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承认,我那阵子也跟着人群起过哄,觉得周桂兰捡着了便宜。我四十六岁,在豫东一个县城的建材店做会计,跟她在同一条街上混了快十年。

周桂兰比我小两岁,在县城南关开了一家早餐铺,铺子不大,门口摆着蒸笼和几张折叠桌。她的同居男友叫刘保全,五十出头,平时在铺子里揉面、进货、收拾桌子,别人问他挣多少,他总说不多,一个月三千八。

桂兰逢人就夸,说保全这点最好,工资从来不在手里过,发下来一分不少交给她。她拿着那沓钱在菜市场门口数过,也在麻将馆外头显摆过,说男人肯把钱交出来,日子就不会散。有人说她有福气,她就笑,说哪是福气,是保全懂事。

我第一次见刘保全,是在桂兰家楼下的车棚里,他正蹲着修一辆旧电动车,裤脚上沾着面粉,手指缝里全是黑油。他见我来了,站起来让路,低声说嫂子你慢点,车把上有根铁丝,别刮着。桂兰在旁边说他就是这样,话少,干活倒不含糊。

那时候大家对他的印象并不好,觉得他像个寄人篱下的窝囊人,住着桂兰的房子,吃着桂兰铺子里的饭,连买烟都要先问一声。她弟弟周大勇来吃早饭,从来不叫他姐夫,只喊保全,临走还要把桌上的鸡蛋顺走两个。保全也不恼,收了碗就继续擦桌子。

他不爱在人前说话。

可谁也没想到,事情会从一张工资条开始变味。

那天晚上,桂兰把工资条拍在我桌上,说保全这个月又是三千八,一分没少,我说你俩住一起,钱放在谁那里都一样,她却摇头,说不一样,他交给我,是把我当一家人。我看着那张工资条,没接话,因为工资到账日期比她说的晚了半个月,下面还盖着一家餐饮公司的章,不是她早餐铺的。

我问她保全是不是去外面干活了,她说就在铺子里,哪儿也没去,前阵子倒是天天往县医院跑,问多了他也不说。她说这人有点怪,钱给得痛快,别的事却像锯了嘴,连结婚都不主动提。她娘家人催过几次,他都只说等忙完这阵子,桂兰嘴上护着他,心里也开始犯嘀咕。

可谁知,周大勇先把话挑明了。

那顿饭是在桂兰母亲住的老小区里吃的,桌上有她弟媳、她姨和两个邻居,保全端菜进来时,大勇抬头问他,工资都交了,房本怎么还不改名,桂兰当场把筷子摔在碗边,说你少说两句,保全把菜放下,慢慢说房子是桂兰买的,我不碰。大勇笑了一下,说你倒是会做人,拿三千八买个清白。屋里没人接话,保全回厨房关了火,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旧红包,放在桂兰面前,说这个月的也在这儿。

桂兰没有伸手。

那只红包在桌角放了一夜,第二天就不见了。

从那以后,桂兰的夸奖里多了些硬撑的味道,她还是见人就说保全好,可说到结婚,便把话头扯到铺子上的面粉和煤气上。保全仍旧每天早起,给她把电动车推到楼下,碰见熟人就点点头,不再解释工资从哪儿来。她弟媳在背后说,男人要是真有心,早把证领了,光交钱算什么本事。

我听着不舒服,回家也跟丈夫提过,丈夫夹了一筷子咸菜,说人家两口子的事,谁看得清。我说桂兰跟保全住了两年,总不能一直这么吊着,他说你管得挺宽,我就闭了嘴。

那年入冬前,桂兰的女儿小雨从外地回来,带着一个纸袋子,说学校那边要补交一笔实习费。桂兰当晚就去找保全,问他是不是把钱给了别人,保全正在案板边剁葱,停了一下,说钱不够,我再想办法。桂兰当着我的面问他,你每个月都把工资交给我,怎么到了真用钱的时候就没了,他说我没说没钱,只是要晚几天,她把围裙一扯,说你总是这样。

保全没还嘴。

第二天,早餐铺关了门。

桂兰说保全拿着钥匙去了外县,手机也打不通,她急得在店门口转圈,周大勇带着两个亲戚过来,张口就说这人跑了,钱也不知道带没带走。桂兰不相信,翻遍抽屉没找到一张纸,只有那本记账本少了几页,她把门锁换了,坐在台阶上说保全不会这么干。

到了晚上,她接到县医院电话,母亲在楼梯口摔倒,腰和胳膊都伤了,正等家属签字。桂兰赶过去时,保全还没出现,护士问了几遍谁来缴费,她拿手机翻了半天,卡里只剩六百二。

走廊里轮子的声音一阵接一阵。

桂兰给保全打了十几个电话,没人接,大勇在旁边说你看吧,平时说得多好听,真到用钱的时候连个人影都没有,我那时站在缴费窗口旁边,听见桂兰说别说了,先把妈救下来。她把自己的金手链摘下来递给我,说你先帮我垫上,等小雨回来再说,我问她保全有没有别的号码,她摇头,说他以前的号码早换了。

那晚我陪她在医院守到后半夜,她坐在长椅上,一遍遍翻手机,翻到最后只剩下通话记录。楼道里有煤烟味,我出去接水,回来时她正把保全以前发来的几条短信删掉,删到一半又停了。她说他这人最怕麻烦别人,什么都自己扛,可这次也扛得太不是时候。

第二天一早,周大勇把桂兰叫到楼梯口,问她还要不要给保全留钥匙,说房子是你的,铺子也是你的,别让一个外人把你娘的病耽误了。桂兰说他不是外人,大勇说那就让他回来领证,连个名分都不给,还要你替他收拾烂摊子。桂兰没回答,转身去护士站问母亲的片子出来没有。

第三天,医院下了病危通知。

保全是在那天下午回来的,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衣,手背上有一道很长的划伤,进门先问桂兰母亲在哪个病房。桂兰冲过去打了他一巴掌,问他这几天死哪儿去了,保全说我去卖东西,她又问卖什么,他说铺子里的东西,大勇在后面骂他装可怜,说你把钱拿走了就直说,别在医院演。

保全站在走廊中间,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张盖了章的单据和一串钥匙。桂兰让他滚,说她娘要是有个好歹,她这辈子都不想再见他,他点点头,把钥匙放到长椅上,说铺子里的煤气罐和蒸箱都卖了,钱先交住院费,剩下的等她娘做完手术再算。

耳朵里嗡的一声。

他把塑料袋递给我,说嫂子你帮着看一下,别让大勇拿错了,我没敢接,桂兰也没接,只有护士从病房里出来喊家属签字。保全把手背在身后,问护士签字是不是还得交钱,护士说先去窗口问,他转身就往楼下走,大勇追过去问你那点工资呢,他回头说工资在桂兰那里,我没拿。

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是去了外县躲债,而是把早餐铺里能卖的东西拆了,连用了多年的蒸箱也搬上了货车。那家餐饮公司的工资条,是他以前替一个老板收尾时留下的,老板欠了他大半年的工钱,保全跑去要账,拿回来的钱刚好够医院先交的那一笔。那几天他住在批发市场的门房里,手机掉进了水桶,桂兰打过去才一直没人接。

他没有把这些告诉她。

手术做完后,桂兰母亲住进了普通病房,保全每天过来一趟,买饭、拿药、跑手续,做完就走。大勇不再当着他的面说难听话,却把那串钥匙一直扣在自己手里。桂兰后来在记账本夹层里找到一张存折,里面只有六百二,她拿给我看,说保全把能用的钱都交给她了,自己连买车票的钱都没有。

我问她还打算不打算把证领了,她坐在窗边削苹果,说现在说这个干啥,铺子没了,房子也快交不起暖气费了。我说他把东西都卖了,她说那是他自己愿意的,我又问你还夸他不,她把苹果皮扔进纸篓,说夸不夸的,先让他把饭吃了。

到了腊月,保全在旧市场租了一个小摊,卖油条和豆浆,早上忙得直不起腰,晚上还去给人送货。桂兰母亲出院后,他把钥匙还给大勇,自己搬到铺子后面的杂物间住,桂兰去找他,他说你屋里有你娘,我过去不方便。她问那我们算什么,他正在拧煤气阀,只说你先把账理清。

那本记账本又回到了桂兰手里,可中间少掉的几页一直没找回来。

春节前,桂兰的女儿小雨要回学校,车票是保全买的,红包里装着路上的钱。桂兰把红包塞回去,说她自己有,保全说拿着吧,车上别买贵的饭,小雨站在旁边不说话,最后把红包接了过去。大勇在门口咳了一声,问保全什么时候搬回去,他说等桂兰愿意开口再说。

桂兰抬头看了他一眼。

她没说欢迎,也没说不欢迎。

那天以后,桂兰不再逢人夸保全了,别人问起,她只说在市场摆摊,忙着呢。有人替她不值,说一个男人把女人的铺子卖了,拿几张缴费单就想把自己说成好人,也有人说要不是保全,她娘那次未必能撑过来。桂兰听见了,既不争,也不替谁解释,只把市场送来的面粉袋一只只摞好。

春天来的时候,保全重新租了一个门脸,门头还没来得及装,玻璃上贴着一张手写纸。桂兰每天早上过去帮他收钱,收完就回家给母亲煎药,两个人见面时话不多,常常是她问豆浆够不够,他说够,她问蒸箱修好没,他说还差个零件。

有回我去买早饭,见保全把一个旧红包压在收银盒下面,桂兰伸手要拿,他说那是给小雨的,她说小雨已经走了,他说那就先放着。桂兰看了他一会儿,把红包重新压平,塞进了旁边的账本里。保全低头继续装豆浆,没再说话。

又过了些日子,周大勇突然来找我,说桂兰把母亲那套房子的钥匙给了保全一把,问我知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要结婚。我说我不知道,他又问那几页账本到底写了什么,我说账本是你姐的,你问她去。他站在建材店门口看了半天,最后只买了一卷胶带,至于那几页纸后来去了哪里,谁也没再提。

现在是初秋,桂兰母亲坐在小区门口晒太阳,手里剥着一把毛豆,桂兰蹲在旁边给她剪指甲,刘保全从市场回来,把一袋面粉放到墙根,又拿抹布擦三轮车上的灰。小雨的孩子在旁边追着一只缺了轮子的玩具车,跑累了就坐到桂兰脚边。桂兰把剪下来的指甲收进纸巾里,抬头问保全,下午还去不去修蒸箱。

保全说去,修好了晚上就能多卖一锅。

桂兰把剪刀收进药盒旁边,说那你先吃口饭,凉了就硬,保全应了一声,弯腰去提面粉袋,袋口的红线在墙角蹭开了一小截。暮色落到蒸笼盖上,水汽慢慢爬过那张没写完的门头纸。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未成年人请在监护人指导下浏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