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庸”二字,千年来被我们驯化成了一头温顺的家畜。它被理解为骑墙派的生存哲学,是“差不多先生”的遮羞布,是激情与锐气的冷却剂。我们误以为,所谓“执其两端而用其中”,便是在两个极端之间划出一条舒舒服服的平均线,然后躺平在上头。
这是将“中庸”等同于了“刺之非刺,同乎流俗,合乎污世,德之贼”的乡愿之人。 这是对“中”字最大的侮辱、亵渎。真正的“中”,从来不是一个静态的坐标点,不是妥协的产物。它是一支离弦之箭破空飞行后,在那万分之一秒内,准确无误钉入靶心十环的那一声闷响。那个“中”,是终点,是结果,是辉煌的宿命,但通往这个宿命的道路,却由一种极度危险且不妥协的物质铺就,那就是“极”。 我们必须直面一个被长久遮蔽的真相:没有“无所不用其极”的狰狞过程,便不可能有“不偏不倚”的优雅结果。中庸不是平庸的温床,而是极致淬炼后生成的神性。
这世间的真理往往如此吊诡:你要追求绝对的平衡,先要学会绝对的偏执;你要抵达最终的“中”,必须先拥抱一段惊心动魄的“极”。这看似是通往目标的路径,实则是一场与自身惰性、与世俗引力、与平庸之恶的惨烈搏斗。
王羲之的《兰亭序》,那二十一个形态各异、气韵生动的“之”字,是书法史上最精妙的“中庸”,不激不厉,而风规自远。但如果你只看到那个酒酣耳热后的从容结果,便以为“中”是靠信手拈来的闲情逸致所得,那就大错特错。那个“中”,是“临池学书,池水尽墨”的极端苦修换来的。没有那染黑整塘清水的偏执疯狂,没有对每一根线条、每一处使转的“无所不用其极”地苛求,便不会有那个流芳百世的飘逸之“中”。那个“中”,是极致的重量压弯了时间的杠杆后,反弹出的优雅弧线。
我们又该如何理解孔夫子那句振聋发聩的“君子之于天下也,无适也,无莫也,义之与比”?“无适无莫”,看上去是多么的无可无不可,多么的“中正平和”。但请注意那最后的落脚点,“义之与比”。这个“义”,是信念的锚点,是道德的准星。为了这个“义”,孔子可以“三月不知肉味”地沉浸于韶乐,可以“惶惶如丧家之犬”却依旧奔走列国。他为了抵达那个心中的“义”之靶心,其精神与行动的专注与投入,何尝不是一种“极”?他的“无可无不可”,是基于对“义”的极致坚守。若无此“极”,那“无适无莫”便沦为了随波逐流的油滑。
然而,若将“无所不用其极”误解为一种僵死顽固的蛮力,以为只要在某个方向上拼命用力、死守不放便能命中靶心,那便是从一种浅薄滑入了另一种更深重的浅薄。须知,执一家之量者,不能全家;执一国之量者,不能成国。一个人若死守一家一姓的格局,便无法安顿整个家族的生息;若执迷于一国一邦的尺度,便无法成就天下国家的广阔。穷力举重,不能为用。当你用尽全身力气去举起一件重物时,你的全部心神都被那件重物占满,你便再没有余力去运用它、支配它、让它为你所用。 这正是对“极”最隐蔽也最危险的误读:将“极”当成了“执”,将“无所不用”当成了“死死咬住不放”。
“执一不化”者,看似用力至深、专注至极,实则恰恰与真正的“极”背道而驰。他的“极”是封闭的、凝固的、排他的,就像一个人攥紧了拳头死命砸向一扇门,力量虽猛,但除了砸出一个窟窿,再难有别的造化。他以为自己在“无所不用其极”,实际上他只是被自己的蛮力所囚禁。
真正的“无所不用其极”,其奥义不在“执”而在“用”,不在“量”而在“冲”。“用冲”二字,藏着抵达“中”的全部秘密。“冲”是什么?是虚,是空,是活,是流动,是万物交汇时那股无形却无所不达的力道。老子言“大盈若冲,其用不穷”,真正的充盈恰恰像虚空一样,正因其虚,才能容纳万物;正因其冲,才能无所不往。
“用冲”的“极”,不是握住一把剑死命劈砍,而是将自己化为水,水可以激荡为瀑、可以沉静为渊、可以蜿蜒为溪、可以澎湃为潮。水的“极”,在于它可以为了抵达大海而变成任何形态,它的“无所不用其极”恰恰体现为它的“无所不化”。它能穿石,不是因为它比石头硬,而是因为它比石头懂得变通;它能成江海,不是因为它贪婪地吞噬一切,而是因为它虚怀若谷地容纳一切。 回到那支射向靶心的箭。
庸手之“极”,是将弓拉满便以为大功告成,死死绷住那根弦,肌肉僵硬,气息凝滞,箭离弦时已失了灵动,靶心越近,偏差越大。而神射手的“极”,是在拉满弓的瞬间,依然保持着肩肘的虚灵、呼吸的绵长、心神的明澈。他用“冲”的功夫,让全身之力贯通如环,既不泄力,也不滞力。那支箭之所以能正中靶心,不是因为它被一种僵硬的意志逼着飞向目标,而是因为它承载了一股流动的、通透的、随时可调校的能量。这股能量,便叫“冲”。
“执量”者,困于量;“用冲”者,超越量。执一家之量者,一辈子都在算计那一家之内的事务,他的格局就是那四面墙,他的“极”就是在墙内把每一块砖都擦得锃亮,但他永远无法“全家”,因为他从未走出那四面墙去看见全家与天地之间的呼吸。而“用冲”之人,他看似没有死死抓住任何一个方向,但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口井、一汪泉、一道河流,水流到哪儿,哪儿就被润泽,哪儿就成了他的“家”。他没有“执”于某一个固定的“中”,但他处处皆“中”。
于是我们看见了“中”的全幅图景:它并非孤悬于终点的一个点,而是一个从“极”到“冲”再到“和”的完整生命历程。 “致中和”三字,正是这个历程最精炼的概括。“致”是那个“无所不用其极”的奔赴,是拉满弓、竭尽全力的那一跃;“中”是靶心,是万物各自安放于其本位的那个精准瞬间;“和”则是“中”被活出来之后的世界状态,不只是箭钉入了靶心,更是整个靶场、整个天地都因这一箭而变得和谐、通泰、饱满。
《中庸》开篇便说:“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这并非在讨论情绪管理,而是在揭示一条宇宙法则:“中”是蕴藏于内的本体,是箭在弦上未发时的那个蓄满能量的平衡点;“和”是“中”发用出来之后与万物相接时的那种恰到好处的共鸣。若只有“中”而无“和”,那“中”便是一潭死水,是一把从未出鞘的剑,是一支搭在弦上却永不射出的箭,再精准也无用。若只有“和”而无“中”,那“和”便成了没有根系的浮萍,是随波逐流的苟且,是失去了靶心的漫天散射。
而“致中和”的“致”字,恰恰是我们此前所论“无所不用其极”的最佳注脚。“致”不是轻轻巧巧地“到达”,而是用尽全力地“推至极限”,这正如《大学》所言“致知在格物”,那个“致”意味着你必须把一件事物推到它最本真、最彻底的状态,才算真正“到达”了它。要“致中和”,你必须先“致”你自己,把你的专注致于极限,把你的行动致于彻底,把你的生命致于那唯一的靶心。
“致中和”的完整图景因此展开:致是极,中是靶心,和是箭中靶后那一声回响荡漾开来、让整个天地为之舒展的状态。 没有“致”的极限奔赴,“中”便只是一个遥不可及的幻影;没有“中”的精准归位,“和”便是一场没有灵魂的虚和;而没有“和”的最终绽放,那“中”便只是孤芳自赏,未能与天地共鸣。 这便回答了一个更深的问题:为什么我们非要“无所不用其极”地去命中那个“中”?因为那个“中”从来不只是为了它自己。
箭中靶心,从来不是为了展示箭的锋利,而是为了让整张弓的蓄力、整个射手的心神、整个靶场的期待,都在那一瞬间获得圆满的交代。“中”是那个枢纽,它把“极”所积蓄的全部能量,转化为“和”所洋溢的整个场域。你不能跳过“中”而直接抵达“和”,正如你不能不击中靶心却声称完成了那支箭的使命。但你也不能停在“中”而忘了“和”,因为那会让你的“极”沦为一场自恋的表演。
这就是为什么“致中和”必须作为一个整体来理解。它教给我们的,不单是如何命中目标,更是如何让命中目标这件事成为一场与天地万物共振的盛大仪式。你的每一次“无所不用其极”,都是在为这场仪式献上祭品;你的每一次“正中靶心”,都是在为这场仪式点燃中心的那一把火;而你的每一次“和”,都是那把火的温度蔓延出去,让旁观者、让后来者、让整个世界都感受到一丝暖意。
庸手射箭,射中靶心便洋洋自得,以为大功告成。而真正领悟“致中和”的射手,他在箭中靶心的那一刻,感受到的不是“我中了”的狂喜,而是“天地与我同中”的静穆。他的“极”没有白费,因为那“极”的全部意义,就在这“和”的一瞬被兑现了。他没有“执”于自己的靶心,所以他的“中”才能通向“和”;他“用冲”地活着,所以他射出的每一箭,都让世界变得更完整了一点点。 所以,让我们重新定义“中庸”。它绝非平庸之辈的庇护所,而是极致英雄的最终勋章。
它是赤足走过刀山火海后,在终点处的安然站立;是将自己这块顽铁,放入“极”的熔炉中反复煅烧、捶打、淬火后,最终形成的百炼钢。那绕指的“柔”,是极致的“刚”换来的。那看似云淡风轻的“中”,是由无数个惊心动魄的“极”作为基石,一层层垒筑而成的精神高峰。 而那“极”的深处,必有一脉“冲”的暗流在涌动;那“中”的周遭,必有一片“和”的光晕在弥漫。
“极”让你有力,“冲”让你不僵,“中”让你精准,“和”让你辽阔。四者合一,才是“致中和”的全部秘密,也是一个人从平庸走向卓越、从狭隘走向浩瀚、从一箭之地走向天地万物的唯一路径。 通往“中”的路,注定是一条窄门。它要求你带着殉道者的偏执、科学家的精密、艺术家的癫狂,同时又带着禅者的虚灵、水德的柔韧、孩童的天真。用“无所不用其极”的行动穿透层层迷雾,却将那“极”安放在“冲”的底座上;用“不偏不倚”的精准命中靶心,却将那“中”敞开给“和”的辽阔天地。
唯有如此,你才能将自己锻造为那支既锋利又灵动、既果决又从容的箭,而你的每一次破空飞行,都在为这个世界增添一分“致中和”的回响。 当世俗的智慧劝你“差不多就行”时,你当听见那来自靶心的无声召唤。那是“中”的声音,而那声音的回响里,藏着你曾为“极”所付出的、全部的炼狱,以及你在那炼狱深处,为自己保留的一脉生生不息的“冲虚”之气,和你终将抵达的那一片万物各得其所的“和”之旷野。致中和,君子无所不用其极。(李多善/文)
李多善,2009年取得司法部中华律师函授中心颁发的《婚姻家庭法律顾问》证书,长期从事法律实务工作。擅长处理教育领域刑事、民事案件及民商经济类纠纷诉讼。 同时,为知名网络作家,笔名庄子心斋,在百度、塔读、番茄、咪咕、书旗、喜马拉雅等平台连载《易学大师风云录》《挣扎在风雨之中》等多部长篇小说,累计创作近五百万字。 此外,拥有三年新闻行业与十九年教育行业从业经历,持有一级企业人力资源管理师资格。中国小说学会会员,安徽省、湖南省网络作家协会会员,合肥市庐阳区文联委员,区书法家协会副秘书长、主席团成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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