个家里可有可无的人。你明白吗?”

“可她再怎么样,也是我妈……”林晓雨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子,“我求求你了,你就忍一忍,行不行?过了年,我好好劝她,咱们少回来几次。日子是咱们自己过的,不用管她说什么。”

我看着她。她眼里有委屈、有害怕,还有一丝我不忍戳破的软弱。

“晓雨,你想不想过自己的日子?”我问。

她愣了:“什么意思?”

“我是说,以后这个家,咱们是不是应该有个边界了。你妈动辄就插手,动辄就数落,咱们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真正自己说了算?今天是五副碗筷,明天呢?再往后呢?等我们有了孩子,你妈会不会连孩子怎么养都要管?”

林晓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不是要跟你妈断绝关系。我只是想,让她也把我们当成独立的两个人,不是她的附庸,不是她能随便使唤的。”我松开她的手,重新握上方向盘,“我陈默娶你,是因为我爱你。我不欠你们家的。但如果你觉得,我必须无条件服从你妈、永远低头,那我想,咱们之间的问题,比我跟你妈 的问题更严重。”

这话重了。

林晓雨没哭,也没反驳。她只是呆呆地看着挡风玻璃,路灯的光一格一格映进来,她的脸忽明忽暗。

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说:“陈默,你今天变了。”

“不是我变了。”我重新发动车子,“是我受够了。”

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林晓雨先去洗漱,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把白天老马说的事又翻出来想了想。

开发区那个项目,如果成了,厂子就有机会上一个新台阶。我心里清楚,这才是现在最该抓的事。

但我也知道,这个项目要成,光靠老马递的材料不够。下个月十五号的入园评审会,我得准备一份有分量的产业计划书,还要把营业执照、税务、银行流水这些都备齐。最重要的是,得找到说得上话的人帮忙。不然评审会上一堆厂子抢几个名额,凭我们这个小身板,不一定能排上号。

我想来想去,脑子里冒出一个人。

周凯,我大学的舍友,现在在区里一个部门当科长。他以前跟我们几个兄弟关系很铁,后来大家各自忙,联系少了。但他的电话我还存着,只是好几年没打过了。

如果这次去找他,算不算求人?算了。在自己兄弟面前,没什么丢人的。

我正想着,林晓雨从卫生间出来,裹着浴袍,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上。她走到我身边,坐下,把头靠在我胳膊上。

“老公,对不起。”她的声音很轻,像猫叫。

我伸手揽住她:“干嘛说对不起。”

“今天在车上,我不该那么说你。”她蹭了蹭我,“我知道你委屈。我也知道我妈过分。可我就是怕,怕你跟我家闹掰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不会。”我亲了一下她的额头,“我是跟你过日子,不是跟你妈。你也别太怕她。她有她的活法,我们有我们的。”

“可我就这一个妈……”

“我知道。所以今天的事翻篇。以后,她给不给我碗筷,我都无所谓。我只认你。”

林晓雨抱紧我,眼泪又掉下来,但这次是暖的。

第二天初四,我们没去岳母家。林晓雨给林建国发了条微信,说我们回老家看姐姐,初五再过去。

我载着她去了邻县。我姐陈小梅比我大五岁,嫁了个跑运输的,有个上初中的儿子。日子不算宽裕,但和和美美。

我姐听说我要来,一大早就炖了鸡。她住在一个小镇上,房子是自建的两层小楼,院子里养了几只鸡,还种了棵枣树。

“陈默,你可算来了。姐给你炖了笨鸡,香得很。”我姐拉着我的手,左看右看,“瘦了。是不是厂里太累?”

“不累。姐,你别忙了,我们坐坐就走。”

“走什么走,住一晚再说。”我姐招呼林晓雨,“晓雨,来来来,吃橘子,你姐夫从广西拉回来的。”

我姐这个人,脾气泼辣,心肠热。从小到大,别人欺负我,她第一个冲上去。我上大学那年,她去东莞打工,每个月发了工资就往家里寄。后来我工作、创业,她从来不主动问我要一分钱。但我每次给她包红包,她都收,说“弟弟给姐的,天经地义”。

饭桌上,我姐夫老赵开了瓶酒,跟我碰杯:“陈默,听说你厂子要搬大地方了?”

我姐瞪了他一眼:“你咋知道的?”

“我有个跑运输的兄弟,说你们那片要搞产业园,好多小厂都在搬。”老赵笑,“陈默,要真成了,以后发货可得照顾照顾我。”

我点头:“哥,你放心。只要有单,肯定找你。”

林晓雨在旁边剥橘子,不说话,安静地笑着。

我姐心思细,看了我一眼:“陈默,你是不是有心事?平时来姐这儿话挺多的,今天怎么闷了?”

我摇摇头:“没有,就是过年到处跑,有点累。”

我姐不信,但也没再追问。等吃完饭,林晓雨帮她刷碗,我姐溜到我身边,小声问:“是不是跟你丈母娘闹别扭了?”

我看着她,苦笑了一下:“姐,你火眼金睛啊。”

“拉倒吧,你是我弟,我还能看不出来?”我姐叹了口气,“那个刘桂芬,不是善茬。当年你们结婚,她正眼都没瞧过咱爸。我那时候就想骂她。可晓雨是个好孩子,我怕你难做,硬忍了。”

我点点头。

“陈默,姐跟你说句心里话。”我姐把声音压得更低,“你在那个家,不能光出力不吭声。你越不说话,她就越觉得你是软柿子。你得让她知道,你对晓雨好,不是欠她娘的。你有本事,也不是拿来给她娘吸的。”

我笑:“姐,你跟我想到一块去了。”

“那是,你姐我这么多年,什么娘 们没见过。”她拍拍我肩膀,“不过你要掌握分寸。别真闹崩了,晓雨不好受。你要的是公平,不是树敌。”

我点头。

晚上,我姐把最好的房间让给我们。林晓雨挨着我,小声说:“你姐真好。跟你不像姐弟,像战友。”

我乐了:“从小打出来的感情。她以前为了我,跟村里一个高年级男生打过架,把人鼻子打出血了,被爸一顿好打。”

“那你呢?”

“我就在旁边看着,不敢上。”

林晓雨笑了,笑了好一会儿。那是我这几天来,第一次听见她笑得这么真。

初五上午,我开车回省城,先把林晓雨送到岳母家楼下。

“你去哪儿?”她问。

“我去找个人,大学同学。你自己上去吧,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林晓雨犹豫了一下:“那……我要不要提你?”

“随便。你妈问就说我去办正事。”

“好吧。”她推开车门,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陈默,你……你注意安全。”

“放心吧。”我笑了笑,“一会儿来接你。”

看着她进了楼,我调头,驶向城南。

周凯家住在区政府旁边的公务员小区。我去之前打了个电话,他接得很快,声音听着挺高兴:“陈默?你小子还记得我啊!”

“老周,过年好。我在你们小区门口,方便吗?”

“方便!你等着,我下来。”

五分钟后,周凯小跑出来,还是那副模样,微胖,脸圆圆的,笑起来眼睛眯成缝。他一把搂住我:“我靠,三四年没见了吧!你咋来了?走,上家里坐。”

“不打扰吧?你媳妇呢?”

“回娘家了,正好清净。”他拉我上楼。

周凯家不大,九十平左右,但收拾得利索。茶几上摆着茶盘,他给我泡了杯普洱。

“来,陈默,坐。好几年没见,听说你干得不错啊,自己办厂了?”

“小打小闹。”我喝了口茶,“老周,今天来找你,是想问问你们区里那个食品产业园的事。”

周凯眼睛一眯,笑了:“你一打电话我就猜到了。那项目现在热着呢,好几个食品厂都在抢。不过你们厂资质不错,有基础。怎么,你想入园?”

“想。”我放下茶杯,正色道,“老周,我不跟你兜圈子。我那个厂,现在一年能产两百多万袋,如果进了产业园,我有把握在两年内翻一番。你帮我看看到底要走什么流程,需要准备什么,我心里好有底。”

周凯沉吟片刻,点点头:“行。初八上班,你把材料给我一份,我帮你递到管委会。不过陈默,我跟你说实话,入园评审会看的是综合实力。你现在的规模,在那么多竞标厂家里不算突出。你最好能拿出点亮点来,比如新产品、新渠道,或者带动就业的数据。光靠老底子,不占优。”

“我明白。新产品我已经在搞了。”我把带来的两包样品递给他,“这是年前刚出来的,藤椒味手撕鸡,你尝尝。”

周凯接过去,撕开尝了一口,眼睛一亮:“可以啊这个!比市面上那几个牌子有味道。你打算主推这个?”

“已经在试产了。今年春糖会我准备拿它打头阵。”

“行。”周凯又嚼了两口,“这个产品有卖相。你回去准备材料,我帮你想办法往上面递。兄弟能帮的肯定帮,但最后还得看你们自己的硬实力。”

我点头。又聊了一会儿大学时的旧事,气氛热络起来。周凯说起我们班长现在在省发改委,隔壁宿舍的老刘出国了,混得也挺好。我听着,心里感慨,岁月真是把杀猪刀。

从周凯家出来,已经是下午两点。我正想给林晓雨打电话,手机先响了。

是林建国。

“陈默,你在哪儿呢?”他的声音有点急。

“爸,我在城南,怎么了?”

“你妈她……摔了一跤,疼得厉害。晓雨要打120,她不让。你能过来吗?”

我心里一紧:“好,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我踩下油门,往岳母家赶。

路上我想,刘桂芬这一跤,摔得真不是时候。

可不管她平时怎么对我,她毕竟是林晓雨的妈。该我上的时候,我不能退。

第8章 这一摔

我赶到时,刘桂芬躺在床上,脸色蜡黄,额头上全是冷汗。她右手捂着右肋,碰一下就说疼。林晓雨急得在屋里打转,林建国蹲在床边直搓手,嘴里念叨:“这咋整,这咋整……”

我推开林晓雨,凑到床边,弯下腰:“妈,怎么回事?怎么摔的?”

刘桂芬别着脸,不看我,只哼唧了一声:“擦地,脚滑了一下。不用你管。”

我没理她的话,伸手轻轻按了按她右肋下方。她“嘶”地倒抽一口气,整个人绷紧了。

“不行,得去医院。”我直起身,拿出手机,“我打120。”

“我不去!”刘桂芬叫起来,声音尖得破音,“大过年的去什么医院,晦气!我躺会儿就好了。”

林晓雨急了:“妈!你都这样了还犟什么?”

我看了刘桂芬一眼,对林晓雨说:“别管她愿不愿意,你去拿她的医保卡,我背她下楼。爸,你把她的外套和鞋拿上,还有手机和钥匙。”

林建国应了一声,手忙脚乱地去翻抽屉。刘桂芬还想挣扎,可身子刚一动,就疼得“哎哟”起来,嘴里的话全成了呻吟。

我转身把后背亮给她:“妈,我背你。不想去医院也先下楼,我开车带你过去。要是没事,咱们再回来。要是有事,别耽误了。”

刘桂芬不说话,但也没再拒绝。林晓雨扶着她慢慢挪到我背上。我背起她,一手托着她腿弯,一手扶住楼梯扶手,往楼下走。

她不算重,但这一路,她的脸贴在我后颈上,我感觉到她在发抖。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气的。

林建国在后面跟着,不停地念叨“慢点慢点”。林晓雨先跑下去开车门。

到了医院,急诊人不多。挂号、问诊、拍片,一套流程下来,我跑前跑后。林晓雨要跟着,被我按在候诊椅子上陪着刘桂芬。

片子出来,医生说:“右侧第四、五肋骨骨折,无明显移位。患者年纪不大,保守治疗即可。注意休息,别干重活,别拎东西,睡觉尽量平躺,避免挤压。”

我拿了单子去办手续。回来时,刘桂芬已经坐在轮椅上,表情还是冷的,但脸上没了那股子嚣张气。她看见我,把头扭向别处。

“走吧,回家。”我推起轮椅。

回去的路上,林晓雨没说话,坐在后排,轻轻握着刘桂芬的手。林建国坐在副驾,手里攥着医院的检查单,像攥着一把不放心。

到了楼下,我把车停好,又要背刘桂芬上楼。

她这次没拧。伏在我背上,胳膊搭在我肩上,但身体明显僵硬着,像极不情愿。

我背着她,一层一层地爬。到二楼拐角时,她忽然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陈默,你别以为今天你背我来医院,我就欠你什么。”

我笑了笑:“妈,您别多想。换了谁,我都背。”

她不吭声了。

到了家,我把她安顿到床上,又去烧水、拿药。医院开了盒云南白药和几片止疼的,我按说明书给她配好,放在床头。

“妈,这药一天两次,一次两片。止疼的疼得受不了再吃。您先休息,我出去买点菜,晚上给您炖汤。”

刘桂芬闭着眼,没说话。

林晓雨跟出来,眼睛里又是泪又是笑:“老公,谢谢。”

我捏了捏她的手:“别谢。你在家陪她,我去买菜。”

从菜市场回来,我买了一只母鸡、一块山药、一袋枸杞。林建国看见我拎着菜进来,赶紧接过去:“陈默,你歇会儿,我来炖。”

“爸,我炖吧。您帮我削个山药。”

两个大男人挤在厨房里,一个炖鸡,一个削山药。蒸汽弥漫,厨房的窗子蒙了一层水雾。

“陈默,”林建国压低声音,“今天多亏你了。你妈那脾气……你别生气。”

“爸,我要是生气,就不会背她下楼了。”我笑了笑,把焯好水的鸡块捞进炖锅,“她再怎么说,也是我妈。我该做的还是会做。”

林建国叹了口气,把削好的山药放进清水里泡着,目光有点发直。

“你妈年轻时候,不这样。”他声音低沉,像在回忆什么,“她家原来在城郊,父母都是工人,日子还行。后来厂子倒闭了,她父母相继生了大病,家里的钱全填进去了。她十九岁就出去打工,给人站柜台、卖服装、洗盘子。再后来跟我结婚,我一个月才三十六块半,她生晓雨那年,连鸡蛋都舍不得多吃一个。她受过的罪,比你我想象的都多。所以她骨子里,总怕穷,总觉得有钱才能靠得住。”

我听着,没插嘴。林建国继续说:“她对你,不是不认可。她是……怕。怕她闺女走了她的老路。你能理解吗?”

我点点头:“爸,我理解。我也不怪她。可过日子是往前看的,不能总拿过去那套量现在。”

“我知道,我回头慢慢劝她。”

我拍拍他的肩,没再多说。

晚饭,我熬的山药鸡汤浓香四溢。刘桂芬半靠在床头,接过去喝了一小口,咂咂嘴,没说话。林晓雨坐在床边喂她,她喝了两口就推开了。

“妈,再喝点。”林晓雨哄她。

“饱了。”刘桂芬侧过头,看见站在门口的我,眼神复杂。

“陈默。”她叫了我一声。

我走进去:“妈,怎么了?”

“你……坐下。”她指了指床边的椅子。

我坐下。

刘桂芬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难开口。终于,她低声说:“今天……难为你了。”

我一愣,回头看了林晓雨一眼。林晓雨也是一脸意外。

“妈,这是应该的。”我说。

“那个五万块钱的事,”她闭上眼,声音有些发颤,“我不是不还你。我是真的想着能回本,等赚了钱,先把你和晓雨的房贷帮一帮。我知道你挣钱不容易,我……我就是嘴硬,不想说软话。”

我喉咙有些紧。刘桂芬这个人,一辈子硬气,让她当众认错,比杀了她还难。今天这一摔,倒把她心里那层硬壳摔出了裂缝。

“妈,钱的事不说了。您安心养着,等好了,咱们再聊以后的事。”

刘桂芬没睁眼,只点了点头。

从房间里出来,林晓雨拉着我到阳台上,仰着脸看我,眼睛亮晶晶的。

“陈默,我觉得我妈变了。”

“人经历点事,总会想通一些。”我揽住她,“不过,这刚哪到哪。等她好了,可能又变回去了。”

林晓雨笑,轻轻捶了我一下:“你就不能盼点好的。”

我笑,没说话。

我心里清楚,今天这一摔,只是一个开始。刘桂芬对我的态度,不会因为背她上一次医院就彻底扭转。但至少,她愿意说“难为你了”,愿意说“不是不还你”,这已经比过去三年加一起都强。

晚上回到家,我打开电脑,开始准备开发区项目评审会的材料。营业执照、税务登记、食品生产许可证、工厂照片、产品检测报告、财务报表、员工名册……我一样一样地整理,脑子里同时盘算着那份新产品藤椒手撕鸡的市场策略。

这一忙,就忙到了凌晨两点。

林晓雨醒来,看我还在书房,披了件衣服过来。

“还不睡?”

“就快了。”我揉了揉眼睛,“这个项目如果能拿下,对咱们厂是大事。我想再细化一下。”

林晓雨站在我身后,给我捏了捏肩膀:“老公,我相信你。你肯定能行。”

我握住她的手,仰头看她:“等拿下这个项目,我想把爸妈接来城里住。不是让你妈来,是接我爸。我姐也在老家,咱们一家离得近点,互相有个照应。”

林晓雨弯腰抱住我的脖子:“好啊。你爸一个人住,我也不放心。等咱们有孩子了,刚好让他帮我们带。”

“那你要先怀一个。”我笑。

“没个正形。”她拍我一下,转身回房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为了她,为了我爹,为了我们自己未来的小日子,这个项目,我必须拿下。

第9章 评审会

正月初八,工厂开工。我开了个全体会,给工人发了开工红包,又带着老马把产线巡视了一遍。腊月接的单子压了不少,必须赶在十五前发出去。

忙了整整一周,每天凌晨回家,沾床就睡。林晓雨心疼我,变着花样做夜宵,还抽空去岳母家照看刘桂芬。我没顾上去,只给林建国打过几个电话,问情况。他说刘桂芬恢复得不错,能下地走几步了,就是还不能弯腰。

正月十四,我提着两盒营养品去了一趟岳母家。

刘桂芬正靠在沙发上看电视,见我来了,抬了抬眼皮:“来了。”语气比从前软了不少。

“妈,您感觉怎么样?还疼吗?”我放下东西,坐她对面。

“好多了。就是晚上翻身还疼。”她说着,坐正了些,“听晓雨说,你最近在忙那个什么评审会。咋样了?”

我没想到她会主动问,愣了一下:“明天提交最后一轮材料。下周一正式评审。”

刘桂芬看着我,半天没说话。然后她站起来,扶着墙走到电视柜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个旧手机。

“这里有个电话,你自己找去。”她把手机递给我,“这人是你爸以前厂里的徒弟,后来调到开发区管企业。我昨晚给你问的。你打电话,就说林建国让你找的。”

我接过手机,屏幕上显示一个名字:周爱国,后面跟着一串手机号。

我抬头看刘桂芬,她别过脸:“别这么看我。我就是顺嘴问一句,也不是专门帮你。”

我笑:“谢谢妈。”

“谢什么。”她坐回沙发上,挥挥手,“你去忙你的吧。晓雨晚上过来,我跟她说说话。”

我点头,起身离开。走到门口,她又叫住我:“陈默。”

“嗯?”

“那个……评审会好好弄。”她没回头,声音不大,“弄成了,给咱家长脸。”

我“嗯”了一声,带上门下楼。

楼下的风比前些天暖和,吹在脸上像化冻的河水。我站在单元门口,给周爱国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好一会儿才接。那边声音沉稳:“喂,哪位?”

“周叔,我是林建国的女婿,陈默。刘桂芬让我找您的。”

“哦,陈默啊,你妈昨晚跟我说了。你们食品厂那个事,我知道了。”周爱国顿了顿,“你明天来开发区管委会找我,带上材料,我先看看。评审会的事,我只能帮你把材料递到关键地方。能不能过,还得看你自己厂子的底子。”

“好的,谢谢周叔。明天上午我过去。”

“行。来了直接上三楼找我。”

挂了电话,我长长呼出一口气。

刘桂芬嘴上不说,但这一下,确实帮了忙。

第二天上午,我带着整理好的全套材料,去了开发区管委会。周爱国五十出头,头发灰白,戴副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他翻完材料,点点头:“基础不错。不过你也知道,现在好几个大厂都在抢这个指标。你的优势是本土成长型企业,带动就业这块有亮点。我可以帮你把材料推荐到评审组,但答辩那天,得你自己去说。”

“周叔,您放心。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扛。”

接下来几天,我全力准备答辩。老马负责整理生产端的资料,我把市场规划和产品策略部分反复打磨,一遍一遍对着镜子练。林晓雨给我当模拟评委,问我问题,从生产成本到员工稳定性,从食品安全到未来规划。我起初答得磕巴,后来越练越顺。

正月二十,评审会如期召开。

开发区管委会大楼里,来了二十多家食品企业。有本地老牌做糕点的,有专供超市的熟食厂,也有从外地来投资建厂的大户。我穿着结婚那套深灰色西装,手心里全是汗。

老马在门口等我,递给我一瓶水:“别紧张。咱的料够硬。”

我“嗯”了一声,但心还是悬着。

轮到我答辩时,我深吸一口气,走上台。底下坐着七八个评委,有开发区的领导,有行业协会的专家,还有市里来的干部。周爱国也在,坐在最边上,脸上没有表情。

我打开PPT,开始讲。

“各位领导、专家,上午好。我是陈默,来自康味食品。我们厂成立四年,目前有员工二十三人,年产值四百七十六万。我们的产品以散称卤味为主,渠道覆盖省内三百七十家终端门店……”

我的声音渐渐稳下来。当我讲到新产品藤椒手撕鸡时,我注意到中间一个评委身子往前倾了倾。

“这款产品,我们测试了四个月,口味上做了九轮调整。投入市场试销后,复购率达到百分之三十七。如果产业园能给我们更大的产能支持,我们预计两年内,单品年销量可以达到两百万袋,直接新增就业岗位二十人以上。”

答辩结束,评委问了几个问题,我一一作答。下台时,老马朝我比了个大拇指。

当天下午结果不出。我们回了厂里,一边忙发货,一边等消息。

晚上八点,我手机响了。是周爱国。

“陈默,过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货单飘到地上。

“周叔,真的?”

“过了。评审组对你那个新产品的评价不错,说你有想法。过两天正式公示,等通知签入园协议。”

“谢谢周叔!谢谢您!”

“谢我干什么,是你自己争取的。”周爱国声音里带着点笑意,“好好干。给咱们本土企业争点气。”

挂了电话,我靠在打包机上,仰头看着厂房的顶棚,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老马从仓库里出来,看见我的表情,就明白了。他嗷一嗓子,冲过来一把抱住我:“陈默!成了?!”

“成了。”我笑,鼻子却发酸。

三年前,我们俩在城中村的小民房里通宵打包,手上的油腥洗都洗不掉。那时候谁能想到,三年后的今天,我们能在开发区拿到入场券。

我掏出手机,第一个打给林晓雨。

“晓雨,成了。评审会过了。”

电话那头“啊”了一声,接着是她又哭又笑的声音:“真的?太好了!我就知道你行!我要告诉我妈!”

“先告诉你妈可以,但你说清楚,这项目不是靠谁施舍来的。是我自己挣的。”我抹了把脸,声音有些沙哑,“晓雨,这个厂,以后要更大了。我们的日子,也要更好。”

“嗯!”她重重点头,“陈默,我为你骄傲。”

那天晚上,我请老马和厂里的工人撸串。大家坐在路边,啤酒一瓶接一瓶,热热闹闹地喝到半夜。

我望着这些跟我一起打拼的人,心里踏实。

第二天,我破天荒睡了个懒觉。醒来时,林晓雨已经去上班了,床头放着一杯温水和一张字条:“老公,早餐在锅里,记得吃。我爱你。”

我看着那行字,咧开嘴笑了。

起床后,我给我爹打了个电话。他听完,高兴得声音都颤了:“好好好,我儿争气。等你搬家了,爸去给你烧炕。”

我笑:“爸,现在哪还有炕。我给您留个房间,您随时来。”

“那敢情好。”

挂了电话,我又给刘桂芬发了条消息:“妈,项目过了。谢谢您帮我找周叔。等您伤好了,请您和爸吃饭。”

过了快两个小时,她才回了一条。

只有四个字:“算你命好。”

我盯着屏幕,忍不住笑了。

这老太太,还是不饶人。

第10章 底牌

项目公示那天,厂里的年轻工人在公告栏上看到“康味食品有限公司”的名字,兴奋地叫起来。

我站在厂房门口,看着他们在车间里互相拍肩膀,忽然觉得这四年的苦,没白吃。

公示期五个工作日。我正在等正式通知,林晓雨打电话来,语气有些犹豫:“陈默,我妈说,想请你回家吃饭。就今晚。”

“请我?”我有点意外。

“她说,你帮家里不少,让我做几个菜。王姨不在,就咱家几个人。”林晓雨顿了顿,“你来不来?”

“来。”我笑,“你妈请客,我哪敢不来。”

晚上,我提前半小时到。林晓峰开的门,脸上的表情有点别扭,但还是叫了声“姐夫”。

我拍拍他的肩,走进去。刘桂芬坐在沙发上,腰上还绑着个护腰带,看见我进来,也没起身,只点了点头:“来了。”

“妈,您好点了?”

“好多了。别站着了,坐。”

我坐下。林建国从厨房探出头:“陈默,今天炖了排骨,你多吃点。”

“爸,辛苦您了。”

林晓雨在厨房忙活,林晓峰破天荒地帮着端菜。我看这阵势,心里有数。这顿饭,不简单。

果然,菜上齐,刘桂芬端起茶杯:“陈默,以茶代酒,妈敬你一杯。恭喜你那个厂,进了产业园。”

我赶紧起身:“妈,您别这么说。应该我敬您。”

刘桂芬摆摆手:“你坐下。我今天把话说清楚。以前,是我对你苛刻了。我总拿老眼光看人,觉得你没背景、没家底,配不上晓雨。这三年你做的事,我其实都看在眼里。我不说,不代表我瞎。”

林晓雨低下头,筷子在碗里轻轻搅动。林建国别过脸,假装看电视。

“这次你背我去医院,忙前忙后,又拿下开发区那个项目,我知道你是个能扛事的人。”刘桂芬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心里头挤出来的,“妈跟你道个歉。以前那些话,你权当我没说过。”

我愣住了。满桌子安静。

过了好一会儿,我轻声说:“妈,过去的事不说了。以后咱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刘桂芬点点头,把茶杯里的水一饮而尽。

那顿饭,吃得从未有过的轻松。刘桂芬不再夹枪带棒,林晓峰也不阴阳怪气。林建国一个劲儿地给我夹菜,林晓雨全程笑着,那笑容,是真的。

饭后,刘桂芬把我叫到阳台上。

“陈默,那个五万块,我凑了四万。剩下的一万,等我好了去打零工,慢慢还你。”

“妈,我说了不要。”

“不行。”她摇头,脸上是少有的认真,“这钱,我必须还。不光钱,还有这个人情。你在外面开厂,凡事讲究清白。我不能让别人说,我占女婿便宜。尤其不能让我那帮老姐妹,在背后戳晓雨脊梁骨。”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这个老太太,说软话时,比说硬话还让人难受。

“妈,那钱您先留着。等您好了,要是有空,帮我去厂里做做员工餐。我给您开工资。”我笑着说。

刘桂芬“呸”了一声:“我给你那帮工人做饭?美得你。”

但她的嘴角,分明翘了一下。

从阳台上下来,我看到手机上有三个未接来电。两个是周凯,还有一个是周爱国。

我走到楼道里回拨。

“陈默,出事了。”周凯的声音有些急促,“我听到消息,有人在公示期举报你们厂。说你们食品生产许可有问题,还说你给员工不交社保。”

我脑子“嗡”地一下。

“这不可能。我们厂的证照都是正规的,社保从去年就开始交了。谁举报的?”

“不知道。但既然有举报,上面就要核查。你先别慌,只要材料没问题,查了也没事。关键是你得提前准备,别被动。”

挂了电话,我站在昏暗的楼道里,心凉了半截。

这个节骨眼上,突然被举报,摆明了是有人不想让我进产业园。

我又拨了周爱国的电话。他接起来,声音很沉:“陈默,我刚听说。你别乱,明天把你们厂的社保缴费记录、员工合同、生产许可证,还有近半年的食品安全抽查报告,全部备齐。我帮你递到核查组。如果确实没问题,公示期照常通过。如果有人故意使坏,我帮你查出来。”

“周叔,谢谢您。我明天一早就给您送过去。”

回到屋里,林晓雨见我脸色不对,跟过来问:“怎么了?”

我摇摇头:“厂里的事。你先陪你妈,我回去加班。”

“现在?”

“现在。”

下楼时,我给老马打了电话:“老马,有人举报我们。你现在去厂里,把社保记录调出来,还有员工合同,全部带上。我在厂里等你。”

“谁他妈举报的?”老马骂了一句。

“不知道。先别声张,查清楚再说。”

挂了电话,我抬头看了眼黑漆漆的天,没有星星,只有远处开发区的灯火,像一片模糊的光斑。

我想起刘桂芬的那句“算你命好”。

命好?我陈默走到今天,哪一步是命好?

这一次,谁在背后使绊子,我一定要揪出来。

第11章 暗流

那天晚上,我和老马在厂里整理材料到凌晨三点。

社保缴费记录、劳动合同、工资条、安全生产台账、半年内的食品抽查报告,全部复印装订,摞起来半尺高。

“咱这东西,经得起查。”老马打了个哈欠,眼睛红得像兔子,“我倒要看看,是哪个王八蛋背后捅刀子。”

我坐在办公桌前,一遍一遍翻着材料,脑子里把所有有嫌疑的人过了一遍。

入园评审会之前,这个项目就抢得厉害。二十多家厂,最后定了几家,我们排在替补最前面。如果公示期把我们的资格弄掉,最大受益者就是替补名单上的下一家——东郊的“鑫食汇”熟食厂。

这家厂我了解。老板姓钱,比我大十几岁,做酱货起家,规模比我们大。听说他跟开发区某领导沾亲带故,一直觉得这个名额非他莫属。评审会上,他的产品评分不低,但增长潜力那项被评委压了分。事后有人传,他因为没直接入选,当场摔了杯子。

如果真的是他,那举报的内容就很好解释了。目的很明确:把你拉下来,我的机会就来了。

但我没有证据。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材料去开发区管委会。周爱国接过来翻了翻,脸色缓和不少:“这些材料没有问题的话,举报就很难成立。你别管是谁举报的,先把核查这关过了。”

“周叔,您帮我分析一下,这次举报的内容,能不能查出来?”

周爱国沉思了几秒:“核查组会先审你提交的材料,然后去你厂里实地查看,再约谈几个员工,问社保和工资情况。你们厂的社保是去年六月开始交的,对吧?”

“对。但有一个问题。”我皱眉,“我们有四个工人,去年上半年还是临时工性质,没签正式合同。社保从六月才开始补缴。如果举报人抓着这一点……”

“那要看情况。”周爱国说,“如果能证明是工人自愿暂不缴纳,并且你们后来补了,问题不大。但如果工人咬死说你们当初不给交,那就麻烦。”

我心里一沉。那几个工人,有三个已经转正,关系还行。但有一个叫老齐的,去年年底辞职了,走的时候闹了点不愉快。如果举报人找到他……

我正想着,手机响了。是厂里的一个老员工,张师傅。

“陈总,今天有人来厂里打听事。”张师傅压低声音,“说是开发区核查组的,问我们社保和工资的事。还问有没有人没签合同。”

我握紧手机:“什么时候?”

“就刚才。人刚走。”

“他们找谁谈的?”

“就找了三车间的老魏和打包的小孙。我耳朵灵,站在仓库门口听了几句。他问小孙,说你们老板有没有拖欠过工资?小孙说没有。又问你有没有强迫员工加班不给钱?小孙说也没有。”

“后来呢?”

“后来他去了趟对面的小卖部。回来时手里拿着瓶水,没再问别的,就走了。”

我挂了电话,对周爱国说:“周叔,核查组已经去厂里了。”

周爱国点点头:“这说明举报已经被受理了。你回去,别慌。该怎么配合怎么配合。只要没查出实质问题,公示期该过还是过。”

从管委会出来,我一直在想,去厂里的那两个人,到底是真的核查组,还是有人冒充?

我给周凯打了个电话,让他帮忙核实。周凯回话很快:“核查组今天确实去几个厂看了,你们那组,是原计划里的。但去你厂子的两个人,带队的是谁,我不清楚。你可以问问开发区办公室,确认一下。”

我立刻打了开发区办公室的电话。对方说,今天确实有核查组去企业走访,具体人员不便透露。

这话等于没说。

我转头问老马:“你记不记得那两个人的长相?”

老马正盯着窗外,突然一拍大腿:“陈默,你记不记得上次评审会,有个评委特别刁难你,问你社保基数为什么按最低标准交?”

我记得。那是个瘦高个,戴眼镜,说话尖声尖气。他当时问的问题很偏,我心里还纳闷。后来周凯告诉我,那人姓葛,是开发区外聘的一个顾问,跟东郊的钱老板关系不错。

如果是他在背后操作……

“老马,你帮我查查,钱老板那个厂,最近有没有什么动作。”

老马点点头,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三天后,核查结果出来:康味食品未发现重大违规问题,举报事项不成立。公示期顺延两天,如无新的有效异议,将正常发放入园通知。

消息传来,我心里松了一口气。但我也知道,这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果然,公示期最后一天,新的举报又来了。

这次举报的内容更刁钻:说我的工厂存在消防隐患,没有消防验收合格证。

老马一听,气得拍桌子:“放他娘的屁!咱们厂去年刚过的消防检查,验收意见书还在抽屉里锁着呢!”

我让他冷静,把消防验收材料准备好,随时准备应对。

同时,我也托周凯帮我查了一件事:这两次举报,到底是谁递交的,有没有实名。

周凯费了番功夫,终于打听到——两次举报虽然匿名,但都通过开发区一个领导的秘书转交,那个领导,跟钱老板沾亲。

我听完,反而平静了。

果然是钱老板。评审没通过,就在背后使绊子。第一次是社保,第二次是消防。一次不行再来一次,摆明了不想让我顺利入园。

老马气不过:“陈默,咱也告他去!他那个厂,卫生问题一抓一大把,我不信查不出东西来。”

我摇头:“他使阴的,我们不能跟着使阴的。咱就光明正大地提交材料,让核查组查。查不出问题,他自然没辙。”

“可这什么时候是个头?他三天两头举报一次,咱还能天天应付?”

我看着他,想了想:“所以,得让他自己停下来。”

“怎么做?”

“明天你陪我去一趟鑫食汇。”

老马瞪大眼睛:“找老钱?你想干嘛?”

“不干嘛。聊聊。”我笑了一下,“老马,咱们做食品生意的,最怕什么?怕同行互相倾轧,最后谁都做不长。钱老板要的是产业园的名额,我要的是踏踏实实把厂子做大。我去跟他聊聊,看他到底要什么。”

第二天,我和老马去了东郊的鑫食汇。钱老板听说我来了,愣了一下,随后笑着迎出来:“陈总,稀客啊。”

他四十来岁,圆脸,笑起来眼角都是褶子,看着像个和善的老好人。可就是这个人,背地里连捅我两刀。

“钱老板,冒昧来访,别见怪。”我笑着和他握手。

“哪里哪里,同行之间,多走动是好事。”他让秘书泡茶,自己点了根烟,“陈总最近风光啊,听说要进产业园了?好事好事,到时候可得请酒。”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直截了当:“钱老板,我这次来,不说虚的。前段时间,我们厂被人举报了两次。一次说社保,一次说消防。最后核查都没查出问题。您帮我分析分析,这是谁干的?”

钱老板脸上的笑僵了半秒,随即恢复:“陈总,这我可不知道。你们厂的事,我怎么会清楚?再说了,举报是合规手段,说不定是哪个员工不满意……”

“员工不满意,不会去开发区找领导的秘书。”我笑了,“钱老板,我今天来,不是兴师问罪。我是来跟你谈合作的。”

“合作?”

“对。产业园地方大,我一个人吃不下。你们鑫食汇的酱货,在本地有口碑,但在年轻消费群里,渠道有点老化了。我们康味主做便利渠道和线上。如果两家联手,共同入园,产能共享,渠道互补,你拿你的酱货,我拿我的卤味和鸡肉零食,一起把市场做大。这个盘子,比你把我挤下去,自己单打独斗,要大得多。”

钱老板不笑了。他放下烟,盯着茶台上的水汽,沉默了好一会儿。

“陈总,你说的这个,我得想想。”

“想好了随时找我。”我站起来,递给他一张名片,“钱老板,说句实在话。做食品这行,最经不起的就是互相拆台。市场这么大,你一个人吃不完。与其耗在举报上,不如想想怎么一起赚更多的钱。”

老钱没说话,只送我到门口。我走出鑫食汇大门时,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回去的路上,老马问我:“你觉得他会罢手吗?”

“不知道。”我摇摇头,“但我已经把台阶给他了。聪明人,知道怎么选。”

两天后,产业园正式通知我签合同。

又过了三天,老钱给我打电话:“陈总,你上次说的合作,什么时候细聊?”

我笑了:“随时。”

第12章 得与失

合同签了,新厂房下个月开始装修。老钱的鑫食汇也递了合作申请,产业园那边看两家能联合,地方利用率高,给了相邻两栋。

事情算是朝着好的一面走。但我心里清楚,真正把厂子做好,光有地方还不够。

那段时间,我几乎天天泡在新厂房里,盯装修、量尺寸、联系设备商。老马负责老厂的生产,两头跑。人累得脱了层皮,但心里充实。

林晓雨周末也会过来看看。她穿着平底鞋,在还没收拾干净的车间里走一圈,笑着说:“以后这里就是咱们的新起点了。”

我搂着她的肩:“以后你想开家小店也行,不用在银行受那些客户的气。”

“再说吧。等你这边稳定了。”她顿了顿,“对了,我妈说,你新厂开业那天,她要来帮忙剪彩。”

我扭头看她:“你妈说的?”

“她主动提的。”林晓雨笑得眼睛弯弯,“你没发现吗,她现在对你,跟以前不一样了。”

我笑了笑。确实不一样了。上周末去岳母家,刘桂芬居然在厨房里给我炸了一盘花生米,还炸糊了。她不好意思,说“我年轻时候炸这个是一绝,现在眼神不行了”。我连说好吃,她瞪我:“糊的也好吃?你就拍马屁吧。”

但我知道,她其实是想做点什么。

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有时候就是这样。不一定是大起大落,往往就是一点一点的小改变,慢慢焐热。

三月中旬,新厂房装修完成。我站在崭新的车间里,看着崭新的生产设备,想起四年前在城中村那个出租屋里,我和老马跪在地上擦地板的情景。

“陈默,”老马走过来,递给我根烟,“新设备下周一进场调试。咱那个藤椒手撕鸡,这回可以放开干了。”

我点上烟,吸了一口:“老马,你现在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他想了想,“就是觉得,这条路没走错。”

“那就继续走。”

正说着,我手机响了。是林晓雨。

“陈默,你回来一趟呗。家里出事了。”

我心一紧:“出什么事了?”

“王姨刚才来家里了。她儿子……把家里房子抵押了,借高利贷,被人追债。王姨跑到家里来哭,我妈正陪着呢。你回来看看吧。”

我愣了一下:“她们不是老说王姨家条件好?怎么突然……”

“好什么好。”林晓雨压低声音,“王姨老公那个建材店,去年就倒了。她儿子在开发区天天打牌,欠了少说七八十万。王姨一直瞒着,装得跟没事人一样。今天实在瞒不住了,跑来找我妈商量。”

我沉默了一会儿:“我回去。”

到家时,客厅里气氛压抑。王姨坐在沙发上,眼睛肿得老高,手里攥着一团纸巾。刘桂芬坐在她旁边,没说话,脸色发沉。林建国站在阳台门口,一个劲儿抽烟。

“陈默来了。”林建国点点头。

我走过去,叫了声王姨。王姨抬头看我,嘴唇抖了抖:“陈默啊……王姨以前说话不中听,你别往心里去。我现在是真没办法了……”

“王姨,您慢慢说。”我拉过把椅子坐下。

王姨断断续续讲了来龙去脉。她儿子在开发区管委会上班,平时应酬多,染上了赌博。家里填了不少,但窟窿越来越大。这回借了八十多万高利贷,利滚利还不上了。债主发了话,再不还钱,就要去单位闹。

“陈默,你认识的人多,帮王姨打听打听,看有没有什么办法……”王姨抓着我的胳膊,像抓着一根救命稻草。

刘桂芬在旁边,眼眶也红了。她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拍了拍王姨的手背:“王姨,这事我知道了。我帮您想想办法。但您得先跟您儿子说清楚,赌博必须戒。不戒的话,谁也救不了。”

王姨连连点头:“戒!肯定戒!只要这回能过去,我让他回老家去,再也不碰了!”

送走王姨后,刘桂芬靠在沙发上,长叹一口气:“这人啊,真是说不准。我前些年还总觉得,王姨家日子过得好,她儿子有正经单位。现在看来……”

“妈,人这一辈子,起起落落很正常。”我给她倒了杯水,“王姨家的事,我不会不管。但怎么管,得有个章法。先让她儿子把欠条、借据都拿出来,算清楚到底欠多少。该还的还,不该还的高利贷,一分不能多给。开发区那边,我找人说说情,别让债主去单位闹。”

刘桂芬看着我,眼神里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

“陈默,你是个能扛事的人。”她说,“晓雨跟了你,我放心。”

这是我认识刘桂芬以来,她说过的最软、也最实的一句话。

我笑了笑:“妈,您今天累了吧?回屋躺会儿。王姨那边,等消息。”

刘桂芬点点头,起身回屋。经过我身边时,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一刻,我心里某个结了痂的地方,像是被揭开了一层,有一点点疼,又有一点点暖。

第13章 摆平

王姨儿子的事,比我想象的复杂。

他欠的除了高利贷,还有跟同事借的十几万。高利贷那部分是没合同的,但债主手里有他签的借条,还按了手印。利滚利算下来,说是八十万,其实本金只有三十多万。

我找了个做律师的朋友,跟他一起去见债主。

地点约在王姨小区门口的茶楼。债主叫斌哥,三十多岁,脖子上挂条金链子,身边跟着两个小弟。他看我们来了,把借条往桌上一拍:“钱带来了吗?”

律师把借条拿过去,仔细看了几遍,又掏出手机拍了几张。

斌哥,这张借条,年化利息超过了法定保护上限。按照现行规定,超出部分不受法律保护。”律师语气很平,“我们可以协商一个合理数额,一次性了结。如果您不同意,那就走法律程序。但走程序之前,我们要先去开发区管委会把情况说明一下。您派人去单位闹,那是寻衅滋事,要承担法律责任。”

斌哥脸色变了变:“你吓唬谁呢?欠债还钱天经地义!那小子自己按了手印的!”

“所以我说,合理数额可以还。”律师笑了笑,“三十万本金,加银行同期四倍利息,总共四十几万。这是依法应还的部分。您要是同意,今天就签和解协议。不同意,那我们只能通过法律途径解决了。您知道的,非法高利贷,法院不会支持。”

斌哥沉默了好一会儿,跟旁边的人小声商量。最后他松了口:“行,一口价,四十五万。今天就给。”

律师看我一眼。我点点头。

钱的问题解决了。王姨一家东拼西凑了二十五万,剩下的二十万,我借给了她。

王姨感激得差点下跪。她拉着我的手,眼泪鼻涕流了一脸:“陈默,王姨以前不是人啊!我猪油蒙了心,总觉得你没本事。现在才知道,你才是真能靠得住的人。这钱我砸锅卖铁也还你!”

“王姨,不急。”我扶住她,“您先让儿子把工作保住,好好干。钱慢慢还。”

开发区那边,我托周凯打了个招呼,没让债主去单位闹事。王姨儿子被单位内部批评教育了一顿,没记过,但人蔫了大半年。他后来跟我说了句话:“哥,我以前瞧不上你,真不是东西。我现在知道了,人活着,得靠正路。”

我拍拍他的肩:“知道就好。浪子回头,什么时候都不晚。”

这件事过后,刘桂芬对我彻底变了。她不再对我指手画脚,也不再嫌弃我买的东西不够档次。有时候我去她家,她还主动给我泡茶,虽然茶叶是超市打折的大叶子茶,但我喝得比什么都顺。

“陈默,以后王姨家的钱,我帮她还一部分。”刘桂芬说,“她是我姐妹,我有责任。不能让你一个人背。”

我拦她:“妈,您把身体养好就行。钱我借的,我认。您别操这份心。”

她摇摇头:“不行。你帮我姐妹家解决了那么大一个坎,我不能当没看见。以后你跟晓雨的事,我再不插手了。这个家,你说了算。”

林晓雨在旁边,眼眶湿湿的,冲我点点头。

我看着她,看着她身后那个曾经让我喘不过气的家,忽然觉得,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三月底,新厂房正式投产。藤椒手撕鸡的订单像雪片一样飞来,生产线一天开十六个小时,工人两班倒。老马笑得合不拢嘴:“陈默,咱这是要发啊。”

我泼他冷水:“先把品质稳住。产销越大,越不能出质量问题。”

“放心吧,我盯着呢。”

四月初,我回了趟老家,把我爹接来城里住了几天。老爷子在城里待不住,说“车多人多,走路都不得劲”。但看我的新厂房时,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说了句:“我儿真出息了。”

我搂着他的肩:“爸,以后在城里,给您买个小院子。您想种菜就种菜,想养鸡就养鸡。”

他乐了:“那敢情好。”

我姐也打来电话,说听我爹讲了厂房的事,高兴得在电话里笑。她还说:“刘桂芬这回没话说了吧?我弟这么能挣钱,再挑就是眼瞎。”

我笑:“姐,你别这么说。她跟以前不一样了。”

“哟,这就护上丈母娘了?”我姐笑骂,“行行行,你们一家人和和美美的,我就放心了。”

四月中旬的一天晚上,林晓雨突然神秘兮兮地拉着我的手,让我闭上眼睛。

“干嘛?”我笑。

“先闭上。”

我闭上。过了几秒,她往我手心里放了个东西。

我睁开眼,是一根白色的小棒。

“这什么?”我还没反应过来。

“早早孕试纸。”她脸红红的,“两条杠。”

我脑袋“嗡”地一下,眼睛瞪得老大:“真的?!”

她点头,眼里全是泪光:“老公,你要当爸爸了。”

我一把把她抱起来,在客厅里转了两圈。她笑着拍我:“放我下来!小心点!”

我小心地放下她,手心都在抖:“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不早说?”

“今天刚测的,还不确定。等周末去医院查查。”她靠在我怀里,“但我有感觉,应该错不了。”

我抱紧她,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

从城西那个八十平的老房子,到城中村的出租屋,再到今天。这一路,我跌过、爬过、忍过、拼过。无数次觉得撑不下去,又无数次咬着牙站起来。

现在,我要当爸爸了。

第14章 团圆

五月底,林晓雨怀孕六周,妊娠反应很厉害,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瘦了一圈。

我岳母急得不行,天天炖汤送到我们家里来。每次来都轻手轻脚的,怕影响她休息。我让她不用跑,她摆摆手:“你上班那么忙,晓雨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我就是搭个公交,又不累。”

林建国也来,帮着修水龙头、换纱窗,把家里能拾掇的都拾掇一遍。他说:“陈默,你安心挣钱。家里的活,我跟你妈能搭把手。”

我除了说谢谢,不知道该说什么。

有一回晚上下班回家,看见刘桂芬坐在餐桌前,对着一本手写的菜谱,一个字一个字地记。我走近一看,上面写着“孕妇饮食禁忌”“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孕早期注意事项”。

我眼眶有点热。这个曾经在饭桌上摆五副碗筷、故意让我下不来台的女人,现在正为了我媳妇和我未出生的孩子,一笔一划地做着笔记。

“妈,您休息会儿。”我给她倒了杯水。

她抬头看我一眼,摘下老花镜:“陈默,你媳妇怀的是你的孩子,也是我外孙。我不得上心吗?”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再说,你对我们家这么好,我做这些算啥。”

我笑了笑,没说话。

有时候想想,这世上的事就是奇怪。你越较劲,墙越厚;你越放下,门越开。

六月,我爹从老家来了。这次不是小住,是常驻。我在我们小区隔壁租了个小两居,让我爹住。他白天去公园跟一帮老头下棋,晚上来家里吃饭。刘桂芬和我爹,这对曾经在婚礼上无话可说的亲家,现在居然能坐在一起包饺子了。

我爹擀皮,刘桂芬包馅,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聊我小时候的事,聊林晓雨小时候的事,聊着聊着就笑。

“你家陈默,小时候真那么淘?”刘桂芬问。

“淘!上房揭瓦,下河摸鱼,没少挨揍。”我爹笑。

“现在出息了。”刘桂芬说。

我爹“嗯”了一声,没抬头,但擀面杖的节奏快了。

林晓雨坐在沙发上看书,悄悄冲我比了个大拇指。

那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画面。

七月,新厂房产能稳定,月出货量比去年同期翻了近两番。藤椒手撕鸡在电商平台卖得火,好几个大主播主动找来谈合作。老钱那边也跟我们联合上了几款酱货,渠道互补,彼此都尝到了甜头。

我把给王姨家的那二十万,从账上划了回来。王姨儿子每个月还我三千,我让财务记着,没催过。王姨自己找了份保洁的活,挣钱还债,整个人精气神反而好了。她见了我,总说“陈默,你是我们家的大恩人”。

我说:“王姨,您别这么说。谁没个难处。互相搭把手,日子才能过下去。”

刘桂芬在旁边听了,点头:“陈默说得对。这人啊,不能光看眼前。当初我要不是……算了,不说了。”

她“算了”的,是当初那五副碗筷。

其实她都记得。

第15章 五副碗筷,九副碗筷

十月末,林晓雨怀孕快七个月,肚子挺得老高。我也减少了应酬,每天准时回家。

一天傍晚,刘桂芬打来电话:“陈默,今天带晓雨回家吃饭。你爸我也叫了。大家都在。”

我应了。

到了岳母家,一进门就闻到满屋子的香。林建国在厨房炖鱼,我爹在客厅给婴儿床拼木头,林晓峰在阳台上打电话,说最近谈的女朋友答应过年带回家。

刘桂芬端着碗筷从厨房出来。我数了数——我爹、林建国、刘桂芬、林晓雨、林晓峰、我、还有林晓雨肚子里那个,一共七副。

但我看见她手里还多拿了两副。

“妈,怎么多两副?”我问。

“你姐和你姐夫,下个月来省城看看你们。我提前把碗筷备上。”刘桂芬说着,把碗筷一副副摆好。每一个位置都正正的,不多不少。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碗筷,忽然想起正月里的那天。

那时这个家里,也是饭点,也是饭桌前。唯一的不同是,那时的碗筷里,没有我的份。

现在的餐桌上,不光有我,还有我爸、我姐、我姐夫,以及即将出生的孩子。

“陈默,愣着干嘛?洗手吃饭。”刘桂芬回头喊我,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你媳妇都饿了。”

我走过去,在餐桌前坐下。碗筷齐全,家人围坐。我爸就坐在我右手边,林晓雨坐在我左手边。她的手在桌子底下,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我反握住她,感受着她手心的温度。

“妈,”我抬头看刘桂芬,笑了,“今天菜不错。”

刘桂芬翻了个白眼:“吃你的吧。明天还想吃啥,提前说。”

大家笑。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屋里的灯亮着,照着这一桌子人,照着那些白瓷碗筷,照得满屋子暖洋洋的。

我忽然想起正月里那个在河边抽烟的自己。

那天我坐在石凳上,看着结冰的河面,心里全是委屈和不甘。我以为有些事永远好不了,有些人永远近不了。

可日子这东西,说到底,是你自己过出来的。

你憋着气,它就是一团火。你松了劲,它就是一碗热汤。

我低头扒了口饭,林晓雨给我夹了块鱼肚子,刘桂芬给我舀了勺汤,我爸看着我,眼里是满满的笑意。

这一刻,我心安了。

作者:沐泽看世界

故事到这里就讲完了。看完这个故事,不知道你心里是什么滋味。也许你也在某个家庭聚会上,坐过那个没有碗筷的位置;也许你也曾在委屈和尊严之间,不知所措。

但请你相信,所有的低头和隐忍,都不会白费。只要你自己不垮,日子总会往好的地方拐弯。

你有没有过类似的经历?欢迎在评论区分享你的故事。如果你喜欢这个故事,点个赞、转给正在经历家庭关系困扰的朋友。

也愿每一个拼命生活的人,都能在饭桌上,拥有属于自己的那副碗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