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同病房39岁姐妹，上午做的造影放支架，下午突然走了。

刘娟正在削苹果，护士推着车进来收隔壁床的监护仪。她以为是要换新的，抬头看了一眼，发现护士脸色不对。隔壁床的帘子拉着，从早上那位大姐做完手术回来就一直拉着，没拉开过。护士掀开帘子进去不到两分钟就出来了，后面跟着医生，两个人脚步很急。刘娟手里的苹果皮断了，掉在地上。

她跟隔壁床那位大姐就相处了不到三天。大姐姓什么她也不知道，就听护士叫过一声"李姐"，39岁，比她大两岁。住进来的那天下午李姐还在跟家里人视频，笑着说没事儿，就是个支架，放进去就好了。她老公在手机那边说让你别吃那么咸你偏不听，以后还嘴硬不。李姐冲着镜头翻了个白眼，说不跟你说了，我打针呢。

那天晚上刘娟起夜上厕所，看见李姐坐在床上没睡，手机屏幕亮着在刷什么。刘娟轻声问了一句还不睡。李姐说有点紧张，睡不着。两个人就隔着过道小声聊了几句。李姐说她两个小孩，大的上初中，小的刚上幼儿园。她说我真不能有事，小的还那么丁点，我要是走了谁管她呢。刘娟说不会的，医生说了这手术成功率百分之九十九。李姐点点头，说也是，我就是瞎想。

第二天早上李姐的家里人来了。她老公拎着一兜子水果，两个小孩跟着，小的那个扎着两个小辫子，一进来就往李姐身上扑。李姐抱着她亲了一口，说妈妈明天就能回家了，你乖乖听爸爸话。她老公站在旁边笑，说你这形象还回家呢，头发也不洗。李姐拍了他一下，说嫌我邋遢你找别人去。一家人挤在病房那点地方说说笑笑的，小的在地上转圈，大的坐椅子上低头玩手机。刘娟看着他们，心里想这才是一家人该有的样子。

上午八点多护士来推李姐去手术室。刘娟听见她老公在走廊里说别紧张，一会儿就出来了。李姐的声音传过来，说知道了你回去吧，别让俩孩子在医院待着。那之后走廊就安静了。刘娟在床上靠着刷手机，偶尔听听外面的动静。

十点半的时候手术室那边传来消息，说造影发现血管堵得厉害，放了两个支架。李姐被推回来的时候还在麻药的劲儿里没醒，她老公跟在旁边，嘴唇有点发白。护士把人安顿好之后说了句手术挺成功的，观察几个小时没事就能吃东西了。她老公连声说谢谢，然后坐在床边守着，眼睛一刻没离过。

刘娟当时还替李姐松了口气。她说大姐你这回安了心了。李姐醒过来的时候还跟她笑了笑，没说话。下午两点多的时候护士来查过一次房，看了监护仪的数据，说了句都挺好就走了。李姐喝了点水，她老公喂的，两口就说不喝了。她老公说你再喝点。李姐说不喝了，想睡会儿。她老公就把床摇低了些，帮她把被子掖好。刘娟听见李姐说了句老公你辛苦了，她老公说少来这套，睡你的觉。

三点多的时候刘娟正在看手机上一个视频，忽然听见监护仪的声音变了。她抬头一看，隔壁床的机器在滴滴滴地叫，频率越来越快。刘娟按了床头铃，喊了一声护士。护士跑进来看了机器一眼，脸色刷地变了，扭头就往外跑，喊着医生快来。前后不过几秒钟，李姐那个床就围满了人。有人在推车过来，有人在翻抢救箱，有人在喊李姐的名字。

刘娟被护士请出了病房，让她去走廊坐着等。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听见里面传来心电除颤的声音，啪的一下，隔几秒啪的一下，再隔几秒又啪的一下。她老公站在走廊另一头，被另一个医生拦着，不让进去。刘娟看见那个男人站都站不住了，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两只手抱着头。走廊里还有别的病人家属也出来了，大家都不说话，就听着那啪、啪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大概二十分钟之后声音停了。医生从病房里出来，走到李姐老公面前，蹲下来说了句什么。刘娟离得有点远，听不清，但她看见那个男人肩膀猛地一抖，然后整个人的背弯了下去，像被人从后头捶了一拳。走廊里有人轻轻叹了口气，有人别过头去擦了擦眼睛。刘娟坐在那里，浑身发冷，心想这不可能，上午还好好的，手术还成功了。

后来护士把刘娟安排到了另一个房间。她收拾东西的时候经过李姐那张床，帘子还拉着，但里面已经空了。监护仪撤走了，被子叠好了，床头柜上的水杯还在，里面还剩小半杯水。刘娟看了一眼那半杯水，眼泪一下就涌上来了。她想起下午两点多李姐说不喝了想睡会儿，她老公说再喝点。李姐说不了。那半杯水就搁在那儿，到现在还搁在那儿。

新病房里住了两个老太太，都七八十了，精神头还挺好。其中一个跟刘娟说你年纪轻轻住什么院。刘娟笑了一下，说心脏有点小毛病，检查检查。老太太说没事儿，我心脏不好三十年了还活着呢，放宽心。刘娟点点头，说好。

那天晚上她躺在新的病床上一直没睡着。脑子里反反复复想着李姐，想着她下午说了句想睡会儿，想着她家里还等着她回去的小丫头，想着她老公蹲在走廊里那个弯下去的背。她忽然想起昨天晚上李姐跟她说的话，说小的还那么丁点，我要是走了谁管她呢。那句话像一根针扎在刘娟胸口，翻来覆去地疼。

第二天早上她给老公打了电话，说早点来接我，我不想在医院待了。老公说检查结果还没出来呢你急着回来干啥。刘娟说你快来，我想你跟孩子了。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说好，我下午就去。

刘娟坐在床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床尾的被子角上。她想起来前天晚上跟老公视频的时候还吵了两句嘴，嫌他老加班不管孩子，嫌他忘了结婚纪念日。现在想想那些算什么呢，能打个电话有人接，能拌两句嘴还有人吵，就是好日子。李姐的家人再也没机会跟她拌嘴了，那半杯水再也没人喝了。

人活到一定岁数才慢慢明白，天大的事在生死面前都不叫事。李姐39岁，上午做了手术下午就走了，前后六个小时。她走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想睡会儿"，她以为睡醒了就好了，谁也没想到再也醒不来了。刘娟躺在病床上想着，以后再也不跟老公较劲了，回家一定要好好抱抱儿子。能好好活着、好好爱着，就是老天爷给的福气。

出院那天刘娟路过心内科的病房走廊，脚步慢了一下。她往里面看了一眼，那张床住了一个新病人，也是女的，看着比李姐还年轻些。床头柜上放着一个保温桶，旁边坐着个男人在削苹果。刘娟没停步，走了出去。医院门口阳光特别好，她老公抱着儿子站在那儿等她，看见她就冲她挥手。她跑过去把儿子搂在怀里，鼻子酸酸的，但硬是憋住了没哭。

她抬头看了看天，蓝的，太阳明晃晃的。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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