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东边的那条小河，河水浅得一眼见底，放学回来，孩子们都踩着石头过河，只有菲菲和哥哥挽起了裤脚，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慢慢走过。后来我们才知道，菲菲和哥哥之所以会这么做，是因为兄妹俩的鞋底，是浆面糊的千层布做的，这种鞋子不同于普通的运动鞋，一旦打湿，晾干需要很长时间。“奶奶说，爸爸小时候都是穿这种鞋子，除了有点硌脚，其他的都不错，很透气儿……”
俩人互相看了一眼，一丝尴尬的表情爬上了眼角，这已不是兄妹俩第一次被人这么问了，因为脚下的这双鞋子，菲菲和哥哥已经向别人解释过很多次。这只是兄妹俩日常生活的一个缩影，然而这个家在五年前还不是这个样子。以前爸爸在外打工，妈妈和奶奶在家照顾着兄妹俩，家里很热闹，哥哥不爱说话，菲菲没事的时候总爱调侃老实的哥哥。那时候，院子里的笑声就没停过，直到有人离开了这个家，兄妹俩的笑容就变得越来越少了，那人不是别人，正是他们日思夜想、求也求不回来的妈妈。
“留下来吧，她妈走了，当爹的要还不在跟前儿，孩子们怪孤单的。”奶奶老刘主动劝和儿子放弃远方的工作，在镇子周边找找零工。老刘心想守在家边的儿子，虽挣得不多，只要能供得上孙子孙女念书，也算是寻常人家的平淡日子。可一件老刘做梦都想不到的事，彻底断了这个家的希望。在外打工的儿子与工友发生矛盾，俩人扭打在一起，对方受了重伤，菲菲爸被判了刑，家里的顶梁柱走了，老刘只能独自在家守着两个娃娃，苦苦地盼着儿子能早日回来。
“妹，到那儿只跟爸爸说好听的，要说你得了奖状，在学校也吃得很好，别的不能乱说知道不？”“那我能说奶奶晚上腿疼睡不着不？”“不能！”探视的机会很少，每次兄妹俩都当作一件大事，祖孙三人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当着儿子的面一点委屈也不敢透露。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捱，老刘天不亮就起来拾掇菜园，把长得周正的青菜捆成小捆，天刚蒙蒙亮就挑去镇子上的菜市场摆摊，换回来的钱一半存着给娃交学杂费，一半攒着留着一家三口花销。
学校组织春秋游要收30块钱的费用，兄妹俩却没把这事告诉老刘，菲菲是想去的，可是半路被哥哥摁了下来，兄妹俩只跟奶奶说不爱凑热闹，转头又回向同学们打听都玩了什么。没有爸妈帮衬的生活是苦涩的，每次低保金取回来的那天，老刘都把钱提前做好了规划。菲菲的笔用得只剩一截铅笔头了，要买一套新的文具，孙子的鞋子又张了嘴，老刘缝了又缝。
菜是自家地里的，冬天的白菜吃到开春，叶子蔫了也舍不得扔，剁碎了掺点玉米面，捏成团子蒸着吃。家里的电灯泡换成了小瓦的，家里吃馒头的时候比大米多，因为馒头蒸一次能吃好几天。老刘的风湿晚上疼得厉害，肾脏不好的她不敢吃止疼药，疼得厉害的时候就把稻壳敷热烫在患处咬牙坚持一下，可这些事老刘从来都不肯和孙子孙女说起，她不想让孩子们看到家里的难处。
菲菲和哥哥像两株长在石缝里的小苗，妈妈的离开，爸爸的入狱，接连抽走了他们身边的依靠。千层底的布鞋、反复缝补的鞋袜、蔫白菜拌玉米面的团子、不敢浪费的电费和舍不得吃的药，每一处都在诉说着这个家的艰辛。可最让老刘揪心的，不是眼下日子的紧巴，而是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体还能撑多久。她怕自己哪天倒下了，两个娃娃就真成了无根的浮萍。
孩子们懂事得让人心疼，总是报喜不报忧，可越是这样，老刘心底里的石头就越沉重。她常望着村口的路发呆，盼着儿子能早点回来，给这个风雨飘摇的家重新撑起一把伞。可日子不等人，两个娃娃很快就要上初中，老刘只能咬着牙，把每一天都当成最后一天来过，能多陪一天是一天，能多护一程是一程。原创作品，严禁任何形式转载，侵权必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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