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这些年,业主们开始各显神通——有的把100多平的房子扩建到2800平,有的直接开挖山体挖地下室,有的把三层房子往上加到七层,悬在半山腰上,旁边就是山崖。
更离谱的是,这个事从2020年就有人投诉,2023年当地专门成立了联合工作组整治违建,到今年8月人民日报去调查的时候,违建还在偷偷施工,一半的房子都有问题。
看到这你可能会说,这不就是业主贪心加监管不作为嘛,老套路了。
但我想说,如果你真这么理解,那你就把这个事看小了。这根本不是一个“坏人干坏事,好人没管住”的故事。这是一场业主、开发商、地方政府三方心照不宣的默契局。所谓的“历史遗留问题”,不是解不开——是解开了大家都亏,所以没人想解。
今天咱们就来看看这三家到底是怎么打配合的。
业主这一方:违建不是贪心,是一道被算得明明白白的生意题
咱们先说业主。
报道里最扎眼的一个数字是什么?2024年6月,中央环保督察组把江山小院的违建举报件转给腾冲,当地多部门联合执法,对5栋违建酒店处以45万罚款。听起来挺严厉是吧?但是记者一查订房平台,暑期旺季不打折的情况下,45万——只相当于这些酒店一周左右的营业额。
一周。
朋友们,这是什么概念?这就相当于你抢银行,抢完之后警察来了,罚了你三天的赃款,然后让你继续抢。
所以你以为业主是法盲吗?不,人家精得很。业主刘明自己都跟记者说了:“整个高黎贡经营民宿哪有不加建的,加建五六千平方米的都有。如果不加建,哪一家民宿都做不下去。”
翻译过来就是:不违建就没生意,违建了被抓也就罚个把礼拜的房钱,剩下的都是净赚。这道题但凡上过小学数学课的人都会做。
所以违建在这里根本不是道德问题,是商业模式。是一个被反复验证过、投入产出比极高的商业模式。你跟一个精算师讲道德,等于跟股神讲情怀——纯属对牛弹琴。
而且你注意报道里的一个细节:从业主提起复议,到自然资源局发催告,再到综合执法局采取强制措施,走完这套流程“少则三四个月”。三四个月够干什么?够把地下室浇筑好,够把七层毛坯房封顶,够把民宿装修完开始接客。
法律的每一道程序,都成了违建的施工窗口期。这不是bug,这是feature。
开发商这一方:卖房时“送架空层”,其实是把违建的种子提前埋好了
聊完业主,咱们说说另一个隐身的玩家——开发商。
报道里业主刘明有一句话,特别关键,但很容易被忽略。他说:“房本上本来只有100多平方米,开发商送了两层架空层,我又把旁边和侧面的空地买了。”
你品品。房本100多平,但是“送”了两层架空层。什么叫架空层?就是那种在规划上不算建筑面积、但是物理上就是空间的地方。开发商为什么要“送”?因为按住宅标准报批的房子,容积率、面积、层高都是有硬指标的。他不能直接卖你一栋别墅,但是他可以卖你一栋“低层住宅”,然后偷偷告诉你——兄弟,架空层送你了,剩下的你自己发挥。
这就跟饭店老板跟你说“我这不能卖酒,但你可以自带,我给你提供开瓶器、冰桶、下酒菜”是一个逻辑。
开发商这波操作堪比奶茶店的“第二杯半价”——表面上是让利,实际上是把你从“买一杯”钓到“买两杯”的心智里,还让你觉得占了便宜。
而且最妙的是,房子一交付,开发商的角色就演完了。后面业主怎么加建、怎么开挖、怎么把架空层封上变成正经楼层、怎么把侧面空地买下来盖成七层——跟开发商一分钱关系都没有。人家早就套现走人了。
但是,正是这套“打擦边球式销售”,给整个小镇的违建打下了物理和心理的双重地基。物理上,每栋房子都自带可加建的空间富余;心理上,业主从买房那天起就形成了一个认知——“这里的规矩本来就是可以商量的”。
所以你看,等到2013年小镇交房的那一刻,违建这颗雷就已经埋好了。剩下的只是什么时候引爆的问题。
地方政府这一方:“历史遗留问题”是一张万能免责金牌
最关键第三方——地方政府。
记者以购房者的名义去咨询腾冲市住建局,一个工作人员亲口告诉他:小镇里的民宿酒店“几乎都是违建,也批不了”,然后紧接着教他:“执法局来的时候你不干,走了以后再干不就完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嘛。”
这可不是路边大妈说的话,这是住建局的工作人员,是本该来监管你的人,主动教你怎么躲监管。
这已经不是监管失灵了,这是监管方亲自下场当教练。
那问题来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脑子瓦特了吗?没有,他清醒得很。因为他背后是一整套地方政府的利益结构。
咱们捋一下。这个小镇现在有多少家注册的民宿酒店?100家左右。正常经营的低层民宿58家。这100家能带来什么?税收、就业、旅居人口、文旅数据、“健康旅居示范小镇”的品牌效应,一样都不少。
那如果按规矩来,把违建全拆了呢?58家民宿至少关一半,100家酒店注销大半,旅居人口跑掉一批,文旅数据掉一截,去年上报的政绩全部推倒重来。更麻烦的是,拆了以后业主的损失谁来赔?开发商早跑了,那就得政府兜。
所以你看,“该不该拆”这道题,在账本面前根本就没有悬念。
但明面上又不能说“我不想拆”,怎么办?这就要请出这套话术里最好用的一件武器——“历史遗留问题”。
工作组负责人寸时毅原话是这么说的:“我们主要是要控制增量,存量都是历史遗留问题,不在我们工作人员的执行范围里。”
翻译一下:已经建好的不归我管,正在建的我也管不太动,将来建的我努力管一管。
这句话为什么好用?因为它把一个“不作为”的问题,包装成了一个“客观困难”的问题。它把“我不想管”翻译成了“我管不了”,把“当年没管”合法化成了“现在也不能管”。
而且最妙的是,这个“历史”的定义权在他手里。今年查不了的,明年就是历史;明年查不了的,后年就是历史。今天的违建,就是明天新的“历史遗留问题”。这是一个可以无限套娃的免责金牌。
至于问到具体整改方案,自然资源局副局长的原话是——“还在探索中”。
探索了多久了?从2020年第一次投诉算起,探索了整整六年。够哥伦布把美洲探索三遍了。
业主违建赚钱,成本可控;开发商埋雷跑路,销售完成;地方政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政绩税收两不误。这是一张打得非常和谐的麻将桌,三家都摸到了想要的牌,谁也不点谁的炮。
那问题来了——三家都赢了,输的是谁?
输的是那座被掏空、被切开、被硬化墙撑住的山。输的是雨季来临时,住在半山腰七层毛坯房里的人。输的是那些老老实实按房本面积生活、结果发现旁边邻居把楼盖到自己家窗户口的守规矩业主。输的是所有还相信“规划”、“红线”、“审批”这几个字真的有分量的普通人。
人民大学的夏方舟教授在报道最后说了一句话,我觉得说到根上了——“历史遗留问题”不能成为不处理的理由。
当“历史遗留问题”变成一个筐,什么都能往里装的时候,它装的就不是历史,是未来。因为今天所有被这个词豁免的违法,都会变成明天新的既定事实,然后成为后天更大的“历史遗留问题”。这个雪球滚下去,最后砸到谁头上,不好说。
一栋楼歪了可以扶正,一座山塌了可以重建。但是当一个地方所有的规则都变成“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当监管方亲自教你怎么躲监管,当“历史遗留”成了万能挡箭牌——这才是真正回不去的“面目全非”。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