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是张学良重获自由的第一年。
这位九旬老人结束了长达五十四年的幽禁,被哥伦比亚大学的口述历史团队请到了镜头前。人们以为他会谈西安事变,谈东北沦陷,谈那些足以写进教科书的家国大义。可他摆了摆手,眯起眼睛,慢吞吞地把话题引向了一个死去才几个月的人——他的原配夫人,于凤至。
"三个儿子的死,她都有责任。" 老人说得平静,却字字像刀。
接着,他又补了一句更惊人的话:当年在帅府,于凤至和一个姓田的参谋走得很近,俩人还一起去过北京六国饭店开房。他说自己早就知道,只是顾全脸面,没戳破。
镜头外的世界哗然。那个在海外苦苦等了他几十年、临死墓碑上还刻着"张于凤至"的女人 ,那个被无数人同情、被传为"华尔街股神"的坚贞发妻 ,到头来竟是这样一个形象?
可如果你把镜头往回拉,拉到1916年的奉天城,拉到那场锣鼓喧天的婚礼上,你会发现,这段恩怨的种子,早在那天就种下了。
那一年的张学良,十五岁。于凤至,十八岁。
这门亲事是张作霖一手定的。老帅当年落难时受过于家资助,发迹后到于家叙旧,一眼相中商户之女于凤至,当场拍板定下亲事。张学良年少,崇尚婚姻自由,对这桩包办婚姻满心抵触;于家父母也心疼女儿,怕大户人家三妻四妾让女儿受委屈,一度拒婚。最后是张作霖退了一步,让两个年轻人先相处,张学良见了于凤至,见她温文尔雅、知书达理,才勉强点了头 。
婚礼办得极风光。帅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可新郎官心里那点不痛快,盖都盖不住。他后来在口述里说得很直白:这是父亲逼的,我对她,从一开始就没动过真感情 。
于凤至不这么想。传统大家闺秀,嫁鸡随鸡。她进了帅府,孝敬老太爷,应酬内外,把张家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连张作霖都公开夸这个儿媳妇好 。张学良在外头是出了名的风流,花天酒地,夜不归宿;于凤至管不了,也不闹,默默忍着。她越是做得周全,张学良越觉得这是"会做人",是守着大太太的位置不放,不是爱 。
一桩本无感情的婚姻,靠责任和体面勉强撑着。1929年,赵四小姐出现了。十六岁的赵一荻从天津跑来,为了张学良和家里决裂,不要名分也要跟着他。张学良被打动了。于凤至的反应很平静——她接纳了赵四,让赵四住进帅府,对外称秘书,对内以姐妹相待 。
这不是大度,是那个时代里一个无爱婚姻中女人的生存智慧。她知道自己离不开张家,离不开这个位置。撕破脸,便是扫地出门;维持着,至少还是少帅夫人。
可张学良怎么看她?晚年在镜头前,他说:于凤至有男朋友,我晓得。他说的是帅府那位田姓参谋。他说自己早看出来,故意派两人去北平办事,结果俩人直奔六国饭店 。副官回来汇报,他没发作,把烟卷摁在手心,烫出个疤,一句话没说。这一忍,就是几十年。
但真正让这对夫妻的心彻底凉透的,不是男女之事,是儿女。
他和于凤至生了一女三子:闾瑛、闾珣、闾玗、闾琪。儿子的名字取自《尔雅》"医巫闾之珣、玗、琪",都是美玉的意思,寄托着张家厚望 。可这三个孩子,一个接一个地,没了。
最先走的是老三闾琪。这个最受宠的幼子聪明伶俐,书画俱佳,1931年在沈阳染上肺结核。那个时候,肺结核几乎是不治之症。张学良遍请名医,于凤至衣不解带地守着,可孩子还是死了,年仅十二岁 。
然后是老大闾珣。1933年他随母亲赴英国,赶上德军对伦敦的大轰炸,巨大的惊吓让这个年轻人精神彻底崩溃,终身未愈。他被长期收治在医院,于凤至花了大价钱找医生,也救不回来。1954年,闾珣因伤口感染引发败血症去世,年仅三十多岁,无儿无女 。
接着是老二闾玗。他继承了父亲的运动天赋,擅长骑马、网球,少年时还曾与张学良同台表演 。随母亲定居美国后,1958年,一场车祸夺去了他的生命,年仅四十岁 。
白发人送黑发人。三个儿子,全没了。
而那几十年里,张学良在哪里?他在台湾,被软禁着,隔着太平洋,什么都做不了。噩耗一次次跨海传来,他只能硬扛着。一个被囚禁了大半生的父亲,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血脉在海外一个个凋零,这种无力感,比囚禁本身更折磨人。
他需要一个责任人。
于是他把账,算到了于凤至头上。
"母亲没把孩子看好。" 他在镜头前这样说 。
他说于凤至溺爱孩子,要什么给什么,生病了舍不得用药,这种"过度保护"是祸根 ;他说于凤至英文都不通,外面传的"华尔街股神"根本是假的,是管家伊雅格在操盘 ;他说于凤至在他被软禁最需要人陪的时候,贪恋美国的生活不肯回来 。
一句接一句,积攒了半个多世纪的怨气,全倒了出来。
可历史的真相,往往比当事人的控诉更复杂。
后世研究者在翻查东北军完整花名册、张家留存的书信档案时,始终找不到那位"田姓参谋"的真实记录——所谓私情,除了张学良晚年的口头指控,没有任何实物佐证 。而三个儿子的死,明明白白是大时代的悲剧:幼子死于当时不治的肺结核,长子毁于二战德军的炸弹,次子殒于一场意外车祸。这些是战乱、是医疗条件的落后、是命运的无常,很难简单归咎于一个母亲"没看好"。
而于凤至那边,又是另一番光景。1940年她查出乳腺癌,赴美治疗,从此与张学良天各一方 。她在美国拼命炒股、炒房地产,不是为了自己享福,是为了给张学良铺好后路,甚至为他买好了墓地 。她到死都没改嫁,墓碑上空着一半,等着和张学良合葬 。
1990年,于凤至在洛杉矶病逝。同年,重获自由的张学良坐到了哥伦比亚大学的镜头前。
一个已经入土,一个还在人间。活着的这位,终于可以把憋了几十年的话全说出来。可他说完这些话之后呢?他没能够到洛杉矶去见她最后一面,没能在那块空着的墓碑旁站一站。
他只是在镜头前,把一个已经无法反驳的女人,狠狠地揭了一回底。
镜头关掉之后,屋里安静下来。九旬的老人坐在那里,面前摊着口述历史的录音带。三个儿子的脸,估计在他脑海里过了一遍又一遍——闾珣的疯,闾玗的车祸,闾琪十二岁那年冰凉的小手。这些都是真的。于凤至的"私情"是不是真的,田参谋到底有没有其人,反倒不那么重要了。
重要的是,一个被时代碾碎了家庭的老人,需要一个出口。
他把出口,选在了那个陪他走过包办婚姻、替他守过大帅府、为他养大孩子、到死都冠着他姓氏的女人身上。这是自私吗?是迁怒吗?还是半个多世纪幽禁生涯里,一个男人仅剩的、不多的任性?
镜头前的张学良,说完了那番话,神情坦然。可他大概忘了——或者不愿意承认——当年在奉天帅府那场锣鼓喧天的婚礼上,十五岁的他,也曾对十八岁的于凤至点过头。那时候,他叫她"大姐";后来,他叫她"我的好帮手和贤内助" 。再后来,他叫她"有责任的那个人"。
同一个女人,同一段婚姻,在不同时代的镜头下,呈现出完全不同的样子。
而这,或许才是那段跨越了近八十年的恩怨里,最让人唏嘘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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