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亲家母叫陈玉霞,我儿媳妇陈莉的妈妈。我们俩同岁,都属牛,今年六十三。这在亲家关系里可不多见,一般都是男方父母比女方父母大个几岁,像我们这样同岁的,也算是一种缘分。我儿子周明浩跟陈莉是大学同学,恋爱谈了三年,商量结婚那会儿,我心里头还犯过嘀咕,怕跟亲家处不好,给孩子们添乱。谁知道几年下来,我这个亲家母啊,简直成了我这几十年里处得最好的老姐妹。

亲家母退休前是县中医院的护士长,干了大半辈子,风里来雨里去的,练就了一副热心肠和利索的手脚。退休以后,她本来计划着跟亲家公去海南过冬,再到处走走看看。可计划赶不上变化,我孙子出生了。明浩和陈莉工作都忙,一个在银行,一个在会计师事务所,天天加班到半夜。孩子谁来带,成了摆在全家人面前的头等大事。我那会儿还在上班,在一家超市做理货员,一天站八个小时,回到家腿都是肿的。我老伴在工地当监理,一年到头不着家。我们两口子是有心无力,帮不上忙。

就在全家人犯愁的时候,亲家母站了出来。她说,我来带。就这么三个字,轻飘飘的,却把整个家的天都撑了起来。我到现在都记得她当时说这话的样子,围着围裙,手里还拿着给陈莉炖汤的勺子,脸上带着那种“这有什么好商量”的笃定。亲家公在边上补了一句,说让她带吧,她最疼小莉,带孩子最在行。我当时眼圈就热了,拉着亲家母的手,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一遍遍地说谢谢。她反过来拍拍我的手,说,咱两家还分什么你我,孩子是咱们共同的骨肉,我不管谁管。

从孙子出生那天起,亲家母就住进了明浩家里,一住就是四年。这四年里,她把孩子当成自己的心头肉,从喂奶、换尿布到教说话、教背诗,全包了。明浩跟我说,妈,我丈母娘有时候比我和小莉还上心,孩子半夜哭一声,我们还没醒呢,她已经从隔壁房间冲过去了。陈莉有时候心疼她妈,说妈你歇会儿,我们来就行。亲家母每次都说,你们上班累,我闲着也是闲着。可天底下哪有那么多“闲着也是闲着”,她是把本该用来享福的退休生活,全给了外孙,给了我们一家子。

孙子三岁上幼儿园以后,亲家母每天接送,风雨无阻。有一回下暴雨,路上积水快到膝盖了,她硬是背着孩子趟过去的。回来的时候裤腿全湿了,鞋里能倒出水来。明浩知道以后心疼得不行,说妈你以后别这样了,太危险了。亲家母笑着说,就一段路,不碍事。然后就去给孩子熬姜汤了,好像自己淋了雨倒不是什么事。我听说这事的时候,鼻子酸得厉害,跟她比,我这个当奶奶的,做得太少了。

因为孩子的关系,我和亲家母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多。以前是逢年过节才碰一次,现在几乎每个周末都要聚一聚。她做的红烧鱼和糖醋排骨是一绝,我每次去都吃不够。我也学着做了她爱吃的发糕,豆沙馅的,软软糯糯的,她能连吃两块。我们俩经常一起买菜、一起逛街,给孙子挑衣服的时候,两个人能在一家童装店里磨叽一个下午,从颜色到料子再到价格,意见出奇地一致。有几次她跟陈莉逛街,陈莉回来跟明浩说,我妈跟你妈处得比亲姐妹还亲,我这个亲闺女都得往旁边站。明浩笑得不行,把这话学给我听,我听了也乐,心里头像灌了蜜一样。

前阵子孙子过生日,全家人在亲家母家里聚会。吃完饭,男人们都去客厅喝茶了,厨房里就剩我和亲家母。她洗碗,我擦盘子,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窗外的阳光特别好,从她家厨房的窗户里斜射进来,照得整个屋子暖洋洋的。她一边洗一边说,日子过得真快,一转眼孩子都四岁了。我应了一声,说,是啊,他刚出生那会儿,你还没现在这么多白头发呢。她笑了一下,说,白头发怕什么,看着孩子一天天长大,比什么都值。我把最后一个盘子接过来擦干,忽然说,玉霞,真的谢谢你。她头也没抬,说,又说这些,咱俩谁跟谁啊。

就是这么一句“咱俩谁跟谁啊”,让我突然之间特别特别感动。回到家里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我想起这四年来的点点滴滴,亲家母几乎把全部的心血都倾注在了外孙身上,她给这个家带来的温暖和安稳,远远超过了“帮忙带孩子”这几个字能涵盖的分量。她是真把明浩当自己儿子看,把我当亲姐妹处,把孩子当命根子疼。这种感情,不是用“感谢”两个字就能还清的。

前几天,我在网上看到一个词,叫“神仙亲家”。我转给亲家母看,她回了一串大笑的表情,说,那我得把这词截下来,发给陈莉和明浩,让他们知道咱俩关系有多铁。我看着手机屏幕,笑得合不拢嘴。以前总听人说,亲家之间要保持距离,处得太近了容易生是非。我也犹豫过、担心过。可现在我明白了,距离从来不是问题,人心才是。你真心待我,我真心敬你,这距离自然就亲了。遇上一个好亲家,真的是儿女的福,也是我们老人的福。如今我最大的盼头,就是好好保养身体,多活几年,跟亲家母一起看着孙子考大学、娶媳妇、生孩子。到那时候,我们两个老太婆就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喝喝茶,嗑嗑瓜子,数数这一路走来的甜。那样的日子,想想都觉得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