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的继母

楔子

凌晨两点十七分,陈家二楼的走廊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陈默的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条缝。他睡得并不深,在门轴转动的第一声就醒了。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出门口一个瘦小的人影。

是继母周蓉。

她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睡裙,光着脚站在门口,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陈默还没来得及出声,她就快步冲到了床边,猛地抱住了他的腰,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刮落的叶子,瑟瑟发抖。

她的身上有股酒气,很重,像刚喝过一整瓶白酒。她的声音又低又急,带着哭腔:“陈默,你救救我。我求你了,只有你能救我。”

陈默整个人僵住了。他今年二十七岁,继母三十五岁。两个人平时在同一栋房子里住了快两年,说话从没超过十句。他不喜欢这个女人,甚至有些厌恶。父亲五十三岁,三年前丧偶后,在公司年会上认识了这个女人。半年不到就领了证,又过了半年就把人接回了家。

陈默一直觉得,这个女人嫁给他爸,图的是钱。

可此刻,这个他一直在心里提防的女人,正抱着他哭泣。她柔软的身体紧紧贴着他,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的呼吸滚烫,混着酒气,喷在他的后颈上。

“继母,你放手。有什么话明天再说。”陈默压低声音,想挣开她。

周蓉却抱得更紧了,指甲几乎嵌进他的胳膊肉里:“来不及了。他们明天就会来。你爸不在,他们就要动手了。”

陈默的心猛地一紧:“谁要来?动手做什么?”

周蓉抬起脸来。月光下,她的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睛又红又肿,像是哭了很久。她的嘴唇颤抖着,说了一句让陈默浑身血液都凉透的话:

“你爸根本没有去出差。他被人关起来了。那帮人明天要拿着他签的股权转让协议来收房子。如果不给,就砍掉他一只手。”

陈默脑子里“嗡”地一声。他抓住周蓉的肩膀,力气大得让她痛呼了一声:

“你怎么知道的?你联系过他?”

周蓉拼命摇头,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砸:“晚上有人给我发了视频。你爸被绑在椅子上。脸被打得不成样子。他们……他们逼他签了字。然后说明天来收东西。”

陈默翻身就要下床,被周蓉死死拉住:“你不能去!他们手里有刀,有枪。你去了就是送死。”

陈默挣扎的动作停住了。他低头看着这个女人,第一次发现她眼里除了恐惧,还有某种更复杂的东西。那种东西让他浑身发毛,却说不上来是什么。

“你为什么不去报警?”陈默问。

周蓉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几乎听不见:“不能报警。你爸在他们手里,报警他就完了。而且……而且那些东西,不是那么简单。”

陈默追问:“什么东西?”

周蓉松开他的胳膊,慢慢蜷缩在地板上,两手抱紧了自己的膝盖。她的身体还在发抖,声音断断续续:

“你爸的生意早就出事了。他欠了别人很多钱。我嫁给他,不只是为了钱。我是被安排进来的。”

陈默的后背像被人用冰水浇过。他蹲下来,盯着周蓉的眼睛:

“你再说一遍。你是被谁安排进来的?”

周蓉抬起头,泪水在月光下闪着碎光。她的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你爸的对家。他让我嫁进来,盯着你爸的一举一动。钱、房产、公司。所有东西的去向。两年了。可我没想到,他们会对我动手。”

陈默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明白了一件事。

这栋房子里,没有一个人是清白的。

第一章

陈默决定先弄清楚周蓉嘴里说的“他们”到底是谁。

他把房间的灯打开。突然亮起的光让周蓉下意识捂住了脸。陈默这才注意到,她的右脸颊上有一片淡淡的淤青,手腕上也有几道勒痕。她之前一直用头发遮着,加上光线暗,他没有发现。

“你脸上的伤怎么来的?”陈默问。

周蓉低下头,沉默了很久:“视频发过来之后,我准备收拾东西先回娘家。刚出小区门口,就被两个人堵住了。他们逼我回来,让我今晚哪儿也不准去。说如果我把事情捅出去,就永远见不到你爸。还说要砍他一只手。”

陈默问:“那你怎么还敢来找我?”

周蓉苦笑:“因为我知道,你爸把最值钱的一样东西放在你这里了。他们没找到那样东西,不会真的动你爸。但如果我今晚不来找你,他们明天就会自己上门翻。到时候翻不到,你爸就危险了。”

陈默的瞳孔缩了缩。父亲确实给过他一样东西。那是一个深褐色的牛皮信封,用胶带封得严严实实。三个月前,父亲把它交到他手里,只说了一句话:

“放在你那里。任何人问你要,都不要给。包括你继母。等我说可以给了,你再拿出来。”

陈默一直把那个信封锁在自己房间的保险柜里。保险柜是父亲早年装的,嵌在衣柜内侧,藏得极其隐蔽。这些年除了父子俩,没有人知道它的存在。周蓉进门两年,从没踏进过他的房间。今晚是第一次。

“你怎么知道东西在我这里?”陈默问。

周蓉说:“有一次你爸喝醉了酒,嘀咕过一句。说最要紧的东西不放在身边,放在儿子那里。我当时听进去了。那些人一直在找这样东西,但他们只知道是公司的一本账,不知道具体在哪里。”

陈默问:“什么东西?一本账?”

周蓉说:“你爸公司的内账。上下游的走账记录,还有行贿的名单。那个东西如果落到别人手里,你爸就彻底完了。不光你爸,他们也会完。”

陈默一言不发。他不能确定周蓉说的是真是假。这个女人刚承认自己是别人安排进来的,她现在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是另一种诱骗。可父亲确实交给他一个信封。他从未拆开看过。如果里面真的是公司的内账,那这本账就是一颗足以把所有人炸成粉末的炸弹。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陈默问她,“你继续装下去不就行了。”

周蓉抬起头,眼里已经没有了泪,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疲惫:“因为我怀孕了。你爸的孩子。两个月了。”

陈默愣住了。怀孕?父亲已经五十三岁,周蓉竟然怀了他的孩子?这算什么?继母的肚子,比他这个做儿子的还先有孩子?他感到一阵荒诞和不适。

“那些人知道吗?”陈默问。

周蓉摇了摇头:“我不敢让他们知道。他们只关心账本和你爸的钱。如果知道我有孩子,可能会用孩子做文章。”

陈默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个夜晚已经从一场荒诞的纠缠变成了一个接一个的雷。他不知道该信谁,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但他清楚,周蓉刚才说的一句话可能是真的:明天那些人就会上门。到时候,这栋房子将不再安全。

“你先回自己房间。”陈默说,“把门锁好。明天不管发生什么事,你咬死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周蓉站起身,犹豫地看着他:“那你呢?”

陈默没回答。他走到衣柜前,蹲下身,熟练地打开内侧的暗格。保险柜的电子锁屏泛起蓝光。他输入了一串密码。柜门弹开。那个牛皮信封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旁边还压着两本房产证、几份文件和一个移动硬盘。

陈默把信封拿在手里。信封很轻,但此刻重得像是整个陈家最后的筹码。

“快走。”他头也不回地说。

周蓉看了他一眼,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她突然停住了脚步,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陈默,谢谢你没把我赶出去。”

门关上了。陈默坐在地板上,看着手里的信封发了很久的呆。窗外月光惨白,风声穿过院子里的梧桐树,沙沙地响。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天亮之前,还会出事。

果然,凌晨四点零九分,楼下传来一声沉闷的门响。

不是敲门。是有人在开锁。

第二章

陈默迅速从地上弹起来。他先把信封塞进贴身内兜,然后轻手轻脚走到门口,把耳朵贴在门板上。楼下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他们走得很轻,但在深夜里听来格外清楚。

陈默摸出手机,按了静音。他给周蓉发了一条微信:“别出来,别出声。”几秒后,周蓉回了一个“好”。陈默松了口气,随后又升起一股说不清的烦躁。他居然在保护一个主动承认是内鬼的继母。

楼下的脚步声移向客厅,又从客厅移向书房。父亲的书房里有很多文件和私人物品。陈默听见翻箱倒柜的声音,像老鼠啃噬木头。他攥紧了拳头,却没有动。他知道那些人只是来找东西。找到东西之前,他们不会上楼。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脚步声开始朝楼上移动。陈默的心跳骤然加快。他听见楼梯被踩得咯吱作响,一步、两步。然后停在了二楼楼梯口。他屏住了呼吸。

那脚步声没有朝他的房间来,而是拐向了走廊另一端——周蓉的房间。

陈默的神经猛地绷紧。他听见周蓉的房门被人轻轻拧动。紧接着,一个低沉沙哑的男声响起:“周小姐,别装了。我们是来找那本东西的。你知道在哪。”

周蓉的声音从房间内传来,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你们是谁?我要报警了!”

“报警?”男人笑了一声,“你身上背的那些事,报了警对你有什么好处?你是他们安排进来的人,说出去,陈家父子第一个不放过你。”

陈默的血液慢慢变冷。那个人连周蓉的底细都一清二楚。他靠在门后,强迫自己冷静。手机在手里震动了一下,是周蓉发来的消息。只有三个字:“走。”陈默没有走。他轻轻打开房门,沿着墙根朝走廊尽头移动。

走廊很暗,只有楼梯口一盏小夜灯发出昏黄的光。陈默看见周蓉的房间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手机屏幕的冷光。他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在问:“那个小崽子呢?他爸把东西交给他没有?”

周蓉说:“我不知道。我一个继母,他防我还来不及。”

男人似乎不信,一把攥住了周蓉的胳膊。周蓉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陈默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没有再犹豫,从走廊的消防栓旁取下一把砸玻璃用的安全锤,握在手里。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了周蓉的房门。

房间里站着两个男人。一个高瘦,一个矮壮。高瘦的那个正抓着周蓉的胳膊。两人看见陈默,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主动出现。

“找东西找到别人房间了?”陈默站在门口,声音刻意压得很平,“我爸的东西,谁都不许动。”

高瘦男人放开周蓉,朝他笑了笑:“陈少爷,有点胆量。不过你手上那个小锤子,吓唬谁呢?”

陈默没动。他的后背已经被汗湿透了,但脸上没有露出半分怯意。他往旁边斜了一眼,看到周蓉正缩在床头,脸色惨白,嘴角还有一丝血迹。他的胃里像被人狠狠搅了一下。

“我报警了。”陈默说。声音不大,但在深夜里异常清晰。

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眼。高瘦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弹簧刀,啪地弹出刀刃。刀身在手机光下泛着阴冷的白光。

“陈少爷,你是不是没搞清楚状况?你爸还躺在城郊那间仓库里。想他活命,就把东西交出来。”高瘦男人一步一步朝陈默逼近。

陈默没有后退。他反而往前走了一步。

“我爸在哪个仓库?”他问。

高瘦男人愣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我说,我要去见我爸爸。”陈默抬起头,目光异常平静,“东西可以给。但我要先看到人。看不到人,你们什么都拿不到。”

房间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高瘦男人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手里的刀缓缓垂了下去。

“你还挺有意思。”男人说,“行。明天晚上,城北旧货场。你一个人来。带上东西。”

说完,他朝矮壮男人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房间。脚步声顺着楼梯远去。楼下的大门被轻轻合上。

直到汽车引擎声在远处消失,陈默才靠在门框上,慢慢滑坐在地上。周蓉扑过来,手忙脚乱地扶他,嘴里不停说:“你怎么这么傻,你怎么能跟他们那样说话,你知不知道他们真的会动手……”

陈默没有看她。他低着头,声音嘶哑:“他们不敢动我。因为我手里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胸口。信封还贴在那里,硬邦邦的,像一片烙铁。

但他心里清楚,凭他一个人,根本救不出父亲。他需要帮手。可谁能信?这个家里唯一在身边的人,是一个自认是内鬼的继母。外面那些所谓的亲戚朋友,早就因为父亲的生意避而远之。

天快亮了。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他们一个坐着一个跪着,像两条搁浅在岸上的鱼。

陈默突然开口:“那本账,你自己看过吗?”

周蓉愣住了。她慢慢点了点头:“看过一次。你爸放进去之前,我偷偷翻过。里面有几笔账,跟境外一个基金会有关。那个基金会背后的人,就是安排我进陈家的人。”

陈默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

“明天晚上,你留在家里。如果天亮之前我没回来,你就去报警。把你偷看过的那几笔账,告诉警察。”

周蓉瞪大了眼睛:“你一个人去?你疯了!”

陈默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这是我爸的家事。不能让你跟着送死。”

周蓉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突然抓住陈默的手,声音颤抖得厉害:

“陈默,那个人不是你能对付的。他连你爸都能绑。你去了,他也会把你一起做了。”

陈默抽回手,没有看她。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那正好。我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把我爸的公司掏空了。还把我的家,搅成了这样。”

他转身走出周蓉的房间。晨光已经漫进走廊,把整个二楼照得一片惨白。

第三章

陈默没有睡觉。他回到自己房间,锁上门,打开了那个牛皮信封。

里面是三样东西:一个移动硬盘,一本黑色硬壳笔记本,还有一叠打印出来的银行转账记录。陈默把移动硬盘插进电脑,读取后发现设置了密码。他又翻开笔记本,里面是父亲的手写字。密密麻麻的数字、日期、人名缩写。陈默看不懂全部,但能分辨出这是一套完整的资金流水记录。记录横跨了八年,从父亲公司刚起步,到最近半年的每一笔大额进出。

陈默在父亲公司工作过两年,对基本业务并不陌生。他认出其中几个缩写代号对应的是公司的几家供应商。还有一些代码反复出现,却找不到对应对象。其中出现频率最高的,是一个叫“HK-33”的代号。与其关联的金额加起来,超过了一亿元。

陈默皱着眉继续翻。笔记本最后几页,是父亲跟一个境外基金会的往来记录。基金会的名字是用英文写的,前缀是“Lotus”。每笔金额都很大,而且时间集中在三年前。陈默突然想起,三年前正是父亲跟母亲关系最差的时候。母亲在那段时间身体开始变差,不到半年就查出了病。又过了两年,人没了。

陈默的呼吸变得很重。他打开那叠银行转账记录,逐行对照。其中有一笔三百万的转账,收款方是一家注册在英属维尔京群岛的离岸公司。陈默用手机查了那家公司的注册信息,发现它跟周蓉手机里的一张照片有关。那是一张她跟一个男人在慈善晚宴上的合影。男人五十岁左右,戴着金边眼镜,儒雅温文。照片的背景上,正好有“Lotus基金会”的字样。

陈默的心跳得很快。这个男人是谁?周蓉跟这个基金会是什么关系?父亲欠下的那一亿多,最后流向了哪里?这些钱跟母亲生病有没有关系?

他拿起手机,把那张照片转发给了自己。然后他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老徐,是我陈默。我想请你帮我查一件事。”陈默说。

老徐是他大学同学,在省公安厅做技术员,路子很广。陈默把那个基金会的名字和男人的照片发过去,又简单说了自己的处境。老徐听完沉吟了一会儿:“陈默,这事不简单。你说的那个Lotus基金会,在国内被列过名单。跟我们省里前两年查的一起非法集资案有关系。你爸怎么会跟他们扯上钱?”

陈默苦笑:“我也想知道。这样,你帮我查一下那个基金会背后的实际控制人。但先别立案,别打草惊蛇。我爸还在他们手里。”

老徐应了,又叮嘱了一句:“你自己当心点。那些人如果真跟那个案子有关,性质就变了。不是普通的高利贷,也不是一般的经济纠纷。是犯罪团伙。”

挂了电话,陈默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窗外的天已经彻底亮了。楼下厨房里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是周蓉在做早餐。陈默下了楼。

周蓉站在厨房门口,围着围裙,头发简单地扎起来。她抬头看了陈默一眼,眼睛还是肿的:“吃点东西吧。你一夜没睡。”

陈默看着她。这个曾经让他觉得陌生又可疑的女人,此刻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家庭主妇。他忽然觉得这个家的一切都变得不真实起来。

“周蓉,我问你一个问题。”陈默在餐桌前坐下,“你嫁给陈建国,到底图什么?”

周蓉端着一碗面走出来,放在他面前。她自己也坐下来,捧着一杯水,没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我欠了人家很多钱。我们家以前开厂的,后来破产了,欠了几百万。我爸妈都跑了,就剩我一个人。那个男人找到我,说只要我帮他做事,债就一笔勾销,还能让我家里重新起来。”

陈默问:“那个男人是谁?”

周蓉说:“姓宋。宋远洲。Lotus基金会大中华区的负责人。表面上是做慈善和投资的,实际上帮境外的人洗钱。你爸就是上了他的当。”

陈默的筷子停在半空:“我爸怎么会跟这种人混在一起?”

周蓉叹了口气:“为了给你妈治病。你妈当年得的病,国内治不了。你爸想送她去国外做临床试验,需要很多钱。公司当时摊子铺得太大,银行贷款不够。宋远洲就是那个时候找上门的。他说可以借钱,利息不高,还可以帮你爸把公司的账做得好看一点。你爸没办法,就上了船。后来你妈还是走了,可你爸已经欠了他们很多。怎么都还不清。公司被他们一点点渗透,上下游都换了他们的人。你爸发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晚了。”

陈默把筷子放下了。他想起母亲生病的那段时间,父亲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坐在母亲床边一言不发。他那时还怪父亲不够细心。没想到父亲背着这么大的压力。

“那本账,就是宋远洲最怕的东西。”周蓉说,“里面记录了他们利用你爸公司洗钱的整个流程,还有宋远洲收买国内几个金融机构职员的证据。如果这本账被公开,不光宋远洲要完,他背后的境外势力也会被盯上。所以他才这么着急。”

陈默问:“你之前为什么不说?”

周蓉低下头:“我害怕。他控制了我很多年。我的证件、存款、甚至我爸妈的消息都在他手里。我要是说了,不光我会死,我爸妈也会跟着倒霉。”

陈默沉默了。

“陈默,你信我吗?”周蓉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陈默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他只是站起身来,把碗端回厨房,说:“今晚我去见他。你留在家里,报警的事等我的消息。”

周蓉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

第四章

入夜后,城北旧货场。

这片地方早几年就荒废了。四周是拆迁后留下的残垣断壁,几盏路灯半明半灭,像随时会熄灭的烛火。陈默骑着父亲的旧电动车到的。风很大,吹得他外套猎猎作响。

他怀里揣着那个牛皮信封,但里面只装了一部分打印出来的转账记录。原件和硬盘被他藏在了另一个地方。这是老徐教他的:不能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尤其不能把人质唯一能换的东西全部带在身上。

旧货场深处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车灯没开,引擎也没熄。陈默走近时,车门自动滑开了。里面亮着昏暗的顶灯。一个男人坐在后排,戴着金边眼镜,穿着一件灰色的羊绒大衣。

宋远洲。

他跟照片上一模一样,只是真人更瘦,眼窝深陷,像很久没睡过觉。他身边没有小弟,但陈默注意到商务车后面还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车身微微晃动,里面有人。

“陈默,陈建国的儿子。幸会。”宋远洲的声音很好听,温温和和,带着一种令人放松的节奏。

陈默站在车门口,没有上车:“我爸爸呢?”

宋远洲笑了一下,从身侧拿起一个平板,划了几下,转过屏幕给陈默看。屏幕上是实时监控画面。一间灰暗的屋子里,陈建国坐在一把木椅子上,双手被绑在身后,嘴巴贴了胶带。脸上有青紫的伤痕,但看起来没有大碍。

陈默一眼就认出了那个房间。那是老城区一家已经倒闭的招待所的走廊。他小时候跟父亲去那儿接过一个亲戚。原来人被藏在那种地方。

“我要跟他说话。”陈默说。

宋远洲拨了一个电话,打开免提。电话那头有沉重的呼吸声。陈默喊了一声:“爸,是我。”

电话那头传来陈建国含混不清的声音,像被人捂住了嘴又放开:“默默……不要管我……你快走……”

陈默的眼眶发酸,但他用力咬住了后槽牙,没让声音发抖:“爸,你撑着。我很快接你回家。”

宋远洲挂了电话,把平板收起来。他看着陈默,眼神玩味:“东西带来了吗?”

陈默从怀里掏出信封,但没有递过去:“我要先看到我爸安全离开。”

宋远洲摇了摇头:“陈默,你还年轻。这条街上没有人会跟你讲条件。你把东西给我,我确认没问题了,自然放人。”

陈默问:“你拿什么保证?”

宋远洲笑了。那笑容在车内顶灯下显得阴森森的:“我的保证就是,你现在还能站在这里跟我说话。如果不是看在你爸还算配合,你和你那个小继母昨晚就出不了那栋楼。”

陈默没有说话。他的手心在冒汗,但面上没有露出来。他忽然开口说了一个词:“HK-33。”

宋远洲的笑容僵住了。他眼睛微眯,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你果然看到了。”宋远洲的声音不再温和了,像是刀出了鞘。

陈默说:“HK-33的账户不干净。那上面挂着的钱,我查过了。是给省里几个关键人物买路钱。如果我把这个账号和对应的流水交给警方,你猜会怎么样?”

宋远洲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慢慢鼓了鼓掌:“陈建国生了个好儿子。不过你要想清楚,你有账号,我有你爸。我一根手指头就能让他永远闭嘴。”

陈默的心像被人攥了一下,但他没有退缩:“你动他一下,我保证HK-33的账号在明天中午之前就会出现在省经侦大队的办公桌上。”

两人对视着。风从货场里穿过,卷起地上的废纸和灰尘。

宋远洲先动了。他从车里下来,站到陈默面前。宋远洲比陈默矮半个头,但气势极强。他慢慢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

“陈默,你觉得你在跟谁玩?”他的声音很低,像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

陈默没有后退。

“我不跟谁玩。我只想让我爸回来。账本可以给你。但HK-33的信息,我要留一份。等我爸安全到家,我再把剩下的部分交给你。”

宋远洲又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意味,像在看一个自作聪明的小孩。

“行。我答应你。”他伸出右手。

陈默没有去握。他只是把信封递了过去。宋远洲接过信封,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叠纸质流水,只占了全部资料的四分之一左右。但即便如此,上面的内容已经让他的眉头跳了一下。

“剩下的,我明天再给你。”陈默说。

宋远洲把信封收好,朝身后做了个手势。面包车里下来三个人,快步走进了黑暗中。大约过了十分钟,陈默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是老徐的声音:“陈默,你爸被放出来了。我的人已经在旧货场西边发现他了。你赶紧过去。”

陈默转身就走。身后传来宋远洲幽幽的声音:“陈默,明天见。”

陈默没有回头。

第五章

陈建国被老徐的朋友送回了陈家。他脸上全是伤,左眼肿得几乎睁不开。周蓉看到他时,腿都软了,差点跪在地上。陈默扶住她,把她按在椅子上。

陈建国躺在沙发上,意识还算清醒。他拉着陈默的手,断断续续地说了几句:“默默……爸对不起你……不该把你卷进来……”

陈默摇头:“爸,你先别说话。休息。”

他给父亲喂了点水,又检查了一下身上的伤。好在都是皮外伤,没有骨折。但陈建国明显受了很大的惊吓,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气力。

周蓉坐在旁边,一句话不说,只是不停地抹泪。陈默注意到她的肚子微微有些隆起。虽然才两个月,但她的身形已经有些变化。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在这个家里的位置,远比他想象中复杂。

安置好父亲后,陈默把老徐拉到了院子里。老徐说:“你爸是在旧货场西边的一个废弃公厕旁被发现的。那三个人把他扔下车就走了。我让人悄悄跟着,看看那辆车最后去了哪里。结果到了一个洗浴中心后,人就散了。”

陈默问:“能查到宋远洲的底吗?”

老徐神色凝重:“我已经让同事帮忙查了。这个宋远洲在国内的公开身份是一家慈善基金会的负责人,但系统里没有他的详细户籍信息。只有一份工作签证,今年年底到期。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陈默摇头。

老徐压低声音:“他很可能不是中国大陆籍。或者,他用的是假身份。这两种情况都说明,这个人背后的水深得吓人。”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把父亲的笔记本和硬盘的事简单说了。老徐听完,倒吸一口凉气:“你手上有这些东西?你不该自己拿着。太危险了。”

陈默说:“所以我才找你。这些东西不能放在我手里,也不能随便交出去。你给我出个主意。”

老徐想了想:“明天我找个机会把硬盘带到厅里的技术科,看能不能破解密码。但你不能出面。你现在是对方盯着的人。你最好暂时别出门。”

陈默抬头看了眼二楼。周蓉房间的灯亮着。他问老徐:“你觉得周蓉真的可信吗?”

老徐没有马上回答。他点了根烟,抽了两口才说:“这女人肯定没那么简单。她要是早就是宋远洲的人,那今晚的事就说不通了。你爸被放出来,说明账本的一部分确实管用了。但谁也不能保证,她不会在最后关头反水。”

陈默点了点头。他已经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无论周蓉可信与否,他都不能把全部底牌亮给她看。硬盘的密码和笔记本的最后几页,他一个字也不会提。

老徐走了之后,陈默回到屋里。陈建国已经睡了,呼吸平稳了些。周蓉坐在他旁边,用一条热毛巾给他敷额头。

陈默靠在门框上看了她一会儿,突然问:“你那个孩子,真是我爸的?”

周蓉的手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陈默又问:“孩子的事,宋远洲知道吗?”

周蓉说:“我不敢让他知道。但他那么聪明,早晚会查出来。”

陈默说:“那等这件事结束,你打算怎么办?继续留在陈家,还是……”

“我不知道。”周蓉打断他,声音有些激动,“陈默,我知道你看不起我。可我已经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了。”

陈默没有说话。他转身回了自己房间,把门锁上。

窗外的风大了起来,吹得院子里的梧桐树东倒西歪。陈默站在窗前,望着黑沉沉的夜色。他想起父亲,想起母亲,想起这个被周蓉搅进来的家。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件事必须了结。而了结的方式,只有一个。

把宋远洲送进监狱。

或者,让他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这个念头把陈默自己都吓了一跳。他拉上窗帘,闭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楼下院墙外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里的人举着手机,正在把二楼两个房间的灯光明灭记录下来。

有人在计算他们每个人的作息时间,精准到分钟。

第六章

第二天一早,陈默被手机铃声吵醒。他摸起手机一看,是周蓉发来的消息。只有几个字:“楼下有辆车。停了一夜。没走。”

陈默立刻清醒过来。他翻身下床,走到窗边,把窗帘拨开一条缝。果然,斜对面那棵法国梧桐下面停着一辆深灰色的旧款轿车。车窗紧闭,看不清里面。但那车停的位置,正对着陈家大门。

陈默走到楼梯口,周蓉已经站在那儿了,脸色发白。

“别声张。”陈默低声说,“该干嘛干嘛。”

周蓉点点头,转身进了厨房。陈默回到房间,打开手机里的监控软件。他在院子门口装过两个隐蔽摄像头,能拍到院墙外的一部分。他调出夜间录像,放大了看。那辆灰色轿车是凌晨三点四十分停过来的。车上下来一个男人,在车旁边站了十几分钟,对着陈家的方向拍了几张照片。然后回到车里,没再出来。

陈默把画面截图发给老徐。老徐很快回复:“车牌是套牌。查不出来。你先别出门。我等会儿派人过去转转。”

陈默回了一个“好”。他给公司请了假。反正公司里现在也是半瘫痪状态,他去不去都一个样。

上午九点半,陈默下楼吃饭。周蓉熬了粥,蒸了包子。她没吃多少,一直心神不宁地看手机。陈默看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上面是一个未接来电,号码被存成了“宋总”。

“他打给你了?”陈默问。

周蓉的身体僵了一下,点了点头:“今早打了一个。我没接。”

陈默问:“他以前经常给你打电话吗?”

周蓉说:“以前不会。有事都是让中间人找我。亲自打电话,还是头一回。”

陈默心里一沉。宋远洲亲自联系周蓉,说明他已经把周蓉重新当成了棋盘上的一颗活子。这通电话,要么是试探,要么就是指令。

“他还说了什么?”陈默问。

周蓉把手机递过来。短信栏里躺着一条未读消息:“下午三点,你到老地方来。一个人。不来,我就把你爸妈的事说出去。”

陈默看完,把手机放在桌上:“你要去吗?”

周蓉咬着嘴唇,半天说了一个字:“去。”

陈默说:“我跟你一起去。”

周蓉猛地抬头:“不行。他说了一个人。你去了,我爸妈就完了。”

陈默盯着她的眼睛:“你爸妈到底还在不在?你之前说他们跑了,后来说他们被控制了。周蓉,你到底哪句是真的?”

周蓉的眼泪突然滚下来。她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声音发颤:“他们就在宋远洲手上。在海南一家疗养院。宋远洲每个月给他们打钱。我不听他的,他就断供。我爸妈都有病,断了钱就是断命。”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说:“我陪你去。到了地方,你进去,我在外面等。如果出什么事,我立刻进去。”

周蓉犹豫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下午两点四十分,两个人出了门。那辆灰色轿车还停在斜对面。陈默开着自己的车出来,故意从那辆车旁边经过。他余光扫过去,看见车窗降下来一条缝,里面一个男人正低头看手机。

陈默记住了那个男人的侧脸。圆脸,短发,右耳下面有一道疤。

他踩下油门,朝城外驶去。

第七章

周蓉说的“老地方”在城南一条老巷子的尽头。那条巷子叫麻绳巷,两边都是低矮的旧房子。其中一间门面外头挂着“顺利茶行”的木牌,早就破败得不成样子。陈默把车停在巷口,让周蓉自己走进去。

“车我停在这里。你进去以后,手机别关。我会听到。”陈默说。

周蓉从包里拿出手机,屏幕亮着,调成静音。陈默戴上蓝牙耳机,拨通了周蓉的电话。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没有响铃。周蓉看了他一眼,然后下了车,朝巷子里走去。

陈默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她的背影一点一点被巷子吞没。耳机里传来她走路的脚步声,混着巷子里偶尔几声狗吠和自行车铃响。

过了大约十分钟,耳机里传来推门声。接着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来了。”

陈默的心跳迅速加快。他听出这个声音跟那天夜里闯进家里的高瘦男人很像。接着是周蓉的声音:“宋总呢?”

“宋总在楼上。让你上去。”男人说。

耳机里的脚步声变得清晰起来,是上楼梯。然后安静了几秒,开门声,关门声。陈默屏息凝神。

宋远洲的声音出现了:“你脸色不太好。昨晚没睡好?”

周蓉没有回答。

宋远洲又说:“我交给你的任务,你完成得怎么样了?陈建国现在什么情况?他那个儿子,知不知道账本里是什么?”

陈默攥紧了方向盘。这哪是约见,分明是审讯。周蓉沉默了几秒,说:“陈建国伤得不重。陈默很谨慎。他只给我看了一部分流水。硬盘密码我不知道。笔记本他随身带着。”

陈默的眉头微微皱起来。周蓉在把他的信息告诉宋远洲。可这些话,又像是早就商量好的。他分不清她是在自保,还是在演戏。

宋远洲说:“我让你嫁进陈家,不是让你去帮他儿子对付我的。你现在还能坐在这里,是因为我在你爸妈身上花了钱。你要是不能让我看到价值,那些钱随时可以停。”

周蓉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知道。我会找机会把东西拿到手。再过两天,陈建国要去医院复诊,家里只有陈默。我会想办法打开他的保险柜。”

陈默的后背像被浇了一盆冰水。她在套他?还是她已经决定跟宋远洲走到黑?他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耳机里的对话还在继续。

“陈默那个保险柜,你见过?”宋远洲问。

“见过一次。在衣柜里,电子密码。他以为我不知道。”周蓉说。

“密码是多少?”

“我不知道。但我装了摄像头,就在他房间窗帘杆的缝隙里。他输密码的时候我能看到。”

陈默的头皮炸了一下。摄像头?他下意识抬头看向自己家的方向。周蓉什么时候装的摄像头?他为什么从没发现?他突然觉得这个女人深不可测。她比他想象中危险得多。

“很好。”宋远洲的声音里有了笑意,“拿到密码,把东西带出来。你爸妈这个月的生活费,我让人翻倍。”

“谢谢宋总。”周蓉说。

耳机里一阵窸窣声。然后宋远洲又说:“陈建国那个儿子,不是省油的灯。昨晚那一出,他敢一个人来,以后就什么都干得出来。你别让他起疑。”

“他对我已经有戒心了。但我会想办法。”周蓉说。

陈默的拳头越攥越紧,指甲嵌进掌心,几乎要掐出血。他不想再听下去了。可他不能动。他必须等周蓉出来。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耳机里再次传来下楼梯的声音。陈默抬起头,看见周蓉从巷子里走出来。她的步子很稳,脸色如常,只是眼睛有些发红。

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陈默没有看她,只说了一句:“怎么样?”

周蓉说:“他让我尽快拿到密码。”

陈默问:“你答应了?”

周蓉转过头,望着他的侧脸,目光复杂:“陈默,我装摄像头的事,是真的。但我不是为了宋远洲。我是为了你爸。”

陈默冷笑了一声:“为了我爸?你在我房间里装摄像头,是为了我爸?”

周蓉从包里掏出一个很小的黑色物体,放在中控台上。那是一个微型摄像头,只有指甲盖大小。

“这是今天早上从窗帘杆上拆下来的。装上去的人是我,拆下来的也是我。你爸交给你那个信封的那天,我就猜到他要把最要紧的东西放在你房间里。宋远洲让我盯着你,我就照做了。可我从没把摄像头拍到的东西交给他。否则你昨晚去旧货场,你爸根本活不到今天。”

陈默沉默了。他看着那个摄像头,心里翻江倒海。

“你信也好,不信也好。”周蓉说,“我周蓉做过错事,但不是什么时候都在做错事。”

陈默启动车子,没再说话。车子开出城南,拐上快速路。两边的高楼像倒流的时光一样向后退去。他的脑子被这突如其来的信息塞得快要裂开。

他不能确定周蓉的真实立场。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他不能把硬盘密码和笔记本的隐藏内容告诉任何人。包括周蓉。包括父亲。

因为现在他发现,连父亲都在瞒他。笔记本上那笔HK-33的记录,指向的是宋远洲。可宋远洲为什么对周蓉说“我让你嫁进陈家”? 如果他只是要一本账,直接逼陈建国交出来就行了。为什么还要费尽心机安排一个女人嫁进陈家?

除非这本账里,还藏着另一件更不可告人的事。一件连宋远洲都怕知道的事。

陈默想到这里,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第八章

当天晚上,陈默趁父亲睡着后,独自开车去了老徐家。他把车停在两条街外,步行过去。老徐住在单位旁边一栋九十年代的老楼里。门一开,陈默就闻到了浓烈的烟味。

老徐把他让进屋,锁上门。两个人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陈默把白天的事捡重点说了。老徐听完,脸色越来越沉。

“你那个继母不简单。她要是在你房间装了摄像头,那你保险柜的位置、你每次开锁的动作,甚至你放信封的位置,她都有可能看到。她到底把多少东西给了那边,只有她自己清楚。”老徐说。

陈默点了点头:“所以我没有把硬盘密码和那些关键账页告诉她。但我现在最想不通的是,宋远洲大费周章安排她嫁进陈家,究竟想干什么?”

老徐想了想:“你爸的公司这几年跟那个基金会的往来,可能涉及更复杂的利益输送。如果只是为了追债,不需要安插一个人进你家。他安插人进去,很可能是为了长期控制你爸,或者从你爸身上拿到某个比钱更重要的东西。”

陈默问:“什么东西?”

老徐指了指陈默怀里露出半截的笔记本:“就是这些。账本记录的不仅是宋远洲怎么洗钱,更可能是他背后整个链条的证据。他怕你爸反水,所以用周蓉看着你爸。但周蓉跟你爸结婚两年,什么都没往外送。说明她也在权衡。这个女人,是在刀尖上活着。”

陈默翻到笔记本最后那几页。他还没有完全看懂上面的内容。其中有一页画着一个简单的树状图。最上面写着“Lotus”,往下分了好几个名字缩写。其中一个缩写旁边打了一个问号。陈默把这个图给老徐看。

老徐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神色大变:“这个问号旁边的缩写,如果我没猜错,是我们省经侦支队一个副支队长的姓。你爸知道这个人的存在,但他还没确定具体是谁。”

陈默倒吸一口气。公司、基金会、政法系统。这张网比他想的大得多。

“如果这本账落在宋远洲手里,他就能把这些人都对上号,然后利用他们做更多事。账本不只是你爸的护身符,也是宋远洲的补全图。”老徐说。

陈默的后背一阵发凉。他意识到父亲让他把账本藏起来,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这东西既是炸弹,也是地图。如果交给警方,可能拔出萝卜带出泥,一连串人都要进去。如果被宋远洲拿到,他就能把这张网织得更密。到那时,陈建国父子就彻底没用了。

“所以你现在不能把账本完整地交给任何一方。必须找到一个合适的通道,让上级部门直接介入。否则就算报了案,材料还没送到上头,半路就会被拦下来。”老徐低声说。

陈默问:“你有渠道吗?”

老徐沉默了一会儿,从手机里翻出一个号码:“我有一位师兄,在省纪委借调过。他接触过类似的案子。人很正,靠得住。但需要你提供足够实在的东西。你能拿出来吗?”

陈默想了想,从怀里掏出那叠他从信封里取出来的银行转账记录原件。老徐接过去翻了翻,眼睛越睁越大。

“这些都是直接打到Lotus基金会账户的。金额巨大,笔数很多。有几笔的经办银行还在省内。如果能拿到银行盖章的后台流水,就可以作为直接证据。”老徐说。

陈默点头:“我去银行。我爸的公司对公账户的流水,他委托过我去处理。银行那边有我预留的信息。”

老徐说:“明天一早就去。不过你要注意,银行的人可能也被打了招呼。你调流水,对方会留痕。到时候宋远洲的人会马上知道。”

陈默说:“我找个由头去。公司需要做年度审计。这个理由说得通。”

老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陈默,你要想清楚。这一步迈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了。宋远洲不会放过你。你那个继母也会被推到风口浪尖。甚至你爸,可能都会因为配合调查牵扯进去。”

陈默没有犹豫。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说了一句:

“我爸已经牵扯进去了。我躲不掉。那就不躲了。”

第九章

第二天上午,陈默去了父亲公司开户的银行。他提前联系了公司财务主管,让对方出具了一份审计函,要求调取近三年的对公账户流水。财务主管跟了父亲十几年,忠厚本分,没有多问就给盖了章。

银行柜台的人看到审计函,没说什么,让陈默在贵宾室等着。等了快一个小时,一个客户经理才拿着一个厚厚的档案袋进来。

“陈先生,这是您要的流水。根据规定,我们需要登记调阅人信息。”客户经理笑着说。

陈默接过档案袋,在登记簿上签了字。他发现登记簿上写着“调阅目的:企业审计”。一切流程合法合规。但他心里清楚,这个登记信息很可能在几分钟之内就会传到某些人的手机上。

陈默拿着档案袋出来,立刻给老徐打了电话。老徐让他直接送到省纪委那个师兄手里,并约好了一个碰头地点。

下午一点,陈默到了城西一家连锁快餐店。一个穿着普通夹克的中年男人坐在角落里。老徐陪陈默一起去的。那男人看起来跟老徐年纪相仿,面相温和,但眼神很锐利。

老徐介绍:“这是李处。这是陈默。”

陈默把档案袋递过去。李处接过来,没有打开,只问了一句:“这里面是流水原件?”

陈默说:“银行盖了章。里面包括一些大额转账,收款方是境外一个叫Lotus的基金会。”

李处点了点头,把档案袋放进一个随身携带的布包里:“东西我带走。你需要给我一些时间核实。核实清楚后,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但在那之前,你不能对任何人提起这件事。包括你父亲。”

陈默问:“我父亲会不会有事?”

李处看了他一眼:“如果你父亲配合调查,主动说明情况,可以作为证人。他的经济问题需要进一步厘清。但跟那帮人相比,他是受害者,也是被利用的对象。这个我们到时候会有判断。”

陈默松了口气。他问:“那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宋远洲的人一直盯着我们。”

李处说:“按兵不动。正常生活。不要打草惊蛇。那本账你藏好,不要交给任何人。如果对方逼你要,你就说还没有拿到完整的东西。能拖就拖。”

陈默点头。他又说了一句话:“我继母周蓉,可能一直在帮宋远洲做事。但她现在想脱身。她爸妈在对方手里。”

李处沉吟片刻:“周蓉这个人的情况,我记下了。但你要注意,在调查结束之前,她依然存在变数。你对她不能完全信任,也不能逼得太紧。”

陈默“嗯”了一声。三个人又聊了几句,李处起身离开。陈默和老徐坐了一会儿,也各回各家。

回家的路上,陈默接到了周蓉的微信。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陈建国靠在床头吃水果的样子,脸上明显好转了不少。周蓉配了三个字:“他好多了。”

陈默看着照片,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周蓉对他爸的照顾,不像是装出来的。但昨天在茶行里的对话又那么刺耳。这个女人就像一团雾。你靠近了,发现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等你走远了,又觉得那团雾其实是有什么形状的。

回到家里,陈默把门锁好,进了房间。他蹲在衣柜前,打开保险柜。里面的东西原封未动。他松了口气。然后他坐到桌前,打开电脑。硬盘还插在那里。他试着再次输入密码。

“Lotus2021”,错误。

“JianGuo@88”,错误。

“CJ2019”,错误。

陈默灵光一现,输入了母亲的生日。

硬盘解锁了。

陈默的眼睛猛地一酸。父亲把最重要的秘密,用最温柔的方式锁着。那里面到底藏着什么,让他连母亲离开后都没舍得换掉密码。

文件夹打开后,里面是一个个以日期命名的文件夹。最近的一个日期,是父亲“出差”前一天。陈默点进去,眼泪止不住地砸在了键盘上。

那是一段视频。视频里,父亲对着镜头,苍老而疲惫地说:

“默默,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我已经出事了。下面这些话,你要记在心里。”

第十章

视频里,陈建国坐在书桌前,脸色蜡黄,眼睛下面挂着深重的黑眼圈。他咽了一下口水,像鼓足了全身的力气才开始说话:

“默默,爸爸走到今天,不怪别人,只怪自己。你妈那场病,把我逼上了绝路。宋远洲那帮人趁虚而入,我明知是坑,还一脚踩进去。后来想拔出来,已经拔不掉了。”

“这本账里记的,是他们怎么利用我的公司洗钱,怎么把境内资产转移出去,怎么收买那些要害位置上的人。我把东西交给你,是怕有天自己不在了,你好歹能保护自己。但你不要逞强。凭你一个人,斗不过他们。”

“你要去找一个人。你妈的表姐,也就是你的表姑,姓方,在司法部工作的那个。她跟你妈感情很好。你去找她,把事情都告诉她。她知道怎么办。”

“周蓉这个女人,你要防。爸爸当初鬼迷心窍,把她娶回家。后来才知道她是宋远洲的人。可那时候已经离不掉了。她也不是全无心肝。她有苦衷,我知道一些。但她终究是那边的人。你记住,不要因为她掉几滴眼泪就心软。”

“最后,你好好活着。不要想着给爸爸报仇。爸爸这一辈子,最对不起你和你妈。如果还有来世……”

视频到这里,陈建国哽咽得说不出话来。他抬起手抹了把脸,最后说了一句:“默默,爸爸爱你。”然后画面就黑了。

陈默坐在电脑前,眼泪无声地流。他的肩膀不停颤抖,像是要把这几个月压抑的东西全都倒出来。

过了很久,他关上视频,擦了把脸。然后他按父亲说的,翻找手机通讯录。表姑方丽华。母亲生前确实有一个表姐在司法部工作。但两家走动不多。母亲去世后,更是断了联系。

陈默拨了过去。电话响了好一会儿,一个温和的女声接起来:“喂,哪位?”

“表姑,我是陈默。陈建国的儿子,方丽华的侄子。”陈默说。

对方沉默了几秒,然后声音明显郑重起来:“陈默?你怎么打来了?你爸出事了?”

陈默简单把事情说了。方丽华听完,半天没有出声。最后她说:“陈默,你在北京待着别动。那个账本和硬盘,你千万藏好。我后天到。到了联系你。”

陈默应了。挂断电话后,他靠在椅子上,觉得自己终于不再是一个人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跟方丽华通话的同一时刻,宋远洲的人正在移动公司调取陈默近三个月的通话记录。

有些猎物,是要用更大的网兜的。

第十一章

两天后,方丽华到了北京。陈默没有告诉她家里的地址,而是在外面约了个地方。方丽华五十出头,短发,穿着一件深蓝色风衣,看起来利落干练。陈默小时候见过她几次,印象里她总是很严肃,不怎么笑。

方丽华坐下来,先问陈建国的情况。陈默说伤势不重,在家休养。方丽华点了点头:“我等下去看看他。有些话,我得当面问。”

陈默把账本和硬盘的事详细说了一遍。方丽华听得很认真,没有插嘴。等陈默讲完,她才开口:“你爸在视频里提到的那个HK-33,你知道是什么吗?”

陈默摇头。

方丽华说:“HK-33是一个离岸信托账户。里面放着你爸公司的一部分股份和几笔应收账款。这个账户的实际控制人不是宋远洲,而是另一个境外机构。你爸被他们逼着签了一份代持协议。如果协议生效,这个账户里的所有资产都会转到那个境外机构名下。到时候你爸连债务人都不是了。干净利落,像一颗被嚼完的口香糖一样被扔掉。”

陈默听得浑身发冷:“那宋远洲拿到账本,是不是就能启动这个账户?”

方丽华说:“不只是启动。账本里有这个账户的授权文件。如果账本落到宋远洲手里,他就可以直接处置里面的资产。而且他还可以利用这些文件,把非法所得洗成合法收入。到那时候,再想追回来就难了。”

陈默攥紧了拳头:“所以账本一定不能给他。”

方丽华说:“这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我需要你配合司法部那边的调查。这件事已经不是你们一家的事了。它涉及跨境洗钱、职务犯罪和境外敌对势力渗透。你爸只是其中一个环节。我们要把宋远洲背后的整条线都挖出来。否则就算抓了宋远洲,还会有下一个。”

陈默明白了。这场棋,远比他以为的大得多。他只是一个普通人,误打误撞成了撕开一个巨大暗网的第一个口子。

方丽华又说:“你继母周蓉的事,我已经让人去查了。她父母的确在海南一家疗养院,账户打款方跟Lotus基金会确实有关联。她和你爸的婚姻,有胁迫成分,但也不排除有情感因素。如果你爸愿意,这场婚姻可以申请撤销。但眼下,你要稳住她。她是一个重要的间接证人。”

陈默问:“怎么才算稳住她?”

方丽华说:“不要让她走。更不要让她回宋远洲那里。你要让她相信,留在这个家里是安全的。哪怕你不信她,也要让她觉得你信她。”

陈默皱起眉头。这对他来说并不容易。

方丽华似乎看出了他的为难,补了一句:“你不用演戏。你只需要做一件事:让她知道,她爸妈我们已经派人保护了。”

陈默愣了一下:“已经保护了?”

方丽华点了点头:“准确地说,今天上午,海南那边已经有人接触过疗养院。你继母的父母很安全。但这件事,暂时不要让她知道得太清楚。让她保留一点恐惧,对你更有利。”

陈默不再说话。他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疲惫。这个世界像一张被雨水浸透的纸,轻轻一碰就破。而他站在纸的中央,无论往哪边走,都踩在薄冰上。

晚上回到家,陈默发现周蓉坐在客厅里等他。灯没开。她一个人坐在黑暗中,像一尊苍白的雕像。

“陈默,我想离开一段时间。”她说。

陈默在门口站住了。

“宋远洲今天给我打了三个电话。前两个我没接。第三个我接了。他说,后天他要去北京。他要见你。还要我把那个东西拿过去。如果我拿不到,我爸妈那边就断掉。我撑不住了。我真的撑不住了。”她的声音又轻又哑,像从喉咙里一点点挤出来的。

陈默走进去,在她对面坐下。

“别走。”他说。

周蓉抬起头,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

陈默又说:“你走了,宋远洲就赢了。你不走,我们还有机会。你爸妈那边,已经有人去照顾了。你不用怕。”

周蓉愣住了。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声。过了好久,她才颤抖着问:“你……你说什么?有人去照顾我爸妈?”

陈默说:“我找了人。这个你暂时别问。你只要知道,他们现在安全。宋远洲拿他们威胁不了你了。”

周蓉的眼泪夺眶而出。她弯下腰,把脸埋进膝盖里,哭得浑身发抖。陈默坐在旁边,没有碰她,也没有说话。他只是在心里默默盘算着一件事。

后天。宋远洲要来了。这将是最后一次。

他一定要让这个男人,有来无回。

第十二章

宋远洲约的地方是城北一家私人会所。那栋楼从外面看像一间老式茶楼,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冷冷清清。但里面装潢考究,每一个包间都做了隔音处理。服务员只认卡,不认脸。

陈默去之前,给方丽华和老徐各发了一条定时信息。消息设置在一小时后自动发送。内容简短:“如果我没有发平安消息,就去北城会所找我。”

然后他关掉手机屏幕,揣进内兜。周蓉站在门口,表情复杂:“我跟你一起进去。”

陈默摇头:“你在外面等着。二十分钟我没出来,你就报警。”

周蓉咬了咬嘴唇,没再坚持。陈默整了整衣领,推门下了车。他刚走到会所门口,就有人从里面迎出来。是那天夜里闯进家里的高瘦男人。他朝陈默笑了笑,领着陈默上楼。

包间在顶楼最里侧。门一开,宋远洲正坐在一张红木茶台后面,慢悠悠地摆弄着茶具。他穿了一件黑色的中式对襟衫,手腕上戴着一串暗红色的珠子。整个人看起来不像个洗钱头目,倒像一位退了休的国学先生。

“坐。”宋远洲抬了抬手。

陈默在对面坐下。茶台上摆着两杯刚沏好的龙井,冒着热气。

“东西带来了吗?”宋远洲问。

陈默说:“带了一部分。剩下的,我要先确认几件事。”

宋远洲笑了笑,眼神幽深:“你跟你爸一样,喜欢讲条件。可你爸讲到最后,连自己都赔进去了。你确定你比他强?”

陈默没有接话。他从怀里掏出几张折叠的纸,放在茶台上。宋远洲拿起来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这是几张去年年底的转账记录,金额都不小。

“很好。剩下的呢?”宋远洲问。

陈默说:“剩下的在我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宋远洲的脸色沉了下去。

“陈默,你是不是觉得我在跟你玩游戏?你爸能放回去,也能再请回来。你觉得你还能有第二次机会?”宋远洲慢慢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像撒了一地的碎金。

陈默也站了起来:“宋总,你让我来,不是只为了这点纸吧。你想谈什么,直接说。”

宋远洲回头看了他一眼,突然笑了:“你挺有意思。行,那我就直说。我想要完整的账本,包括硬盘里的东西。你开个价。钱、房子、公司股份,都可以谈。甚至你爸欠的那些债,我也可以一笔勾销。”

陈默说:“我要你离开中国。彻底消失。”

宋远洲的笑容慢慢敛去。他重新走到茶台前,坐下,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陈默,你这话就不好听了。我的根在这里。你想让我走,总得给个更好的理由。”

陈默说:“你的根不在这里。Lotus基金会的大中华区负责人,靠的是境外资助。如果这些证据公开,你一辈子都进不了中国。你比我更清楚。”

宋远洲盯着他看了很久。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茶水沸腾的声音。然后宋远洲轻轻笑了,那笑声里有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东西。

“陈默,你以为你手里那点东西,真能把我怎么样?你爸的账号和流水,是他自己签的字。走账的时候每一笔都有合同和发票。银行认,税务局也认。你拿什么告我?凭一本破笔记本?凭一个加密硬盘?你连门都摸不到。”

陈默没有慌。他早就料到宋远洲会这么说。他慢慢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手机,划开屏幕,播放了一段录音。那是他和父亲在旧货场被放回来那晚的对话。父亲说了很多,包括宋远洲的人怎么把他带到仓库、怎么逼他签授权文件、怎么威胁他和周蓉。声音清晰,情绪真实。

宋远洲的脸色终于变得难看起来。

“我还保留了你的人在我家里翻东西的监控。加上这段录音,你觉得够不够?”陈默问。

宋远洲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包间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两个黑衣男人堵住了门口。陈默的后背像被针扎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看。

“陈默,你太年轻了。”宋远洲叹了口气,“你以为进了这扇门,还能由得你想走就走?你是不是忘了,你爸还在我手上。周蓉也是。甚至你现在站的这栋楼,都是我说了算。”

陈默没有动。他的额角冒出了细密的汗。但他还是固执地看着宋远洲:

“宋远洲,我知道你厉害。但今天你要是动了我,整个北京都会翻个底朝天。你信不信?”

宋远洲笑了。他挥了挥手,两个黑衣人退了出去。门重新合上。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把账本完整交出来。我保证,你和你爸都能安安全全过日子。你继母也可以留在你们家。我甚至可以给她一笔钱,让她离开北京。这不是挺好?”宋远洲说。

陈默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的语气像在施舍。而施舍背后,是笃定一切尽在掌握的傲慢。

“可以。”陈默说,“但我要先看到我周蓉的父母,安然无恙地站在我面前。”

宋远洲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你怀疑我?”

陈默说:“我不怀疑你。但我要确认。”

宋远洲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让陈默听。电话那头是周蓉母亲的声音,带着海南口音,说他们挺好的,刚吃完饭。陈默听了,没有说话。他知道这通电话并不能证明什么。但至少说明周蓉的父母还活着。

“行了吗?”宋远洲问。

陈默慢慢从贴身内兜里掏出那个牛皮信封,放在茶台上。宋远洲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他伸手去拿,陈默却按住了信封。

“让我爸明天离开这座城市。以后不再受到任何骚扰。账本就归你。”陈默说。

宋远洲盯着陈默的眼睛,点了点头:“好。明天送你爸走。我说话算话。”

陈默松开了手。宋远洲把信封拿过去,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打印件和几张光盘。他抽出一张纸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比我想象中懂事。”宋远洲说。

陈默站起来,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

“宋总,后会无期。”

说完,他推门走了出去。

楼下的夜风迎面扑来。陈默快步走出会所大门。周蓉还坐在车里,看到他出来,急忙开门冲了过来。

“怎么样?”她抓着他的胳膊,声音发颤。

陈默没有回答。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子。直到车子驶出两条街,他才低声说了一句:

“他信了。”

周蓉愣住了。

陈默从车座下面摸出真正的牛皮信封,递给她看。那里面装的,才是父亲留下的全部账本和硬盘。

“刚才给他的,是复印件和做过手脚的盘。里面的关键数据,被老徐做了一层加密水印。只要他插入电脑,就会自动触发定位程序。”陈默说。

周蓉的眼睛越睁越大。她看着陈默,像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陈默……你什么时候布的这些?”

陈默握着方向盘,目光死死盯着前方的路。他的声音很冷,冷得像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风:

“在我知道他派人翻我家的时候。”

第十三章

陈默把车开到一个安全的停车场,熄了火。四周寂静无人,只有远处一辆夜班公交车驶过的声响。他靠在座椅上,闭了闭眼睛。

周蓉在旁边小声问:“你给他的盘里有定位程序,那他要是真的插进电脑,你们的人就能抓他?”

陈默说:“老徐在机关工作,这种事他不能亲自碰。但他认识一个技术员,在盘里做了手脚。只要宋远洲把盘插到联网的电脑上,程序就会向一个临时服务器发送信号。信号内容很简单,就是电脑的IP地址和地理位置。方表姑那边有人盯着。一旦信号出现,他们就会行动。”

周蓉问:“如果宋远洲把盘插到离线电脑上怎么办?”

陈默说:“离线电脑解不开那个盘。盘里的文件格式需要联网解码才能打开。宋远洲不会那么蠢,把到手的东西放在一个不上网的电脑上。而且他一定会尽快确认真伪。所以我们只需要等。”

周蓉沉默了。她看着陈默的侧脸,发现这个二十七岁的年轻人比她想象中更有心机。或者,更准确地说,更懂得在绝境中求生。

“陈默,你刚才在里面怕吗?”周蓉问。

陈默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夜色昏暗,她的脸隐在阴影里,只有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浸了水的玻璃珠。

“怕。”陈默说,“但怕也没用。”

周蓉低下头,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些苦,也有些酸。她说:“你跟你爸真像。嘴硬心软。”

陈默没接话。他发动车子,准备回家。手机突然亮了起来。方丽华的电话。陈默接通,方丽华在电话里说得很急:“陈默,盘里的信号发出来了。就在你离开会所之后二十分钟。我们的人已经定位到了。你赶紧回家,不要在外面逗留。记住,今晚哪儿都别去。”

陈默的心狂跳起来。定位到了!宋远洲真的用了那张盘。他立刻调转车头,朝家的方向驶去。周蓉也被电话里的声音震住了,两只手紧紧抓着安全带。

回到家里,陈默把车停好。他让周蓉先进屋。自己站在院子里,抬头望着夜空。风已经停了,云层散开,几颗星星挂在天上,冷冷的,像谁撒了一把碎冰。

陈默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直到手机再次震动。是老徐发来的消息,只有五个字:“收网了。人抓住了。”

陈默的腿突然有些发软。他扶着墙走进屋,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周蓉正在给陈建国倒水,见状忙跑过来问他怎么了。陈默看着她和父亲,声音沙哑地说:“宋远洲被抓了。”

陈建国手里的水杯晃了一下,差点洒了。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周蓉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蹲在地上,把脸埋进陈建国的膝盖,哭得撕心裂肺。

陈默坐在那里,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空落落的。他曾经以为到了这一天,自己会特别激动。可真的到了,他只觉得累。像被人从一场漫长的噩梦里拽了出来,四肢还沉在泥里。

第二天清晨,方丽华来了家里。她带了几个人,跟陈建国在书房里单独谈了快两个小时。陈默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但他看到父亲出来时,眼圈红红的,背好像更驼了一些。

方丽华又找了陈默和周蓉。她告诉周蓉,她的父母已经被送到北京的医院做全面检查,身体没有大碍。周蓉听了,又哭又笑,最后坐在沙发上发了好久的呆。

陈默问方丽华:“那个基金会的案子,现在到什么程度了?”

方丽华说:“宋远洲已经被控制。他手里的那些证据,包括你给他的带水印的光盘,都会成为案子的一部分。我们的人正在根据他的供述,深挖他背后的境外网络。这个案子已经上报到部里了。后面的事情,会由专案组接手。”

陈默点了点头。他又问:“我爸呢?”

方丽华沉默了一下,说:“你爸有配合调查的情节,主动提供关键证据。但他的公司确实参与了洗钱环节。按照法律规定,他必须退缴违法所得,并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不过考虑到他的态度和身体情况,最后应该不会太严重。”

陈默没有再问。他清楚,父亲终究要为自己做过的事付出代价。法律不会因为一个人可怜,就抹掉他犯过的错。

方丽华走的时候,把陈默单独拉到门外,说了一句:“陈默,你做得很好。你保护了你的家,也帮了国家。你是个好孩子。”

陈默听了,鼻子发酸。他扭过脸去,佯装看远处的天空。

天气很好,阳光明晃晃地照下来。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着,像无数只绿色的小手在朝一个方向挥动。陈默忽然觉得,母亲也许就在这风里看着他。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微笑着,和记忆里一样温柔。

第十四章

半年后,北京进入初冬。陈家院里的梧桐树落光了叶子。陈建国的案子在三个月前有了结果。法院以帮助信息网络犯罪活动罪等多项罪名,判处他有期徒刑两年,缓刑三年,并处罚金。同时责令他退缴违法所得。

陈建国在法庭上头发白了大半,但精神还好。他认罪认罚,没有上诉。休庭后,陈默在法院门口扶着他上了车。周蓉站在旁边,肚子已经很大了。她跟陈建国领了结婚证,一年多的时间,真真假假,最后竟也成了一对相互扶持的夫妻。

陈默没有继续留在父亲的公司。他辞了职,找了一份普通的财务经理工作。朝九晚六,工资不算高,但踏实。他搬出了老房子,在城东租了一间小公寓。周末偶尔回家吃饭。父亲总是做一桌子菜,周蓉坐在旁边笑。

陈默开始慢慢接受这个女人。不是把她当成继母,更像是一个年纪相近的、曾经一起熬过难关的朋友。有些往事,他们从不提起。像一根埋在土里的旧钉子,拔出来了,就不要再回头去挖坑。

老徐升了职,调去了新部门。两人偶尔喝酒。老徐说,那件案子后来牵出了二十多个人,有些位置还不低。陈默听了,只是点点头,不追问细节。他已经不再想跟那些事有任何关系了。只是有时候半夜醒来,还会梦见那间旧货场,梦见宋远洲坐在茶台后面笑。然后惊出一身冷汗,翻身起来喝一口水。

有一天晚上,陈默接到周蓉的电话。她说孩子快生了,她一个人在家有点怕。父亲去海南处理一点陈年旧事。陈默放下电话就开车过去了。到了家里,周蓉坐在客厅里,手里捧着一杯热牛奶,脸色有些苍白。

“快生了,怕什么?”陈默把外套挂好。

周蓉笑了笑:“怕疼。也怕孩子不健康。你爸那两年身体不好,老抽烟。我总怕孩子出问题。”

陈默坐下来。他第一次认真看周蓉的肚子。很大,圆鼓鼓的,像揣了一整个小世界。他忽然觉得很奇妙。这个曾经抱着他苦苦哀求的女人,再过几天就要生下他同父异母的弟弟或妹妹了。

“别怕。现在技术很好。”陈默说。

周蓉看着他,突然眼圈红了:“陈默,你恨我吗?”

陈默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不恨了。”

“为什么?”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也不容易。谁生在这个世上,都有身不由己的时候。”

周蓉的眼泪掉了下来。她赶紧用袖子擦了。然后她轻声说:“陈默,我给孩子想了个名字。叫陈念安。念,是念恩。安,是平安。你说好不好?”

陈默点了点头:“好。陈念安。好名字。”

那一刻,窗外的风轻轻吹过。屋里的灯光暖黄暖黄的,照在两个人的脸上。他们都笑了,像冬天里终于等到了第一场雪的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