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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红色警戒线,把五米长队拦在候诊区外。

“咔哒。”诊室的门刚露出一条缝,十几道目光同时朝里探去。“外面等,外面等!”护士抓着手边的小蜜蜂喊道。离门诊开始,还有半小时。

在国内多数三甲医院,矛盾常常在诊室内外上演:专家号几秒被抢空,医生一天被塞进上百位病人,人均就诊不足5分钟。

但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仁济医院的胸外科主任赵晓菁发现,问题的根源不是号少,是“错配”。涌向他的患者里,真正需要他出手的不到五分之一。轻症挤占通道,疑难重症被挡在外面。

于是他建了一道“门”:不拼手速,不认关系,由病情说了算。

但守住这道门,远比想象中难。

仁济医院东院的特需诊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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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济医院东院的特需诊区

01

7月最后一个周三早晨,赵晓菁戴上眼镜,打开面前三块电脑屏幕,“开始吧。”

不到一小时,诊室的门被闯入两次。

一位中年男子语气急切,“怎么约核磁共振?”

“这是流程问题,不是技术问题。”赵晓菁摆了摆手,“请去护士台。”

门没关紧,一名女孩藏在其他病人身后,小心翼翼地问:“能帮我看看吗?实在心急。”

“回去预约,我们会审核。”赵晓菁沉下声音,“外面还有患者等着。”

女孩在门口站了半分钟,直到助理医生拍了拍她的肩膀才离开。

这早已是赵晓菁坐诊时的常态,但曾经,他还不会“拒绝”病人。

7年前,他从早8点坐到晚8点,一天看一百二三十个人,几乎不挪位置,每个人只分到两三分钟。有病人抱怨,“专家只会说三句话:开刀,不开刀,下一个。”

他还是不忍心加了号。一位80岁的老太太告诉他,家里七口人用7台设备抢号,10秒就没了。有人站七八个小时,只为递一张问诊的纸条。

他觉得不对劲,也没想过改变。直到那年4月,一对夫妇冲进门诊。

丈夫推着坐轮椅的妻子,资料没带齐。赵晓菁让他们下午3点半在门口等,他抽空加进来。结果3点刚过,丈夫等不住了,想插队先进。护士没拦住,赵晓菁出来制止,两人争执起来。

有人报了警。当天下午他去了派出所。

第二天,他照常做了15台手术。但羞辱感没有消散:“我是规则的制定者,又成了破坏规则的人。” 冷静下来后,他有了疑问:“这么多病人,到底谁才真正需要进来?” 2019年10月,他叫来年轻医生做了一次调研。他们发现,号源散落在六七个线上平台。

一些平台上的号被“黄牛”盯上,300元的号能炒到1500元,甚至2500元。而真正走进他门诊的120个病人里,只有大约20人需要进一步诊疗,剩下的多数是轻症或只需随访。

“恰恰是那些轻症病人能抢到号,”赵晓菁说,“他们看完还会继续抢别的专家。”长期下来,这些人成了抢号的老手,真正急需问诊的危重和疑难病人反而等不起,不得不退而求其次。

他决定建一道“精准预约”的机制。

传统的挂号方式拼的是手速,一般只需要患者姓名、身份证等信息。

但精准预约不同。患者拿到网上的虚拟号后,需要在12小时内提交CT影像、检查报告等病史资料,由团队先过一遍。

能不能通过审核,凭的是“病情”:通过的病人拿到线下号源,到专家门诊进一步诊断;没通过的人,团队会线上回复,建议随访观察、在当地治疗或去普通门诊。

“审核的目的不是拒绝,是分流。”赵晓菁说。

早上开诊,赵晓菁准时打开面前的三块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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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开诊,赵晓菁准时打开面前的三块屏幕。

02

但疑问渐渐响起。

临近中午,候诊区不时有低声议论。一家三口开了四五个小时的车到上海,他们还没通过审核,想来现场碰碰运气,“听主任一句定夺的话。”

一位60岁的老人坐在门诊大厅迟迟没走,想要加号。孩子还在国外,她自己赶过来,分不清互联网门诊和精准预约的区别。

护士沈静清了清嗓,重复道:“赵主任不加号,真不加。”

沈静指着桌上的贴士解释:得点进医院线上的挂号平台,医生那一栏就有“精准预约”的入口。病史资料上传后,审核最长72小时。

打破轻症患者的观念并不容易。

2019年底,赵晓菁把散布在多个平台的120个专家号回收了90个,集中放到精准预约的挂号入口。

第一个月,患者不熟悉流程,又被筛选掉不少,门诊量掉到40个。一群没过审核的人把护士台围起来,都要加进去看病。有人质问:“凭什么不让我看病?”

平台的负责人们来找他,询问有没有可能加号,门诊办主任也找过来说:“老赵,要不要这么狠呀。”

赵晓菁没理这些声音。他意识到,这件事本不该由一家医院、一个专家来扛。

理想的分级诊疗原是另一番图景:轻症患者在基层首诊,有需要再向上转诊,疑难重症才汇聚到三甲医院的专家诊室。但现实中,转诊的链条存在断点。

复旦大学经济学院教授封进长期关注分级诊疗的落地情况。她见到,一些国家的转诊尤为严格。英国立法实行社区首诊,非急诊患者无法直接去公立医院;在日本,患者需要拿着下级医院的介绍信才能层层上转。“代价是看病更慢、更难。”

国内部分城市曾尝试过强制转诊,但不久后取消了。“很多人还是不信任基层医院的医疗质量。”封进在调研中发现,即便医保报销已向基层倾斜,社区医院报90%,三甲报70%,这个差距不足以改变多数患者的选择。

“在一些地方,基层医院的技术和能力也确实存在不足。”封进反复遇到这样的患者:他们患有慢病,需要长期管理,却宁愿跟三甲医院的固定医生建立联系,每次挂号都挂同一个人。“相当于把三级医院的专家当成了家庭医生。”封进说。尽管这种持续的医患关系有助于减少重复检查、节约费用,但原本由基层承担的随访角色,全都落在了三甲专家的头上。

错位背后,常常是患者心理的需要。

一位女白领圈出CT影像上的小点,“密密麻麻的啊,AI说有23个病灶!”

赵晓菁解释过,这些肺结节密度太低、尺寸太小,建议每年在当地复查。体检普及后,影像技术变高清,很多人被报告上的“结节”吓到了。临床经验里,绝大部分小于5mm的微小结节是良性的。

“就这么回去了?”女白领还是不放心。数日里,她反复搜索社交平台,短视频说得她越发着急。她也不敢相信当地二级与基层医院的医生水平。

离开时,她不停嘟囔道:“还得再看看。”

赵晓菁查看影像资料与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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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晓菁查看影像资料与分析。
团队一起看电脑上的动态c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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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队一起看电脑上的动态ct。

03

“下一个!”门里传出喊声。方芳走进诊室时,眼圈还泛着红,手里捏了一团皱巴巴的纸巾。

她的父亲跟在后面,支支吾吾开不了口。方芳替他说:“当地医生说我爸癌细胞可能转移,不敢治,得转诊。”

赵晓菁看着影像报告,“先药物治疗,看效果。如果主要病灶缩小了,高度怀疑不是转移。”

方芳起初没抱希望能看到赵晓菁这样的专家。她上过三四个平台,搜索近十个专家,半个月内的号一个没抢到,这才决定试试精准预约。上传资料后等了两天,没有声响。

这天凌晨她睡不着,点开手机,系统突然跳出审核通过。她赶紧买了最早一班飞机,两小时前落地,现场的挂号费都来不及交,她叫了“跑腿”帮忙。

“还以为眼花了!”方芳回忆,“医生是零点签的字。”

晚11点后,是赵晓菁惯常审核的时间。那时他才查完房回家,会打开后台,把一个个患者的CT图像投在三折叠的手机屏幕上查看。

审核最早只有他一人。2020年初,赵晓菁统计了门诊数据,提供给医院信息科:实施精准预约后,真正需要收治的病人数量没有减少,门诊的收治率反而从不到15%涨到了40%、50%。每个病人的平均就诊时间提高到10分钟。

当年12月,经过多轮试点测试后,仁济医院正式开通了专家门诊的精准预约通道。

申请开始不分时间地涌来,从每月五六百份涨到近五千份。他一个人忙不过来了,审核由科室二十多个医生轮流值班。

赵晓菁想过,能不能让AI完成一部分工作? 但肺部疾病的诊断,是个复杂过程,不能只看一个截面,看的是动态变化。每个存疑局部,得跟历史同个位置反复比对,靠着人的审慎与经验。

国内多数医院也没有医师助理的岗位,琐碎的流程性工作得由医生自己承担。时间的付出,成了一笔难以计算的账。

主治医生林海平在科室会的间隙打着字。连续三周,他的充电线始终连着手机。“上上个礼拜天,台风一下子刮来30个病例,”他笑了一下,“台风停了呀,怎么还这么多?”

每审一份申请,如果资料齐全,理论上5分钟就能完成。但有人传的是手机翻拍的模糊照片,有人只传了文字报告、缺了影像。好几个晚上,他等了48小时,患者的资料才终于齐全。

副主任医师孙志勇因此收到过投诉,说他“没有医德”。那两天,他的手术从早上排到深夜,没来得及进系统看一眼。

审核最早没有专项预算,也拉不到经费。赵晓菁算过,精准预约之后,门诊每个月的奖金少了一两万元。他用自己的收入给轮班的医生发补贴。今年以来,院方给每个审核号源加了25元费用,“一个月能攒下一万多元,来支持团队部分运转。”

下午两点半,放凉的盒饭还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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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半,放凉的盒饭还没动。

04

“谁审的?”午后,赵晓菁盯着屏幕上的一份病历资料,“没必要过吧。”

助理医生连忙摆手:“不是我。”

对面的患者拍了拍胸脯,打趣道:“没过不死心,过了又担心,可吓死我了。”

赵晓菁很快变得严肃,把病例截图发在审核团队群聊里,又问了一遍:“谁审的?”

有时候,门槛也会卡不准:有轻症患者被放进来,也有没过审核的人去别处开了刀。

赵濛就是后者。

年前,她在系统里提交了申请。左肺上叶有一个0.7厘米×0.3厘米的结节,密度不高,边缘模糊。审核结果很快回来:随访观察,半年后复查。

赵濛心里不踏实。她又挂了一次精准预约,再次被退回。她决定去另一家三甲医院看看,那里的医生告诉她:“要做手术,不过可以等两三个月。”

家里人劝她,手术有风险。她很矛盾,“我是个急性子,不做掉,怎么也睡不着。”

一个深夜,她想起医生说这病是“定时炸弹”,立刻把手术定在三天后。术中病理报告显示:早期粘液腺肺癌。在临床上,这类病变通常进展缓慢。

事后她找过审核团队的医生:“你们是不是太保守了?”

团队复盘过赵濛的病例,赵晓菁也刷到过许多类似的质疑。

“同样的疾病出现在不同人身上,什么时候干预,什么时候等待,没有绝对的对错。”赵晓菁说。再精准的判断,逃不过医学的不确定性。他权衡过,标准太松,会放进来太多可以观察的病人,有过度诊疗的风险;太严,又可能漏掉真正危险的人。边界上的那些病例,最难判断。

每年农历年底,科室会留出一天,全体医生坐在一起,把这一年影像诊断和病理不符的案例翻出来,一张张投在屏幕上,谁签的字、标准是什么、审核有哪些问题,全部过一遍。

团队划了一条底线:争取让“不该手术却被放行”和“该手术却被漏掉”这两类失误的总数降到最低。“即便偶尔被漏掉,从我们的经验以及全球的诊疗指南来看,依旧可以安全随访。很多时候,手术的并发症与后遗症风险,要远远大于观察。”

但不同医生的判断,往往存在差别。恢复后的赵濛没有责怪团队。她后来问过三四位专家,有人支持随访,也有人反对,说继续观察只会耽误病情,与其让焦虑影响正常生活,不如尽快微创解决。

新的问题随之浮现:当医生手握“放行”或“退回”的权力,谁来监督、谁来划定边界?

刚听说精准预约的做法时,封进有所担忧:“医生认为是小病,让患者去基层,万一出现纠纷怎么办?”她强调,“不一定是误诊,但患者很容易投诉。这时已经不止医学问题,还涉及医患间的矛盾。”

在封进看来,“单家医院、单个医生做精准预约,承担的风险很大。还是要有更多人加入,有配套的制度兜底。”

办公室放着病人与朋友送他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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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放着病人与朋友送他的礼物。

05

这不仅仅是封进一个人的期待。

2024年底,仁济医院逐渐将精准预约的挂号模式推至全院26个临床科室,九十余位临床专家。 医院的许多专家愿意试一试,将10%左右的号源放到精准预约入口,剩下约90%的号源延续传统预约方式。但真正把全部号源交给精准预约的,依旧只有赵晓菁一个人。

诊疗工作中,每个专家的想法不一样,有的专家希望多接触一些初诊病人,推进精准预约的意愿没那么强。内科与外科的差异也很明显:外科要判断是否手术,筛选边界相对清晰;内科慢病多、长期开药多,精准预约很难设立明确的标准。

更多政策也在推着模式的延展。今年4月,国务院办公厅印发《关于加快建设分级诊疗体系的若干措施》,明确提出“三级医院要聚焦急危重症和疑难复杂疾病,逐步酌减常见病复诊和诊断明确、病情稳定的慢性病等普通门诊”。

真正落地却有着现实的困境。

上海一家三甲医院进行了类似的挂号探索,外科医生刘丰没有加入。“病人的体量太大了。”他说,医院的普通门诊量每天是60到80,专家门诊往往翻倍,没有超过十个人的审核团队支撑,“很难有精力在网上选来选去。”

他说,目前医院对门诊的考核,一般只按照病人数量,在手术考评上,才会体现出对于“难”的激励,两者是分开进行的。在门诊提前筛选,无法预判之后手术的情形,“性价比很低”。

另一家三甲医院的管理人员夏丹曾邀请赵晓菁合作。她算了另一笔账:尽管实行精准预约后,门诊的收治率会提高,复杂手术的数量增加,这在医院“医疗服务能力”考核中是加分项。

“但与此同时,疑难杂症的比例上升。”夏丹说,这意味着患者的平均住院天数长,手术并发症多,患者满意度可能变低,每一项都在减分。“复杂手术使用的耗材价格高,还可能涉及医保费用的超支。”

愿意冒险的人依旧是少数。

赵晓菁因此受过质疑。有人拿着全市数据找他:“同样级别的手术里,别人简单手术和复杂手术的比例是2比1,你怎么是1比3?改一改。”

这一次他没想变。

12年前,43岁的他刚来到仁济医院。那是他第一次成为科主任,想创造一个科室,“不是互相争斗卷数量,是真正一个团队,从疾病的角度考量”。

如今,赵晓菁偶尔会怀疑,“等我退休了,精准预约还能不能继续留下去?”

临近八点,门诊刚刚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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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八点,门诊刚刚结束。

06

更多时候,这道门筛选了一些人,却没有筛掉他们的信任。

“第三次,约上哩!”70岁的上海爷叔晃了晃手里的文件夹。5年里,他两次预约都没有通过审核,这一次提示随访久了要线下确认。“第一回影像不清晰,上次又让我随访。这次拍了片想让他看看。”

“伐要紧的。”赵晓菁一帧帧放大影像,随口问道:“在家里种点啥呀?”

“种玉米呢!”爷叔的眼神亮了,“还养了鸡,送给女儿吃。”

一位30岁的贵州厨师小伙,一进来问:“这次是不是很严重?之前挂了号一直没过。“不严重。”赵晓菁解释,但按目前情况需要做个微创手术。

“手术会不会花很多钱?”小伙又问。“不是破产,是破财。”赵晓菁顿了顿,说道:“做个约定,30年后再来给我烧顿饭。”

小伙咧开嘴。走出诊室时,外面等待的患者愣了,“在门口就能听到笑声,真不容易。”

这些时刻,赵晓菁总坚定,做这件事,“影响十个人、二十个人也可以。”

院方依旧对精准预约的未来抱着希望。

一位医院的行政人员见到,很多医生、专家的迟疑常常源自一种未知,“害怕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如果更多的患者能够接受分流,了解到分级诊疗的必要性,相关部门能有鼓励三甲医院创新转诊模式的信号,身边更多人愿意加入到尝试的队伍里。

封进与夏丹都在配套体系的建设中摸索。

近年来,封进在研究医疗联合体的建设。所谓医疗联合体,就是由三级医院牵头,联合二级医院和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形成一个整体,引导患者在内部层层上转。

她看到了成效,也发现一些缺口:许多医联体只是让下级医院挂了一张三级医院的牌子,医院之间没有统一的财务制度,缺少医保转移支付的配合,患者很难真正形成一条顺畅的转诊通道。“最后会变成三级医院都把病人吸走了。”

夏丹选择了一条更日常的路。她邀请更多专家下沉到二线城市,不光是定期坐诊,也对当地医生的技术、诊疗规范进行培训。她发现,当基层医生的诊断水平越来越接近三级医院时,患者留在当地就医的意愿明显提升。

夜晚10点,门诊大楼的灯光暗了。

方芳和父亲正在上海落脚等待检查,进一步确定是不是癌症。

离开医院时,方芳拉着父亲的袖子有些晃神。十天以来,老人第一次变得轻快,他踏着碎步,宽慰身边的女儿,“没问题,没问题。”

赵晓菁开车回家,他的一天没有结束。后座的背包里塞着平板、笔记本电脑,还有两张流量卡,存放着一百多个G的影像资料。

近十点,赵晓菁离开医院准备下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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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十点,赵晓菁离开医院准备下班。

(文中沈静、夏丹、刘丰以及患者为化名)

原标题:《诊室的门先留给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