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李秀芳准时站在厨房里,将中午剩的半碗红烧肉回锅。肉块在酱色汤汁里咕嘟着,油花溅到灶台上,她用手指抹了抹,又顺势擦在围裙上。窗外传来孩子们追逐的笑闹声,尖细清脆,像一把把小锥子,不疼,却刺得人心里发痒。
丧夫六年,儿子在深圳成了家,一年回来一次。这间七十平米的老房子,白天还好,到了傍晚,电视机里的声音填不满所有角落,那些沉默就从墙缝里渗出来,冰凉黏腻。她试过养猫,猫嫌她身上有股陈旧的樟脑味,总躲到阳台去;试过跳广场舞,领舞的老张头老往她腰上瞟,那眼神像在菜市场掂量一块五花肉。
上个月社区组织老年人联谊会,她本不想去,是楼下王姐硬拽着。“秀芳啊,才五十五,日子还长着呢。”王姐涂着艳红的口红,凑近她耳边,“听说今天来好几个条件不错的。”
联谊会在社区活动室,摆了十几张圆桌,桌上放着瓜子和廉价的纸杯。李秀芳坐在角落,看那些头发花白的老头老太互相打量着,像货架上的商品,标签都写在脸上——退休金多少,房子几套,儿女是否孝顺。
赵国强就是这时候坐过来的。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夹克,头发梳得整齐,鬓角有些灰白,但腰板挺得笔直。他先夸她围巾好看,又说她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十岁。李秀芳低头笑了笑,手指绞着围巾的流苏——那是去年自己织的,毛线还是打折时买的。
“我老伴走了三年,”赵国强叹了口气,眼神望向窗外,“儿女都在国外,一个人住着三房两厅,冷清得很。”他转回头看她,目光温和,“李姐,咱们这个年纪,不就图个知冷知热的人吗?”
他们开始约会。赵国强很会挑地方,总是小区后门那家“温馨茶室”,一壶茉莉花茶能续五遍水,瓜子仁要数着颗数点。他讲他年轻时在厂里当科长,退休金八千多,又讲他闺女在加拿大,每年寄加元回来。“我这人实诚,不喜欢拐弯抹角的,”他握住她的手,掌心有些粗糙,“秀芳,跟着我,不会让你吃亏。”
李秀芳心里那汪死水,忽然被丢进了一颗小石子。她开始每天多炒一个菜,把自己那件藏青色的棉袄翻出来,把毛领子重新打理蓬松。儿子视频时看她气色好了,也高兴:“妈,遇到合适的人就处处看,别委屈自己。”
赵国强第一次来她家吃饭,提了一兜苹果,六个,有两个面上一小块淤青。他说路过水果摊看着新鲜,顺手带的。饭桌上,他啧啧赞叹她的手艺,说好久没吃过这么有锅气的家常菜了,连吃了两碗米饭。李秀芳看着他碗底最后那粒米被他用筷子尖捻起来送进嘴里,忽然觉得这个动作很实在,是个过日子的人。
一个月后,赵国强提议:“秀芳,咱们互换个钥匙吧,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也好照应。”
李秀芳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备用钥匙给了他。第二天她去他家,三房两厅确实敞亮,就是电视柜上一层灰,厨房的锅都生了锈。她挽起袖子擦了一下午,临走时赵国强从抽屉里摸出个红色绒布盒子:“送你的,一点心意。”
打开是条细细的金项链,坠子小得像个米粒。李秀芳推辞,他非要她戴上:“不值几个钱,就是个意思。”项链贴在锁骨上,凉丝丝的,她摸了摸,嘴角翘起来。
直到那天傍晚,她去配钥匙的摊子,摊主老刘认得她,递过来一把新配的。“你男人前天也来配了一把,说是备用的。”老刘嘿嘿笑,“你们老两口还挺谨慎。”
李秀芳一愣。她只给过赵国强一把钥匙,他家那把还在她包里,从没配过新的。
第二天赵国强来吃饭,进门就把外套挂在她玄关的钩子上。饭后他去上厕所,手机落在茶几上,叮地响了一声。李秀芳本不该看的,但屏幕亮起来,一条微信弹出来:“赵哥,那套老小区的房子评估价下来了,你什么时候带买家来看?”
她端碗的手一抖,筷子掉在桌上,啪嗒一声。
赵国强从厕所出来,见她盯着手机,脸色刷地变了。“秀芳,你听我说——”
“你不是说,那房子你闺女要回来住?”李秀芳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的。
赵国强搓着手,踌躇半天:“我……我合计着,你这房子地段好,将来要是拆迁……咱们结婚了,我那边老房子就可以……”
“可以什么?”
“可以卖了,钱放我闺女那儿……”他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抬头看她,又露出那种温和的笑,“秀芳,咱们都这把年纪了,谈感情归谈感情,现实也得考虑不是?我这都是为咱们将来着想……”
李秀芳看着他,忽然想起那些被他数着颗数吃的瓜子仁,想起那六个苹果里的两个淤青,想起茶室里永远续了五遍的水。她把钥匙从包里摸出来,轻轻放在桌上,又低头解脖子上那条金链子,扣子很紧,她指甲掐进肉里才解开。
“赵国强,”她说,声音轻得像在叹气,“你连这链子,也是跟哪个推销员要的赠品吧?”
他没说话,只是盯着桌上那把钥匙。
李秀芳拉开门,十一月的风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哆嗦。走廊声控灯亮了,又灭了。她没回头,把门在身后轻轻带上,那声“咔嗒”的锁响,像是什么东西终于碎干净了。
楼下王姐这两天老在电梯口等她,拐弯抹角地问:“秀芳啊,听说你跟老赵掰了?不是处得挺好嘛……”
李秀芳把洗好的白菜沥水,刀起刀落,菜帮子齐齐整整码在案板上。“太算计了,”她说,刀刃闪着细碎的光,“那么大岁数了,还想着占人便宜。”
王姐撇撇嘴:“就是,老东西忒不地道。”
可李秀芳没说的是,让她难过的其实不是那套房子。是那天赵国强从她家出去时,自然而然地从她鞋柜上层摸出了另一把备用钥匙——那把连她自己都忘了放在哪儿的钥匙。他连她家几把钥匙都数清楚了,这半年的温柔体贴里,他到底盘算了多少个晚上?
炒锅里的油热了,葱花爆出香气。李秀芳把白菜倒进去,滋啦一声,满屋都是烟火气。窗外天全黑了,对面楼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星星点点的,像谁撒了一把碎金子在夜幕上。
她一个人坐在饭桌前,面前一盘醋溜白菜,一碗白米饭。电视开着,正播一档老年相亲节目,红娘正笑着问一位大爷:“您对女方有什么要求啊?”
大爷挺着肚腩:“身体好,脾气好,最好有自己的住房,不能有负担……”
李秀芳夹起一筷子白菜,慢慢嚼着。米饭有点硬了,她使劲咽下去,喉头动了动,眼角就湿了。
但她没哭出声来。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菜场里的小白菜还是两块五一斤。她摸了摸脖子上那道细细的勒痕,决定明天去把门锁换了。一个人的日子,清清静静的,也没什么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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