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地时间8月21日,印度洋上,一艘叫海洋胜利者号的散货轮,沉了。
从船身开始歪,到整个没进海里,前后只有八分钟。船上24个人,20个中国籍,3个缅甸籍,1个孟加拉籍。三天过去,救上来的只有两个,剩下22条命,到现在还没个确切下落。
先说这船。海洋胜利者号,挂的是巴拿马的旗,1998年造,到今年二十八岁了。长225米,宽32米多,载重七万三千吨,是条不折不扣的大船,船还是上海沪东中华船厂出的。8月20日深夜,它从印度东部的帕拉迪普港装完货起航,舱里压着七万一千多吨铁矿石,系统里登记的目的地是新加坡,按航程,它原本再过几天就该到了。8月21日下午,它的信号在孟加拉湾中间,断了,最后的位置,停在那片深水区。
这船不是头一回换名字。早年叫过Tiara Globe,后来又改叫Sun Winner II,2023年底才改成现在这个名。名换了好几茬,旗也换过,可船还是那条28岁的老船,跑了大半辈子,没躲过最后这一趟。
帕拉迪普港,是印度东部装铁矿石的大港,挨着奥里萨邦的矿区。这一带出去的船,十有八九压着矿往东走,航线繁忙得很。可孟加拉湾是出了名的海况凶,一到季风季,浪能掀到五六米高。矿船的运费高,船东恨不得把船用到最后一口气,三十岁的船还在跑,就是舍不得这一口。
船是怎么没的?按获救船员的话,船身先是歪了,然后越歪越厉害,八分钟里,整个船体翻进水里。人在那种时候来不及想什么,只能往救生筏里跳。两个救生筏在海上漂着,漂到第二天傍晚,才被一架贴着海面飞的侦察机看见。
好端端一条大船,怎么说翻就翻?铁矿石这种货,看着老实,其实怕水。含水一超标,船在海浪里一晃,矿料会像水一样往一边涌,压过去,船的重心就没了,航运业管这个叫货物流态化。这个风险,业内这些年反复提醒过,散货船装矿翻沉,国际航运史上出过好几回。出事那天,那片海域浪高四米多,风五六级,船一晃,舱里的货一涌,本就松了的船体哪扛得住。
再叠上28年的船龄,锈蚀、结构疲劳,哪一样都能要命。船多少年算老,跑海的人心里有杆秤。业内对超龄船该不该继续跑,吵了很多年,可船在海上飘着的时候,检查做得再细,也挡不住一个浪头。
船失联后,船方运营公司向印度的海上救援协调中心报了警,报警最先递到斯里维贾亚普拉姆。紧接着,印度海岸警卫队和印度海军一起动了,一艘艘舰艇往那片海域赶,侦察机一遍遍扫海面,路过的商船也被叫上帮忙盯着海面。
8月22日傍晚,侦察机发现了海上的救生筏,附近一艘希腊油轮赶过去,把筏上的人接了上来。两个人,从两只救生筏上分别上来,都是中国船员。这是三天里,唯一的活消息。
船沉在公海,救人是国际海事里最要紧的一条规矩。谁家的船,谁家的旗,出了事,海上的陌生人都会伸一把手。那艘把人接上来的希腊油轮,跟沉船上的24个人,素不相识。
消息传回国内,福建海事局连夜成立协调搜救组,派船参与搜救。为什么单是福建上心?因为船上这20个中国船员,是通过福州一家对外经济技术合作公司送出去的。福建是出了名的船员大省,平潭、长乐这些沿海地方,很多人的祖辈父辈就在海上讨生活,一条街走下来,好几家都有人在远洋船上。
他们漂在海上,牵挂连着岸上的家。船是别处注册的,旗是别国挂的,可船上的人,是中国人。这些年,福建的船员走南闯北,把货从太平洋运到大西洋,哪条航线都少不了他们的身影。
出海的人,过的是什么日子?一上船,短则大半年,长则一年不靠岸。手机信号时有时无,海面一望无际,连个人影都见不着,想家的时候,只能对着屏幕那头家人发来的消息发呆。
头一回上船的人,晕船能晕到胆汁都吐出来,老船员说,熬过头几个月,才算真上了海。船上两班倒,四小时一换岗,夜里也得睁着眼,盯着黑黢黢的海面。工资是比岸上高些,可高出来的那部分,是拿命换的。可还是有人要上船。
家里的房贷等着还,孩子的学费等着交,老人的药费等着付。不出海,日子就过不下去。船员外派,背后是一整条行当,收简历、办证、送人上船,一环扣一环。年轻人挤破头想上船,想着跑几年攒下一笔钱,真上了船才知道,海上的钱,没一分是好挣的。
船沉在大洋中间,是最凶险的一种死法。四周都是水,看不到岸,救生筏在浪里漂,太阳晒,浪打,渴了只能接雨水,待上一天,人就开始脱水,皮肤被盐水泡得发皱。搜救有个残酷的常识:人落了水,头12个小时是黄金时间,过了这个点,生还的希望就往下掉。事发到现在,已经过去三天。海面上还有没有人,还有几个活着,没人敢给个准话。
海流一天能漂出几十海里,搜救的范围只能越划越大,风把一切往远处推。搜救船到了那片海域,最先要看的是海面上漂着什么,油污、救生衣,还有散开的货箱,每一件漂浮物都得凑近辨认,生怕错过什么。
全球跑远洋的商船,中国船员占着很大一块。多少年轻人从初中毕业就考海员学校,一考好几年,就为上船拿份工资养家。平时看不见他们,可超市货架上的进口货,港口的装卸声,都跟他们有关。这些人的命,不该只在出事那天才被想起。
船沉了,最该站出来说话的是谁?船的注册公司叫海胜船舶有限公司,注册地挂在太平洋上的马绍尔;船员是福州那家对外经济技术合作公司送出去的。记者把电话打到两家公司负责人那儿,得到的答复出奇一致:不方便透露。
22条命没着落,家属的嗓子快喊哑了,两家公司的嘴,闭得比什么都严。这些船员出海,签的是厚厚的合同,证照一张张齐全,可真到了要人露面、要人负责的时候,一个个都不吭声了。合同写得再清楚,也写不清一条命值多少钱。
想想那20个中国人。他们是谁的丈夫,谁的爸爸,谁的儿子。临出门那天,家里多半做了顿好的,嘱咐一句平安回来。他们揣着这句话上的船,这句话还在家属手里攥着。
家属这会儿最想要的,就是一句准话。那串陌生的船名,在那天晚上,成了20个家庭一夜没睡的理由。印度那边的搜救还在进行,福建派的船也在往那片海域赶,可每一分钟过去,答案都凉一分。
船可以老到报废,人的命不能拿来陪葬。货能跨过大洋,靠的就是这一船船人,风里浪里把命押在海上。出了事,谈赔付,谈保险,人都没回来,谈什么都早。洋面上的风还在刮,浪还在翻,可只要还有一线希望,搜救的手就不能松。24个家庭在等消息,20个在中国。
这场搜救,一天不能停,一个人都不能放弃。等海上的人回来,是此刻最要紧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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