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春梅把那个红色的塑料袋卷了又卷,塞进床头柜最底层的抽屉里,抽屉合上那一下卡住了,她使了点劲,塑料摩擦木头的声音又尖又涩。
袋子里面装着她的身份证、两张存折、一张用了十年的社保卡。
存折上个月的流水打出来,余额还剩一万四千零六十三块两毛。
她六十二岁,没有养老金,每个月唯一进项是老伴留下的那点遗属补助,四百二十块钱,打到存折上,她舍不得动。
隔壁老刘头在阳台上敲了敲铁栏杆,扯着嗓子喊:春梅,你手机响了,彩铃声都唱完半首了。
李春梅应了一声,从厕所里出来,手上还沾着肥皂水,湿滑滑地抓不住手机,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是一串座机号,下面标着几个字:社保局城东分局。
她把手机往围裙上蹭了蹭,接起来。
电话那头是个年轻姑娘的声音,挺客气,说现在可以补缴,问她有没有空来一趟。
李春梅的手指头一下一下搓着围裙边,半天憋出一句:我今年六十二了,还能补?
姑娘说可以带身份证和户口本来查一下。
李春梅挂了电话,站在客厅中间,头顶上的吊扇吱嘎吱嘎转得慢,风又热又潮,像张湿毛巾贴在脸上。
她突然不知道该干什么,在原地转了小半圈,最后坐在沙发扶手上,眼睛直愣愣看着电视柜上摆着的老头子照片。
照片外边那层玻璃裂了一道,从额头斜到下巴,是去年搬家时磕的,一直没换。
李春梅在一家老国营棉纺厂干了二十三年,后来厂子改制,她买断工龄出来,拿了两万七。
那年她四十六岁,觉得自己还不老,能再干二十年。
后来她给三家小饭桌做过饭,帮人看过孩子,在超市里管过堆头,干得最长的活儿是给一个建材店做中午饭,一个月一千八。
那会儿社保还是自己在劳动局挂靠交,每个月往指定卡上存九百出头。
交到五十八岁那年,她算了算,再交两年就能领钱了,可那两年她总是跑医院,老头子的血压像过山车,一天吃六种药,每月自费部分七百多。
她咬咬牙把社保停了。
停的那天她去银行取了五百块现金,给老头子买了一盒降脂药,又给小孙女买了袋零食,剩下两百三十块压在枕头底下。
枕芯上印着银行送的“存款保险”四个字,已经洇成一团。
现在她坐在社保局二楼大厅的塑料排椅上,旁边坐着一个头发油乎乎的年轻男人,戴着耳机打游戏,外放声音很大,枪声跟脚步声混在一起,听得她心慌。
窗口叫号叫到四十七号,她低头看自己手里的纸条,四十六。
前头那老两口为补缴的事儿已经磨了二十多分钟,老头拍着台面,声音一下高一下低,说怎么还按新标准算,当年可没这么贵。
窗口里的姑娘嗓子都哑了,说政策有变化,计算办法统一走系统,谁来了都改不了。
轮到李春梅,她把红色塑料袋打开,把身份证、户口本、社保卡一样一样递进去。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头却把塑料袋的提手绞成了麻花。
窗口姑娘说,你到六十二岁申请补缴,得按今年的缴费基数来,拢共算完九万六。
李春梅两只手搁在台面上,像被抽了骨头,软塌塌地趴着。
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又抿紧了。
她的眼睛一下一下扫过窗口边贴着的操作流程,那些字又小又密,她根本看不进去。
九万六。
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这三个字。
她存折上只有一万四千出头,还有一张定期存单,四万块,那是老头临走前从牙缝里抠出来的,说以后谁给气受,这钱就是她的底气。
李春梅从来没打算动它。
她站起来的时候,腿肚子发软,差点踩住后面排队大妈的脚。
大妈嘴一撇,嘀咕了一句。
李春梅低着头从大厅里往外走,热浪迎面扑过来,她感觉后脖子上的汗像虫子一样往下爬。
回到家她给自己下了碗清水挂面,放了几片青菜叶子,没有滴香油。
面汤喝到一半,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工友陈桂芳打来的。
陈桂芳嗓门大,说这个月养老金到账了,三千二百一十四块三,比上个月多十八块。
李春梅的筷子夹在碗沿上,眼睛盯着面条,面条已经泡得发涨,白色汤底里沉着几粒黑胡椒。
陈桂芳问,你之前不是断了没交吗,现在能补不?
李春梅说能补,要九万六。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四秒,陈桂芳说那可不便宜,不过你算算,一个月三千二,两年多就回本了。
李春梅没接话,陈桂芳以为她嫌麻烦,就开始劝:你呀,这钱不能省,现在身体还行,往后老了靠谁?
手里有钱,腰杆才硬。
李春梅把面碗推到一边,说我想想。
挂了电话,她看见自己右手的食指跟中指中间起了个小水泡,是刚才下挂面时被水蒸气烫的,不疼,就是鼓着,像谁往皮里塞了粒透明的米。
夜里十一点半,她躺在凉席上翻来覆去,凉席下面是块旧毛毯,铺得厚了,躺上去又热又软。
她热得睡不着,干脆坐起来,把床头灯拉开,把社保卡举到灯下看。
卡面磨得发白,她年轻时照片上的脸圆乎乎的,眼睛很有神。
现在她瘦得锁骨突出,脖子上的皮又松又皱,像被水泡过又晾干的纸。
第二天她给陈桂芳回电话,让她出来坐坐。
两个人约在菜市场后面的凉皮摊上,陈桂芳请她吃了碗凉皮,还加了一个卤蛋。
陈桂芳说,你拿四万定期出来,再借点,我这边能给你凑两万,算借的,不着急还。
李春梅用塑料勺一点一点刮着碗底的花生碎,说钱是一回事,我在想我还能活几年,合不合适。
陈桂芳把筷子往塑料碗上一拍:你这话就不对。
老头走了,你就没个伴,往后生病谁管你?
女儿嫁那么远,一年到头来个两回都费劲。
你手里没个稳当进项,连菜贩子都会笑你。
李春梅看着街对面药房门口贴的活动海报,买三盒送一盒,字印得大红色,刺眼睛。
那天夜里下雨,雨点打在空调外机上,像有人往铁皮上扔小石子。
李春梅一夜没睡踏实,梦到自己在车间里干活,棉絮飞得满车间白花花的,她戴着口罩,眼睛又酸又胀。
醒来嘴里还一股呛人的棉花味。
第三天一早,她去了社保局,说补缴。
窗口那个姑娘已经认识她了,说确定吗,今天做登记,下个月二十号之前把钱打到指定账户。
李春梅点点头,手握着签字笔,在登记表上写自己的名字,写到梅字最后一横时,笔尖一顿,把纸戳了个小洞。
她去银行把那四万定期取出来,柜员问她还继续存吗,她说取现金。
柜员提醒,大额现金取现最好提前预约,这次先给您办了。
李春梅说谢谢,声音又干又细。
她把四叠捆好的钱塞进挎包里,外头又下雨了,银行门口有个人骑着电动车经过,车轮溅起一片水,打在李春梅裤腿上。
她往后退了半步,没骂人,只是把包按在胸口,站在屋檐底下等雨小一点。
那天中午陈桂芳把两万块钱送到她家,都是百元票,码得整整齐齐,用个黑色塑料袋裹着。
陈桂芳说,你点点。
李春梅说点啥,你的钱我还不信。
陈桂芳走的时候在门口穿鞋,一边穿一边说:你别犯嘀咕,能补就补,这是正路。
李春梅嗯了一声,把黑塑料袋放进抽屉,和那四万块放在一起。
到了缴费那天,她把六万四千块先打进去,剩下三万二是分四次交,还是借了陈桂芳的。
陈桂芳没催,可她越不催,李春梅心里越不踏实,像欠着人情,一天不还,就重一天。
从缴费到领到第一笔钱,中间隔了整整一年零三个月。
这一年里李春梅没买过新衣服,冬天穿的那件羽绒服还是三年前买的,袖口磨得发亮,她拿裁缝店的边角料缝了一圈。
每天买菜都是快收摊时去,捡那种打蔫的青菜,一块钱三把。
她把空调的遥控器电池都抠出来,说能省点是点,夜里热得受不了,就搬把竹椅坐在阳台上吹风。
隔壁老刘头看见,说你不怕中暑?
她说吹吹自然风好睡觉。
领到养老金那天,她去银行的自动取款机上查余额,账户里多了三千一百八十六块二。
她从取款机里取了一百块,柜员机吐出来一张旧票子,边角都软了,她拿在手里搓了搓,走出银行,买了半斤排骨。
那天晚上她炖了一锅排骨汤,汤色清亮,上面飘着几粒油花。
她一边喝一边掉眼泪,眼泪掉进汤里,喝起来是咸的。
她没给陈桂芳打电话,怕一开口就哭出来。
她只是把社保卡重新放回那个红色塑料袋,放进抽屉最上层的盒子里,这次没卡住。
现在她每个月十五号去银行查账,查到余额就取五百出来做生活费,剩下的放着。
上个月陈桂芳骑车摔了,膝盖肿得老高,李春梅买了筒骨、红枣、枸杞去看她,临走放下两千块钱,说先还这点,往后每月还一千。
陈桂芳不要,李春梅把钱压在茶杯底下,说你要是不收,我以后不来了。
陈桂芳把钱拿起来塞回她兜里,李春梅又掏出来按在桌上。
两个快七十岁的人在屋里推来推去,最后陈桂芳收了。
走在回家的路上,李春梅看见马路对过新开了一家老年活动中心,门口摆着一排花篮,音响里放着歌。
她站在路口看了一会儿,绿灯亮了她没走,红灯亮了她才迈步。
她在心里算了算,照这个速度,三两年能把陈桂芳的钱还完。
到那时候,她想去买件像样的衣服,要那种带暗花的深红色,不艳,但显精神。
夜里她躺下,腰底下垫着个旧荞麦枕头,床头灯关了,外面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
她突然想起老头子走前半个月,拉着她的手说,以后每个月有四百二,别嫌少,能买点菜。
李春梅没告诉过他,她社保早停了。
现在每个月三千一百八十六块二。
她摸黑数着这个数,数着数着就睡着了。
天亮时她醒得早,听见楼下卖豆腐的老王敲着梆子,三轮车嘎吱嘎吱从巷口经过。
她披上衣服站在窗边,太阳还没完全出来,天边是灰白里带点黄。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又能活上一段了。
钱这种东西,不到躺平那天,永远别说自己活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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