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走的时候六十二,不算老。
他以前在工地上干活,瓦匠,砌墙,铺砖,和泥。手上一直粗,指头关节也大,掌心里全是干裂的口子。冬天握筷子的时候,筷子都会在他手里显得细。
人到后来,很多东西都跟着变了。先是夜里起不来,后来是白天也坐不住,最后连从床沿挪到椅子上,都得人扶一把。屋里那台老风扇一直转着,吹出来的风也没什么用。
家里人一开始还总想着往前赶。今天问医院,明天问熟人,后天又去拿药。药袋子一堆一堆往回拎,客厅角落里都快堆不下了。止痛片、胶囊、针剂,包装上写得密密麻麻,拿起来却都差不多。
我妈有一阵子总在厨房里算钱,拿个小本子,写一笔,划一笔。她算得很慢,笔尖戳着纸,半天不动。我从门口经过,她就把本子合上了,说没事。其实谁都知道不是没事。
后来我下班回家,先不换鞋,直接去看他。那会儿他大部分时间都躺着,眼睛睁开也没什么神,屋顶那盏白灯照着,他脸上的汗一层一层地出。我给他擦脸,他会偏一下头,说热。再过一会儿又说冷。被子掀开又盖上,盖上又掀开,一晚上来回折腾。
那段时间家里很少来客人。亲戚偶尔上门,坐一会儿就走。大家都不太会说话。说重了不合适,说轻了也像没说。茶水放在桌上,没人动。最后总是我送到门口,点个头就算了。
真正变得安静,是他回家的那天。
之前他还在医院里住着,病房里一排床,白天有人推车过来,有人喊名字,有人打电话。后来他自己说不想待了,吵。护士把输液袋收走的时候,他坐在床上看了半天窗外,也没说别的。
回到家以后,房间还是那间房间,床也是原来的床,只是东西都往两边挪了。床头放着温水壶,抽纸,体温计,还有一小盒棉签。中间空出来一块,是给他翻身用的。
有时候半夜我醒了,会听见他在里面轻轻碰床栏。不是叫人,就是手脚没放稳,发出一点响。我进去看一眼,他眼睛闭着,眉头皱着,人却没醒。手背上还插过针的地方,青着一块,摸上去凉。
止痛泵放在床边,白色的,连着管子。每次调完药,屋里的人都要安静一会儿。大家站在那儿,不说话。说也没什么可说的。
我有一回去楼下倒垃圾,碰见隔壁邻居。她问了一句,情况怎么样。我说,就那样。她点点头,也没再问。回来的时候,楼道里有股潮味,墙上贴的小广告掉了一半,风一吹,边角哗啦响。
他最后那阵子,认人也慢了。有时我站在床边,他先看手,再看脸,停好几秒,才叫我名字。叫完以后就不说别的了。让喝水就喝一点,让翻身就配合一下。疼得厉害的时候,他会把牙咬住,整个人往里缩。床单被他拽得皱皱的,怎么抻都不平。
有一天晚上,我妈在客厅睡着了,我守在床边。他忽然睁了一下眼,看看我,嘴动了动。我把耳朵凑过去,他说,别折腾了。
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里慢慢挤出来的。说完他就闭上眼了。脸还是那张脸,只是更瘦,颧骨顶出来,嘴角往下塌着,看着有点陌生。
第二天我去医院拿药,排了很长时间队。前面一个老人拿着化验单问窗口的人,还差什么手续,窗口里的人隔着玻璃一条一条告诉他。老人听半天没听明白,旁边儿子就提高声音,又说了一遍。声音大了,队伍里的人都往前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我拿着单子站在那儿,突然觉得这些事其实都差不多。医院里,家里,楼道里,哪儿都一样。人到了这个份上,讲不清楚,也没法讲清楚。
后来他睡得越来越多,醒着的时候越来越少。屋里总开着一盏小灯,黄黄的,照着床脚和地板。夜里有人走动,拖鞋蹭过地面,声音很轻。电视一直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放的什么也没人真去看。
他走的那天早上,天阴着,窗户没开。家里很静,我去厨房拿水,回来时看见我妈站在床边,手里还攥着毛巾。人已经没气了。她没出声,只是站着,站了很久。
我把水杯放在桌上,水晃了一下,洒出来一点,顺着桌沿往下滴。地上很快湿了一小块。屋里没人去擦。
后来收拾东西的时候,我把床头那盒彩色药片也一并装起来了。盒子上印着日期,已经过去很久。边角被手磨得发白,拿在手里轻飘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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