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新婚第一天,婆婆当着全家人的面,撺掇我丈夫:“这种媳妇不打不老实!你爸当年怎么调教我,你就怎么调教她!”

周明远扬起的巴掌悬在半空,我的眼泪砸在青砖地上。满屋子的人都在等那一声脆响。可他们谁都不知道,我林晚,省城林氏集团唯一继承人,一个电话就能让周家三代人在这个县城待不下去。

我盯着周明远,一字一句:“你打下来。你打下来,我保证,从今往后,你周家从县城除名。”

第1章 进门第一仗

“跪下。”

我手里的茶杯还没递到婆婆面前,这两个字先砸了过来。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周明远站在我身后,呼吸明显重了一下,但没说话。八仙桌旁还坐着大姑子周明芳、二婶刘桂香,还有对门来“看新媳妇”的两个邻居。六双眼睛齐刷刷盯在我身上,等我反应。

我保持着端茶的姿势,嘴角那点新媳妇该有的笑僵了僵。“妈,这是敬茶……”

“我说跪下。”婆婆王秀兰把茶杯往桌上一顿,没接,“新媳妇进门头一天,给婆婆跪下敬茶,周家的老规矩。怎么,城里姑娘膝盖金贵,跪不得?”

周明芳嗑着瓜子,眼睛往我膝盖上瞟:“嫂子,咱妈这是教你规矩呢。进了周家的门,就是周家的人。”

二婶帮腔:“就是,明远媳妇,跪下敬个茶,不丢人。”

窗外头有人在笑,压着嗓子,像是特意来看热闹的。我的手开始发酸,茶杯里滚烫的水汽扑在脸上,却冷得厉害。

我林晚,二十五岁,省城林氏集团唯一的女儿。就在三个月前,我还在帮着父亲打理家族生意,经手的项目合同动辄千万。可现在,我穿着网购来的三百块红毛衣,站在这个连自来水都时有时无的乡下堂屋里,被人逼着下跪。

我来这里,是因为周明远。

认识他是在去年冬天。我去邻县做一个扶贫项目的落地调研,车在半路抛了锚。他是路过的货车司机,帮我叫了拖车,还把自己保温杯里的热水倒给我暖手。后来项目上有几趟货要拉,我鬼使神差地联系了他。再后来,他在凌晨一点的省城街头等我加班,只为了给我送一碗他妈包的荠菜饺子。

那时候我觉得,这人踏实、心细、不图我的身份——他压根不知道我是谁。我骗他说我是个小职员,工资四千五,家里是普通工薪族。他笑着说那正好,他家也普通,谁也不图谁。

多好啊。我以为我嫁的是爱情。

可我忘了,爱情这东西进了谁家的门,就得守谁家的规矩。

“晚晚。”周明远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妈年纪大了,你……”

我转头看他。他不敢看我的眼睛,眼神躲着,落在我的袖口上。那只手——昨天还牵着我的手说“以后我护着你”的手——此刻垂在裤缝边,指甲掐着掌心,就是没伸过来。

我什么都明白了。

“茶我放下了。”我把茶杯轻轻搁在桌上,直起腰,声音比我想象中平静,“跪不了。我从小到大,只跪过我爸我妈。”

堂屋里的空气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王秀兰“呼”地站起来,那张瘦长脸涨得发红:“反了天了!嫁进来第一天就顶嘴,这还了得?”她一把拽住周明远的胳膊,指着我,“明远,你给打!这种媳妇不打不老实!你爸年轻时候我怎么调教的?就是一个字——打!”

周明芳瓜子也不嗑了,帮腔的声音尖起来:“明远,听见没,咱妈发话了!”

二婶也在旁边念:“这城里媳妇就是欠教,不知天高地厚。”

所有人都等着周明远。

我站在那里,手指慢慢蜷进掌心,心口像被人攥住了用力拧。屋子里很热,炉火正旺,可我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我突然想笑。这就是我放弃了省城的一切换来的日子吗?这就是我瞒着父母、不要彩礼、连婚礼都从简的婆家?

周明远被王秀兰推了一把,脚往前挪了半步。他看看我,又看看他妈,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要说什么。

然后,他慢慢扬起了手。

这一瞬间,我好像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啪”地碎了。

我没有躲。

“妈,我最后叫你一声妈。”我的声音很稳,稳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你让他打下来。只要这一巴掌落下来,我保证,你们周家在这个县城,待不过三天。”

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响着,热气把窗玻璃蒙成一片白。王秀兰愣了一瞬,随即冷笑:“哎哟,吓唬谁呢?一个四千五的小职员,你拿什么让我们待不住?你当你是什么大人物?”

周明芳“嗤”地笑出声:“就是,真能吹。我们家在这块儿住了一辈子,你一个外来的,能翻出什么浪?”

我看着周明远,看着他那只悬在半空的手。我想起一个月前,他在我公司楼下等我,看我戴着工牌出来,笑着说“我们家小职员下班啦”。他那么自然,那么温柔,好像这辈子的好都攒在了那几个月。

可现在他要打我。

我没有再说话,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当着他的面,解了锁,翻到一个号码。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也映在周明远眼里。他清楚地看到那个备注名——【爸】。

他的手开始抖。

就在这时,院子外头传来刹车声。很沉,很稳,像是大型越野车。紧接着,有人敲院门:“林晚!林晚在吗?”

声音洪亮,带着省城口音。

王秀兰的脸色变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门的方向,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第2章 爸来了

院门被推开的时候,堂屋里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往外看。

进来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灰色羊绒大衣,身形挺拔,眉眼间有股不怒自威的气势。身后跟着个年轻人,拎着两个大包,恭敬地站在门槛外。

“爸。”我喊了一声,嗓音有点哽。

林建国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堂屋里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我通红的眼眶上。他什么都没说,就那么看了三秒,然后跨进门槛,把手里那个保温盒放在八仙桌上。

“你妈连夜给你炖的汤,怕你路上饿着。”他声音平淡,但每个字都清晰,“我跟你妈说你不让送,她骂了我一路,说不放心。果然,不放心就对了。”

王秀兰张了张嘴,还没从懵里回神:“你……你是林晚她爸?”

林建国没理她,径直走到我面前,伸手把我额前的一缕乱发别到耳后:“哭了?”

我摇头,眼泪却不争气地往下掉。

周明远的手早就放下了,整个人像被钉在地上,脸色发白:“爸……我……”

“别。”林建国抬手打断他,“这声爸,你叫早了。”

他转过身,看着王秀兰:“亲家母,我闺女今天刚进门,我本来不该来。但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了。”

堂屋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王秀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刚才那股子气势像是被戳破的气球,嗤嗤地漏没了。周明芳悄悄把瓜子壳从桌上拨到掌心,低下了头。二婶的眼睛滴溜溜转,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

“我都听见了。”林建国的声音不高,但沉得压人,“你要我女儿跪下,要明远动手打她。我也想问问,这是哪门子规矩?”

周明芳想说什么,被二婶拽了一下衣角,讪讪闭了嘴。

“林……林大哥,”王秀兰硬撑着挤出一个笑,“误会,都是误会。我就是试试她,看看这媳妇对我家明远是不是真心……”

“试?”林建国笑了一下,那笑容看得我心里发酸,“我闺女从小没挨过一指头。我送她读书、教她做人、给她最好的生活,不是为了今天送到别人家里来挨打的。”

他拉开保温盒的盖子,汤的香气在堂屋里弥漫开来。旁边两个邻居对视一眼,悄悄退出去了。但我知道,过不了一炷香,今天的事就会传遍整个村子。我不怕。我林晚光明正大,没什么不能让人知道的。

“明远。”林建国看向周明远,目光沉静,“我问你,刚才那一巴掌,你是真要打,还是做做样子?”

周明远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一个字。他的眼眶红了,喉结上下滚动,像在吞咽什么难以启齿的东西。

“你不用急着回答。”林建国把保温盒推到我面前,“晚晚,喝汤。喝完再说。”

我接过勺子,手还在抖。汤是热的,一口下去,烫得我舌头疼,却一直暖到胃里。我看着碗里漂浮的枸杞和红枣,突然想起临出门那天,我妈拉着我的手说:“晚晚,你真想好了?妈不反对你嫁过去,但你记住,林家的大门永远为你开着。”

那时候我还笑她多虑,说周明远对我好,说他们家朴实。

原来我什么都不懂。

“亲家母,”林建国拉了把凳子坐下,缓缓开口,“我今天是开着车来的,你也看见了。门口那辆,不贵,一百来万。我闺女嫁到你家,没要你们一分钱彩礼,连三金都是她自己买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王秀兰下意识摇头。

“因为她说,明远家条件不好,不想给你们添负担。”林建国顿了顿,“可你们家,第一个早上就给她下马威。”

周明远终于抬起头,眼睛通红:“爸,我错了,我对不起晚晚……”

“你是错了。”林建国看着他,眼神里有失望,也有可惜,“明远,我原本很看好你。你是个本分孩子,能吃苦,有责任心。可你刚才那一巴掌,打掉的不只是你的婚姻,还有我对你的信任。”

屋里静得能听见炉子里炭火迸裂的轻响。

我放下勺子,抬头看向周明远。他眼眶湿了,双手垂在身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我知道他在难受,可我比他更难受。我想起我们在省城的那些夜晚,他骑着电动车载我穿过灯火通明的街道,我靠在他背上,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也挺好。

可生活不是骑着电动车就能跑完的。

“明远,”我开口,声音很轻,“你想过没有,今天如果你真打了我,我们以后还怎么过?”

他张了张嘴,泪就那么掉了下来,砸在地上。

“我……”他说了一个字,后面的话全堵在嗓子眼里。

王秀兰站在一旁,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她看看儿子,又看看我,似乎终于意识到事情闹大了,嘴唇动了动,想说句软话,可碍着面子,怎么都张不开嘴。这个倔了一辈子的农村女人,把脸看得比命还重。

林建国站起来,把大衣扣子扣好:“晚晚,跟爸回去住两天。等这边想清楚了,再说。”

“爸!”周明远猛地抬头,“我……我不离婚,我保证,再也不会了……”

“我没说离婚。”林建国看着我,“但前提是,这个家里不能有人动不动就抬手。”

他朝门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向王秀兰:“亲家母,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我林家嫁女儿,不是卖女儿。我闺女进你家的门,是缘分。但缘分这东西,糟蹋一次,就没了。”

王秀兰的脸色彻底灰了。

我站起来,把保温盒的盖子盖好,抱在怀里,往门口走。经过周明远身边的时候,他伸手拉住我的袖子。

“晚晚……”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别走。”

我站住脚,没回头:“我不走。我就在村里找地方住下。我刚进门,不想闹得满城风雨。”

我抽出袖子,跟着我爸走了出去。

院子里,那辆黑色越野车安静地停着。阳光落在车身上,明晃晃的,刺眼。我上了车,隔着车窗看见周明远追出来,站在院门口,嘴张着,像条搁浅的鱼。

车子启动的那一刻,我把脸埋进掌心,终于放声哭了出来。

第3章 住进二婶家

我没走远。

我爸把车开到村东头,停在一家小旅馆门口。这旅馆是村里人自己改的,三层小楼,白瓷砖贴面,门口挂着“幸福旅馆”的牌子,红漆字掉了色,像洗旧了的衣裳。

“晚晚,你这脾气……”我爸叹了口气,没把话说完。

“爸,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打开车门,抱着保温盒站到地上,“可我不能走。我要是今天走了,以后在他们家更抬不起头。”

我爸沉默地看着我,最后点了点头:“行。你妈那边……我给瞒两天。但有什么事,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

他走之前,从后备箱里拎出个袋子塞给我:“你妈给你备的,里面有几件换洗衣服,还有胃药和暖宝宝。你胃不好,别吃凉的。”

我应了一声,看着他上车,看着车子拐出村道,消失在大路的尽头。风从田野里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麦苗的腥气。我站在旅馆门口,突然有点恍惚。

这就是我以后要生活的地方吗?

旅馆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叫陈彩凤。她刚才在门口张望了半天,这会儿见我进来,脸上堆着笑:“你就是老周家新媳妇吧?哎哟,刚那车是你家的?”

我点了点头,掏出身份证:“阿姨,我开个房间,先住三天。”

陈彩凤接过身份证看了一眼,又抬头打量我,眼神里全是好奇。这地方藏不住事。我知道用不了一个小时,我被我爸接走、住进旅馆的消息就会传遍全村。

“一个人住?”她多嘴问了一句。

“嗯。”我不想多说。

房间在二楼,不大,一张床一张桌,窗帘是淡黄色的,被太阳晒得发白。墙上挂着幅十字绣,绣着“家和万事兴”。我把保温盒放在桌上,在床边坐下来,整个人像散了架一样。

这才第一天。

我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出十几条微信,全是周明远发的。

“晚晚,对不起。”

“你住哪儿了?我去找你。”

“妈知道错了,真的,你回来吧。”

“晚晚,你接我电话好不好?”

“求你了,别不接电话。”

最后一条是三分钟前发的:“我站在旅馆楼下,看见你房间灯亮了。”

我走到窗边,拨开窗帘一角。楼下路灯亮着,周明远果然站在那儿,没穿外套,就一件薄毛衣,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他仰着脸,往我这边看。

我按灭了手机,把窗帘拉严,转身走进卫生间。

花洒的热水浇在脸上,和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我仰起头,任由水流冲过脖颈、锁骨、胸口。我想起半年前的一个晚上,也是在这样的小旅馆里,我们第一次接吻。他笨拙地碰了碰我的嘴唇,然后慌乱地退开,说“对不起,我是不是太快了”。我看着他涨红的脸,笑得直不起腰。

那时候多好啊。

等洗完澡出来,我听到楼下有说话声。推开窗,看见陈彩凤正站在门口跟周明远说话,语气不太好:“明远啊,你回去吧。你媳妇都说了不让你上来,别为难我了。”

“陈姨,我……”周明远的声音断断续续飘上来,“我就跟她说句话,三分钟,不,一分钟。”

“你妈今天干那事,搁谁都受不了。你先回去吧,让她静静。”

陈彩凤说着,把门帘放下,转身回了屋。周明远还在那儿站着,像根戳在地里的木桩子。

我关了窗,坐回床上,头发湿哒哒地搭在肩上。手机又震了。

是我妈。

“晚晚,到明远家了吧?吃饭没有?他家人对你好不好?”

看着这行字,我的眼泪又涌上来。我吸了吸鼻子,一个字一个字打回去:“都好。妈,你放心。”

打出这几个字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的心在滴血。长这么大,我第一次对我妈撒谎,撒得这么自然。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又补了一句:“明远可照顾我了。”

发完这条,我把手机扔到一边,仰面躺下去,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发呆。

窗外传来几声狗叫,紧接着是摩托车发动的声音。我侧耳听了听,没有远去,反而越来越近。然后“突突”声在楼下停住了。

“晚晚!”

是周明远的声音,带着哭腔。

“晚晚!我错了!你下来好不好!”

我捂住耳朵,把被子拉过头顶。可他的声音还是从被子的缝隙里钻进来,像针一样,一根一根扎在心上。

“晚晚!我跪下来求你了!你出来看看我!”

我把被子裹得更紧,整个人蜷成一团。黑暗里,我咬着自己的手背,不让自己哭出声。

楼下,陈彩凤的声音又响起来:“明远!大半夜的你发什么疯!赶紧回去,不然我打电话叫你妈了!”

“叫吧!我不走!”周明远的声音沙哑而执拗,“我就在这儿等,等到天亮!”

外面的风刮得更大了,吹得窗户“哗啦哗啦”响。我掀开被子走到窗边,拨开一条缝往外看。周明远真的跪在了旅馆门口的水泥地上,双膝陷进一摊积水里,整个人冻得瑟瑟发抖。

他抬起头,正对上我的眼睛。

我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像被人用力攥住,生生的疼。

第4章 村里人都知道了

那一夜我没下楼。

周明远在楼下跪到半夜,最后是周明芳骑着电动车来把人拖走的。他走的时候,还回头朝我的窗户喊:“晚晚,我明天还来!”

我坐在窗前,一夜没睡。

天蒙蒙亮的时候,村里的大喇叭响了,放的是红白喜事常用的那几首老歌。我推开窗,晨雾裹着寒气涌进来,冻得我打了个哆嗦。楼下已经有人走动,卖豆腐的三轮车“突突”地开过去,车斗里冒着白气。

我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下楼。陈彩凤正在门口择菜,见我下来,忙放下手里的活:“起来了?早饭在灶上温着呢,给你盛碗粥?”

“陈姨,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她不由分说把我按在院里的马扎上,转身进厨房端了碗粥出来,又配了碟咸菜,“人是铁饭是钢,你这才刚进门,日子长着呢。”

我接过粥,低头喝了两口。白米粥熬得黏稠,就着腌萝卜丝,暖胃。

陈彩凤在对面坐下,压低了声音:“晚晚啊,不是陈姨多嘴。昨晚上明远在楼下跪着哭,半个村的人都看见了。你婆婆今天一大早去赶集,有人问她,她脸红脖子粗地跟人吵了一架。”

我没说话,拿筷子搅着碗里的粥。

“她那人吧,也不是坏心肠。”陈彩凤叹了口气,“就是争强好胜了一辈子。年轻的时候被她婆婆收拾得够呛,现在熬成婆了,就想把当年受的那套使在儿媳妇身上。这种人,你硬她就软,你软她更来劲。”

我抬头看她:“陈姨,你跟她熟?”

“一个村的,能不熟吗?”陈彩凤笑了笑,“她家的事,三天三夜说不完。明远他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把俩孩子拉扯大。明芳嫁得不好,三天两头回娘家哭。明远又从小听话,她习惯了说一不二。你突然嫁进来,她怕儿子被你拐跑喽。”

“我没想拐跑他。”我轻声说,“我只是……想跟明远好好过日子。”

陈彩凤拍拍我的手背:“陈姨懂。你是个好姑娘,明远配你是高攀了。但他那孩子也不容易,昨晚在楼下跪着,腿都泡在冰水里,我看着都心疼。”

我低头喝粥,没接话。

吃完早饭,我打算去村里走走。刚出门就碰见几个婶子在巷口唠嗑,见我过来,声音顿时小了下去,眼神里全是探究。有人冲我笑笑,有人装作没看见,有人从院子里探出半个脑袋。

我冲她们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一个压着嗓子的声音:“就她?听说家里开好车的,还住旅馆了。”

“可不是。周家那婆婆作得,第一天就让人下跪,啧啧。”

“我听说还要打人呢。这也太过了吧。”

“现在年轻人哪受得了这个……”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难堪、委屈,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倔强劲儿。我不能就这样认输,更不能让人看了笑话。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就算跪着走,我也要走完。

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我碰到了周明远。

他站在那儿,像等了一夜。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通红,嘴唇冻得发紫。见了我,他先是一愣,然后快步走过来,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猛地刹住,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

“晚晚,你……你吃早饭了吗?”

“吃了。”

“陈姨家的粥?”他紧张地搓着手,“陈姨手艺好,你……你多喝点。”

我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又酸又疼。我想起昨晚他跪在雨里的样子,想起他喊我名字时那撕心裂肺的声音。可我也想起那只扬起的巴掌,想起他妈逼我下跪时,他那个躲闪的眼神。

“明远,”我开口,嗓子有点干,“你妈呢?在家吗?”

“在。”他赶紧说,“她昨晚一夜没睡,把自己关在屋里。今天早上我去叫她,她眼睛肿着。”

顿了顿,他又说:“晚晚,妈其实知道自己过分了,她就是拉不下脸来认错……”

“我要见她。”我说。

周明远愣住了,像没听清:“什么?”

“我要见她。”我重复了一遍,目光越过他,望向远处周家那扇朱漆大门,“有些话,得当面说清楚。我不能在旅馆躲一辈子,也不可能真的不回去。所以,得把规矩立下。”

周明远张了张嘴,眼里的光复杂极了。有惊喜,有担忧,还有一丝我看不透的怯意。

“晚晚,我……我跟你一块回去。”

“不用。”我迈开步子往周家走,“你跟着也行,但不许插话。”

他“嗯”了一声,乖乖跟在我身后,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路过巷口的时候,那几个唠嗑的婶子看我的眼神又变了。我听见有人小声说:“哎哟,这新媳妇真有主意,这就杀回去了。”

我笑了笑,没回头。

有些事,躲是躲不掉的。

第5章 婆媳谈判

周家的院门半掩着。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院子里静得出奇。昨天还停在那里的摩托车不见了,周明芳大概回了自己家。堂屋的炉子还燃着,但没那么旺了,碳灰味混着厨房里飘来的白菜香,冷清中带着一丝说不上来的凄凉。

王秀兰坐在八仙桌旁,手里攥着一条旧毛巾,眼睛又红又肿。见我进来,她明显僵了一下,把毛巾往桌上一甩,扭过脸不看我。

“妈。”我喊了一声。

她的肩膀动了动,没回头:“你还知道叫妈?我当你跟人跑了呢。”

周明远要说话,我抬手拦住他。

“妈,我没跑。”我走到她对面坐下,声音平静,“我嫁进来了,就是周家的媳妇。这一点,谁都改不了。”

王秀兰这才慢慢转过脸,眼睛看着我,像要在我脸上找出什么破绽来:“那你昨晚住哪儿了?”

“陈姨的旅馆。”我如实回答,“我说了,我不走。”

“不走?”她哼了一声,“那你爸大老远跑来,又把你拉走,是做给谁看的?”

“我爸来,是因为他不放心我。”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他怕我在这个家里受委屈。事实呢?我确实受了委屈。”

王秀兰脸色微变,嘴硬道:“我那是教你规矩……”

“妈。”我打断她,语气不重,但足够坚定,“我可以说吗?说完,您再骂我。”

她张了张嘴,不说话了。

“我敬您是明远的妈,是长辈。您让我端茶,我端了。您要三金,我用自己的钱买了。您说婚礼从简,我同意了,连婚纱都是租的。”我说得慢,但每个字都清晰,“我做这些,不是因为您有道理,是因为我真心想和明远好,不想因为这些事伤了和气。”

王秀兰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嘴角紧抿着,像是在用力咬着什么。

“但您让我跪下,还要明远动手打我。”我顿了顿,喉咙微哽,“这个,我受不了。不是因为城里媳妇金贵,是因为……这是个人就受不了。”

堂屋里静了半晌。

周明远站在门边,低着头,眼眶又红了。王秀兰的呼吸一下一下地重起来,像拉风箱。她抬头瞪着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这是在怪我?”她的声音发颤,“我辛辛苦苦把明远拉扯大,给他娶媳妇。我让他打你,是怕你骑到他头上。我错了吗?我吃过的苦,你们这辈人想都想不到!”

“您吃的苦,我敬重。”我说,“可您不能让我也吃一遍。妈,您年轻时受过的委屈,不是我的错。”

这句话像一把刀,戳中了王秀兰最深的痛处。她猛地站起来,手指着我,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眼泪顺着她干瘦的面颊滚下来,砸在桌面上。

“你……你懂什么!”她终于挤出几个字,声嘶力竭,“你没过过那种日子!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所以我更不想过。”我站起来,目光与她平视,“妈,我今天回来,不是跟您吵架的。我想问问您,这个家,到底还要不要我?要,我就留下,以后好好过日子。不要,我现在就走,绝不给您添堵。”

王秀兰被我问住了,张着嘴,眼泪挂在脸颊上,像一尊被钉在椅子上的旧雕塑。

周明远“扑通”一声跪下,这次是朝着他妈:“妈!我求您了!我要晚晚!我离不开她!您要打打我,要骂骂我,别为难她了!”

王秀兰看着自己的儿子,又看看我,突然像泄了气的皮球,整个人软下去,一屁股坐回凳子上,捂着脸哭了。那哭声不是嚎啕,而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像小兽的哀鸣。

“我就是怕啊……”她边哭边说,“我辛辛苦苦一辈子,就怕老了没人管,就怕儿子娶了媳妇忘了娘……”

我走到她身边,蹲下去,仰头看着她。

“妈,明远不会忘记您,我也不会。”我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您养大的儿子,是好人。他对我好,也一定对您好。只要您能把我当自家人,我就把您当亲妈。”

王秀兰低头看我,浑浊的眼泪还在往下流,眼神里却多了一丝松动。她的手在我手心里微微颤抖,像风中的枯叶。

堂屋外,太阳升起来了,阳光穿过窗户,照在我们三个人的脸上。

周明远还跪在那里,泪流满面。

第6章 回门那天

僵持到最后,王秀兰没点头,也没摇头。

她只是抽出手,抹了把眼泪,说了句“我去热饭”,就起身进了厨房。灶膛里的火重新燃起来,锅铲磕在铁锅上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周明远从地上爬起来,走到我身边,欲言又止。他的膝盖上沾着灰,裤子湿了一片。

“晚晚……”他声音哑着,“谢谢你。”

我别过脸,不看他:“别谢我。去帮你妈烧火。”

他“哎”了一声,转身跑进厨房。我站在堂屋里,听见厨房里传来他们母子俩的对话。

“妈,我来。”

“你出去,别在这儿添乱。”

“妈,晚晚胃不好,菜别放太辣。”

“知道了知道了你快出去。”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又赶紧收住。眼角余光瞥见桌上那只空茶杯,是昨天我没敬出去的那杯茶。茶水已经凉透了,浮着几片茶叶梗子。

我端起来,把凉茶泼到院子里,重新续了热水,端着朝厨房走去。

王秀兰正在切土豆丝,听见脚步声,头也不回:“你来干嘛?出去等着。”

“妈,茶。”我把茶杯放在灶台边,“昨儿没敬成,今天补上。”

她切菜的手顿了一下,没抬头。好半晌,才“嗯”了一声,继续切。我站在厨房门口,看见她悄悄用袖口抹了一下眼睛。

那顿饭吃得安静。

三个菜,一个汤,还热了昨天剩下的红烧肉。王秀兰没怎么说话,只闷头扒饭。周明远一个劲儿给我夹菜,虾仁挑了壳,芹菜挑掉筋。王秀兰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

吃完饭,我帮着收拾桌子。王秀兰这回没拦,把碗筷往盆里一放,说:“放着吧,我去洗。”停了一下,又说,“你指甲劈了,别沾水。”

我低头看,右手中指的指甲昨晚不知怎么劈了一小块。我心里一暖,轻轻“嗯”了一声。

下午,周明远带我去村里转了转。路过村口的卫生室、小卖部、修车铺,他一个一个给我介绍,说这家馒头蒸得好,那家理发便宜。我们走到一条小河边,他忽然拉住我的手。

“晚晚,我昨晚跪了一夜,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

“我不能没有你。”他看着我,眼神认真得像个孩子,“以后我要是再让你受一点委屈,我周明远就遭天打雷劈。”

我抽回手,转身往前走:“发什么誓。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他追上来,从背后轻轻抱住我:“我把摩托车卖了,那个尾数不够的钱我再想想办法。你爸说你们家不要彩礼,但我不能让你白嫁。我想在镇上给你盘个小店,卖衣服或者卖手机,你说了算。”

我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胸腔里传来的心跳,一下一下,急促而有力。

“明远,”我轻声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嫁给你吗?”

“因为我老实?”

“不全是。”我转过身,面对着他,“因为你不会骗我。可今天我要跟你说一件事,你答应我,听完了再生气。”

他的笑容僵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不安:“什么事?”

我拉着他走到河边的石阶上坐下,手指绞着衣角,犹豫了很久,才终于开口。

“明远,我骗了你。我不是小职员。我家在省城开公司的。我爸,是林氏集团的董事长。”

周明远脸上的表情凝固了,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他看着我的眼睛,嘴唇微张,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河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把芦苇吹得沙沙响。

“你……你说什么?”他声音发飘。

“我爸叫林建国。林氏集团,做地产和商贸的那个。你上网搜一下就知道了。”我咬着嘴唇,“我不是故意瞒你。我只是想,如果你喜欢的是我这个人,而不是我的家庭……”

他慢慢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有震惊,有迷茫,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受伤。

“所以,你爸昨天开的车,是真的。”

“嗯。”

“你说,我要打你,三天之内让周家在县城待不住,也不是气话。”

“嗯。”

他转过身,背对着我,肩膀紧绷着,像一座随时会裂开的雕像。

“晚晚,”他深吸一口气,“你让我缓缓。”

第7章 林家的电话

我给了他足够的缓冲时间。周明远在河边站了半晌,抽了一根烟。我没催他,就坐在石阶上等着。烟灰被风吹散,落在他的鞋尖上。

终于,他转过身,眼睛红红地看着我:“所以,你本来可以找个条件更好的,却选了我?”

“是。”

“为什么?”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我有什么好的?一个跑货车的,家里连个像样的彩礼都给不起。”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周明远,你听好了。我看上你的时候,不知道你家里几口人,不知道你银行里有多少钱。我看上你,是因为我车抛锚的那天,只有你停下来问我需不需要帮忙。是因为你花了三个小时帮我把车拖到维修站,还把自己的午饭给了我。是因为你从没问过我是谁、在哪儿上班、一个月挣多少。”

他的呼吸重起来,眼里的情绪像河里的水,涌动着。

“你以为有钱人就不会孤独吗?”我朝他走近一步,“我长这么大,身边的人不是看中我的家世,就是看中我的钱。只有你,拿我当个普通人。周明远,你比你想的要值钱。”

他的眼睛亮了,像星星落在河面上。

“晚晚……”他张开手臂,把我紧紧抱住,下巴抵着我的头顶,声音闷闷的,“你早说啊。你早说,我妈昨天哪还敢……算了,不提了。”

我被他勒得喘不过气来,伸手拍他的背:“松开,让人看见。”

“不松。”他反而抱得更紧,“你是林氏集团的千金,怎么被我捡了个大便宜。我上辈子是不是拯救了银河系?”

“傻不傻。”我笑了,眼泪却跟着往下掉。这是这两天来,我第一次由衷地笑。

我们在河边坐了很久,聊了很多。我告诉他,我大学毕业那年,我妈想让我出国读研,我偏要留下来进公司;我爸给我安排了几次相亲,全都是门当户对的富家子弟,我嫌人家假清高或者真油腻。然后我一个人跑到邻县做项目,遇到他。

他告诉我,他初中毕业就跟着亲戚跑车,从跟车小弟干到自己攒钱买了辆二手货车。他妈含辛茹苦一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给他娶个媳妇、抱个孙子。他以前也相过几次亲,不是嫌他家穷,就是嫌他太听他妈 的话,后来都黄了。

“所以你妈才这么紧张。”我叹了口气,“她怕你被骗,更怕你有了媳妇忘了她。”

“你能理解她吗?”他小心翼翼地问我。

“能。”我点头,“但我不能接受她让我下跪、让你打我。理解是理解,底线是底线。”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会慢慢跟她说。给她时间。”

正说着,我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妈”。

我冲周明远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接通电话:“妈。”

“晚晚啊,你爸都跟我说了。”我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不疾不徐,但明显压着情绪,“婚礼当天出这种事,你居然还瞒着我。你是不要我这个妈了吗?”

我心头一紧,看了周明远一眼:“妈,我没事。都解决了……”

“解决什么解决!你爸都气坏了,回来一夜没睡。晚晚,妈问你,那个周明远,他到底想不想跟你过?他要是有半分犹豫,你现在就回来,妈给你做主。”

“妈,明远对我很好。昨晚是他妈 的问题,不是他。”

“你还在替他说话。”我妈叹了口气,“晚晚,妈不是反对你的婚事,但你也得让妈放心。这样,过几天回门,我跟你爸在家等着。把他也带回来。妈有话要问他。”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看向周明远。他一脸紧张:“妈说什么?”

“说回门那天,要审你。”我苦笑,“你做好准备吧。”

周明远咽了咽口水:“审就审。反正我这辈子,就认定你了。”

我看着他,夕阳把他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色,整个人暖洋洋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日子也许真的会好起来。

但我不知道的是,这场风波远没有结束。真正的暴风雨,在回门那天,才刚刚开始。

第8章 回门前的准备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平静得不像话。

王秀兰虽然还是冷着脸,但做饭的时候会多炒一个我爱吃的菜。我换下来的衣服,她趁我不在的时候拿去洗了,晒在院子里的竹竿上,整整齐齐。我跟她说话,她要么“嗯”要么“哦”,像挤牙膏似的,但不凶了。

周明远开始跑车,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夜里摸黑才回来。有时候实在太晚,就睡在货车里。我知道他在攒钱,想给我盘那个小店。看着他越来越黑的脸和越来越粗的手,我心里说不出地疼。

“明远,别那么拼。”有天晚上,我给他端洗脚水,他累得靠在椅子上打呼噜。

他惊醒过来,揉着眼睛:“嗯?几点了?”

“十一点了。洗洗睡吧。”我把水盆放在他脚边,“今天跑了几趟?”

“三趟。”他伸了个懒腰,笑出一口白牙,“累也值。再跑两个月,启动资金就够了。”

我蹲下去帮他脱鞋,他脚一缩:“别,我自己来。”

“别动。”我握住他的脚,轻轻按进热水里,“你为我拼命,我给你洗个脚怎么了。”

他愣了愣,没再动。热气氤氲中,我看见他的耳尖红了。

“晚晚。”

“嗯?”

“你爸喜欢什么?回门我该带点啥?”

我笑了笑:“你到了就知道了。”

“你别笑啊,我认真的。”他俯下身子,压低了声音,“他们喜欢什么?烟?酒?还是茶?我听说有钱人家规矩多,我是不是得穿西装?”

“你哪来的西装。”我拍了他一下,“就穿我给你买的那件新夹克。我爸不挑这些,你人去了就行。”

“那可不行。”他一本正经,“你爸那天说的那几句话,我到现在想起来都后怕。我得好好表现。”

我摇头笑,没接话。心里却暖暖的。

回门定在周日。王秀兰这几天反常地忙活起来,把院子里外打扫了三遍,连墙角的蜘蛛网都用竹竿挑干净了。她还专门去赶集买了一筐土鸡蛋,说让我带回去给我妈。

“妈,不用这么多。”我帮着装袋。

“怎么不用?你头回回门,空着手像什么话。”她顿了顿,别扭地补了一句,“又不是给你的,给我亲家母的。”

我“哦”了一声,转身偷笑。

周六下午,周明芳突然回来了。

她是来借钱的。上次跟丈夫吵架,跑回娘家住了几天,后来被接回去。这次来,说小孩要交补习费,手上没钱。王秀兰骂了几句,还是从屋里拿出个旧铁盒,数了五百块钱递过去。

周明芳接了钱,瞟了我一眼,阴阳怪气地说:“嫂子家那么有钱,借我五千花花呗?”

我还没开口,王秀兰先拍了桌子:“你少打你嫂子主意。人家的钱关你什么事?”

周明芳撇撇嘴:“哟,这会儿知道护着了。之前不还让人打人家吗?”

“你给我闭嘴!”王秀兰气得手抖。

我坐在旁边,没插话。我知道周明芳这人,心眼不坏,就是嘴欠。她嫁得不好,日子过得紧巴巴,看到别人好,心里难免泛酸。

周明芳见我不说话,反而凑过来:“嫂子,你不是省城大户人家的女儿吗?怎么跟着我哥过这种苦日子?图啥呢?”

“明芳!”周明远从里屋出来,瞪了她一眼,“你少说两句。”

“我这是替你们高兴啊。”周明芳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嫂子,你既然这么有钱,给我哥盘个店不是分分钟的事?干嘛让他天天跑大车,累死累活的。”

这话像根刺,扎在了所有人心里。

我抬起头,看着周明芳:“你哥不让我出钱。他说男人不能花女人的钱。你有这么个哥,该知足。”

周明芳被噎了一下,看看周明远,又看看我,最后“啧”了一声,拿着钱走了。

王秀兰叹了口气,坐回凳子上:“这死丫头,嫁出去也不让人省心。”

我倒了杯水递给她:“妈,明芳就是嘴快,没坏心。”

她接过水,看着门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忽然说:“晚晚,你在娘家没受过苦。到了我们家,妈知道委屈你了。以后……以后慢慢会好的。”

我点点头,心里一阵发酸。这是她第一次叫我“晚晚”。

第9章 回门日

周日一早,天气晴好。

我换上从家里带来的那件浅蓝色大衣,对着旅馆的镜子照了半天。昨晚我还是住在陈彩凤那儿,因为王秀兰说,回门得从娘家走,还没圆房的媳妇住在婆家不吉利。陈彩凤听了直笑,说这老太婆还讲究这个。

周明远早早就来了,穿着那件新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却写满了紧张。陈彩凤逗他:“明远,见老丈人怕不怕?”

“陈姨,您别笑我了。”他手心全是汗,在我大衣上蹭了好几下。

我笑着拉住他的手:“走吧。我爸最多说你两句,不会吃了你。”

车子是借的,村里老赵家的二手面包车。周明远开着车,一路上不停地咽口水。我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田野和村庄向后退去,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回门的路,和来时是同一条。可来的时候,我是新嫁娘,满怀期待。现在,我是回去交答卷的。

两个小时的车程,周明远开了一个半小时就到了。面包车驶入省城市区,高楼大厦像巨人一样从四面围拢过来。他左顾右盼,手心的汗更多了。

“晚晚,你家……住哪条路?”

“江滨路。”

“就是那一片?”他嗓子发干,“都是别墅。”

我没说话,只给他指了指路。当面包车拐进江滨路,停在一扇雕花铁门前时,周明远的呼吸都屏住了。那是一栋三层独栋别墅,花园里种着玉兰和桂花,铁门缓缓打开,一个穿制服的中年男人在门内鞠躬。

“小姐,周先生,请进。老爷和太太在客厅等着了。”

周明远转头看我,眼神里的震惊压都压不住:“这……这是你家?”

“嗯。”我拉起他的手,“别怕。你是我丈夫,他们不会对你怎么样。”

他深吸一口气,挺了挺脊背,把带来的那筐土鸡蛋从后座拎出来,跟着我走了进去。

客厅很大,挑高足有六米,水晶灯悬在头顶,亮得晃眼。我爸坐在主位上,我妈挨着他,两人都穿着正装,表情严肃。茶几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茶香袅袅。

“爸,妈。”我松开周明远的手,走上前。

我妈站起来,一把把我搂进怀里,拍着我的背:“瘦了。才几天就瘦成这样。”

我的眼睛瞬间湿了。

周明远站在门口,手足无措,那筐鸡蛋在他手里显得格外滑稽。他结结巴巴地开口:“爸、妈,我……我来看你们了。”

我爸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如炬:“进来坐。站在门口像什么样子。”

周明远赶紧换鞋进门,把鸡蛋放在茶几旁边,然后规规矩矩地坐下。他坐得很浅,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被老师叫到办公室的学生。

我差点笑出来,挨着我妈坐下。

我爸亲自给周明远倒了杯茶:“明远,几天不见,说说吧。这几天,你们怎么过的?我闺女在你家,有没有再受委屈?”

周明远双手接过茶杯,茶水洒出来几滴,他慌忙用袖子擦干净:“没有,没有。妈……我妈她知道自己错了,这几天对晚晚可好了。晚晚喜欢吃虾,她天天给晚晚做。”

“就这?”我爸挑眉。

“还有……我把摩托车卖了,准备攒钱给晚晚在镇上盘个店。我天天跑车,能攒。”他说得急,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

我悄悄伸手,在他后腰轻轻戳了一下,示意他别紧张。

我妈看看我,又看看他,叹了口气:“明远,我不是反对你们。但晚晚从小被我惯着,没受过什么委屈。那天的事,我和你爸听了,心疼得一晚上没睡。你知道我们最担心的是什么吗?”

周明远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我妈。

“我们最担心的,是你妈那关过不去。婚姻不只是两个人的事,是两个家庭的磨合。你妈 的思想,跟我们差得太远。晚晚再懂事,也是人,不是铁打的。”

“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了。”周明远站起来,朝我爸和我妈深深鞠了一躬,“我会用一辈子对晚晚好。如果我做不到,随你们怎么处置。”

客厅里静了片刻。

我爸站起来,走到周明远面前,扶起他的肩膀:“坐下吧。你是我闺女选的人,她眼光不差。但你要记住——她选你,是她有眼光;你护住她,才是你有本事。”

周明远抬起头,眼眶发红:“爸,我记住了。”

我妈走过来,把一个红包塞进周明远手里:“这是改口费。叫都叫了,不能让你白叫。”

周明远一愣,连忙推辞:“不用不用,妈,我不能要……”

“拿着。”我妈说,“就当你给我闺女盘店的启动金。”

我惊讶地看向我妈。她冲我眨眨眼,微微一笑。

第10章 她的底牌

“妈,这钱我不能要。”周明远把红包放回茶几上,语气难得地坚决,“我知道你们家不缺钱,但我娶晚晚,不是冲着这个来的。您和爸能接受我,我就已经感激不尽了。钱的事,我自己能行。”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局促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倔强。那是我最初认识他时,他身上最打动我的东西。

我上前握住他的手,对爸妈说:“这钱先放着。等我们真的需要了,我再跟你们开口。”

我爸眼里闪过一丝赞许:“行。有骨气,是好事。”

我妈却坚持把红包塞进我包里:“这又不是给他的,是给我闺女应急用的。晚晚,妈给你,你拿着。男人有骨气是好事,但女人手里不能没钱。”

我了解我妈的性子,没再推辞。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妈做了一桌子菜,每样都是我从小爱吃的。周明远帮忙端菜、拿碗、盛汤,手脚利索。我爸看了,微微点头。

饭桌上,我妈问起我婚礼当天的细节。我轻描淡写地说了几句,周明远补充的时候,声音很低,像在认罪。我爸听到一半就放了筷子。

“明远,我问你最后一遍。你妈那个性子,改得了吗?如果改不了,你准备怎么办?”

周明远放下碗,认真地看着我爸:“改得了。她已经在改了。爸,您给我妈一点时间,也给我一点时间。如果一年之内,晚晚在我们家还受半点委屈,我陪她一起走。”

“一起走?去哪儿?”

“去有晚晚的地方。”他说。

我心里一热,差点掉下泪来。

下午离开时,我妈拉着我的手走到一边,小声说:“晚晚,你不打算告诉他,你能帮他的事业?”

我摇头:“不能说。他这人要面子,如果知道我在背后帮了他,他会觉得自己没用。妈,我嫁给他是想过日子,不是做慈善。”

我妈叹了口气:“你啊,跟你爸一个脾气。”

车子开出江滨路的时候,周明远忽然把车靠边停了。他趴在方向盘上,肩膀微微颤抖。

“明远?”

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笑了:“晚晚,我今天才觉得,我真的配不上你。”

“又说傻话。”

“不是傻话。你家的房子、你爸的气场、你妈 的眼神,都让我觉得自己是个穷小子,什么都不是。可是晚晚,”他握住我的手,用力到指节泛白,“从今天开始,我会让你知道,你没有选错人。”

我看着他,重重地点头。

回去的路上,我的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接通之后,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晚晚吗?我是陈勇。”

陈勇是我爸公司的行政总监,也是我以前的直属上司。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急促:“林总,公司出事了。南城那个商业综合体项目,有人以公司名义签了假合同,卷走了四千多万。现在对方的律师函已经发到集团,说我们违约。你爸今天接到电话后把自己关在办公室,到现在没出来。”

我握着手机,脑子“嗡”地一下。

四千多万,对林氏集团来说虽然不算致命,但涉及商业信誉,弄不好会引发更大的连锁反应。更重要的是,能拿到公司合同章的人,一定不是普通员工。

“陈勇,慢慢说。什么时候发现的?现在谁在查?”

“就今天上午。法务部已经介入了,但对方证据很足,合同上就是公司的公章,经办人签名也是真的。我们查了用章记录,发现那几天刚好是……你请假回老家结婚的日子。”

我的血从头顶凉到脚底。

“你是说,有人趁我不在,动了手脚?”

“林总,你心里有数就行。我这边先稳住对方,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我看向窗外的省城街景,攥紧了手机。

“我马上回去。”

第11章 公司出事了

挂了电话,我转头看向周明远。他正专心开车,嘴里哼着没调的歌,全然不知道我刚接了一颗炸弹。

“明远,先别回镇上了。去林氏大厦。”我说。

他愣了一下,看我脸色不对,问:“出什么事了?”

“公司有点急事。我在附近下车,你先回去。晚上我给你电话。”

“我送你。”

“不用。我得一个人去处理。”我看着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明远,记住你今天对我爸说的话。你只管好好开车,好好过日子。我的事,我自己能扛。”

他看了我一眼,眼里满是担忧,但到底没追问,只说了句:“那你小心。需要我的时候,随时叫我。”

“嗯。”

车子在林氏大厦附近停稳。我下了车,回头冲他摆摆手。面包车慢吞吞地汇入车流,像一条不起眼的小鱼游进深海。

我转身,仰头望着那栋二十八层高的写字楼,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大堂前台见了我,忙站起来鞠躬:“林总好。”

我点点头,径直进了高管电梯。镜面门缓缓合上,映出我穿着蓝色大衣的身影。几天前我还是个在乡下被逼下跪的新媳妇,现在我站在这里,脚踩的每一寸地方,都姓林。

出电梯时,陈勇已经在等了。他四十出头,国字脸,眉头紧锁:“林总,会议室都在等。”

“通知财务、法务、工程、采购,二十分钟后开会。另外,把用章记录和合同复印件先给我拿过来。”我边走边说,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急促的节奏,“还有,报警。合同诈骗,金额巨大,足够立案了。”

“现在报警?”

“对,现在就报。不能等对方出手。我们要快。”

我推开办公室的门,把大衣脱了搭在椅背上,在老板椅上坐下。玻璃幕墙外,整个省城尽收眼底。夕阳像一颗熔化的金球,把城市染成一片赤红。

这是我爸的座位,但今天我坐在这里。

陈勇很快就送来了文件。我翻开那份假合同,一页一页地看。乙方是一家从未合作过的公司,注册地在外省,合同金额四千三百万,内容是我们负责某商业综合体的室内装修工程。而我公司的合同章,明晃晃地盖在落款处。

用章记录显示,盖章时间是半个月前的一个周五,下午五点二十分。那天,我确实不在公司——我在周明远的老家,操办婚礼的前期准备。

“谁批的用章?”我问。

“程副总。”陈勇低声说,“他说你走之前口头授权过。”

我冷笑了一声:“我授权他盖四千万的合同?真是好大的胆。”

程副总全名程建国,是我爸的老部下,在公司干了十几年。我进公司后,他表面上处处配合我,背地里没少使绊子。我爸念旧情,一直没动他。没想到,他趁我结婚请假的空档,搞了这么大一出。

“程建国现在在哪儿?”

“今天没来。打电话不接,家里也没人。”

“跑不了。”我合上合同,“报警之后,警方会找到他。现在要做的,是稳住乙方。陈勇,明天一早,你跟我去跟他们见面。”

“好。”

我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周明远的微信:“到了吗?晚饭记得吃。”

看着这行字,我紧绷了许久的神经忽然松开了一点。

我回了他一个字:“好。”

然后放下手机,重新拿起合同,目光落在那个日期上。半个月前的周五,我在乡下,他在跑车,婆婆在准备婚礼。

而程建国,在公司里给我挖了一个天大的坑。

这一次,我不会再隐忍了。

第12章 我不再退让

警方立案的速度比我想象中快。

第二天中午,经侦大队的民警就来了公司,调取了用章监控、审批流程和程建国的办公电脑。陈勇全程陪同,我坐在办公室里等结果。

下午三点,陈勇进来汇报:“警方查出程建国前天晚上用假身份坐高铁去了云南方向,已经在布控了。他的手机定位还在境内,应该没跑远。另外,乙方那边同意明天上午见面。”

“好。该准备的资料都准备好了吗?”

“都准备好了。包括我们公司以往的合同样本、预算明细、工程资质,以及你不在场的证明。”

我点点头,让他出去。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窗外的城市像一座巨大的机器,轰隆隆地运转着。

我打开手机,看到周明远发来的十几条消息。早上问我到了没,中午问我吃饭了没,下午发了一张照片,是他在货车上吃盒饭,配了一行字:“今天跑了四趟,赚了六百八。给你攒的。”

我看着照片上他黝黑的脸和傻乎乎的笑容,鼻子一酸。

我回了他一句:“别太累。我今晚回家住。”

“你在哪儿?我去接你。”他秒回。

“不用,我坐公司车回。晚上到镇上。”

我想了想,又发了一句:“明远,如果有一天,我不做林家人了,你还要我吗?”

他过了一会儿才回复:“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事。就问一下。”

“晚晚,我娶你的时候,以为你就是个拿四千五工资的小职员。不管你是林氏集团的千金,还是一无所有的普通人,我都要你。这句话我再说一百遍、一千遍,都不变。”

我盯着屏幕,眼睛模糊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镇上,已经快十点。周明远站在村口等我,手里拎着个保温桶。看到我下车,他快步走过来,把保温桶塞进我手里。

“妈熬的排骨汤,说给你补补。”

我抱着保温桶,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柴油味,突然觉得踏实极了。

“明远,谢谢你。”

“傻话。”他揽住我的肩膀,往家的方向走,“走,回家。”

院里亮着灯,王秀兰坐在堂屋门口择豆角。看到我们回来,她站起来,嘴巴动了动:“饿不饿?锅里有饭。”

“妈,不饿。明远给我带了汤。”我说。

王秀兰“哦”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片刻后,她端出一碗热好的汤,放在桌上,又摆好筷子,一声不吭地回屋了。

周明远冲我挤挤眼:“看吧,妈是真改了。”

我笑着喝汤。汤浓味鲜,暖意从喉咙一路蔓延到全身。

第二天早上,我换了职业套装,准备出门见乙方。王秀兰看见我这一身打扮,愣了愣:“这是上班去?”

“妈,我回省城处理点事。晚上回。”我理了理衣领。

“那……你路上小心。”她顿了顿,又说,“钱不够跟妈说,妈给你拿。”

我差点笑出来,但更多的是感动。这个一辈子省吃俭用的农村老太太,居然要给我钱。

“知道了,妈。”

我出门的时候,周明远已经发动了面包车,执意要送我到车站。路上,我把公司的事简单跟他说了。他听完,脸色凝重:“那个程建国,是不是要害你?”

“算是吧。他是我爸的老部下,觉得我年轻,不配压在他头上。这次想趁我结婚搞事,把我踢出公司。”

“那你会不会有事?”他抓住我的手,攥得死紧。

“不会。”我抽出手,反握住他的,“明远,你记住,我不是那种被人欺负了只会哭的人。我能处理。”

他看着我,眼睛里的担忧慢慢变成了坚定:“我相信你。但你也要记得,你还有个家。搞不定,就回来。我养你。”

我笑了,笑得眼里有泪。

第13章 釜底抽薪

和乙方的见面安排在一家商务酒店。

对方来了三个人,一个姓胡,是公司法人,另外两个是律师。姓胡的四十来岁,精瘦,眼神闪烁。见到我,他先是一愣,可能没料到林氏集团的“负责人”这么年轻。

“林总,久仰。”他递上名片。

我扫了一眼,没接:“胡总,直接谈正事吧。你们说林氏违约,要求赔偿,我想听听依据。”

胡总看了眼律师。律师打开文件夹,开始说他们的证据链:合同、付款凭证、工程期限、我们的违约条款。一套流程走完,我一直在听,没插话。

等他说完,我放下茶杯:“我也请各位看几样东西。”

陈勇递上文件袋。我抽出一份材料放在桌上:“这是我们公司近半年的用章记录。你们合同上那个章,不是财务章,也不是合同专用章,而是一枚早就停用的旧公章。三个月前,我们已经登报声明作废了。”

胡总的脸色微变。

我继续:“第二,合同上的经办人签名‘林晚’,字迹不是我的。我已经申请了笔迹鉴定。第三,付款账户。你们说打了四百万预付款过来,可我们财务至今没有收到这笔钱。所以,要么你们打错了账户,要么这笔钱根本没打。”

姓胡的笑容凝固了,额角渗出汗珠。

“还有,”我把最后一叠材料推过去,“报警回执。经侦已经立案调查。如果我是你们,现在该想的是怎么跟警方解释,而不是跟我要赔偿。”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胡总猛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林总,这事我们也是被程建国骗的!他说他有授权……”

“那你去跟警方说。”我站起来,整整衣摆,“陈勇,送客。”

出门的时候,陈勇低声说:“林总,他们显然也是程建国的棋子。但程建国背后的金主,暂时没露头。”

“不急。釜底抽薪,他藏不住。”

上了车,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这场仗还没完,但我已经亮出了底牌。从被逼下跪到坐在这里谈判,短短几天,像过了一个世纪。

手机响了,是周明远。

“晚晚,谈得怎么样?”

“赢了。”我轻声说,“但还没结束。”

“妈炖了鸡,等你回来吃。”他顿了顿,“要不要我去接你?”

“不用。我今晚一定回来。”

挂了电话,我睁开眼,看着车窗外飞驰的街景。城市的霓虹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像一条流动的河。

我在心里默念:程建国,你最好跑得够远。否则,我会让你知道,我林晚不止会做新娘。

第14章 婆婆的态度

回到镇上,天已经黑透了。

推开院门,堂屋的灯亮着,饭桌上摆着四菜一汤。王秀兰坐在桌旁织毛衣,周明远在厨房里热菜,听见门响,探出头来:“回来了?快洗手吃饭。”

我换了鞋进去,喊了声“妈”。王秀兰抬头看我一眼,把手里的毛线往篮子里一放:“怎么又瘦了。一天天往外跑,饭也不好好吃。”

“今天吃了。跟客户在酒店吃的。”我洗了手在桌边坐下,周明远给我盛了碗鸡汤,“妈,你织的毛衣?”

“给……给你织的。”她别过脸,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入冬了,你那件大衣不抗冻。”

我鼻子一酸,端起碗挡住脸。这几天我在外面跟人明枪暗箭,斗得天昏地暗,到了家,喝上一口热汤,才觉得自己还是个被牵挂的人。

“妈,谢谢。”我轻声说。

王秀兰“嗯”了一声,低头继续织。周明远坐在我旁边,给我夹菜,笑呵呵的。

饭后,我帮王秀兰缠毛线。她忽然开口:“晚晚,你爸是不是遇到事了?”

我一愣:“妈,您怎么知道?”

“昨天你爸打电话来,我接的。他说找你有事,声音不对。”王秀兰叹了口气,“我不懂你们城里的事,但我知道,一个人扛,不告诉你爸,是错的。你再有本事,也是你爸的女儿。别什么都自己藏着。”

我缠毛线的手停住了。窗外传来北风呼啸的声音,像刀子刮过屋顶。王秀兰低着头,一针一针地织着,毛线在她指间翻飞。

“妈,我知道。”我轻轻应了一声,把毛线团放在篮子里,“等事情过去,我会跟爸说清楚。”

王秀兰点点头,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放下毛衣,往我这边坐近了些,声音压得低低的:“那个姓程的,是不是要抢你们家东西?”

我有些意外。她居然连程建国的事都听说了。

“是。”我点头,“他趁我不在公司,伪造合同,想害我。”

王秀兰沉默了很久,忽然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腕。她的手粗糙、温热,指节粗大,带着常年劳作的痕迹。

“别怕。”她说,“天塌下来,有妈给你顶着。”

我的眼泪瞬间涌上来。这两个字,比什么都重。

那天晚上,我睡在周明远家的东屋里。窗帘是新的,被褥是太阳晒过的,枕头套上还有皂角的味道。周明远打地铺,躺在床边的草席上。

“晚晚。”

“嗯?”

“等程建国的事完了,我给你盘个店。然后我们把妈接来一起住。她一个人住这老房子,我不放心。”

黑暗中,我“嗯”了一声,眼泪顺着眼角流进耳朵里,凉凉的。

第15章 尘埃落定

一个月后,程建国在云南边境被警方抓获。

他的银行卡里冻结了六百多万,还有一箱现金。审讯时,他供出了幕后合伙人——林氏集团的竞争对手,一个姓孟的地产商。两人合谋,想趁我新婚请假、公司管理空档,伪造合同抽走资金,顺便搅黄我在林氏的地位。

案件移送检察机关后,孟某也被刑事拘留。林氏集团的声誉在警情通报发布后迅速恢复,股价短暂波动后反弹,不跌反升。

那天,我站在我爸的办公室里,把整个事件的过程、处理方案和最终结果,完整地汇报了一遍。我爸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我。

“这是股权转让协议。”他说,“我名下百分之十五的股份,转给你。从明天起,你就是林氏集团最大的个人股东。”

我愣住了:“爸,这……”

“你长大了。”我爸笑了,眼睛里有骄傲,也有不舍,“爸老了。这个位置,迟早是你的。经过这次的事,爸相信你接得住。”

我低头看着那份协议,眼眶发热。最终,我在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三天后,我用自己这些年的积蓄,在镇上给周明远盘下了一家小货运公司,两辆货车,一个门面。营业执照上,法人写着周明远。开业那天,王秀兰系着围裙在门口发糖,笑得合不拢嘴。

“晚晚,这得花多少钱啊……”周明远站在新招牌下,仰着头,嘴张了半天。

“不多。你以后可要给我赚回来。”我挽着他的胳膊,“周老板,好好干。”

他转头看我,傻里傻气地笑,眼角却红了:“你放心。我一辈子都给你打工。”

“谁要你打工。”我白了他一眼,“你是老板,我是股东。咱们是合伙人。”

王秀兰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从店里出来,笑骂:“你们小两口别在门口腻歪了,人都看着呢。”

门口确实围了不少人。陈彩凤来了,周明芳带着孩子来了,二婶也来了。村里人议论纷纷,说周家这下真的翻身了,新媳妇不简单,又漂亮又能干,还旺夫。

我听着这些,笑了笑,没解释。我林晚走到今天,靠的不是旺夫,是我自己。但我也不反驳——这里的人,更愿意相信“旺夫”这样朴素的道理。那就让他们信吧,日子是我们自己过的。

开业仪式结束后,我独自回了趟省城。我妈做了一桌菜,我爸开了一瓶藏了二十年的酒,给我倒了一杯。

“晚晚,后悔吗?”我爸问。

“不后悔。”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爸,你总说,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不是赚多少钱,是跟谁过什么样的日子。我现在才懂。”

我妈在旁边抹眼泪:“我闺女嫁得远,我心疼。”

“妈,不远。开车两小时。”我握住她的手,“我每周都回来看你们。而且,明远说以后要把你们接过去住。”

“真的?”我妈眼睛亮了。

“真的。”

那年冬天,我怀孕了。王秀兰听到消息后,连夜坐车去镇上买了三十斤排骨和两只老母鸡,把冰箱塞得满满当当。周明远乐得找不着北,每天收工回来都要趴在门口问:“今天吐了没?想吃啥?我买。”

我嫌他烦,他就嘿嘿笑,笑得像个孩子。

第二年秋天,女儿出生了。小小的,皱巴巴的,躺在襁褓里哭得震天响。王秀兰抱着她,老泪纵横:“像明远,也像你。真好,真好。”

周明远站在我床边,笨手笨脚地给我擦汗,眼睛通红:“晚晚,谢谢你。”

“谢什么?”我虚弱地笑。

“谢谢你当初没有走。”他说,“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家。”

窗外的桂花开了,风把花香送进来,满屋子都是甜的。

我闭上眼睛,想起一年前的那个早晨。那杯没敬出的茶,那只扬起的巴掌,那些眼泪和委屈,好像都成了上辈子的事。

但我知道,正是从那天起,我林晚才真正从一个被庇护的女孩,变成了能为自己、为家庭、为事业扛起一片天的女人。

命运有时候就是这样,它先给你一巴掌,再给你一粒糖。而那粒糖的甜,只有挨过巴掌的人,才尝得出。

(全文完)

【沐泽看世界】

故事到这里就告一段落了。林晚的经历让我想起一句话:人这一辈子,总有些坎是绕不过去的,与其躲,不如迎着走。她没躲,所以她赢了。

看完这个故事,你最想说的是什么?如果你是她,新婚第一天面对那样的场面,你会怎么做?评论区聊聊吧,每条我都会认真看。

愿每个善良的姑娘,都能遇到那个愿意为你撑伞的人;也愿每个勇敢的人,都能被生活温柔以待。你值得所有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