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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研制是团队工作,我的背后是一个团队,是一个国家。
——陈一坚

2026年8月24日清晨7时50分,西安。一位老人安静地闭上了眼睛,享年96岁。

他叫陈一坚,中国工程院院士,歼轰7"飞豹"飞机总设计师。讣告上的头衔很简短,可这几个字背后,是一段几乎与中国航空工业同龄的人生——从战火里逃命的少年,到亲手把一架架战鹰托举上蓝天。

他的故事,得从一个防空洞讲起。

一、防空洞里,藏着一个少年的痛

1930年6月,陈一坚出生在福建福州。父亲陈昭奇早年留学日本学机械工程,回国后在大学机械系执教,是一位正直的爱国知识分子。

陈一坚的童年,没有太多安稳可言。1941年4月,福州沦陷,年幼的他随父亲任教的学校一路南迁到南平。那里没有像样的防空洞,日本飞机一来,他就跟着大人往山上跑。

很多年后,陈一坚仍清楚记得那样一幕:日机飞得极低,低到人站在地上,连飞行员的模样都能看得一清二楚。那种肆无忌惮,那种"有国无防"的憋屈,像刀一样刻在一个孩子心里。

而真正让他记了一辈子的,是另一个场景。一次躲避空袭,防空洞里,一位年轻的母亲怀抱着襁褓中的婴儿。她害怕孩子的哭声被头顶低飞的日本飞行员听见,招来杀身之祸,就用喂奶的方式捂住孩子的嘴。可慌乱之中,孩子竟被活活闷死了。

一个还没看清这个世界的生命,就这样消失在了防空警报声里。

防空洞里悲痛欲绝的哭声深深刺痛了陈一坚。

"为什么我们没有飞机?"这个问题,从此在陈一坚的脑海里反复回响。那种"无还手之力"的切肤之痛,让他第一次在心里埋下一颗种子——航空报国

后来,他填了一阕《江城子》来记这段岁月,其中一句是:"狼烟四起曾相识,泪如倾,气填膺。"

这份从痛里长出来的志向,成了他一生所有选择的总开关。

二、三个志愿,全填了航空

1948年,厦门大学航空系招生。18岁的陈一坚做了一件让旁人惊讶的事——他把三个志愿,全部填上了新设置的航空专业,一个退路都不留。

有人问他为什么这么决绝,他说:"我就是认准了要学航空、造飞机——如果我们没有飞机,将来还会受人欺侮。"

这句话,朴素得像一块石头,却压得住他此后一辈子的方向。

三年后,他转入清华大学航空系学习。1952年毕业,他被分配到国营122厂。那时的中国航空工业,几乎是一张白纸。年轻的陈一坚和同事们夜以继日地忙碌着——不是造新飞机,而是维修从抗美援朝战场上退下来的、被打得千疮百孔的战机。

工作三班倒,条件艰苦。更棘手的是语言:他当年学的英语,而当时的技术图纸、资料清一色是俄文。怎么办?他用了短短几个月,硬是把俄文图纸啃了下来,学会了查阅俄文资料,开始上手仿制飞机。

这段经历放在今天看,有个特别朴素的道理藏在里面:真正的本领,从来不是等条件齐了才练出来的,而是缺什么,就咬着牙补什么。一个刚毕业的学生,面对一堆看不懂的图纸,没有抱怨环境,也没有等待"更好的机会",而是就地把自己"改造"成了一个能用的人。

三、恩师徐舜寿,和那排简陋的平房

1956年,是陈一坚人生里又一个转折点。

那一年,新中国组建了第一个飞机设计室。陈一坚作为第一批飞机设计专业人才加入其中,迈出了中国飞机从仿制走向自主设计的第一步。

也正是在这里,他遇到了一生的恩师——徐舜寿

那时的设计室,条件简陋得令人心酸。可徐舜寿是一位真正的大师。他做了一件对陈一坚影响至深的事:没有把这位年轻人当成一颗"螺丝钉"钉在某一个环节,而是让他参与到总体、气动、强度、结构等飞机设计的全过程。

陈一坚后来回忆,正是这段经历,完成了自己作为一个飞机设计师的"启蒙"。

一架飞机,从图纸到蓝天,是一个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整体。只有看过全局的人,才能真正理解每一个零件、每一道翼型为什么这样设计。徐舜寿给他的,不是一门技术,而是一种系统的眼光

在这排简陋平房里,陈一坚参与了歼教1、初教6、强5、运7等多个型号的设计研制。每一架战鹰的腾空,都镌刻着那一代航空人从零起步、向天图强的印记。

多年后回望,陈一坚最深的感慨是:一个年轻人能走多远,常常取决于他年轻时,有没有遇到一个愿意把他放进"全局"里锤炼的人。而这种传承,会像接力棒一样,一代一代传下去。

四、"量力而行",他加了四个字

真正让陈一坚青史留名的,是"飞豹"。

上世纪70年代末,世界各军事强国纷纷推出新型歼击轰炸机。中国的"飞豹"项目,也在这个背景下上马。

陈一坚被任命为歼轰7"飞豹"飞机的总设计师。这是中国第一款自主设计的歼击轰炸机,摆在他面前的最大难题,是没有任何原准机可以借鉴模仿——一切都是从零开始。

可更难的,还在后头。

1981年,由于国家财政紧缩、军费削减,"飞豹"战机被从重点型号,降级成了一个"量力而行"的项目。经费停拨,配套单位纷纷停止研制,项目几乎陷入停滞。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绝境?团队里绝大多数人,都是刚毕业的大学生。真正参与过飞机设计全过程的,只有陈一坚等寥寥几个人。外界甚至有人质疑:"这能设计出先进战机吗?"

陈一坚没有动摇。他做了一个决定,一个只有四个字的决定——他顶着压力,在"量力而行"后面,加上了"有所作为"

副总设计师高忠社后来回忆,就是这四个字,"大家的信心一下子就上来了"。

"量力而行"是现实,"有所作为"是志气。陈一坚的厉害之处,不在于他无视困难,而在于他清楚地看见了困难,却选择在困难的夹缝里,硬生生挤出一条路。他对大家说:艰苦奋斗,照样可以设计飞机。

没有先进的计算机,他们就用手摇计算机和计算尺,处理成千上万组数据;没有绘图软件,他们就用铅笔和尺子,在图板上一点点画出数万张图纸。

1982年,命运终于出现转机,"飞豹"重新列入国家重点型号,转入全面详细设计阶段。

五、"为减轻一克重量而奋斗"

设计"飞豹"的岁月,是一场旷日持久的苦战。

那时候的"航空试验室",可能是世界上最简陋的一批:临时搭建的芦席棚,露天的运动场。到了夜晚,设计人员就借着路灯的光,完成当时国内最庞大、最复杂的飞机地面模拟试验。不远处,强度试验室也是设计院职工自己动手建起来的——没有院墙,陈一坚带着大家白手起家,搅拌水泥、砌筑砖墙的,全是飞机设计师。

为了解决地面试验中暴露出的技术问题,陈一坚牵头成立了机头、气动布局、动力路线等六个攻关组,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啃。

有一次,全机设计出现了超重。这对一架飞机来说,是致命的。陈一坚提出了一个近乎苛刻的口号——"为减轻一克重量而奋斗"。他带着团队梳理出150多个减重办法,最终超额减重10多公斤。

还有一次,挂架与武器不匹配。他带领强度设计师通过计算确定载荷范围,研究改进挂架,首创了翼尖侧向挂弹、投放副油箱的设计

最惊险的一次,是年轻技术人员提出了"伺服颤振"的问题。在飞机设计中,这往往是要命的隐患。有人觉得年轻人小题大做,陈一坚却坚持:"宁信其有,再麻烦也要改。"他扩展模拟台,反复试验,修改设计,最终成功排除了这一重大隐患。

环控救生专家莫文炜至今记得一个细节:火箭弹发射试验有一定危险性,可每一次,陈一坚总是等到红色信号弹发射之后,才最后一个撤离现场。

身先士卒,不是一个姿态,而是一种习惯。越是危险、越是关键的地方,越能看到他站在最前面。这不是口号能装出来的,而是一个把飞机当成孩子、把责任扛在肩上的人,自然而然的选择。

六、用落后30年的技术,造出超前30年的飞机

"飞豹"的研制,还有一个绕不开的心结。

项目启动不久,陈一坚随队前往德国"狂风"战机制造总部参观。外方在展示歼击轰炸机时,用一道玻璃挡在了前面——不让你靠近,不让你看清,更不让你摸。

那道玻璃,像一记耳光,抽在每一个中国航空人的脸上。

陈一坚把这份屈辱咽了下去,转化成了一股劲。他做了一件在当时需要巨大勇气的事:打破旧的规范体系,拍板决定"飞豹"的设计规范要与国际接轨。采用诸多新技术、新材料和新设备。

于是,50多岁的他,开始自学。他买来许多书籍资料,先扫盲,再自学编程,亲手编写出简单的飞机设计运算程序。在他的推动下,"飞豹"成为了国内最早开展计算机辅助设计的机种之一。

这是一个极其动人的细节:一个年过半百的总设计师,没有躺在资历上,而是像刚入行的年轻人一样,从头学一门全新的技术。在真正的难题面前,年龄从来不是借口,好奇心和学习能力,才是一个科研工作者真正的保鲜剂。

从1988年首飞,到1998年正式定型,"飞豹"又经历了整整十年的漫长试飞,仅试飞就进行了1600多次。

有一次试飞前,陈一坚问后来成为新"飞豹"总设计师的唐长红:"飞机的机身和零件,你都摸过没有?"得到肯定的回答后,他满意地笑了,说了一句让人动容的话:

"我们研制的飞机,就像自己的孩子,对它倾注感情,才能负起全责。"

1998年,"飞豹"正式定型。前后研制费用,不到10亿人民币。国外媒体评价:"不可理解,无法想象!"

陈一坚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至今仍是航空史上的经典:

"我们是用落后世界30年的技术手段,研制出超前30年的飞机。"

七、一代飞豹,一种精神

1999年,"飞豹"项目荣获国家科技进步特等奖,陈一坚当选中国工程院院士。

面对潮水般的赞誉,这位老人平静得近乎淡然。他说:

"飞机研制是团队工作,我的背后是一个团队,是一个国家。"

他没有把功劳揽到自己身上,因为他比谁都清楚,"飞豹"从一纸图纸到冲上蓝天,是几代人、几十个厂所、成千上万人共同扛下来的。

退休之后,陈一坚把大部分时间,用在了培养年轻人上。他深知,一个人的成就再大,终究是有限的;只有把火种传下去,航空报国的事业才能生生不息。

2003年,陈一坚受邀回到阔别半个世纪的清华园。站在恩师徐舜寿的塑像前,他若有所思。当年跟徐舜寿在一排排简陋平房里研制歼教1的时候,他的年纪,就和台下这些年轻学子相仿。

他对他们说:

"你们既然投身航空事业,就必须有思想准备,把毕生精力献给这项伟大事业。"

这句话,是他用一辈子换来的。从防空洞里那个仰头望天、想不通"为什么我们没有飞机"的少年,到把"飞豹"托举上蓝天、又把接力棒交到年轻人手里的老人,他走过的每一步,都在回答同一个问题:一个人,该怎样把个人的生命,焊进国家需要的时代洪流里去。

陈一坚院士走了。他设计的战鹰,仍在长空翱翔,守卫着祖国海疆。

他的一生,浓缩成了五个词,被后人称作"飞豹精神":

献身航空的报国精神、百折不挠的拼搏精神、科学严谨的求实精神、敢为人先的创新精神、激情和谐的团队精神。

这二十个字,没有一个字是空洞的。它们是从防空洞里的眼泪、手摇计算机的嘎吱声、芦席棚里的灯光、玻璃墙前的屈辱、1600次试飞的惊险中,一句一句熬出来的。

对今天的青年学子和科研工作者来说,陈一坚留下的,不只是一型战机,更是一面镜子——

立大志,从来不是喊出来的,是痛出来的;成大业,从来不是等出来的,是熬出来的。

这世上没有谁是一帆风顺走到山顶的。真正的强者,都是在看清了现实的难之后,仍然选择把"量力而行"活成"拼搏作为"的人。

飞豹冲天,是一个少年用一辈子兑现的诺言。

陈一坚院士千古!

参考资料:

  1. 中国航空工业集团/航空工业一飞院:《他用一生托举"飞豹"——送别歼轰7总师陈一坚院士》(2026-08-24)
  2. 科技日报:《敢为人先驯"飞豹" 矢志航空戍天疆——追记歼轰7飞机总设计师陈一坚院士》(2026-08-24)
  3. 中国工程院院士、歼轰7飞机总设计师陈一坚讣告(中国航空工业集团)
  4. 腾讯网/企鹅号:《他用一生托举"飞豹"——送别歼轰7总师陈一坚院士》(2026-08-24)

彤和彤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