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长时间没有清理家里的柜子、抽屉了。拉开抽屉,各种杂物混在一起,杂乱无章。今天上午的时间都用来清理柜子、抽屉。指甲刀、棉签、圆珠笔芯、钥匙扣,甚至还有药片也混在其中。
就在我将所有杂物清点、分类的时候,看到一枚纽扣裹挟在孙子的弹珠中,那时一枚黑白两色拼成的纽扣,椭圆形。那是我很喜欢的一件毛衣纽扣。我曾经找了很久,一直没有找到。
它是我那件毛衣领口处的纽扣,自从掉落不见后,替代它的各种纽扣都不尽如人意,渐渐地,我就不穿那件毛衣了,尽管我很喜欢它。没想到今天无意中又找到了它,可我已经换了件毛衣。
那粒扣子自指缝间滑落时,我并不觉得损失了什么。它太小了,小到不足以在记忆的海面上激起一丝涟漪;它太轻了,轻到仿佛只是衣袂间偶然飘走的一缕风。
我照样穿衣行走,照旧在晨光暮色里忙碌,只是某个抬手的瞬间,会觉得前襟少了点什么,像句子少了标点,像旋律缺了半拍。可这空缺是柔和的,软的,不至于刺伤日常生活。
直到今天真扣子回来了。它就躺在我掌心,圆润如前,釉色依旧,可我已换了衣裳。这是一个多么宁静的寓言。那件旧衣——那些与之匹配的晨昏、气息、温度——早已被我脱在某个拐角。新衣的纽扣孔列队整齐,没有一孔是为它预留的。原来,等待可以如此轻,轻到让归来者自己都觉得唐突。
人们笃信覆水能收,可收回的只是水,不是它流经的河床。时间是最诚实的设计师,它不允许任何两件衣裳完全同款。当我们为丢失的扣子哀悼时,其实是在哀悼那件衣裳所包裹的、不会再有的体温。而当扣子归来,我们才恍然惊觉,连哀悼的对象都已故去。
这种错位在人与人之间更为幽微。我们都曾是某人的一粒扣子,也曾扣住过谁的襟怀。失散与重逢的剧本反复上演,可每一次重演,舞台都已重新布景。
有人说“一个转身,二个世界”,这并非修辞的夸张。当一个人背过身去,他面向的不仅是另一个空间,更是一种时间的重新计数。即使下一秒他转回来,那个“下一秒”已经滤过了一层薄薄的永恒。
两个世界之间的空气,看似透明,实则由无数不可跨越的微小瞬间织成。不珍惜,这个论断听来锋利,实则绵长。它不是在指控谁,只是在陈述一种宇宙的呼吸——潮水涌来又退去,岸边永远找不到同一朵浪花。
我们急匆匆地要给每次离散找出肇事者,仿佛非得有谁先松手,距离才会产生。可也许,珍惜与不珍惜之间,本没有那条泾渭分明的线。更多时候,我们只是在各自的衣橱里,安静地缝制着各自的季节。
你添了锦绣,我换了素棉,再见面时,不是不想相认,是彼此的针脚已织不进对方的布纹。
路过的都是景,这话透着一种清醒的温柔。景,是供人注视而不必占有的。我们乘车经过一片枫林,赞叹它的热烈,却不会下车去拥抱每一棵树。
擦肩的都是客,这或许正是最恰当的款待——以目送代替挽留,以会心一笑代替执手相看泪眼。那些曾经被我们视作归宿的人,最终都被时光还原为风景;而我们自己在别人的生命里,也不过是一段有月光的驿道。
我摩挲着掌中这枚归来的扣子,忽然觉得它从未丢失。它只是替我去做了一次远行,替我见证了那件旧毛衣被折叠、被存放、最终被遗忘的全部过程。
如今它回来了,像一封信终于抵达错误的地址,而收信人早已迁居。我把这粒扣子放进一个信封里——不是为了某天能用它缝补什么,而是为了记住:所有回归,都是为着告诉我们,有些事物适合留在纪念的位置,恰如其分地缺席。
衣襟上的空缺,原来也可以是一种圆满。它让风有了穿行的通道,让光线有了栖息的凹陷。当我们终于不再执着于那粒归来的扣子是否还嵌合当下的针脚,我们便与自身的河流和解了——明白每一件被换下的衣裳,都曾在某个恰到好处的时辰,恰好地包裹过我们恰好温热的躯体。
不再挽留,而在每一次扣合时,都如同第一次,也如同最后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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