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志国是吧?有人实名举报你在田边露天焚烧秸秆,今天下午五点前到镇里接受处理。”

电话打来时,我爸刚从地里回来。

他听完没争,只问:“谁举报的?”

对方让他先过去。

下午,我陪他到了镇农业综合服务中心。

工作人员调出举报材料,照片拍得很清楚。第一张是我爸站在地头,第二张是秸秆已经冒烟,后面几张连他手里的铁锹都拍了进去。

今年镇里明确禁止露天焚烧秸秆,我爸确实烧了。

最后,处罚决定下来。

1800元。

我爸交完罚款,又问了一遍举报人。

工作人员看了眼登记表。

“周明浩。”

我愣住了。

我爸却只把处罚单折起来,塞进衣兜。

十几天后,村里开始大面积收玉米。

那天下午,我爸刚把自家收割机停进院里,手机就响了。

电话接通,对面传来周福生的声音。

“志国啊,你家机器今天闲下来了吧?来帮叔把地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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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爸拿着手机,没有马上回答。

院门外,那台收割机刚从地里回来,车轮上的泥还没清干净。

周福生显然没觉得这通电话有什么不合适。

“我家那三亩多地都熟透了,明天下午说是有雨。你家不是已经收完了吗?趁今天还有时间,过来给叔弄一下。”

我爸问:“你原来找的机器呢?”

“跑东村去了,说晚上还不一定回得来。”

周福生顿了一下。

“你反正顺手的事,跟往年一样,过来跑一趟。”

我妈孙秀兰正把晒在院里的玉米棒往墙边收。

听见“跟往年一样”几个字,她动作停了。

过去几年,周家秋收确实基本都是我爸帮忙。

两家地挨得近。

最开始那两年,周福生还会提一壶油过来,后来熟了,连油也不提了。

我爸也没计较。

收完自家的地,机器开过去,几个来回就完事。

可这一次,我爸只说:

“周叔,今年你找别人吧。”

电话里安静了一下。

“怎么了?”

“没怎么。”

“机器坏了?”

“没有。”

“那你下午有事?”

“也没有。”

周福生半天没说话。

随后,他像是反应过来了。

“志国,你不会还记着明浩举报你烧秸秆那件事吧?”

我爸没否认。

“你找别的机器。”

周福生的声音立刻沉了些。

“明浩举报是明浩举报,我这几亩庄稼是我这几亩庄稼,这是两码事。”

我妈听到这里,抬头看了我爸一眼。

我爸倒没生气。

“对,是两码事。”

“我烧秸秆,违反镇里的规定,1800块我交了。”

“你家秋收没机器,村里有人干这个,你自己联系。”

周福生说:“话不能这么说吧?”

“为什么不能?”

“咱们两家多少年邻居了?你以前哪年没帮我?”

我爸靠着机器轮胎。

“以前帮,是我愿意。”

“今年不帮,也是我自己的事。”

周福生显然接受不了。

“就为了1800块钱,你跟叔算这么清楚?”

我爸说:“罚款我没找你们算。”

“那你现在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就是不去。”

我妈终于忍不住插了一句。

“周叔,老孙家的收割机今天下午好像有空,你问问他。”

电话那边马上问:

“他家怎么算钱?”

“一亩一百二左右吧。”

“这么贵?”

我妈笑了一下。

“现在不都这个价?”

周福生没接这句话。

过了一会儿,他又把话绕回来。

“秀兰,咱们都住一个村,几亩地的事,非得花这个冤枉钱?”

我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了。

他不是找不到机器。

他只是习惯了我爸这些年免费帮忙,现在突然让他花几百块,他舍不得。

我爸没再跟他绕。

“周叔,我机器今天不出去。”

“你早点联系别人,别耽误收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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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他直接挂了电话。

我妈盯着手机。

“以前白帮那么多年,真把你当自己家长工了。”

我爸转身去拿工具。

“别这么说。”

“那怎么说?”

“过去帮过就算了。”

他蹲下来检查机器的皮带。

“我现在只是不想再帮,这就够了。”

02

我妈嘴上说不提,可进屋不到十分钟,又出来了。

她把一把扳手递给我爸。

“我越想越觉得憋屈。”

我爸低头拧螺丝。

“又怎么了?”

“你说怎么了?”

她开始数这些年的事。

六年前,周福生儿子刚出去打工,家里剩两个老人。

秋收那天,他家找不到机器,是我爸过去收的。

第二年赶上连阴天,也是我爸先收周家的地。

后来慢慢就成了习惯。

“前年送粮站排队,你帮他把玉米送过去,晚上十一点才回来。”

“还有去年春天,他买十几袋化肥,也是你开车给拉的。”

“有一年你机器在他家地头坏了,换零件花了四百多,他问过一句没有?”

我爸停下手。

“行了。”

“我没让他们还钱。”

我妈看着他。

“我就是想不通,轮到咱们的时候就是规定,轮到他们的时候就开始讲邻居情分。”

我爸没说话。

他其实不是不介意。

那天从镇里回来,他一晚上都没提周明浩。

第二天照样下地。

罚款也是自己交的。

可从那以后,他再也没主动去过周家。

正说着,手机又响了。

还是周福生。

这一次语气明显比刚才软。

“志国,你要真因为明浩心里不舒服,我让他回来跟你说。”

“不用。”

“年轻人做事直,不懂这些人情。”

我爸听到这里,终于抬起头。

“周叔,他不是一直说规矩和人情要分开吗?”

“那也不能因为这点事耽误庄稼。”

“不会耽误。”

“老孙不是有机器吗?”

周福生沉默。

“他要钱。”

我爸笑了一下。

“人家开机器干活,为什么不要钱?”

“你以前就没收。”

“所以我以前帮你,是情分。”

我妈站在旁边直接接了一句:

“不能因为以前不要钱,就觉得以后也必须不要钱吧?”

电话那边没声了。

几秒后,周福生才说:

“秀兰,1800块钱已经交了,这事情不就过去了吗?”

我妈说:“是过去了。”

“那你们还这样?”

“我们哪样了?”

“你家有机器,就是不愿意帮。”

我妈声音也冷下来。

“你孙子举报的时候,怎么没说我家跟你家住了这么多年?”

周福生立刻回道: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烧秸秆本来就不允许。明浩看见了,举报也没错。”

我妈点头。

“对,他没错。”

“那你现在花钱请收割机,也没错。”

电话那边一下安静了。

周福生最后只说:

“你们这是跟我较劲。”

说完,他挂了。

中午刚过,村里的老孙来了。

他进院就问我爸:

“老陈,你跟周叔闹什么了?”

我爸说:“没闹。”

老孙说,周福生刚给他打电话,说家里急着收玉米,让他过来劝劝。

我妈问:“他跟你说找不到机器?”

“对啊。”

“你下午不是有空?”

老孙愣了一下。

“我有啊。”

“那你给他收不就行了?”

老孙摊手。

“我跟他说了,一亩一百二,他嫌贵,说让我八十一亩。”

我妈直接笑了。

“原来不是没机器,是嫌花钱。”

老孙这才反应过来。

他看了我爸一眼。

“那我不劝了。”

“你以前免费帮惯了,他现在花几百块觉得亏。”

说完,老孙转身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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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左右,天气阴下来。

我正把院门口的工具往里搬,巷子外传来脚步声。

周福生拄着拐杖走了过来。

他站在门口,也没进院。

“陈志国,你出来。”

“我今天就问你一句,你是不是因为那1800块钱,故意不收我家的地?”

03

我爸从机器旁站起来,走到院门口。

“周叔,电话里不是说清楚了吗?”

“没说清楚。”

周福生拄着拐杖站在门外。

旁边已经有几个邻居慢慢停下来看。

他也不避人。

“我就问你,前几年我家地是不是你收的?”

“是。”

“今年你机器明明闲着,为什么不去?”

我爸说:“因为我今年不想去。”

周福生脸色立刻难看起来。

“这不就是报复吗?”

我妈从院里出来。

“别人帮你几年,第七年不帮,就算报复?”

“我没这么说。”

“那你非要他去干什么?”

“明天可能下雨。”

我妈说:“村里又不是只有我家一台收割机。”

周福生提高了些声音。

“别人的机器要钱。”

这句话一说出来,旁边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我妈问:

“开收割机为什么不能要钱?”

“我没说不能要。”

“那你找他们。”

周福生明显急了。

“秀兰,你别什么话都往钱上扯。咱们多少年邻居了,这点忙还不能帮?”

我爸始终没跟他吵。

“周叔,你孙子举报我烧秸秆,我从来没说他举报错了。”

“本来就不该烧。”

“对。”

我爸点头。

“所以镇里罚1800,我认了。”

“你家现在要收地,别人开机器收费,你也可以找人。”

他看着周福生。

“哪一件不是按规矩办?”

周福生被问住。

过了几秒才说:

“这根本不是一回事。”

“我也没说是一回事。”

“那你为什么非得卡这个时候不帮?”

我爸反问:

“我上午是不是告诉你找别人?”

“是。”

“老孙是不是能收?”

“能。”

“那为什么不找?”

周福生没回答。

正说到这里,巷口传来收割机的声音。

老孙正好从外面开过来。

看到这边站了一圈人,他把机器停下。

“老周,你到底收不收?”

周福生问:“还是一百二?”

“一直都是这个价。”

“我就三亩多,你给我算便宜点。”

“一百一,不能再少。”

周福生还是犹豫。

老孙直接说:

“你不收我去南头,人家还等着。”

我妈站在门口。

“你看,机器就在这里。”

周福生这才咬牙答应。

不到一个半小时,他家那几亩玉米全收完了。

后来也没下雨。

我以为这件事到这里算结束。

谁知道第二天一早,我妈从村口回来,脸色就不对。

“现在村里都说咱家故意整周福生。”

我问怎么回事。

她说已经传出了好几个版本。

有人说我爸要周家把过去几年收地的钱一次性补回来。

有人说我妈开口要三千块,不给就不动机器。

还有人说我爸因为周明浩在城里有工作,早就看人家不顺眼。

我听完都气笑了。

“谁传的?”

“不知道。”

我妈要出去找人解释。

我爸把她拦住。

“解释什么?”

“他们瞎编啊。”

“我没收他家的地,这是真的。”

“可没让他们补钱。”

我爸把手里的扳手放回工具箱。

“车是我的,机器也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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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去帮忙,就这么简单。”

事情拖到周末。

上午九点多,一辆白色SUV停在我家门口。

车门打开,一个年轻男人走下来。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周明浩。

他进院以后,看着我爸。

“陈叔,我今天回来,就是想把举报和我爷爷这件事说清楚。”

04

周明浩没有坐。

进院以后,他直接把话挑明了。

陈叔,烧秸秆那几张照片是我拍的,举报也是我提交的。”

我爸点头。

“我知道。”

周明浩显然没想到他这么平静。

他继续说:“今年镇上查得严,村里广播也说过好多次。那天地头风又大,真烧起来,很容易出事。”

我问:“你看见我爸在烧,就不能过去喊一声?”

周明浩看向我。

“不能每次都等别人提醒。”

“路口有禁烧的牌子,村里也通知过。”

“我陈叔自己应该知道。”

我妈听到这里,脸色明显沉下来。

“那你爷爷家这些年秋收是谁帮忙的,你知道吧?”

“知道。”

“你爸不在家的时候,化肥是谁拉的?”

“我也知道。”

“知道你还举报?”

周明浩皱眉。

“刘姨,这两件事情本来就不能混在一起。”

“陈叔以前帮我家,我家记这个情。”

“可记情不代表看见违规就要装作没看见。”

我妈反问:

“那你爷爷找收割机的时候,为什么又拿邻居情分说事?”

周明浩说:“我爷爷年纪大,想法跟我不一样。”

“那你今天回来干什么?”

“我只是觉得事情没必要闹成这样。”

我听得有些火。

“哪里闹了?”

“我爸自己的收割机,不愿意免费去你家干活,也叫闹?”

周明浩看着我。

“以前一直都帮,今年刚好举报完就不去了,你敢说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直接回道:“有关系又怎么样?”

他愣了一下。

我说:

“你能因为看见我爸违规去举报,我爸为什么不能因为心里不舒服,以后不再免费帮你们家?”

周明浩马上说:“那就是把公共规定和私人情绪混在一起。”

我妈冷笑。

“你举报的时候讲公共规定。”

“你爷爷要免费机器的时候讲私人关系。”

“那到底什么时候该讲规定,什么时候该讲人情?”

周明浩没接这句话。

他转头看我爸。

“陈叔,我还是那个意思。烧秸秆本来就不允许。”

“你被罚1800,也不是我定的。”

“我只是把我看到的事情反映上去。”

我爸终于开口。

“我没说你做错。”

周明浩明显一怔。

我爸继续问:

“你的意思是,只要违反规定,就应该承担结果?”

“对。”

“认识的人也一样?”

“当然。”

“以前帮过你家的人,也一样?”

周明浩停了一下。

“一码归一码。”

我爸点头。

“不能因为关系好,就当没看见?”

“不能。”

“也不能因为对方情况特殊,就想着通融?”

“只要规定写得清楚,就应该按规定来。”

我爸继续问:

“那规矩是不是落到谁身上都一样?”

周明浩回答得很快。

“本来就应该一样。”

院里安静下来。

我爸看了他几秒。

没有争,也没有再提那1800块钱。

只说了一句:

“行,我记住你这句话。”

周明浩大概觉得话终于说明白了。

他的语气缓了一些。

“陈叔,我也不是专门回来跟你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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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还住一个村,事情过去就过去了。”

他说完准备走。

我爸却跟着他出了院门。

当时我还不知道,他刚才那几句反复确认,根本不是随口问的。

05

周明浩走到SUV旁边,拉开车门,又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

“陈叔,还有个事。”

我爸停下。

“你说。”

“我爷爷下个月还准备把后面那块地旋一下。”

“到时候你要是机器有空,能不能过去搭把手?”

我一下没忍住。

“你刚才在院里说了半天一码归一码,现在还想着让我爸免费帮你家干活?”

周明浩看了我一眼。

“我没说一定免费。”

“那你爷爷怎么不直接找机手?”

“老人家就是觉得熟人方便。”

我妈站在院门口。

“熟人的方便,就是不用花钱?”

周明浩皱了皱眉。

“刘姨,我不想再为这个争。”

“我只是觉得邻里之间没必要把事情做得太绝。”

我正要说话,我爸抬手拦住我。

“行了。”

他没有答应周明浩,也没有拒绝。

周明浩转身准备上车。

就在这时,我爸忽然站住了。

他的目光越过周明浩,落在SUV后面。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车尾附近放着几个刚从镇上带回来的东西。

有塑料筐,有一卷旧袋子,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

都很普通。

我没看出哪里不对。

可我爸却没有马上走。

他往车后走了两步。

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又绕到旁边。

周明浩已经拉开驾驶室的门。

见他半天不上前,回头问:

“陈叔,你看什么?”

我爸没回答。

他又盯着其中一处看了几秒。

我妈也从院里出来。

“怎么了?”

我爸还是没说。

周明浩显然有些不耐烦。

“陈叔,你要是还有话就直说。”

我爸这才抬头。

“明浩,我再确认一遍。”

“什么?”

“你刚才是不是说,只要违反规定,不管是谁,都应该照规矩处理?”

周明浩看了他一眼。

“对。”

“认识的人也不能例外?”

“不能。”

“情况特殊也不能当没看见?”

“陈叔,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爸没有回答。

他只是继续问:

“你说的规矩对谁都一样,这句话还算数吧?”

周明浩沉默了半秒。

随后点头。

“当然算数。”

我爸也点了一下头。

“那就行。”

说完,他往前走了两步。

我这才发现,他看的根本不是车本身。

而是车后面那堆东西里的其中一样。

周明浩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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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还有些不耐烦的表情,突然停了一下。

我爸抬起手。

指向了车后。

“那我问你一件事。”

周明浩没有出声。

我爸接下来的那句话还没说出口,周明浩刚才还十分肯定的神情,已经一下僵住了。

06

我爸指着车后那堆东西。

“这两卷网,是干什么用的?”

周明浩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我这才注意到,塑料筐下面压着两卷很细的黑色网。

不仔细看,确实很容易忽略。

周明浩沉默了几秒。

“我爷爷买的。”

“买来干什么?”

“地里鸟多,挂起来赶鸟。”

我爸走近了一点。

没有碰,只低头看。

其中一卷网边上缠着几根灰褐色的羽毛。

另一卷上还挂着一个小铃铛一样的东西。

我妈也看明白了。

“这是粘鸟网吧?”

周明浩马上说:

“什么粘鸟网,就是普通防鸟网。”

我爸抬头看他。

“普通防鸟网会用这么细的线?”

“网上为什么还有羽毛?”

周明浩的脸色已经不像刚才那么自然。

“以前用过几次。”

“又没抓什么保护动物。”

我爸听完,没继续追问。

他只问:

“你刚才不是说,不能等别人提醒,也不能觉得自己情况特殊吗?”

周明浩皱眉。

“陈叔,你别什么事都往一起扯。”

“我没扯。”

我爸指了指那两卷网。

“前阵子村里喇叭是不是广播过,秋收期间不能私自架捕鸟网?”

这件事我也记得。

今年夏天,镇里专门下来清理过一批捕鸟网。

因为有人在玉米地边架网,网住了不少麻雀和斑鸠。

村口公告栏还贴过通知。

周明浩当然不可能不知道。

可他很快解释:

“那说的是专门抓鸟的。”

“我爷爷就是怕鸟啄玉米,挂着吓一下。”

我爸问:

“已经挂过了?”

周明浩没说话。

我爸又看了一眼那些羽毛。

“没挂过,这羽毛哪来的?”

我妈站在后面,忍不住问:

“你举报老陈的时候,不是也没先问他为什么烧?”

“现在轮到你家了,怎么就有这么多原因?”

周明浩脸色彻底沉下来。

“刘姨,这能一样吗?”

我听见这句话,差点笑出来。

前面折腾了那么久,他终于还是把这几个字说出来了。

我爸却非常平静。

“怎么又不一样了?”

周明浩说:“烧秸秆是明令禁止。”

“防鸟网主要看怎么用。”

我爸问:“那就找懂的人来看看。”

周明浩立刻抬头。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我爸拿出手机。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违规。”

“既然你说规矩要对谁都一样,那就问一下。”

周明浩往前走了一步。

“陈叔,没必要吧?”

我爸看着他。

“为什么没必要?”

“都是一个村的。”

这句话一出来,我妈直接笑了。

“明浩,你现在也知道一个村的了?”

周明浩没有接。

我爸却把手机握在手里。

“你举报我的时候,咱们也是一个村的。”

“我没说你错。”

“所以现在我也不说你错。”

“让镇里的人来看。”

周明浩终于急了。

“陈叔,你这就是故意报复。”

我爸问:

“我拍假照片了?”

“没有。”

“我编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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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

“那我让人来看看,就是报复?”

周明浩站在那里,说不出话。

最后他伸手想把两卷网拿起来。

我爸直接说道:

“先别动。”

“你不是说问心无愧吗?”

周明浩的手停住了。

我爸当着他的面拨通了村干部老许的电话。

“许主任,有个事我拿不准。”

“村里前段时间说的捕鸟网,到底什么样?”

电话里说了几句。

我爸又问:

“要是网上已经粘过鸟呢?”

对面的声音明显严肃起来。

随后让我们别动东西,他马上过来。

电话挂断。

周明浩看着车后的两卷网。

脸色越来越难看。

十几分钟以后,老许骑着电动车赶到了。

他刚下车,只看了一眼。

神情就变了。

他蹲在网旁边仔细看了一会儿,又拨开缠在里面的羽毛。

随后,他回头问周明浩:“这网,你们到底在什么地方架过?”

07

周明浩没有马上回答。

老许站起来,又问了一遍。

“我问你,这网在哪儿用的?”

周明浩说:“就在我爷爷地边。”

“用了多久?”

“没几天。”

“网到过鸟没有?”

“就是小麻雀。”

老许看着他。

“只有麻雀?”

周明浩不说话了。

我爸从头到尾都没插嘴。

老许把两卷网分开。

其中一卷底下掉出来几个塑料扎带,还有一小把晒干的玉米粒。

他看完以后直接说道:

“这个不是普通防鸟网,是专门架起来粘鸟的细网。”

周明浩马上解释:

“我爷爷不会弄这些,是别人给他的。”

老许说:“谁给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们有没有架。”

“刚才你自己说架过。”

周明浩脸色发紧。

“我又没想着抓鸟卖钱。”

老许问:“那抓到以后放了吗?”

周明浩又没话了。

事情已经越来越明显。

老许当场打了个电话。

不到半小时,镇里负责相关工作的两个人也来了。

他们先看网,又拍了照片。

随后问周明浩具体使用地点。

周明浩最开始还含糊。

可对方说要去现场看,他只能带路。

我爸没有跟过去。

我问:“你不去?”

“我去干什么?”

“你不想看看?”

我爸摇头。

“该谁处理谁处理,我看了也不能多罚他一块钱。”

这句话说完,他回院里继续收拾机器。

下午快五点的时候,村里就传开了。

镇里的人在周福生家那块玉米地旁边,找到了几根留下来的竹竿。

旁边还有没拆干净的网线。

更麻烦的是,地沟边还找到一个旧塑料袋。

里面有几只已经死掉的小鸟。

到底是什么鸟,我不认识。

镇里的人全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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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浩也被叫去说明情况。

我妈听完以后,看着我爸。

“你早就看出来了?”

“没有。”

“那你在车后看那么久?”

“我就是觉得那网不对。”

我妈坐到院门口。

“他举报你一次,你现在也举报他一次,村里估计又得说了。”

我爸把工具擦干净。

“他们愿意说就说。”

“我烧秸秆确实违反规定。”

“他家架没架捕鸟网,也不是我说了算。”

“让该管的人判断。”

晚上,周福生来了。

这一次他没在门口喊。

而是拄着拐杖慢慢走进院里。

看见我爸,他第一句就是:

“志国,这事能不能算了?”

我妈抬起头。

“什么叫算了?”

周福生没理她,只盯着我爸。

“明浩年轻,脾气硬。”

“他那天举报你,是做得不太会做人。”

“现在事情已经这样了,你就别再追着不放。”

我听到这里,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爸问:

“我追什么了?”

“镇里不是你叫来的?”

“是。”

“那不就是你举报的?”

我爸点头。

“算是。”

周福生顿了顿。

“既然都是邻居,不能你举报我、我举报你,没完没了吧?”

我妈一下站起来。

“可你孙子前几天还说,认识的人也不能例外。”

周福生摆手。

“他年轻,说话太死。”

我爸却问:

“那烧秸秆的时候,他说得对不对?”

周福生没法否认。

“对是对。”

“架网这件事呢?”

“他也没干什么大事。”

我爸听完,看了他很久。

随后只说:

“周叔,你现在这句话,跟你前几天说的可不一样。”

周福生急了。

“我前几天不是不知道会出这事吗?”

院子里一下安静了。

这句话说出来,其实什么都不用再解释。

前几天规矩落在我家头上,他说做错就该认。

现在事情落到自己孙子身上,就开始说“没什么大事”。

我爸没有跟他争。

他只说:

“我爸妈教我的规矩没这么灵活。”

“我烧秸秆,1800我交了。”

“明浩的事,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我不会去添一句,也不会替他说一句。”

周福生坐了一会儿。

最后还是走了。

第二天下午,周明浩回村。

他的车再次停在我家门口。

这一次,他没有进院。

只站在外面问我爸:

“陈叔,你是不是非要把这件事做绝?”

我爸从院里出来。

“你说什么叫做绝?”

周明浩看着他。

“因为两卷网,你真准备让两家以后彻底不来往了?”

我爸听完,只反问了一句:

“那我烧那一堆秸秆的时候,你怎么没这么想?”

周明浩一下没了声音。

08

那天下午,周明浩在门口站了很久。

我爸没赶他。

也没邀请他进来。

最后还是周明浩先开口。

“陈叔,我承认,我爷爷架那个网不对。”

我爸没说话。

“但这事跟我举报你不一样。”

我听见这句话,已经懒得争了。

我爸却问:

“哪里不一样?”

周明浩沉默。

过了一会儿,他说:

“我当时觉得,规定就是规定。”

“所以看见你烧,我没多想。”

“现在事情落到自己家,我才觉得……”

他说到这里停了。

我爸替他把后面的话接了。

“觉得规定太硬了?”

周明浩没有否认。

我爸点头。

“这很正常。”

“可不能因为落到自己头上,就临时换一套说法。”

周明浩低着头。

我第一次见他这样。

以前他说话一直很快。

每一句都像早就想好了。

可这次,他半天都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后来镇里的处理结果出来。

具体怎么处理,我爸没问。

我们只知道那几卷网被收走了,周福生和周明浩也分别被叫去做了登记和说明。

村里有人说罚了钱。

也有人说只是先处理工具,再进一步核实。

我爸从没打听。

“该他们知道的,他们自己会知道。”

这件事过去以后,村里的风向慢慢变了。

原来那些说我爸“为了1800块报复”的人,也不怎么提了。

倒是老孙来修机器的时候,笑着说了一句:

“你们这两家,最后全让规矩给教明白了。”

我爸没笑。

“我一直明白。”

老孙问:“那你还烧秸秆?”

我爸看他一眼。

“所以我交罚款了。”

我在旁边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才是我爸。

他从来没觉得自己因为帮过周家,就可以烧秸秆不被举报。

也从来没觉得周明浩举报了他,就应该被我们整一顿。

他真正不接受的,是一套规矩只能用来约束别人。

秋收结束以后,周福生有一阵子没来我们家。

以前每天早晚路过,还会站在门口聊几句。

现在碰见了,最多点个头。

我妈开始还有点不习惯。

后来也觉得没什么。

她说:

“清静点也好。”

十一月份,周福生家后面那块地真要旋耕了。

那天上午,我爸正准备开机器去给自己家地翻一遍。

周福生站在路口,看了半天。

最后还是走过来。

“志国。”

我爸停下机器。

“叔,怎么了?”

周福生有些尴尬。

“你下午有时间没有?”

我一下就明白他想干什么。

可这一次,他没有直接说“顺便帮我”。

而是问:

“你给别人旋地怎么收钱?”

我爸愣了一下。

“一亩八十。”

“我家那块两亩多。”

“嗯。”

周福生从口袋里掏出两百块。

“那你下午有空的话,按正常价给我干。”

我妈站在门口,没说话。

我爸也没有故意推辞。

他接过钱,看了一眼。

“多了。”

然后找回去二十。

“按两亩二算。”

周福生接过零钱,站了一会儿。

临走前低声说:

“以前总让你白帮,确实习惯了。”

我爸只回了一句:

“过去的就过去了。”

下午,我爸照常把机器开到了周家的地里。

该收多少钱,就收多少钱。

没有因为之前的事多要一分。

也没有再免费。

周明浩后来再见我爸,态度也变了。

有一次在村口,他主动叫了一声“陈叔”。

我爸照样点头。

谁也没有再提那1800块钱。

可我知道,这件事以后,两家的关系其实比以前更清楚了。

不是更亲。

也不是彻底翻脸。

只是大家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人情可以给,但不能当成应该。

规矩可以讲,但不能只在别人犯错的时候才讲。

那年冬天,村里再次广播禁止露天焚烧秸秆。

我爸坐在院里听见以后,还特意把准备清理掉的一堆玉米秆重新装上了车。

我问他送去哪儿。

他说送到镇外统一处理点。

我故意问:

“这次不烧了?”

我爸瞪了我一眼。

“1800块钱还没让我长记性?”

说完,他发动了车。

车开出院门前,他又补了一句:

“规矩这东西,不能只拿来管别人。”

邻居实名举报我爸烧秸秆,我爸被罚1800,秋收那天,对方爷爷来电》情节稍有润色虚构,如有雷同属巧合;图片均为网图,配合叙事;原创文章,请勿转载抄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