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倒计时第三天,闺蜜寄来一截枯柳枝。

随枝附上的卡片,字迹娟秀:

“折断它,便能唤回你遗失的爱。别让自己后悔。”

我权当是玩笑,又带着几分自嘲,将枯枝折成两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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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瞬,一道半透明的身影在眼前缓缓凝聚。

十七岁的黎既明,目光越过我,落在我指间的婚戒上,眼底迸出少年独有的光芒:

“二十八岁的许昭昭,未来的我,是不是如愿把你娶回家了?”

“这里,就是我答应要给你的、温暖的家?”

“我们是不是已经有宝宝了?你还是不是最最最爱我?”

我僵立原地,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

“你娶到我了。我们有一个家。我依然很爱你。”

“可是黎既明,我们就要离婚了。”

“你心里住着的那个人,早就不叫许昭昭了。”

1

十七岁的黎既明怔住了。

他转头看向墙上挂的结婚照,忽然笑得弯下腰:

“你在胡说什么啊。”

“许昭昭,咱俩可是从六岁就绑在一起了。我那么稀罕你,怎么可能跟你离婚?”

“是不是又因为我不让你吃冰淇淋,你生气了?我现在就去给你买,好不好?”

他满脸孩子气,急着就要来拉我的手。

我望着他,轻声纠正:“是二十二年。”

从六岁那年在父亲手里护下要被卖掉的我,把没有名字的我领回家,替我取名“昭昭”,对我说“以后你不用再怕黑”开始,整整二十二年。

他更急了,围着我转个不停,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兽:

“那就更不可能了!二十二年的感情,你怎么能说扔就扔!”

“是不是又有谁欺负你,说你是没人要的野孩子?你告诉我,我现在就去揍他。”

我摇头。

他彻底坐不住了,蹲下来仰头看我,眼神认真得近乎虔诚。

“有人骂你,我替你出头;有人撕你作业,我一页页帮你粘好。你半夜做噩梦,我坐你床边守到天亮。”

“许昭昭,我们说好长大就结婚的。你不能不要我。我肯定能护你一辈子。”

我鼻尖一酸,还没来得及开口。

门锁转动。

现实中的黎既明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江曼文。

她挽着他的胳膊,两人的手上戴着同款对戒,亲密得刺目。

像完全看不见房里还有另一个人,黎既明把一份文件放到桌上。

“离婚协议拟好了,签吧。”

“房子卖了之后按比例分你。以后没什么必要,尽量别见面了。”

语气平淡得仿佛二十二年的感情只是一笔需要清算的旧账。

十七岁的黎既明冲了上去,一拳挥向那个和自己相同的肩膀,却只穿过一片虚空。

他愣住,回头看我,又看向那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嗓音发颤:

“昭昭,这不是真的对吗?我怎么会这样对你?”

我没有回答。只是在他泪流满面的注视下,摘掉婚戒,在协议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现实中的黎既明扫了一眼桌上那枚戒指,停顿不到一秒,又移开目光。

“有异议的话,今天之内提。”

他补了一句,像在交代工作。

我点头:“知道了,我会尽快搬走。”

他动了动唇,终究没再多说,转身要走。

到门口时,却忽然停住。

“手术前别吃冰淇淋,医生说会影响恢复。”

那一刻,我几乎以为他还是从前那个少年。

江曼文突然尖声喊了他名字,头也不回地往电梯走。

高跟鞋一下下砸在地板上,又急又响。

他回过神,快步追出去。和从前每次我生气时,他追出来的样子一模一样。

门关上了。

屋里只剩我和十七岁的黎既明。

他跪在垃圾桶旁,想把摔碎的婚纱照捡起来,手指却一次次穿过玻璃。

照片里两个人的脸被裂痕割得支离破碎。

他急得用校服袖子去擦,越擦越花。

擦着擦着,他把脸埋进相框,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我不明白。”

他说:

“我就是觉得江曼文聪明、聊得来,是普通朋友。你说后来我们考同一所大学,毕业就结了婚,她一直在国外。这不是什么大事,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攥着那幅婚纱照,指节发白,声音沙哑:

“昭昭,你告诉我,到底是哪一步走错了?”

“不是你的错。”我听见自己说。

他摇头,哭得更凶:“那是谁的错?你告诉我,我改。”

他说得那样认真,让我想起那个曾背着我偷偷跑去找许建国、用半条命换来我自由的少年。

自己浑身是血,却还认真地对我说:

“昭昭,以后你不用再怕黑了。我会一直在。”

我忽然有些舍不得。

舍不得面前这个还会为我掉眼泪的少年,舍不得那些被他一页页粘好的作业本,舍不得他守在床边等天亮的那些夜晚。

可舍不得又能怎样。

我又想起高中分科那年。他明明文科更好,却为了陪我,硬要报同一个班。

我偷偷改了他的志愿,替他选了理科。

我知道他该去更远的地方,我不想做拴住他的那根绳。

可从那以后,他身边就多了一个江曼文。

她聪明、漂亮,和他有说不完的话。

她能陪他熬夜,也能在公司最难的时候站在他身边。

而我,明明还是他的妻子,却慢慢成了那个家里最安静的一件摆设。

我没有怪他。

只是日子久了,我连自己都找不到了。

“你改不了的。”我笑了笑,声音很轻,“因为你还没经历那些。”

他愣住。

“你只是还没走到那一步。”我别开眼,“所以你不会懂。你会觉得这不公平,觉得我不该不要你。”

“如果换成十七岁的我,也会这么想。”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可二十二年太长了。”

我慢慢蹲下来,和他平视:

“长到足够一个人从怕黑,变成习惯一个人走夜路。”

他还在拼命想捡起那张碎裂的婚纱照,指尖却已经变得透明。

一遍又一遍,每一次都落空。

“昭昭……”

我看着他,没动。

他最后望了我一眼,整个人像被风吹散的灰,消失不见。

预约的流产手术时间快到了。

这一次,我没有再开口哄他。

2

妇产科的病床冷得像一块冰。

我摸着毫无动静的小腹,脑海里全是十七岁的黎既明。

意识恍惚间,我下意识隔着衣袖,按住了手腕上那道凸起的疤痕。

那是结婚第三年留下的。

那时黎既明创业刚有起色,江曼文回国后,作为公司核心成员,几乎与他形影不离。

一开始,我没有怀疑。

直到那天,我从他换下的外套里摸出一张酒店房卡。

紧接着,手机收到一条陌生短信。

照片里,江曼文穿着黎既明的衬衫:

“昭昭姐,既明说,他现在对你,只剩下令人窒息的责任了。”

“你要识趣,就主动离开他。”

我疯了似的拿着房卡质问他,哭着逼他把江曼文辞退。

可他只是疲惫又厌烦地推开我:

“许昭昭,你能不能别像个疯子一样?曼文是公司的功臣,我们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你现在这副偏执的样子,真让人恶心。难怪你爸当年会虐待你,都是你自找的。”

“自找的”三个字,彻底碾碎了我对活着的全部指望。

那晚,我用修剪花枝的剪刀割开了手腕。血染红了整张地毯。

“昭昭……”

一声颤抖的呼唤拉回我的意识。

我睁开眼,十七岁的黎既明正站在病床前。

他看着我手腕上那道无法消除的疤痕,整个人抖得厉害。

“对不起,昭昭,对不起……”

他扑通一声跪在床边,想碰我,又硬生生停在半空。

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床单上,洇开一片深色。

他咬着牙,声音里满是自责和恨意:

“那个混蛋怎么敢这样对你?他怎么能变成这种废物!”

“昭昭,我们回学校好不好?我带你走,我再也不让那个人伤你半分!”

看着他哭红的眼,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这时,病房门忽然被人推开。

现实中二十八岁的黎既明走进来,身后跟着主刀医生。

他冷着脸站在床尾,手里拿着术前签字单,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那一瞬间,十七岁和二十八岁的黎既明,在我的视线里重叠了。

3

“签吧。”二十八岁的黎既明语气平淡。

“手术结束,你要的离婚条件,我都可以让,算作补偿。”

十七岁的黎既明急疯了。

他一次次去抢那支笔,手却一遍遍穿过纸张。

他红着眼朝我吼:

“昭昭,不要!别听这个混蛋的!我们有孩子了对不对?我要当爸爸了是不是?”

我躲开他期盼的目光,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了字。

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麻醉药顺着输液管缓缓注入静脉。

无影灯开始摇晃、重叠。

十七岁的黎既明趴在手术台边,死死抓着我的手。

他哭得撕心裂肺:

“昭昭,别睡,你看看我,我是既明啊……”

我看着他那张干净纯粹的脸,眼角滑下一滴泪。

傻既明,我们的孩子早就没了。

当年我割腕被救回,却查出早孕。

黎既明跪在病床前,扇自己耳光,哭着发誓要把江曼文送走,和我重新开始。

我相信了。

可三个月后,我在他名下另一套公寓里,看到大着肚子的江曼文。

我去问了邻居。

才知道从一开始,他就没送走过她。

这一次,我没有去质问。

我回了家,把签好字的离婚协议放在桌上。

我不能让这个孩子生下来,就和我一样,看着爸爸的人在这里,心在别处。

他一开始不肯。我们僵持了很久。

他说孩子需要完整的家,说他会改,说曼文只是需要时间安排。

我摇头,准备起诉。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会碰上刚出狱的许建国。

他绑架了我和江曼文。

他恨黎既明当年把他送进牢里,要让他眼睁睁失去最心爱的人。

黎既明带着赎金赶到时,局面已经失控。

许建国阴冷地笑,逼他二选一:

“黎总,两个孕妇,你今天只能带走一个。剩下的那个,得陪我一起下地狱。”

我护着肚子,绝望地看着黎既明,哭着求他:

“既明,救救孩子,求求你,救救我们的孩子……”

江曼文在一旁哭得几乎昏厥,捂着肚子喊疼。

黎既明看着我,眼底有过一瞬挣扎。

可当他看到江曼文裙摆上的血迹,那点挣扎瞬间消失。

他甚至没有多看我一眼,抱起江曼文就冲向救护车。

“昭昭,曼文流血了,你再撑一下,我马上叫人进来救你!”

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

他转身的那一瞬间,许建国手里那把生锈的尖刀,狠狠扎进了我的小腹。

温热的血涌出来的时候,孩子已经没了。

被救出来后,黎既明大概是终于感到愧疚,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

可我因为伤势过重,伤口感染,残留物无法自行排出。

在病床上躺了半个月后,不得不再次进行这场刮宫手术。

“患者心率在往下掉!”

耳边传来医生急促的声音。

麻药的黑暗如潮水涌来。

我看着守在手术台前、身形已经开始透明的十七岁黎既明,缓缓闭上眼睛。

4

再次醒来,病房里只有消毒水的气味。

十七岁的黎既明守在床边,眼眶通红,颤抖着伸手想摸我的脸。

看着他那张和记忆里一模一样的脸,小腹的痛感不断提醒我,我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六岁就被抛弃的孤儿。

积压多年的怨恨与委屈,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我嚎啕大哭,用尽全身力气朝他打去。

“你为什么现在才来?你当初为什么不早点来救我?”

可我的手掌只穿过一片冰凉的虚无。

他愣在原地,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砸。

这一刻我终于承认,我恨透了后来的黎既明,可我也爱着眼前这个十七岁的少年。

纵然我再想改变什么,最后剩下的,也只有无路可退的可悲。

像是要印证什么,病房门被推开。

二十八岁的黎既明走进来,神色复杂地站在床尾:

“手术很成功,昭昭。”

“这次是我对不起你。但曼文现在身体虚弱,我不希望看到你出院后做出什么偏激的事去报复她。”

“星期五早上九点,民政局见。”

他防着我,像防一个疯子。

“放心,我会准时到。”

我闭上眼,再也不想多看他一眼。

黎既明似乎没料到我这么平静,走前只丢下一句“按时吃药”,便转身离开。

而随着他离去,病房里那个十七岁的少年,也如被风吹散的沙,彻底消失在空气里。

领证那天是个大晴天,太阳晃得人睁不开眼。

走出民政局大门时,黎既明站在台阶上,整理着袖口,客套地说:

“昭昭,虽然离婚了,但以后你要真遇到什么过不去的坎,随时可以来找我。”

我看着他冷淡的脸,只觉得讽刺至极。

而就在他身侧,十七岁的少年再次出现。

他满脸是泪,死死拽着我的衣角,哭得声嘶力竭,无声地哀求:

“昭昭,不要走……求求你别丢下我,我带你回家好不好?”

我看着那个崩溃的少年,又看着身旁神色漠然的成年黎既明。

曾经照亮我整个青春的那轮太阳,终究被现实掐灭了最后一点光。

“再见,黎既明。”

我轻声说。

是对现在的他,也是对那个十七岁的少年。

我收回目光,转过身,决然走下台阶。

我走得很快,一次都没有回头。

所以我没有看到,站在台阶上的黎既明望着我头也不回的背影,鬼使神差地往前追了两步,伸出手想要拦住我:

“昭昭!”

然而,没等他迈下台阶,耳边忽然炸开一道带着恨意的嘶吼。

下一秒,他的视线里,出现了一个穿着高中校服、满脸泪痕的少年。

十七岁的自己,正带着玉石俱焚的狠戾,疯狂地朝他扑来——

“你不爱她,就把她还给我!”

脑海中像有什么轰然炸开。

他甚至没来得及出声,眼前一黑,整个人栽倒在民政局门前的台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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