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东局势不断将以色列推上全球媒体的风口浪尖。报道里,它时而被视作进攻方,时而被视作防御方;时而被描述为追随美国政策的盟友,时而又是敢于违背华盛顿立场的国家。几乎每次都会抛出同一个问题:以色列下一步会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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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图:以色列国旗

但对以色列政治的内部分析得出一个充满矛盾的结论:想要长期预判以色列政界领导层的行为极其困难,首要原因就是领导层本身很少做长远考量。

而政治体系逻辑完全不同。

以色列领导层很大程度上只为当下任务活着。现在打仗,就要解决战争问题;联合政府出现危机,就要保住内阁;举行选举,就要争取胜选;一旦出现经济、社会、外交难题,全部资源就会扑上去解决眼前麻烦。

于是政治运作常常如同不停扑灭眼前的火情。当当下的火情成为头等大事,就很难预判明天会发生什么:明天威胁、利益、政治局面会重新洗牌,明天的火,就留到明天再想办法扑灭。

正因如此,“以色列下一步会干什么” 这个问题,往往没有预先备好的政治答案。

外界无法预判,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以色列政治领导层,只有当 “明天” 变成 “今天” 的时候,才会对明天做出决策。

我们来看看这套逻辑在以色列政治内部如何运转。

以色列社会政治语境中有一个特有说法«нахон ле‑айом»(希伯来语:只适用于今日)。这个短语使用太过平常,人们往往不会察觉它的特殊含义:政党民调支持率只代表当下;联合政府只在当下存续;军事局势只按当下评估;各项协议也只对当下有效。

但这句日常用语,恰恰精准折射出以色列政治的一大根本特质。在以色列政治体系里,“明天” 的权重远低于 “今天”。

这并不是说以色列政客没有数年长远思考的能力,也不是国家不存在战略规划机构。国家安全委员会、外交部、国家经济委员会、国防部等部门都设有相关机构。总理办公室下属部门法定职责就是开展长期规划;早在 2012 年政府就曾尝试建立 5‑15 年社会经济规划制度。

问题出在别处:战略规划总是向现实紧急需求让步。

导弹来袭,先处理导弹威胁; 伊朗威胁显现,就全力应对伊朗; 联合政府濒临垮台,首要任务保住内阁; 选举来临,目标就是赢得选举; 兵员短缺,立刻解决征兵问题; 物价飞涨,紧急出台抗通胀措施。

至于这些决策会在 5 年、10 年、20 年后把以色列带向何方,就被搁置,直到该问题本身也变成迫在眉睫的今日危机。到那时,又会当做紧急事件仓促处置。

这种行为模式有着客观历史根源。自建国起,以色列就长期处在高强度外部威胁之下:战争、起义、恐怖袭击、导弹袭击、伊朗、真主党、哈马斯,持续迫使政治体系在有限时间内做出抉择。

更准确地说,并非以色列每个月都真正面临生死存亡,但以色列政治体系习惯把每一轮新威胁解读为潜在生存危机。对于这样体量、这样历史的国家,这种心态可以理解。但紧急状态慢慢不再只是外部环境,而演变成一种政治思维模式。

由此催生系统性弊病。

10 月 7 日之后,该问题不再只是学术讨论。

2025 年 11 月,国家监察署披露:多年间以色列曾六次尝试制定正式国家安全构想,没有一份得到政府或军政内阁批准。上一份完整战略评估 2015 年提交政府;2020、2022 年相关报告根本没有送达内阁;战略管理小组 2017 年实质上停止工作,系统性执行监督 2018 年就已经终止。

10 月 7 日之后,以色列甚至专门出台《2025 国家安全战略法案》,强制要求新一届政府必须在 150 天内拟定并通过政治‑安全战略。出台这部法律本身就极具象征意义:国家试图用立法逼迫政治体系跳出危机视角,思考更远的未来。

也就是说,著名的 “只看当下”,已经渗透到制度层面。

从这个视角看阿维格多・利伯曼正在成型的政治策略,可以完美诠释这套 “三日政治” 逻辑。

第一天:选举阶段。当下不需要敲定谁当总理。贝内特要争取自己选民,艾森科特争取自己的,利伯曼争取自己的。不必让贝内特支持者提前认可艾森科特,也不必让以色列我们的家园党(НДИ)选民投票时顾及别的政党。当下任务十分明确:为本阵营拿到尽可能多选票,内部博弈中不丢失任何席位。

谁出任总理,不属于今天要解决的问题。

第二天:组建联合政府。选举落幕,一个全新现实浮现。艾森科特拿到多少席位?贝内特多少?利伯曼多少?极端正统派政党能否进入议会?阿拉伯政党结果如何?内塔尼亚胡能不能单独组阁?

到这时才开始处理下一项任务。

得票最多者未必就能当上总理。以色列已经出现过贝内特政府,他的政党议员席位寥寥无几。关键往往在于:谁是组建联合政府不可或缺的那一块拼图。

利伯曼就给自己留足这样的空间。他不需要在席位数量上战胜艾森科特、贝内特;只要成为组阁绕不开的那个人即可。

所以他竞选主张还有一层个人算计:投给以色列我们的家园党,不只是为政党纲领;投票让利伯曼拿到席位,他就可以成为拼凑未来联合政府的关键,甚至获得领导内阁的机会。

简言之:先解决今天的选举;明天再解决组阁。

那后天呢?

最关键的部分就在这里。假设联合政府组建完毕,总理就位,各部席位分配完成。这时才抛出第三个问题:这届政府打算把以色列带向何方?

恰恰在这里,未来联合政府几乎所有潜在参与者,都存在巨大分歧。

如今潜在执政阵营,并没有针对这些问题的共同纲领。

更进一步,利伯曼刻意主张部分原则性议题大选前完全不要讨论,防止潜在盟友产生分裂。从选举策略角度可以理解,但放到国家治理层面,极具警示意义,本质上暗藏风险。

这就是当下政治格局下,以色列未来充满危险与不确定性的根源。

这套逻辑背后是近乎功利的权力观:先赢得选举,再拼凑内阁,敲定总理,瓜分部门,之后再来讨论国家要去往何处。

可问题在于,这样的联合政府成立之后,以色列前进方向不会依照长远国家利益来确定,而是受制于联合政府内部妥协。战略路线不由预设目标决定,而是由 61 个议会席位的算术、盟友之间的相互否决权、职位分配、保住内阁、熬过一轮又一轮政治军事危机来决定。

逻辑完全颠倒。正常战略模式:先确定国家想要建成什么模样,确立目标,再制定纲领,围绕纲领组建政治联盟。而以色列现实常常反过来:先找当下可以达成妥协的人组建联合政府,再从各方互相冲突的利益夹缝之中,摸索国家还能推行什么样的政策。

于是 “只看当下” 不再只是选举话术,而变成不断复制困境的运行机制。今天首要任务拿席位;明天任务组建政府;后天任务防止内阁垮台。国家终极走向,又被搁置到下一个 “当下”。

利伯曼并不是孤例。

贝内特思路大同小异。他当下的任务:证明 10 月 7 日之后以色列必须推行更强硬安全政策,重塑军队,调整对伊朗、真主党、加沙、卡塔尔以及国内治安的对策。但落实这些举措之后,以色列应当变成什么样,就留给以后。

内塔尼亚胡也遵循同一套逻辑。当下要以有利条件结束战争,遏制伊朗,保障军队行动自由,维系对美关系,拿到新的政治授权。加沙最终格局、巴勒斯坦问题、以色列国内深层变革,又可以向后推迟。

艾森科特相对更想要跳出这套模式。正是他与尤利・埃德尔施泰因推动出台 2025 年 6 月 11 日生效的《国家安全战略法案》。该法律首次要求新政府成立之后,国家安全委员会起草政治‑安全战略,政府 150 天之内予以批准。

这部法律本身几乎等于官方承认制度弊病:需要靠法律强制政治体系,不能只盯着眼前过日子。

以色列完全可以落地宏大的长期战略。海水淡化、国防工业、反导防御、能源、高科技、基建、科研,诸多领域都有长达数十年的规划落地。

所以问题不在于整个民族缺少战略思维。矛盾主要出现在需要做出政治抉择的领域。技术层面确定要建多少海水淡化厂,相对简单。

而回答二十年后以色列该是什么样子:边界何在、谁必须服兵役、国家犹太属性与民主属性如何平衡、巴勒斯坦人命运、宗教在国家中的地位,就无比艰难。

这类议题任何一种解决方案,都会打破现有部分政治共识。于是搁置就成了最省事的选择。

“解决今天麻烦,明天再说明天事” 的策略有巨大优势:赋予以色列极强适应能力。危机来临,国家可以极快动员人力、资金、技术、机构。别的国家数年完成的事,以色列数月甚至数周就能做到。

但代价是:国家应对危机的能力极强,预防下一场危机的能力却很弱。

恶性循环就此形成:体系被眼前威胁缠身,无法做长远决策;悬而未决的战略矛盾慢慢酿成新危机;新危机又要求全部力量扑向当下;长远解决方案再度延后。

这时 “只看当下” 不再只是一句俗语,它演变成国家治理模式。

这就是为什么很难预判以色列长期走向。它的政治体系,今天忙于选举,明天忙于组阁,之后又要忙着保住内阁、应对安全危机、经济难题或是新的外交挑战。

很大程度上,谁赢得选举、组建怎样的联合政府、谁坐上总理职位,都不是决定性因素。任何执掌以色列政府的人,首要任务永远是扑灭眼前的火情。

所以以色列短时间内的行动有时尚可预判:早上看哪里爆发新火情,大致就能推测政界傍晚要做什么。

但仅仅是到今天傍晚而已。

到了明天,威胁、利益、外部压力、机会全部重新组合,以色列又会根据全新的 “当下” 做出决策。

这也是外部观察以色列最大难点之一:理解它,不要看它五年、十年之后想要去往何方,而是要看它此刻正在扑灭哪一场大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