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天津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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绒花谐音“荣华”,承载着人们对美好生活的朴素祈愿。在天津,过年戴绒花、结婚戴喜字花,是延续了上百年的民间习俗。去年,“富贵”绒花制作技艺被列入和平区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这门从奶奶手中传下来的手艺,如何在第四代传人秦琦这里焕发新的光彩?日前,这位“90后”传承人讲述了一朵绒花背后的故事。

奶奶传下来的手艺

是咱天津独有的烟火气

记者:绒花在天津人生活中扮演着什么角色?

秦琦:天津是中国绒花手工艺的重要起源地之一。绒花始于唐代,明代已形成产业,至清代发展至鼎盛,初为“宫花”,主供宫廷御用。旧时天津卫,“戴花”之风尤盛,“闺女要花,小子要炮”的民谣传唱至今。聚宝盆、金叶牡丹、鸿运迎春、富贵花、海棠花……各式绒花各有吉祥寓意,早已融入天津人的年节记忆。以前我小的时候不懂,觉得不就是朵花儿嘛。现在做着做着就知道了,咱天津跟别的地方不一样,别的地方可能就是戴着好看,在咱这儿,它是年俗,是日子里的东西。这花儿从老辈子传下来,到了咱们手里,还得往下传。

记者: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接触绒花制作的?

秦琦:最早就是跟家里做,我大概上小学的时候,放学回来要帮奶奶去粘喜字花,说实话当时挺不愿意干的,小孩子坐不住。后来这几年国潮热起来,绒花突然又火了,大家好像一下子都对这东西感兴趣了,我也跟着重新做了起来。真正开始觉得有意思是在几年前,就在家做点小手工,慢慢就捡起来了。其实我本身是学美术的,在美院学的电脑艺术设计,跟绒花没有直接关系,但审美是相通的。

记者:您的家人一直从事绒花制作吗?这门技艺传到您这里是第几代了?

秦琦:对,家里以前就在武清区曹子里镇一带,那时候周围基本上家家户户都做这个。小时候到了10月,就得帮家里干活儿,一直忙到过年。那时候觉得挺烦的,现在想想,那都是根儿上的东西。奶奶做这个得有40年了,这次申报非遗我们翻出来以前的老绒花,颜色还特别好。天津这边的染色和北京、南京那边不太一样,颜色保存得久。这门手艺传到我是第四代了,继承下来的主要是染色技术以及独有的组装方式和梳绒手段。

梳绒我们讲究“三轻一重”,轻轻梳三下正面,反过来再梳一下背面,让绒丝充分被梳开,把表面的纹理刮出来。现在很多年轻人在做绒花时没有这个手法,梳得比较快,断丝就多。染色上我们讲究“浮归”,就是把颜色最终都归到线上,染出来很均匀,不会一块深一块浅。原料用的是桑蚕丝,分一级、二级、三级,染料用植物染料。

记者:家里人支持您做绒花吗?

秦琦:我一直是居家办公的状态,时间相对自由。另外我跟朋友两口子合伙开了一家综合手工商铺,大家都挺支持我做绒花的。说实话,单靠绒花很难养活现在的年轻人,只能是以爱好养爱好,希望以后能真正把它做成事业。我喜欢制作绒花,把各色蚕丝一步步塑成一朵花,这个过程本身就特别有成就感。把一段时间“物化”成一件作品,我生命里的这段时间是什么心情,做出来的花儿就是什么样子。高兴的时候和烦闷的时候做出来的花,看着就不一样。

记者:做绒花这么多年,有没有让您特别触动的事儿?

秦琦:两三年前有件事,给我印象特别深。那时候我一直在做绒花,自己觉得手艺已经挺不错了,不仅专门跑去北京、南京拜访过别的手艺人,平时也常在网上跟同行交流经验。结果家里老人看完我做的活儿,直接泼了冷水:“你这么做,早晚得饿死。”我赶紧问他哪儿不对。后来赶上放假,老人直接带我去了曹子里镇的花场实地看了一圈,我当场就被震住了。

那里六七十岁的老艺人,一边拉着家常一边手上不停,动作快得你根本看不清。人家还会自己动手改工具,干活效率特别高。后来绒花圈子里流行的那种“打尖机”,说穿了就是顺着当年他们那套思路研发出来的。当然话说回来,最关键的那些精细活儿,到最后还是得靠手工才能完成。

记者:一朵绒花从原料到成品要经过哪些工序?哪一步最难?

秦琦:绒花以天然蚕丝为“肉”、铜丝为“骨”。从蚕茧开始,要经过抽丝、烹丝、脱胶、染色,然后才形成我们手里的一绞一绞的蚕丝。接着我们要排线、梳绒,把蚕丝按颜色排列好,架在梳绒架上,用棕刷把纹理刮开、变蓬松,然后用铜丝把蚕丝固定住,再用绒排剪剪成一条一条的小绒条。前前后后几十道工序一道都不能少,全部是纯手工。

报废率最高的环节就是剪绒条。一个绒排按需要能剪出十几到上百条,剪的时候丝线是滑的,一捻就容易掉,掉了那段就废了。修绒的时候报废率也高。近两年原材料价格涨得厉害,以前染好的蚕丝大概一元钱一克,现在翻了好几倍,成本压力确实很大。

天津绒花和其他地方不一样。南京绒花颜色鲜艳,造型饱满,作品多是桂花、桃花这类;北京绒花主要做绒鸟绒兽,在南方旅游城市很受欢迎。天津绒花以大红大绿为主,走的是喜庆吉祥的路子。你看那些聚宝盆、喜字花,全是这个风格。可能在其他城市它只是装饰,但在天津,它是每个老百姓家庭必不可少的一个民俗首饰。谁家过年不戴朵花儿?谁家娶媳妇不戴朵花儿?这就是咱天津独有的烟火气。

传统工艺加上当代创意

天津绒花有自己的讲究和骄傲

记者:纯手工制作无法量产,您怎么看待慢工出细活和满足市场需求的矛盾?

秦琦:这个问题问得很实在。按我们手里的订单算,从现在开始做,到明年9月都不一定做得完。你要求了技术、要求了细节、要求360度无死角,那就必然不能要求速度。但我们也有应对的办法,工作室设在广州,那边有七八个簪娘一起干,实行流程化作业,有人专门梳绒,有人专门搓绒条。天津这边10月一过就闲不住了,老一辈开始搓过年用的聚宝盆,做多少卖多少。

我觉得守正和创新并不冲突。没有创新的话,“正”也很难守得住。我们做聚宝盆的同时,也在做海棠花系列,还有摆件、胸针、团扇上的装饰等。必须在这个时代先活下来,才有资格谈传承。

像今年海棠花节那款海棠绒花,是按照五大道西府海棠的样子做的。颜色有深有浅。我们把颜色排了好几个版,花瓣做出来之后全倒在一个箱子里混合均匀,随机取用。大自然的花颜色本来就不一样,我们做出来的花也应该不一样。从过完年开始做,一共做了80朵,基本卖完了。

记者:您在造型和工艺上做了哪些创新?

秦琦:在技术上,比如我们把花瓣用夹板夹扁,会再过一遍定型液。传统技艺中,我们会用熨斗把花瓣熨扁,但不过定型液,还是保留绒的质感。如今,我们把花瓣过了定型液,成品之后就好打理了,佩戴的时候有点变形,用手一捏就能调整,放盒子里挤一下也不怕。传统的绒花比较娇贵,忌油、忌水、忌灰尘、忌挤压,不便碰触。

在设计上,我们如今更考虑实用性。头花主体用的是夹子,不是传统的簪子。现在大家发量、发型长短都不一样,簪发也不是人人都会,夹子就方便多了,短发能戴,男士也能戴。今年京津冀非遗联展上,真有男士买走了。古人说“男儿簪花不自羞,花应羞上男儿头”,以前新郎官、状元郎都戴绒花,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新材料也用了不少,寿山石、淡水珍珠、三维打印的底托儿,还有树脂的小配件,传统的工艺加上当代的创意,能碰撞出不一样的火花。

记者:“富贵”绒花制作技艺被列入和平区非遗后,您感受到哪些变化?做了哪些推广活动?

秦琦:在被列入和平区非遗名录后,我感觉宣传时有了更多底气,我们天津的老手艺,终究还是会被大家认可的。它不是那种几块钱一个、过年戴一戴就扔了的东西。希望有一天,它能和狗不理包子、泥人张等这些天津名片站在一起。这是对前辈们的一种尊敬,也是我们努力的方向。

目前我们推广活动做得挺多的,主要在社区和学校做活动,过年期间特别忙。那些四五十岁的阿姨们,对绒花有最基本的了解,以前都是买现成的聚宝盆,现在自己动手做出来一朵花,能看到她们眼中有光、特别开心。大家围着你问东问西,那种热情会让你觉得,大家是真的想了解这个东西。我觉得现在这些年轻人学东西的劲头很足,我对他们特别有信心。

记者:学绒花有难度吗?当前最大的挑战是什么?

秦琦:有难度。首先得坐得住,这是最基础的。另外还有一些要求,你不做绒花的时候,手得擦护手霜保养着;但真正做的时候,手又得洗得特别干,要不然梳绒的时候绒就梳不开了,就跟头发油了以后粘在一起一样。手太干了也不行,蚕丝会挂手,满手都是丝。

如今,我们面对的最大挑战是活儿太多,人手不够。这东西得一点一点做,想走捷径不是没考虑过,但终究是不行的。

记者:绒花在您生活中扮演什么角色?

秦琦:以前比较浮躁,我做绒花这些年,心态平和很多,至少能坐下来安安心心做一件事了。绒花其实它就是日子本身。(秦琦指着柜子里的一朵绒花。)你看这朵老绒花,是我奶奶40年前亲手做的,颜色一点没褪,针脚还在,如今和这门手艺一起传到我手中,是“长”在血脉里的。现在年轻人喜欢国潮,喜欢老东西新做,我觉得这是个机会。一朵绒花一点一点被做成,里面装的是手艺人做它那段时间的心情。这大概就是手工最骗不了人的地方,也是传承最要紧的东西。手艺这东西,你用心做了,花能看得出来,人也能看得出来。

我希望更多人认识我们天津绒花。你看现在大家提起来,多半是北京绒花、南京绒花,知道天津绒花的人还不多。我希望在未来的某一天,天津绒花也能成为一个有名的流派,让大家都知道,咱们天津在这个民俗方面,有自己的讲究、有自己的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