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中午十一点五十五分,临江市人民检察院食堂里人声鼎沸。江屿端着餐盘,刚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筷子还没碰到红烧肉,一道尖利女声就在耳边炸响:“起来!这是我的专座!”
他抬头,一个烫着大波浪、穿藏蓝套裙的中年女人正瞪着他,手指几乎戳到他鼻尖。旁边几个干警脸色变了,有人小声提醒:“钱主任,这是……”女人不等说完,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餐盘里的汤都晃出来:“我男人是处长,这是我专座!你哪个部门的?新来的不懂规矩?”
江屿慢慢把筷子放下,目光平静:“处长家属,在检察院食堂有专座?”
“你管得着吗?我坐这儿三年了,你去打听打听,这位置是谁的!”女人嗓门更高。这时食堂门口,政治部主任郑秋满头大汗跑进来,看见江屿,腿一软,声音都变了调:“江检……”
江屿站起身,对郑秋说:“通知这位女同志口中的处长丈夫,下午三点到我办公室,说明情况。”
此话一出,整个食堂落针可闻。钱美凤的嚣张僵在脸上,慢慢转头。
江屿没有再看她,端起餐盘,走到旁边一张空桌前坐下。食堂里上百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有人连咀嚼都忘了,筷子悬在半空。钱美凤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下去,嘴唇哆嗦着,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她身后跟着的两个年轻女干部原本还笑着帮腔,此刻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
郑秋擦了擦额头的汗,压低声音:“钱主任,这位是新来的江检察长。”
“江……江检……”钱美凤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横行食堂三年,第一次踢到的铁板,居然是刚刚到任不满四十八小时的检察长。
江屿坐得笔直,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藏青色夹克搭在椅背上,整个人干净利落。他三十七岁,法学硕士,从省检察院下派到临江市任检察长。履历漂亮,人却低调,上任第一天就拒绝了办公室安排的接风宴,自己拿着临时餐卡到食堂排队打饭。
“江检,我……我不是那个意思……”钱美凤想解释,可刚才拍桌子的手还在抖。
江屿抬头看了她一眼:“你男人是哪个处的处长?”
钱美凤张了张嘴,没敢说。郑秋赶紧上前:“江检,是市住建局审批处的赵德海赵处长。”
“审批处。”江屿重复了一句,点点头,“住建局审批处,好大的处长。下午让他来一趟,如果来不了,就让他的分管领导来。”
钱美凤脸色煞白,还想说什么,被郑秋一个眼神瞪了回去。食堂里安静得能听见厨房排风扇的嗡嗡声。江屿夹了一块红烧肉,慢慢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对旁边的人说:“这肉味道不错,都站着干什么?坐下吃饭。”
众人这才像被按了播放键,僵硬地坐下。但所有人心里都清楚,临江市人民检察院的天,要变了。
江屿吃完饭,拿着餐盘放到回收处,又给自己倒了杯水。他没有急着走,而是在食堂里转了一圈。靠窗那排位置果然摆着三个粉色坐垫,其中一个就是钱美凤的专座。旁边墙上还贴着“文明就餐、杜绝浪费”的标语,讽刺得扎眼。
他叫来郑秋:“食堂座位有规定吗?”
郑秋额头又冒汗:“没有明确规定,但……以前大家习惯了,有些老同志喜欢坐固定位置。”
“老同志?”江屿笑了一下,“钱美凤今年多大?”
“四十五。”
“四十五岁,在检察院工作,张口闭口‘我男人是处长’,占座占出优越感来了。”江屿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通知办公室,今天下班前,把食堂所有私人物品、坐垫、占座牌清理干净。从明天起,食堂座位一律先到先得。”
郑秋连忙点头:“我马上落实。”
江屿走了,食堂里的议论声才轰地炸开。年轻干警们互相递眼色,有人兴奋,有人担忧,更多的是看戏。钱美凤被人扶着坐到墙边,手里的手机响了三次都没接。
下午两点半,江屿在办公室翻看干部花名册。办公室门被敲响,一个穿着浅灰色职业装的年轻女干部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摞文件,声音清亮:“江检,这是您要的院领导班子分工和各部门人员名册。”
江屿抬头,目光在她胸前的工牌上停了一下:温宁,办公室一级科员。
“进来。”江屿放下花名册,“你叫温宁?”
“是。”温宁把文件放在桌上,站姿笔直,手指却下意识绞着衣角。
“坐。”江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食堂的事,你中午在场吗?”
温宁犹豫了一下,点头:“在的。”
“钱美凤的专座,是怎么回事?”
温宁抿了抿嘴唇,像是在组织语言:“钱主任的丈夫是市住建局审批处处长,以前院里有些项目需要协调,钱主任就……觉得自己有面子。食堂那个位置靠窗、离取餐口近,夏天有空调,冬天有阳光。她三年前开始坐在那儿,后来就放了坐垫,大家慢慢就不去坐了。”
“没人管?”
“办公室换过两任主任,都不愿意得罪她。前任主任退休前说过一句,被她堵在办公室门口骂了一下午。从那以后,食堂管理员也不敢管了。”温宁说完,飞快地看了江屿一眼,又低下头,“江检,我是不是说多了?”
“没有,说得很好。”江屿靠在椅背上,“你是办公室的,对院里的情况熟不熟?”
温宁点头:“我参加工作六年,一直在院机关,多少知道一些。”
“好。”江屿拿起一份文件,“下午赵德海来了,你在旁边做记录。”
温宁眼睛睁大:“我?我是普通科员,做记录应该由办公室副主任……”
“办公室副主任是钱美凤。”江屿打断她,“你觉得她能记吗?”
温宁摇头。
“那就你记。”江屿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去准备吧,三点前过来。”
温宁走出办公室,心跳得厉害。她进检察院六年,见惯了论资排辈、人情往来,头一回遇到这样的领导。这位新来的检察长比传言中更年轻,也更强硬。
三点整,赵德海来了。他四十出头,肚子微凸,穿一件深蓝色夹克,手里拎着个黑色公文包,脸上堆着笑。一进门就伸出手:“江检,久仰久仰!早就听说省里派了位年轻有为的检察长来,一直想来拜访,没想到您先找我了。”
江屿没和他握手,只示意对面的椅子:“坐。”
赵德海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自己找了个台阶:“江检太客气了,还让我跑一趟。是不是我们家美凤在食堂惹您不高兴了?她那人就是心直口快,没什么坏心,您千万别跟她一般见识。”
江屿没接话,对温宁说:“准备记录。”
温宁打开笔记本,笔尖抵在纸上。
“赵处长,今天请你来,不是来听你道歉的。”江屿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天然的压迫感,“你妻子在检察院食堂占座三年,张口闭口‘我男人是处长’。我想问问,你男人这个处长的身份,在检察院好用吗?”
赵德海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江检,您这话说的,我一个住建局的处长,在检察院能有什么面子?都是美凤不懂事,瞎显摆。我回去一定好好教育她。”
“教育就不必了。”江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赵德海面前,“这是近三年市住建局审批处与我院有关科室的往来记录。赵处长,你看一看,有没有什么问题。”
赵德海没接,脸色变了:“江检,您这是什么意思?住建局和检察院能有什么往来?最多就是一些普通工作联络。”
“普通工作联络?”江屿翻开面前的文件夹,“去年七月,你们审批处一位副科长涉嫌受贿,案子到了检察院,后来因为证据不足没批捕。今年三月,你妻子钱美凤找到我院原案管中心主任,想调阅那件案子的卷宗。赵处长,这事你知道吗?”
赵德海的额头渗出汗来:“我不知道,真不知道。美凤从来没跟我说过。”
“那你现在知道了。”江屿合上文件夹,“赵处长,我初来乍到,很多情况还在摸底。今天叫你来,就是想当面说清楚一件事:检察院不是谁家的后院,处长的男人不好使,处长的老婆也不好使。至于你们夫妻俩还有没有别的问题,组织上会查清楚。”
赵德海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来。
“你可以走了。”江屿端起茶杯,“温宁,送赵处长出去。”
温宁站起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赵德海站起来,脚步沉重,走到门口又回头:“江检,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江屿头也没抬:“赵处长,我做事只认两个字,规矩。”
赵德海走了,门关上的瞬间,温宁看到江屿揉了揉眉心。她忽然觉得,这位雷厉风行的检察长,其实也会累。
当天晚上,江屿办公室的灯亮到十一点。他看完所有中层干部的资料,又调了食堂三年来的监控。画面里,钱美凤每天中午都端着餐盘,径直走向靠窗位置,有干警不小心坐了,她就把餐盘往桌上一顿,指着人家鼻子骂。有一次,一个刚考进来的大学生被骂哭了,躲在楼梯间抹眼泪。
江屿把监控画面截下来,存进电脑。
第二天一早,院党组会议室。江屿坐在主位,七名党组成员分坐两侧。常务副检察长周定山最先开口:“江检,昨天食堂的事,我也听说了。钱美凤确实不对,但她是女同志,丈夫又是市里处级干部,闹大了影响不太好。我看,让她在党组会上做个检讨,把座位让出来,也就行了。”
“周检,你觉得这是让个座位的事?”江屿把一叠打印照片推到会议桌中央,“这是三年来的监控截图。钱美凤在食堂辱骂同事十七次,摔餐盘四次,逼哭新进人员三人。还有,她以丈夫是处长为由,干预案件流程两次,一次要调卷宗,一次要打听案情。这些行为,哪一条是‘做个检讨’能过去的?”
周定山不吭声了。
“我提议,由政治部牵头,对钱美凤的岗位进行调整,调离办公室,到后勤中心待岗学习,同时由纪检监察组对其违纪行为进行立案审查。”江屿说完,扫了一圈在座的人,“有不同意见吗?”
没人说话。
“好,举手表决。”
七票全过。
消息传出去,院里炸开了锅。有人拍手叫好,有人暗自担忧。钱美凤当天没来上班,托人送来一张病假条。江屿看都没看,直接批了:“病假可以,按程序销假。但审查不耽误。”
赵德海也没闲着。第三天晚上,江屿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对方自称是市里某位老领导,先是寒暄了几句,然后话锋一转:“小江啊,听说你在检察院烧了三把火?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也要注意方式方法。老赵在住建局干了十几年,没功劳也有苦劳。他爱人就是嘴巴坏点,你看能不能……”
“老领导,您说的事我都清楚了。”江屿语气恭敬,但内容不软,“正因为赵处长干了十几年,我才更要把问题查清楚,还他一个清白。如果查出来没事,我亲自登门道歉。如果查出来有事,谁打招呼也没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后挂断。
温宁站在办公室门口,听见了最后几句话。她犹豫了一下,端着一杯热茶走进去:“江检,您一天没怎么喝水了。”
江屿接过茶杯,手指碰到她的指尖,两人都顿了一下。
“谢谢。”江屿喝了口茶,“温宁,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得罪人。”江屿看着她,“我这么查下去,可能会动不少人的奶酪。你跟着我做记录,难免会被人记恨。”
温宁笑了笑,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江检,我要是怕,中午就不该说那些话了。”
江屿也笑了。他一笑起来,眉间的冷硬就化开了,整个人多了几分温和。温宁发现,这位检察长其实长得很好看,只是平时太严肃,让人不敢细看。
“好,那以后重要场合,你都跟着我。”江屿说,“院党组已经决定,把你调到政治部,任组织科副科长,专职负责纪律作风督查。”
温宁愣住了:“我?我资历不够……”
“资历不是熬出来的,是干出来的。”江屿把茶杯放下,“你在办公室六年,熟悉情况,又有原则。上午食堂的事,那么多人,只有你敢说实话。我不信你,信谁?”
温宁的眼眶热了一下。六年了,她一个人在办公室写材料、跑会务、挨骂受气,从没有人这样肯定过她。她用力点头:“江检,我一定好好干。”
接下来的半个月,江屿在温宁的协助下,悄悄摸清了院里存在的几大顽疾:食堂特权座位、公车私用、办公用房超标、个别干警与外部人员勾连。他一项一项查,一个问题一个问题解决。每解决一个,就有人坐不住。
钱美凤的审查也有了进展。纪检监察组查出她多次以丈夫职务身份向同事施压,干预案件办理,违反廉洁纪律和群众纪律。她慌了,跑到江屿办公室门口哭诉,说自己一个女人不容易,丈夫在外面应酬多,她就是想让人看得起。
江屿打开门,让她进来,又让温宁倒了一杯水。
“想让人看得起,靠的是自己的本事,不是你丈夫的官职。”江屿把水递给她,“你也是老干部了,我问你,你在食堂骂那些年轻干警的时候,他们看得起你吗?”
钱美凤眼泪吧嗒吧嗒掉:“江检,我错了,我真的错了……能不能不要处分我?我男人要是知道了……”
“你男人已经知道了。”江屿说,“赵德海被市纪委监委驻市住建局纪检监察组约谈,目前正在配合调查。钱美凤,我劝你一句,主动把问题说清楚,争取从轻处理。”
钱美凤瘫坐在地上,哭得妆都花了。温宁把她扶起来,轻声说:“钱主任,江检这是在给你机会。”
钱美凤抬头看了江屿一眼,终于点了点头:“我说,我都说……”
原来,赵德海不仅在审批处大权独揽,还在多个工程项目中为特定企业提供便利,收受好处。钱美凤在检察院占座、耍威风,不过是这种权力滥用的延伸。夫妻俩一个在外捞钱,一个在内摆谱,把公家单位当成了自家客厅。
江屿将线索移交市纪委监委。一个月后,赵德海被正式立案审查调查,钱美凤因主动说明问题、配合调查,被给予政务记大过处分,调离检察院。
食堂的粉色坐垫被扔进垃圾桶。靠窗的那排座位,现在每天中午都坐满了人,年轻干警们说说笑笑,阳光照进来,亮堂堂的。
温宁站在食堂门口,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百感交集。江屿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递给她一盒酸奶:“发什么呆?”
“江检,我在想,以前怎么没人管。”
“以前没人管,不代表永远没人管。”江屿拆开吸管,插进酸奶盒,“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想管,就没有管不了的事。”
温宁转头看他,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镀了一层金边。她忽然说:“江检,您会一直这样下去吗?”
“怎样?”
“这样较真,这样干净。”
江屿沉默了一下,点点头:“会。我穿着这身检察制服一天,就较真一天。”
温宁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她没有再说话,低头喝了一口酸奶,心里某个地方,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日子平静了一段时间。江屿整顿完食堂,又盯上了公车管理和公务接待。他发现院里近几年接待费超标严重,有些票据明显造假。他让温宁带着督查组一笔一笔查,查到了办公室主任刘长河头上。
刘长河是个老油条,五十多岁,见谁都笑眯眯。被约谈时,他先是一脸无辜:“江检,接待费超标是全国性问题,我们院里已经很规范了。有些票据是补的,但都是为了工作,绝对没有个人问题。”
江屿把一摞票据复印件摆在他面前:“这张,今年二月,接待省院检查组,餐费八千六。刘主任,省院检查组一共五个人,在临江待了一天半,吃了两顿工作餐。你告诉我,五个人怎么吃出八千六?”
刘长河擦了擦汗:“那天……那天还有市里的领导作陪。”
“哪位领导?”江屿步步紧逼。
刘长河支吾了半天,报不出名字。江屿把手上的笔放下:“刘主任,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三天之内,把所有超标准接待的来龙去脉写清楚,涉及谁、谁批准的、钱从哪来的。如果三天后我看不到,就由纪检监察组来找你谈。”
刘长河灰着脸走了。三天后,他交上来一份长达二十页的情况说明,牵出三名班子成员,其中包括常务副检察长周定山。
周定山坐不住了,主动找到江屿:“江检,刘长河说的那些事,我确实有责任。但当时的情况比较复杂,有些接待是为了协调案件,有些是上级领导下来调研。我保证,个人绝对没有拿一分钱。”
“周检,有没有拿钱,组织会查清楚。”江屿给他倒了杯茶,“我今天不跟你谈个人责任,我想跟你谈一谈,为什么这些问题拖了这么多年。”
周定山一愣。
“你在这个位置上干了八年,院里的风气变成这样,你有没有责任?”江屿看着他,“钱美凤占座三年,你管过吗?刘长河票据造假,你批过吗?公车私用,你知道多少?周检,我们穿着检察制服,是来监督别人的。如果自己都不干净,怎么去监督别人?”
周定山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江检,你说得对。我……我接受组织调查。”
江屿拍拍他的肩膀:“主动说清楚,争取宽大处理。你老周的工作能力,我还是认可的。但如果犯了错,就要承担。”
周定山被调离领导岗位,接受审查。刘长河也被免职。院里的风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干警们走路都挺直了腰杆。食堂里再也没有人占座,公车使用规范了,接待费降了下来。
温宁在整理材料时,无意中看到江屿的履历表。她发现,这位看起来无所不能的检察长,父母都在北方老家,母亲身体不好,常年住院。他一个人在临江,租了套六十平米的小房子,家具简单得只有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
“江检,您怎么不申请单位的周转房?”温宁忍不住问。
“周转房紧张,先紧着年轻干警和家庭困难的同志。”江屿头也不抬,“我一个人,住哪都行。”
温宁心里不是滋味。她下班后去了一趟超市,买了几袋速冻水饺、几盒酸奶、一些水果,悄悄放到江屿办公楼下。第二天,江屿看到她,说:“温宁,谢谢你的水饺。”
温宁脸一红:“我就是顺路……”
“顺路能顺到我家楼下?”江屿难得开了句玩笑,随即正色,“以后别买了,我不缺这些。”
“那您缺什么?”温宁脱口而出,说完自己先愣住了。
江屿看着她,目光深了几分:“我缺个能提醒我按时吃饭的人。”
温宁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低下头,小声说:“那以后我提醒您。”
江屿没有接话,只是笑了笑。但温宁知道,有些东西,正在两人之间悄然生长。
可惜好景不长。就在江屿准备进一步规范院领导班子建设时,他收到了一封匿名举报信。信只有短短几行字,说温宁在食堂冲突中故意表现,是为了接近新领导,动机不纯,还暗示两人关系不正当。
温宁看到信的时候,气得浑身发抖:“江检,这是诬陷!我……”
“我知道。”江屿把信折起来,“这是有人坐不住了,想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干扰我们。”
“那您打算怎么办?”
“查。”江屿说,“不仅要查清你的问题,还要查清写这封信的人是谁。”
温宁急道:“我不怕查,可是这封信要是传出去,对您的名声……”
“名声?”江屿笑了一声,“我江屿的名声,是靠一件件案子挣出来的,不是靠一封匿名信能毁掉的。温宁,你记住,只要问心无愧,就没什么可怕的。”
他让纪检监察组对温宁进行了例行谈话,很快查清她与江屿之间只是正常工作关系。至于那封匿名信,通过笔迹和纸张比对,最终锁定了院里一名被调整岗位的中层干部。那人因对江屿心怀不满,想通过诬告制造混乱。
江屿没有公开处理,而是把那人叫到办公室,把信和证据放在桌上:“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主动辞职。第二,我把证据交给纪委监委,追究你的诬告责任。”
那人脸色惨白,选择了辞职。
温宁知道后,心里五味杂陈。她第一次意识到,江屿雷厉风行背后,承受了多少明枪暗箭。她也第一次清楚地知道,自己对这位检察长的感情,已经超出了同事的界限。
但她不敢说。她怕影响江屿的工作,怕闲言碎语。她只能把这份心思藏好,继续跟着他查案、整顿、改革。
秋天来临的时候,临江市人民检察院迎来了建院以来的第一次全省先进基层院评比。江屿带着全院干警,把各项工作梳理得井井有条。最终,临江市院以总分第一的成绩,拿下了“全省先进基层检察院”称号。
表彰大会上,江屿站在台上,没看稿子,说了一段让所有人都记住的话:
“我们检察院是干什么的?是监督别人的。但监督别人之前,先要把自己洗干净。这半年,我们动了一些人的奶酪,砸了一些人的饭碗,得罪了不少人。但我不后悔。因为我看见,食堂的座位不用抢了,年轻人敢说真话了,群众来办事不用看脸色了。这就是我们工作的意义。”
台下掌声雷动。温宁坐在最后一排,眼睛湿了。
大会结束后,江屿破天荒地请大家在食堂加餐。他端着餐盘,走到靠窗位置坐下。那个位置,曾经是钱美凤的专座,如今只是一张普通的餐桌。
温宁坐到他旁边,轻声问:“江检,您开心吗?”
“开心。”江屿看着窗外渐黄的银杏叶,“温宁,这半年,谢谢有你。”
温宁低下头,脸红了。
“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江屿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等这次评比结束,我可能要回省院了。”
温宁猛地抬头:“回省院?”
“组织上跟我谈过,省检察院有个更重要的岗位需要我去。”江屿说,“时间还没定,可能年底。”
温宁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温宁,你愿意跟我走吗?”江屿问。
温宁愣住了:“您……您说什么?”
“我说,你愿意跟我去省城吗?”江屿的声音很轻,却坚定,“不是以同事的身份,是以……女朋友的身份。”
温宁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拼命点头,又哭又笑:“我愿意,我愿意的。”
江屿伸出手,在餐桌下面,轻轻握住了她的手。两个人的手都有些凉,但握在一起,却暖得发烫。
年底,江屿调任省检察院反贪局副局长。温宁通过遴选,考入省检察院政治部。两人在省城租了套小房子,每天一起上下班,一起买菜做饭。江屿还是那么忙,温宁还是那么细心。只是现在,她真的可以名正言顺地提醒他按时吃饭了。
第二年春天,赵德海的案子正式开庭。江屿作为曾经的移送机关负责人,没有出现在旁听席上。但温宁去了。她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看着赵德海低着头,听到判决时整个人瘫在椅子上。
钱美凤没有来。她去了南方一座小城,在一家物流公司做了财务。据说是江屿托人帮的忙,让她重新开始。
温宁把判决结果告诉江屿时,他正在做饭。锅里的油滋啦作响,他头也没回:“判了多少?”
“有期徒刑七年。”温宁说,“江屿,你会不会后悔当初没继续追下去?”
“后悔什么?”江屿把菜盛出来,“我的责任是把线索查清移交,审判不是我的权力。七年,已经够了。他还有老婆孩子,出来还能重新做人。”
温宁从背后抱住他,把脸贴在他的背上:“江屿,你真是个好人。”
江屿笑了,转身刮了下她的鼻子:“才知道?晚了。”
窗外,省城的夜色如织。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吃着简单的饭菜。电视里播放着新闻,说临江市检察院在基层院建设中再创佳绩。
温宁夹了块肉放到江屿碗里,忽然说:“江屿,你说我们什么时候回临江看看?”
“等忙完这阵吧。”江屿说,“我想去看看食堂靠窗那个位置,现在有没有人坐。”
温宁扑哧笑了:“肯定有人坐。而且肯定天天满座。”
江屿也笑了。他想起那天中午,自己端着餐盘走到那个位置坐下时,心里只是想安静吃顿饭。没想到那一坐,坐出了这么多故事。
人生就是这样,有时候你只是想找个位置,却不得不和整个世界过招。
但只要身边有对的人,就什么都不怕。
# 江屿
## 第十一章 省城新局
省检察院反贪局的办公地点在省城西郊,一栋灰白色的六层楼房,楼顶的国徽在晨光里格外醒目。江屿的办公室在三楼东侧,窗户朝南,能看见楼下一排新栽的香樟树。他每天早上七点二十分到岗,比大多数人都早。
来省院一个月,他分管的案件就有十七件,大部分是从各地市院报上来的重大疑难线索。赵德海的案子虽然判了,但牵出来的枝枝蔓蔓远没有清理干净。住建系统在临江经营多年,审批处的权力寻租绝非赵德海一人所为,他落马后,临江市纪委顺藤摸瓜,又查出了几个科级干部,但更深层次的问题,被一些看不见的手悄悄按住了。
江屿知道,那只看不见的手,迟早会伸到省里来。
温宁在省院政治部人事处工作,办公室在四楼,离江屿的办公室隔着一层。但两个人每天中午都在食堂一起吃饭,雷打不动。政治部的人都知道她是江屿的女朋友,起初还有人议论,说她是靠关系进来的。温宁没解释,只是把每一份交到她手里的材料都做得无可挑剔。三个月后,议论声自己就散了。
这天下午,温宁去三楼送一份干部考察材料,路过江屿办公室,门虚掩着。她敲了敲门,没人应。推门进去,江屿正站在墙边的白板前,上面贴满了照片和箭头,密密麻麻。他一手拿着记号笔,一手捏着几张打印纸,眉头紧锁,连她进来都没察觉。
“江屿。”温宁轻轻叫了一声。
他回过神,看见是她,表情松了松:“你怎么过来了?”
“政治部有个材料需要你签字。”温宁把材料放在桌上,走到白板前看了一眼。上面有七八个人名,其中一个是省城一家大型国企的老总,叫孙德胜。她惊讶道:“孙德胜?就是前阵子新闻里那个优秀企业家?”
江屿点头:“表面风光,底下不干净。赵德海在临江收的钱,有相当一部分最后流向了他。我怀疑孙德胜就是那个在背后操控临江住建系统的人。”
温宁皱起眉头:“他在省里有背景?”
“不止有背景,还有很硬的人罩着。”江屿用记号笔在孙德胜名字旁边画了个圈,“反贪局前任副局长张鸿光,半年前调任省政府副秘书长。孙德胜的公司就是在张鸿光主政省住建厅时发展起来的。现在张鸿光虽然离开了住建口,但人脉还在,孙德胜有恃无恐。”
温宁坐到他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那你想怎么查?”
“先找突破点。”江屿说,“赵德海判了七年,但很多关键账目仍然下落不明。孙德胜把在临江的痕迹抹得很干净,要动他,得先找到这些账目。”
“赵德海愿意开口吗?”
江屿摇头:“他一口咬定该说的都说了。我判断,他还有顾虑,或者有把柄在孙德胜手里。”
温宁想了想,说:“钱美凤会不会知道一些?她以前经常替赵德海跑腿。”
江屿看了她一眼:“你提醒我了。钱美凤在南方,赵德海入狱前和她办了离婚手续。表面上看是感情破裂,但我怀疑是转移财产,顺便让钱美凤脱身。如果钱美凤手里有账目,她可能不敢交出来,因为那会直接威胁到她和孩子的安全。”
温宁心里一紧:“那怎么办?”
“我先让临江市那边做做工作,看能不能通过钱美凤的亲属打开缺口。”江屿说着,把白板最下面一行字指给她看,“这周我要去一趟临江,为赵德海案做回访,顺便看看这些线索。”
温宁立刻说:“我陪你去。”
“你工作不忙?”江屿问。
“忙,但我要去。”温宁的语气很坚决,“江屿,你一个人查这么复杂的案子,我不放心。”
江屿看着她,沉默片刻,点头:“好。周五下午走,你去请个假。”
温宁笑了,站起身:“那我先回去准备材料。”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对了,今晚别加班太晚,我包了饺子,等你回来。”
江屿愣了一下,目光柔和下来:“好。”
## 第十二章 重返临江
周五下午,江屿和温宁驱车两个半小时,回到临江市。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办公楼,一切都和三个月前没什么区别,但心境已经截然不同。
临江市检察院的同事们听说江检回来了,都跑出来迎接。郑秋已经升任常务副检察长,拉着江屿的手半天不放:“江检,你可算回来了!院里上上下下都念叨你。”
江屿笑着说:“我回来又不是领导调研,你们别这么大阵仗。今天晚上我请大家去食堂吃饭,就吃食堂的菜。”
郑秋愣了一下,随即大笑:“好!我就知道江检还是那个江检。”
温宁站在旁边,被几个以前办公室的小姐妹围住问东问西。她笑得眼睛弯弯的,一一回答。
晚上,食堂里坐满了人。江屿端着餐盘,又坐到了那个靠窗的位置。食堂的师傅特意加了几道菜,红烧肉、清炒时蔬、番茄蛋汤,热气腾腾。江屿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对郑秋说:“味道没变,还是老张师傅的手艺。”
郑秋感慨:“江检走后,我们一直按你定的规矩来。食堂座位先到先得,公车归库,接待标准卡死。不瞒你说,刚开始难,现在大家都习惯了,反而觉得轻松。”
江屿点头:“制度形成了文化,就好办了。”
饭快吃完时,一个年轻干警端着餐盘走过来,有些局促:“江检,我……我是去年考进来的,我叫韩勇。您来之前,我在食堂被钱美凤骂过。那天中午您在食堂,我就在旁边坐着,心里特别解气。我就是想说声谢谢,一直没机会。”
江屿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用谢我,要谢就谢你自己。制度面前,人人平等。你以后有什么想法,大胆跟领导反映,不要憋在心里。”
韩勇红着脸点头,欢天喜地地走了。
温宁看在眼里,轻声说:“江屿,你在临江留下的东西,比案子重要得多。”
江屿没说话,只是嘴角微微上扬。
第二天上午,江屿去了一趟市纪委,调阅赵德海案的全部谈话材料。市纪委一位副书记亲自接待他,态度比半年前热情得多:“江局,你们省局要接手这个案子,我们全力配合。不过说句实话,赵德海这个人嘴巴紧得很,有些事他宁愿自己扛,也不愿意往外吐。”
“他有软肋。”江屿翻着材料,头也不抬,“他的软肋就是他前妻和儿子。你们查过他儿子的账户吗?”
那位副书记一愣:“查过,没什么异常。”
江屿把一份材料推过去:“他儿子今年二十岁,在省城读大学。但你们看这里,去年五月,他儿子名下突然多了一套省城高新区的房产,登记面积一百二十平米,首付款一百二十万。一个大学生,哪来的钱?”
副书记脸色变了:“这个我们当时没注意。”
“不是没注意,是有人不想让你们注意。”江屿合上材料,“这套房子的实际出资人,是一个叫刘卫东的人。刘卫东是孙德胜公司的财务总监。赵德海为什么嘴硬?因为他儿子和老婆都在孙德胜的控制之下。他要是开口,儿子名下的财产就保不住,钱美凤也会有危险。”
副书记额头上见了汗:“那……江局,这案子我们确实是失职了。”
“现在补上还来得及。”江屿站起身,“请你们立即采取行动,调查刘卫东与赵德海儿子之间的资金往来,同时派人去南方找钱美凤,争取她的配合。记住,一定要保护好她和孩子的安全。”
从市纪委出来,温宁问:“你为什么不直接把线索带回去,让省局立案?”
江屿边走边说:“省局有眼睛,随时可能走漏风声。先让临江市纪委以赵德海案补充调查的名义动起来,孙德胜不会怀疑。等证据固定了,再正式移交省局。”
温宁明白了:“你是要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孙德胜这个人,在省城经营了二十年,关系盘根错节。如果不一击命中,他就会像泥鳅一样滑掉。”江屿拉开车门,“走,我们去看看赵德海。”
## 第十三章 铁窗内外
临江监狱在城北,高高的灰墙围着几排白色楼房。江屿和温宁在会见室等了一会儿,赵德海被带了出来。他穿着囚服,头发剪短了,人瘦了一圈,颧骨突出,但眼神还算有神。
看到江屿,赵德海愣了一下,随即坐下,隔着玻璃拿起电话:“江检,你来送我上路?”
“你还有路吗?”江屿语气平静。
赵德海苦笑:“判了七年,减减刑,五六年就出去了。怎么,江检觉得不够?”
“够不够,法律说了算。”江屿说,“赵德海,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聊聊你儿子。”
赵德海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你动我儿子?江屿,他什么都不知道!他还只是个孩子!”
“他确实什么都不知道。但你想想,等孙德胜倒了,他名下的房子怎么解释?一个二十岁的学生,名下有价值几百万的房产,你觉得他还能安安稳稳读完大学?”江屿慢慢说道。
赵德海的身体微微发抖。他沉默了很长时间,握着电话的指节泛白。
温宁在旁边看着,心里发紧。她知道,对赵德海来说,儿子是唯一的软肋。江屿这一刀,切得又准又深。
“江检,你保护不了他。”赵德海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孙德胜不止有钱,还有枪,有人。我要是说了,我儿子活不过三天。”
江屿往前倾了倾身子:“赵德海,你错了。孙德胜再嚣张,也是在法治社会里嚣张。我既然来找你,就做好了万全准备。你儿子已经有人在暗中保护,钱美凤那边也一样。你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配合组织,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这样,你儿子不仅能保住,将来还能堂堂正正做人。”
赵德海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挣扎:“你拿什么保证?”
“我用我身上这身检察制服保证。”江屿一字一句地说,“如果我保护不了你的家人,我就脱了这身衣服,跟你一起坐牢。”
赵德海盯着他看了很久,终于长叹一声:“江检,我服你。这几个月,我在里面想了很多。我赵德海干了二十多年,也不是天生的坏种。可人在那个位置上,诱惑太多了。孙德胜当年找到我的时候,他跟我说,只要我在审批上松松手,我儿子的前程他包了。我就信了。”
他顿了顿,说:“孙德胜在省城有个账本,不是电子的,是手写的。他这个人特别谨慎,重要的东西不放在公司,也不放家里,放在他姐姐开的一家茶楼里。那个茶楼在省城老城区,门脸不大,叫‘清和茶楼’。账本在三楼包间的暗格里,暗格开关在壁画的右下角。”
江屿默默记下这些信息,问:“你还知道什么?”
赵德海压低声音:“孙德胜上面的靠山,是省政府副秘书长张鸿光。张鸿光在住建厅的时候,两个人就勾结了。去年省里几个重点工程,都是孙德胜的公司在做。张鸿光从中拿了不少好处。但我没有直接证据,我知道的只有这些。”
“足够了。”江屿站起来,“赵德海,你今天的表现,我会如实向组织汇报。你儿子那边,我会安排人保护。你放心。”
赵德海也站起来,隔着玻璃,忽然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江检,对不起。以前美凤在食堂骂你,我还想给你穿小鞋。是我有眼无珠。”
江屿看着他的头顶,说:“改过就是新的开始。赵德海,以后的路,自己走好。”
走出监狱,阳光晃眼。温宁深吸了一口气,胸口还压着一块石头:“江屿,你说孙德胜会不会已经知道我们来了?”
“可能知道了。”江屿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所以我们要快。”
## 第十四章 清和茶楼
回省城的路上,江屿一直在打电话。他先联系了省检察院反贪局一位他绝对信任的办案组长,让他在暗中待命。又联系了省纪委的一位同志,只说晚上有行动,请他们配合。
温宁坐在副驾驶,手心里都是汗。她不是没见过大场面,但和江屿一起查案,还是头一回。她知道,这次面对的对手,和临江市那些小虾米不一样。孙德胜背后是省里的高官,搞不好,两个人都会有危险。
“怕吗?”江屿抽空看了她一眼。
温宁摇摇头:“跟你在一起,不怕。”
江屿伸出右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握了一下:“等这个案子结束,带你去见父母。”
温宁脸一热:“怎么突然说这个?”
“怕你跑了。”江屿难得幽默了一句,但眼神依旧看着前方的路。
晚上八点,省城华灯初上。清和茶楼在老城区一条窄巷子里,青砖灰瓦,门廊上挂着一串红灯笼。门口停着几辆低调的黑色轿车,其中一辆的车牌号,江屿见过,是张鸿光的车。
“张鸿光也在这里。”温宁压低声音。
江屿把车停远一些,没有下车。他拿出手机,给已经到位的办案组长发了条短信:目标在茶楼,行动暂缓,等指示。
然后他转头对温宁说:“我先上去看看情况。你留在车上,如果二十分钟后我还没出来,你就给我打电话,打我手机。如果没人接,就联系省纪委的王处长,把这里的位置告诉他。”
温宁抓住他的胳膊:“我要跟你一起去。”
“温宁,你听我说。张鸿光在里面,他就认识我,不认识你。如果两个人一起进去,反而打草惊蛇。我一个人去,就说来喝茶,不会有人怀疑。”江屿握住她的手,声音沉稳,“你放心,我不会有事。”
温宁看着他,最终点了点头:“你小心。二十分钟,一秒都不能多。”
江屿下了车,整了整衣领,朝着清和茶楼走去。温宁坐在车里,眼睛死死盯着他的背影,心跳声在密闭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茶楼里面装修得古朴雅致,一楼大堂摆着几张八仙桌,零散坐着几个客人。一个穿旗袍的年轻女服务员迎上来:“先生几位?”
江屿笑着说:“约了人,三楼。”
女服务员明显犹豫了一下:“先生,三楼今晚有包场。”
“对,我朋友就是包场的人。”江屿语气自然,“他说在三楼喝茶,让我直接上去。”
女服务员又打量了他一眼,见他穿着得体、气质不俗,便侧身让开路,说了声“请”。
江屿上了楼。二楼很安静,楼梯口有个壮汉靠着墙玩手机,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他一眼。江屿若无其事地继续往上走。到了三楼,还没走出楼梯间,就听见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孙总,赵德海那个案子,省里又有人翻了。你那边到底处理干净没有?”
另一个声音响起,比前一个更低沉圆滑:“张秘,你放心,账本我藏的地方,神仙都找不到。再说了,赵德海不敢开口。他儿子在我手里,他敢说一个字,那孩子就毕不了业了。”
江屿的脚步停在楼梯拐角。他屏住呼吸,拿出手机,把录音软件打开,又调成静音。
“小心驶得万年船。”张鸿光说,“临江市检察院那个江屿,现在去了省反贪局。这小子油盐不进,半年前在临江就搅了个天翻地覆。我让人查过他,家底干净,没有软肋。”
“没有软肋?”孙德胜笑了,“是人就有软肋。他那个小女朋友,政治部的温宁,不就是现成的软肋?”
江屿的手指骤然收紧,关节发白。他咬紧牙关,没有发出声音。
张鸿光说:“那个女人先别动。现在动她,等于把江屿逼急。等风头过了,再慢慢收拾。”
“行,听你的。”孙德胜说,“对了,你上次说的那个项目,批文什么时候能下来?我公司现金流有点紧。”
“再等等,城建口刚换了新领导,批文得缓一缓。”
江屿没有再往上走。他悄然后退,一步,两步,退到二楼,又若无其事地转身下楼。那个壮汉依旧在玩手机,没有注意他。
走出茶楼,冷风一吹,江屿才发觉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他快步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去。温宁紧张地抓住他的手:“怎么样?”
江屿发动车子,驶离小巷。直到开上大路,他才把手机拿出来,保存好录音:“证据有了。张鸿光和孙德胜在茶楼商量项目审批,还提到了赵德海。录音里虽然没直接说出犯罪事实,但加上赵德海的证词,足够了。”
温宁的脸上却不见轻松:“他们提到我了,对吗?”
江屿沉默片刻,点头:“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温宁看着他,忽然笑了:“江屿,我不怕。从选择跟你在一起那天起,我就知道这条路不会太平。但我温宁不是泥捏的。他们要来,就让他们来。”
江屿心中一热,伸手将她的手整个包进掌心里:“好。那我们一起。”
## 第十五章 暗夜行动
当晚十一点,江屿带着省纪委的办案组,突袭了清和茶楼。茶楼早已打烊,但三楼的包间里,几个空茶杯还摆在那里。江屿走到一幅挂在墙上的泼墨山水画前,手指在右下角摸索。果然,有一个极小的凹点。他用力一按,旁边的墙板无声弹开,里面是一个嵌在墙里的暗格。暗格里放着一个真皮账本,封面已经磨得发亮。
账本被小心地放入证物袋。随行的纪委同志低声说:“江局,有了这个,孙德胜和张鸿光就跑不掉了。”
江屿说:“还有一件事。孙德胜提到赵德海的儿子在他控制之下,你们要立即安排人去把那孩子保护起来。另外,钱美凤在南方,也要加强保护。”
当晚,省纪委对张鸿光实施了留置。孙德胜却像闻到了风声,在行动前一个小时失去了踪迹。
江屿一夜没睡。他坐在反贪局会议室里,盯着白板上孙德胜的名字,脑子里反复回想茶楼里的每一个细节。孙德胜说账本在茶楼,那他一定不会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他还有其他藏身之处,或者早就准备好了后路。
凌晨三点,温宁端着一杯热茶走进来。她也没睡,眼底有些发青,但精神还不错。
“还没消息?”她轻声问。
江屿摇头:“张鸿光被留置后,孙德胜的电话就关机了。他的公司、家里、他姐姐家,都找了,没人。我担心他已经跑了。”
“一个晚上能跑多远?除非他有私人飞机。”温宁说。
江屿忽然抬起头:“私人飞机?他有没有可能通过关系,走水路或者找偷渡的?”
温宁摇头:“孙德胜这种人,不会去走偷渡的苦路。他要么藏在某个熟悉的据点,要么就是用假身份证住进了什么不起眼的小旅馆。”
江屿一拍桌子:“对。他最可能藏的地方,就是他最熟悉的地方。不是公司,不是家里,而是他创业初期待过的老厂区。查一查孙德胜名下的物业,特别是那些偏僻的、不被人注意的。”
温宁立刻打开电脑,进入不动产登记系统。十几分钟后,她抬起头:“找到了。孙德胜名下在城北老工业区有一处废弃厂房,登记时间很早,从未出租。厂区东边还有一个三层小楼,是他的办公室。”
江屿立刻抓起外套:“带几个人,走。”
凌晨四点,天还没亮。江屿带着办案组赶到城北老工业区。废弃的厂区一片漆黑,只有东边那座三层小楼里透出微弱的灯光。江屿做了个手势,几个人悄无声息地包抄过去。
小楼的门虚掩着。江屿推开门,一楼空荡荡的,地上有杂乱的脚印。他沿着楼梯往上走,二楼是个大开间,堆着旧机器。三楼的门关着,门缝里漏出灯光。
江屿贴墙站在门边,深吸一口气,猛地推门。
孙德胜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个打火机,面前是一堆正在燃烧的文件。看见江屿冲进来,他先是一惊,随即笑了:“江检察官,来得真快。”
“孙德胜,你跑不掉了。”江屿上前一步,余光扫过四周。办公桌上除了火盆,还有一部手机、一个棕色文件夹。
孙德胜把打火机往火盆里一扔,火苗腾地蹿起:“我知道跑不掉。但你以为抓住了我,就什么都结束了?江屿,你太天真了。这个省里的水,深得很。我孙德胜不过是水面上一片叶子,真正的大鱼,还在深水里。”
“大鱼是谁?”江屿盯着他。
“你猜。”孙德胜咧嘴笑,火光映得他的脸半明半暗,“你慢慢查。不过,我怕你查不到那一天。”
江屿身边的办案人员一拥而上,将孙德胜按住。火盆里的文件已经烧得只剩下边角。江屿抢出几片残纸,上面还能辨认出几个数字和名字。
“带走。”他沉声说。
孙德胜被押出去时,回头看了江屿一眼,笑容阴冷:“江检察官,我劝你,适可而止。你身边的那个人,长得挺好看。”
江屿的拳头猛地攥紧,但没有动。他知道,对方是在激怒他。他不能冲动。
## 第十六章 风暴来临
孙德胜落网后的第三天,省纪委监委正式对张鸿光立案审查调查。消息传开,全省震动。省政府大院里人人自危,一些平日里和张鸿光走得近的干部,像热锅上的蚂蚁。
江屿的反贪局办公室里,电话响个不停。有求情的,有探口风的,有威胁的,还有假装关心的。江屿一律不接。他只让温宁把重要来电记录下来,然后关掉了座机铃声。
温宁给他带午饭回来的时候,发现他坐在椅子上睡着了。手里还拿着半截铅笔,白板上又多了几个名字。温宁没有叫醒他,把饭盒轻轻放在桌边,又拿了件外套披在他身上。
过了好一会儿,江屿醒了。看见温宁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地看材料,他嘴角弯了弯:“几点了?”
“一点半。”温宁把饭盒打开,“吃饭吧,都凉了。”
江屿端起饭盒,扒了几口。温宁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说:“江屿,今天上午,有人来政治部查我的档案了。”
江屿的动作顿住:“什么人?”
“省纪委的人。”温宁说,“他们说,有人举报我以权谋私,在遴选考试中作弊。省纪委已经在调查了。”
江屿放下饭盒:“这是孙德胜的人干的。他们想用你来牵制我。”
“我知道。”温宁的语气很平静,“可我没有作弊。我的遴选成绩是自己考出来的,面试也是全程录像。他们想诬陷我,没那么容易。”
江屿看着她,心里又疼又怒:“温宁,这阵子你可能会受些委屈。但你要相信我,我会让真相水落石出。”
温宁笑了:“我当然信你。不过,江屿,你也要保护好自己。孙德胜落网了,但他背后的人还没浮出来。如果他们发现用我牵制不了你,就会想别的办法。”
“我不怕。”江屿说。
“我怕。”温宁的声音忽然低下去,眼眶泛红,“江屿,我不怕他们对我做什么,我怕你太拼,把自己搭进去。”
江屿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温宁的额头抵着他的胸口,眼泪落下来,洇湿了他衬衫。
“等这个案子了结,我们就结婚。”江屿说,“温宁,我不是为了工作不要命的人。我这条命,以前是为了检察事业,现在多了一个你。我会珍惜。”
温宁在他怀里点了点头。
## 第十七章 暗箭
省纪委对温宁的调查进行了五天。五天里,温宁被暂停了工作,在家等候通知。江屿每天下班回来,她都做了一桌菜等他。两个人谁也不提调查的事,像平常一样吃饭、洗碗、看电视。
但江屿知道,温宁心里并不好受。她在检察院工作六年,一直兢兢业业,从没有受过这样的委屈。深夜里,他听见她在被子里偷偷哭过。他装作不知道,只是伸手把她抱得更紧。
第六天,省纪委的人找到了当年遴选考试的原始试卷和面试录像。经过核验,温宁的成绩真实有效,不存在任何作弊行为。举报信上的内容纯属捏造。省纪委还温宁清白,但举报人是谁,却一时没有查出来。
温宁恢复了工作。政治部的同事见到她,都热情地打招呼。她也笑着一一回应,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江屿知道,这件事在她心里留下了一道疤。
晚上回到家,江屿亲自下厨,做了温宁最爱吃的糖醋排骨。他厨艺一般,排骨炸得有些焦,但温宁吃得很开心。
“江屿,我想通了。”温宁放下筷子,“那些想害我们的人,最想看到的就是我们灰心丧气,畏缩不前。我偏不让他们如愿。我要活得越来越好,让他们看看,什么才叫真正的强大。”
江屿看着她,眼里满是欣慰:“好,这才是我认识的温宁。”
几天后,省纪委监委对张鸿光的调查取得重大进展。在大量证据面前,张鸿光终于开口,供出了自己的问题。他不仅利用职务之便为孙德胜提供便利,收受巨额贿赂,还涉嫌帮助孙德胜逃避侦查。更让江屿注意的是,张鸿光在供述中反复提到一个词:上面的人。
“他说,自己只是执行者,真正的决策者另有其人。但他不敢说出那个名字,只说那个人的能量极大,不是他能招惹的。”省纪委的一位同志在电话里告诉江屿。
江屿皱起眉头。他早就料到,孙德胜和张鸿光不是终点。真正的大鱼,可能就藏在省政府的高层。但他没有证据,仅凭张鸿光的一面之词,无法立案。
“继续查。”江屿说,“从张鸿光的银行流水入手,往上追。”
## 第十八章 深夜来客
这天晚上,江屿和温宁正在家里吃晚饭,门铃忽然响了。江屿起身开门,门口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灰色夹克,戴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斯文儒雅。
“江局长,你好。我是省政府办公厅的老周,周建平。”男人自我介绍道,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江屿没有让他进门:“周副秘书长找我什么事?”
周建平也不恼,压低声音:“江局长,有些话想跟你私下聊聊。不知道方不方便?”
江屿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温宁。温宁已经站起来,走到门口。
“周副秘书长,请进。”江屿侧身让开路。
周建平进屋,在沙发上坐下。温宁给他倒了杯茶,然后说:“你们聊,我先去书房。”
江屿说:“不用,你坐下一起听。”
温宁看了他一眼,在他旁边坐下。
周建平打量了一下这个布置简单的小家,笑着说:“江局长生活很朴素啊。”
“周副秘书长有话直说。”江屿语气淡淡。
周建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江局长,我是受朋友之托,来跟你聊两句。你在省里这段时间,办了不少大案,大家都看在眼里。不过,有句话,不知道你爱不爱听。”
“您说。”
“水至清则无鱼。”周建平说,“张鸿光和孙德胜的案子,到此为止,对谁都好。再往上查,就是给自己找麻烦。江局长年轻有为,前途不可限量,何必为了一两棵大树,把整片森林都得罪了?”
江屿笑了笑:“周副秘书长,您这个比喻有意思。但我不这么看。如果因为害怕得罪森林,就放过那几棵歪脖子树,那这片森林迟早会烂掉。我是检察人员,职责就是拔掉烂树,保护森林。”
周建平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江局长,你知道省里的水有多深吗?张鸿光背后的人,不是你能动的。”
“能不能动,要查了才知道。”江屿说,“周副秘书长,你今天来,如果只是想劝我收手,那请回吧。我不会改变主意。”
周建平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江屿,我实话跟你说。上面有人发话了,只要你不再追查,温宁工作的事,可以重新安排,甚至可以去更好的单位。你要是想回省院当副检察长,也不是没可能。但你要是执意查下去,我不能保证你们小两口的安全。”
温宁脸色变了,刚想说话,被江屿按住。
江屿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周副秘书长,请。你的话我记住了。但你要明白,我江屿走到今天,靠的不是谁的许诺,也不是谁的威胁。我靠的是法律和良心。谁要是想动我身边的人,可以试试。”
周建平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江屿一眼,摇了摇头:“你会后悔的。”
门关上,温宁扑过来抱住江屿,身体微微发抖:“江屿,你刚才太冲动了。他毕竟是省政府的人……”
“我知道。”江屿轻轻拍着她的背,“但有些话,必须当面说清楚。温宁,你怕不怕?”
温宁摇头:“不怕。你都不怕,我怕什么。”
江屿笑了:“好。那我们就一起等着,看他们能玩出什么花样。”
## 第十九章 隐秘录像
周建平离开后的第三天,江屿收到了一份匿名包裹。包裹没有寄件人,里面是一个U盘。江屿在办公室电脑上打开U盘,里面是一段视频。
视频拍摄的地点是一间豪华酒店的套房,几个人坐在沙发上。其中一个,正是周建平。而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六十岁左右的男人,头发花白,身材微胖,气场很强。江屿盯着屏幕,瞳孔猛地收缩。
那个男人,他在电视新闻里见过无数次——省委副秘书长、省政府办公厅主任,方国明。
视频里,方国明对周建平说:“老周,孙德胜的事你盯着点。账本丢了,张鸿光又进去了,这件事不能再发酵。必要的时候,可以动一动那个江屿。”
周建平说:“方主任,江屿这个人不好对付。我前几天去见过他,油盐不进。他那个小女朋友被查了,他也没松口。”
方国明冷笑:“不松口?那就换个办法。你联系一下省检察院纪检组,找个借口把他调离反贪局。只要他不在这个位置上,案子自然就停了。”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
江屿盯着屏幕,手心里全是冷汗。这段视频的真实性很高,画面清晰,声音流畅,不像是剪辑。更重要的是,视频里拍到了方国明和周建平的脸。这是一份足以扳倒方国明的铁证。
可是,这份U盘是谁寄来的?为什么要帮他?
江屿叫来温宁,让她也看了视频。温宁看完,脸色发白:“这……这是谁拍的?”
“不知道。可能是方国明身边的人,也可能是孙德胜留下的后手。”江屿说,“孙德胜这个人做事谨慎,他一定掌握了方国明的把柄。不然方国明不会这么急着帮他善后。这个U盘,很可能是孙德胜早安排好的,一旦他出了事,就有人把东西寄出来。”
“那怎么办?”温宁问。
江屿想了想,说:“把视频拷贝几份,一份交给省纪委书记本人,一份留作备份。不要走任何中间人。我亲自去送。”
当天下午,江屿去了省纪委。他没有通过办公室,而是直接去了纪委书记高志远的办公室。高志远是外省调来的,五十多岁,为人方正。听了江屿的汇报,又看了视频,他的表情凝重起来。
“江屿同志,这份证据非常重要。但涉及省委副秘书长,必须上报省委主要领导。你先不要声张,我会以最快的速度向书记汇报。”
江屿点头:“高书记,视频里的另一个人周建平,前两天还到我家替方国明当说客。我怀疑他们已经开始谋划对付我。如果他们抢先动手,我可能很快就会被调离。”
高志远拍拍他的肩:“你放心,省委对反腐败的态度是明确的。这份视频,我今晚就送到省委书记手里。你做好本分的事,其他交给我。”
从省纪委出来,江屿心里踏实了一些。但他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 第二十章 高层的对决
省委书记陈立国是在当晚十点看到那段视频的。他看完后,许久没有说话。高志远站在一旁,静静地等着。
“方国明这个人,跟了我六年。”陈立国终于开口,“我没想到,他会变成这样。”
“陈书记,视频的真实性还没经过技术鉴定。但以我多年的经验,造假的可能性很低。”高志远说,“另外,江屿同志反馈,方国明已经派周建平上门威胁。情况很紧急。”
陈立国沉吟片刻:“先不要打草惊蛇。技术鉴定秘密进行。如果视频是真的,由省纪委直接立案,我亲自督办。但在立案之前,不能让方国明察觉到任何异常。”
“江屿的安全怎么办?”高志远问。
“你派人盯着点。”陈立国说,“这个小伙子不错,敢打敢拼,是个好苗子。要保护好他和他家人的安全。”
高志远点头:“我明白了。”
第二天,方国明像往常一样出现在省政府办公楼。他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严密监控。而周建平则没有来上班,手机也打不通。江屿得到消息后,判断周建平可能已经畏罪潜逃。
果然,当天下午,周建平在机场被暗中设卡的干警拦住。他持着假身份证,准备飞往香港。被带走时,他浑身发抖,嘴里不停地念叨:“我就知道会这样,我就知道会这样……”
周建平的落网,让方国明彻底慌了。他开始销毁文件、联系关系、转移财产。但一切都来不及了。三天后,省纪委在充分掌握证据的基础上,经省委批准,对方国明采取了留置措施。
消息传出,整个省城为之震动。方国明成为近年来被查处的级别最高的干部。而与方国明相关的一系列案件,也随之浮出水面。孙德胜的公司只是他权力寻租的一部分,还有更多的腐败问题,被一一揭开。
江屿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渐暖的天气,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温宁端着两杯咖啡进来,笑着说:“大功臣,喝杯咖啡提提神。”
江屿接过咖啡,说:“功臣不是我,是法律。如果没有那段视频,没有省委的坚决态度,我一个人什么也做不了。”
温宁在他对面坐下:“但你始终没有退。江屿,我为你骄傲。”
江屿看着她,眼里的冷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温柔:“温宁,等结案了,我们就结婚。我不想再等了。”
温宁脸一红:“谁答应嫁给你了?”
“你不答应?”江屿挑眉,“那我再想想办法。”
温宁扑哧笑了:“行,那你说说,你准备怎么想办法?”
江屿一本正经地说:“我准备每天给你做糖醋排骨,一直做到你答应。”
温宁笑得前仰后合:“那可不行,你做的排骨太硬了,我牙口受不了。”
江屿也笑了。两个人笑着笑着,又安静下来。窗外阳光正好,楼下的香樟树已经长出了新叶,绿意盎然。
## 第二十一章 尘埃落定
方国明案的调查持续了四个月。最终,方国明因受贿、滥用职权等罪名被移送司法机关。与他相关的多名干部也相继落马。省里展开了一场大规模的干部作风整顿,政治生态明显好转。
孙德胜的案子也进入起诉阶段。临江市检察院此时已经换了新貌,办案效率和质量都有了大幅提高。江屿作为案件移送的主要负责人,参加了庭前会议。他在会上没有多说话,只是把厚厚的案卷材料整整齐齐地摆在那里,每一页都写着“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
温宁在政治部的工作也步入正轨。她参与了省检察院的干部考核改革,提出了几项很有见地的建议,得到了领导表扬。有人说她是借了江屿的光,但熟悉她的人都知道,她的能力和付出,配得上现在的位置。
这天傍晚,江屿带着温宁去了省城郊外的一个湿地公园。夕阳西下,湖面金光闪闪。两个人沿着木栈道慢慢走着。江屿忽然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
“温宁。”他叫她的名字,声音认真而温柔。
温宁心里一跳,似乎预感到了什么。
江屿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戒指。钻石不大,但在夕阳下闪着细碎的光。他看着她,说:“方国明落马了,孙德胜也交代了,赵德海在狱中表现良好,减了刑。钱美凤给我写了封信,说她找到了新工作,谢谢我。一切都在变好。温宁,你愿意嫁给我吗?让我在以后的每一天,都护着你,爱着你。”
温宁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她捂住嘴,拼命点头。江屿把戒指戴到她手指上,然后把她拥入怀中。
“江屿,我爱你。”温宁在他怀里说。
“我也爱你。”江屿低声回应,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发顶。
远处,一群白鹭从湖面飞起,掠过夕阳,翅膀染成金色。
## 第二十二章 婚礼与新征程
三个月后,江屿和温宁在省城一家小酒店举行了婚礼。婚礼办得简单朴素,只请了几桌至亲好友。温宁的父母从老家赶来,对江屿赞不绝口。江屿的父母也特地从北方赶过来,两位老人拉着温宁的手,笑得合不拢嘴。
郑秋代表临江市检察院的同事们赶来祝贺。他端着酒杯,对江屿说:“江检,你这一年在临江和省里干的事,咱们全院都传遍了。你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
江屿笑着说:“老郑,你少拍马屁。我走之后,你把院里管得不错。”
郑秋嘿嘿笑:“那是你底子打得好。我不过就是守住你留下的规矩。”
温宁穿着白色婚纱,站在江屿身边,笑靥如花。韩勇也来了,他敬酒时有些紧张,把酒洒了一半。江屿拍了拍他的肩:“小伙子,好好干。未来是你们的。”
韩勇挺直腰板:“江检放心,我绝不给临江检察院丢人!”
婚后,江屿被任命为省检察院反贪局局长。温宁则调入省纪委监委组织部。两个人依旧忙碌,但每天晚饭尽量一起吃。江屿学会了做几道像样的菜,温宁笑着说:“你现在可以出师了。”
第二年春天,临江市检察院再次被评为全省先进。江屿作为曾经的老检察长,受邀回去做报告。他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熟悉的面孔,感慨万千。
“我在临江工作的时间不长,但每一天都刻在记忆里。我还记得我上任第一天,在食堂吃的那顿饭。有人拍桌子,说那是她的专座。我当时就想,一个单位的饭堂里,如果连吃饭的座位都分三六九等,这个单位还有什么公平正义可言?后来,我们改了很多东西。但我最想说的是,制度很重要,人更重要。每个坐在执法位置上的人,都要守得住底线,对得起身上的制服。”
台下掌声如潮。温宁坐在最后一排,微笑着鼓掌。她的目光穿过人群,与江屿的目光相遇。两个人相视一笑,千言万语都在其中。
从临江回省城的路上,江屿开着车,温宁坐在副驾驶。春风从车窗吹进来,带着田野的气息。
“江屿,你说再过几年,我们会是什么样?”温宁问。
“再过几年,我们会有个孩子,可能是个女孩,像你一样聪明漂亮。我每天下班回家,给她讲故事,讲爸爸当年怎么在食堂跟人抢座位。”
温宁咯咯笑:“你少教坏孩子。”
“怎么会?我讲的是正义战胜特权,团结战胜腐败。”江屿也笑,“不过,我更喜欢现在。和你一起,走在路上,心里踏实。”
温宁把头靠在他肩上,轻声说:“我也是。”
车子在高速公路上行驶,两旁的树木飞掠而过。夕阳斜照,把整条路都染成了暖色。
他们知道,前方还会有新的挑战,新的困难。但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就什么都不怕。
就像江屿常说的那句话:只要心里有光,就一定能照亮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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