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剑桥大学教授死在伦敦公寓里,按说最该先追问的,是他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可这件事在英国舆论场里,几乎立刻被撕成了两半:一边是“他终于被逼到墙角”的愤怒,另一边是“别把一个有问题的人捧成圣人”的冷笑。最难看的地方就在这儿,死讯还没凉透,争论已经先把人分解完了。
死者叫杰森·阿尔代,曾任剑桥大学教育社会学教授,8月中旬被发现死于伦敦巴特西的公寓。警方目前仍按可能自杀方向调查。这个结果本身已经够沉重了,但真正让事情炸开的,不只是一个学者的突然死亡,而是他生前身后裹着的那团乱麻:种族、学术诚信、媒体围猎、身份政治,还有英国社会里那种越来越熟练的互相消耗。
阿尔代不是那种一眼看上去就“顺风顺水”的人物。他小时候被诊断为自闭症,按照他自己的说法,11岁才开始说话,18岁才学会读写。后来他一路读到博士,37岁时成为剑桥历史上最年轻的黑人正教授之一。这样的经历很容易让人把他看成一个逆袭样本,尤其是在英国这种总爱把“向上流动”讲成励志故事的环境里,他的故事几乎天然带着象征意义。
可问题也恰恰出在这里。一个被推到聚光灯下的人,越是被当成“样板”,越经不起放大镜。阿尔代后来被质疑的,不只是论文问题,还有他个人履历里的夸张、失实,甚至一些并未得到证实的经历描述。对支持者来说,这些质疑像是冲着他这个人来的,根子还是种族歧视;对反对者来说,这些漏洞又恰好成了攻击的入口,仿佛一切都能顺势扣回“你看,他果然不靠谱”。
这就是最麻烦的地方。事实和情绪纠缠在一起,谁都觉得自己站在正义那边,结果谁都不肯先停下来。
最早的争议集中在他的博士论文上。英国保守派媒体《每日电讯报》指出,论文中有大量段落与另一篇早年发表的作品高度相似。阿尔代所在的利物浦约翰·穆尔斯大学后来否认了抄袭指控,把这些段落解释为“诚实且合理的错误”。但争议并没有因此结束,反而像被人故意往火堆里添了一把柴。右翼媒体一路追打,学术圈也有人加入质疑,阿尔代很快从一位知名教授,变成了被围观、被审判、被拆解的对象。
与此同时,另一种更刺眼的东西也浮了上来:种族主义。批评者指出,针对他的攻击早已越过了“学术争议”这条线,变成了赤裸裸的羞辱和围猎。阿尔代本人也曾公开批评过“行动主义右翼”,认为他们把本来用于维护学术诚信的机制,变成了针对黑人教授的工具。这个说法很尖锐,但也不是完全没有现实基础。因为从他收到的大量祝贺邮件和成千上万封恶意来信来看,围绕他的,早就不是单纯的对错之争,而是身份、偏见和权力的对撞。
更让人不舒服的是媒体的做派。前几周,《每日邮报》还在尖刻地追着他不放,拿他的经历和争议反复做文章;到了后来,又开始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口气,把他写成被制度压垮的人,仿佛突然良心发现。英国媒体这套操作其实不新鲜,前面把人推到火上,后面再装出一副悲悯样子收割眼球,既能骂,也能同情,怎么写都不亏。可被这么来回折腾的,永远不是写稿的人。
阿尔代的经历之所以刺痛很多人,还因为它碰到了英国学术界一个很现实的问题:一边是“我们需要更开放、更包容”,一边是机构内部又确实存在一种急于包装、急于造势的冲动。找“名人教授”、追声望、做形象工程,这些事在大学里并不稀奇。可一旦一个人被当成象征推上去,标准就很容易被情绪和宣传冲淡。等风向一变,原本的赞美又会迅速变成羞辱,速度快得让人发寒。
今年8月5日,阿尔代辞去了剑桥耶稣学院的职务。10天后,警方在他家中发现遗体。他已婚,有两个孩子。几天前,耶稣学院还为他降半旗致哀。本周,伦敦中心又有人在特拉法加广场、国家美术馆前集会,要求就这场不断升级的种族主义攻击展开调查。学生和教职员工也在议会大厦前悼念他。
这场悼念里有真伤痛,也有真争执。因为阿尔代并不是一个毫无争议的人,他确实有被质疑的地方;可反过来说,那些质疑中又混进了太多不干净的东西。一个人可以有瑕疵,但不该被当成可以随便撕碎的靶子。更不该的是,等人真的倒下了,媒体和某些评论者又急着把自己从这场围猎里摘干净,假装自己只是“追求真相”。
英国首相安迪·伯纳姆后来呼吁各方克制,案件还在调查中,现在不该仓促下结论。这话当然没错。可克制不等于沉默,调查也不等于遗忘。真正值得警惕的,也许不是某一个教授到底有没有说过夸张的话,而是当学术声誉、媒体猎奇、政治偏见搅在一起时,一个人究竟会被推到什么位置上,最后又会被如何处理。
阿尔代的死,把这个问题摆得很难看。它不是一句“悲剧”就能带过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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