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点,我刚走出公司大楼,手机上的外卖订单显示「骑手已到达」。
电梯门打开,我看见穿黄色外卖制服的送餐员背对着我,肩上的保温箱压得她微微驼背。她转过身,我手里的公文包砸在地上。
是林婉清。我离婚五年的前妻。
她愣了两秒,把餐盒塞进我手里,转身就跑。我追到楼下停车场,从钱包里掏出两万现金塞给她。她推开我的手,眼眶通红:"叶舟,我不需要施舍。"
第二天早上,她带着一对三岁的龙凤胎,堵在我的车前。
01
那份外卖我没吃。
坐在车里,盯着方向盘发呆到凌晨两点。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一幕——林婉清穿着沾满油渍的外卖制服,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额头上全是汗。
五年了。我以为再也不会见到她。
手机震了一下,微信转账被退回。备注只有两个字:「不必」。
我点开她的朋友圈。最后一条停在三年前,照片里她穿着黑色职业套装站在律所门口,配文是「新的开始」。再往前翻,全是各种法律研讨会、客户答谢宴,光鲜亮丽。
关掉手机。窗外的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我想起五年前,也是这样的深夜。
那时候我刚被公司辞退,跳槽去的设计院因为学历问题没要我。林婉清正在冲刺合伙人,每天加班到十一二点。我在家躺了一个星期,连窗帘都不敢拉开。
岳父林德海那天来家里,进门就把一份协议甩在茶几上。
"叶舟,我不是看不起你。"他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婉清年薪三十五万,你现在失业。这份婚前财产协议你签一下,也算给我们林家一个交代。"
我拿起协议看了一眼。房子、车子、存款,全归林婉清。万一离婚,我净身出户。
林婉清从厨房出来,围裙还没摘。"爸,你说什么呢?"
"我这是为你好。"林德海瞥了我一眼,"万一将来他拖累你怎么办?"
我把协议撕了。
"不用签。我自己会离开。"
当天晚上我收拾了行李,给林婉清发了条短信:「对不起,我配不上你。」然后拉黑了她所有联系方式。
朋友圈发了条「终于解脱了」,关机,消失。
那时候觉得自己做了对的事。一个失业的男人,凭什么拖累一个前途无量的女律师?
可现在,看着刚才她转身跑掉的背影,我突然不确定了。
她怎么会去送外卖?
律所合伙人,年薪三十五万,怎么可能沦落到深夜送外卖?
我打开手机,搜索「林婉清 律师」。没有任何信息。又搜她以前工作的「盛达律师事务所」,官网合伙人名单里也没有她的名字。
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我开车去公司。
刚把车停进地下车库,就看见入口处站着个女人,手里牵着两个小孩。
是林婉清。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牛仔裤膝盖上打了补丁。两个孩子一男一女,小女孩抱着个破旧的布娃娃,小男孩躲在林婉清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
我推开车门下来。
"林婉清?"
她抬起头,脸色很白,嘴唇没什么血色。"叶舟,我……"
小女孩突然跑过来,仰着头看我:"叔叔,你的车好大。"
我蹲下来,想摸摸她的头,她却往后退了一步。
"念念,别乱跑。"林婉清把孩子拉回身边,对我说,"不好意思,打扰你了。"
她转身要走,我叫住她:"等等。"
"有事吗?"
我看着那两个孩子。男孩大概三岁多,女孩应该小几个月。都瘦瘦小小的,衣服洗得干干净净,但布料已经起了毛球。
"孩子……是你的?"
林婉清点点头,没说话。
"他们爸爸呢?"
她低下头:"不关你的事。"
小女孩又跑过来,拽着我的裤腿:"叔叔,妈妈说你是好人。我感冒了,妈妈没钱买药,你能帮帮我们吗?"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掏出手机,打开微信转账页面,输入五千,点击确认。
"够吗?"
林婉清看着手机,手指颤抖。她深吸一口气,点了拒收。
"叶舟,我不是来要钱的。"
"那你来干什么?"
她咬着嘴唇,半天没说话。小男孩突然哭了起来,她赶紧抱起孩子,拍着背哄:"思远乖,不哭不哭。"
我看着她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有好几道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刮的。
"昨天那两万,你为什么不收?"
"我不想让孩子看见妈妈跪着要钱。"她抬起头,眼眶红了,"叶舟,对不起,我不该来找你。我们走了。"
她牵着两个孩子往外走。小女孩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全是失望。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车库入口。
手机震了一下。
是物业发来的缴费通知。我点开,看见上个月的水电费账单——87块。
突然想起刚才林婉清的手。那些划痕,应该是长时间骑电动车,手套磨破了留下的。
我追出去。
车库外面已经没人了。
02
那天我一整天都心不在焉。
开会的时候,经理叫了我三次名字我才反应过来。下午画图,一个立面画了两个小时,最后发现标高全错了。
下班时候路过便利店,看见货架上摆着儿童感冒药。我拿起一盒,又放下,最后还是买了两盒。
回到家,把药放在茶几上。盯着看了半天,拿起手机想给林婉清发消息,才想起她的微信我早就删了。
只能重新搜索她的手机号。
添加好友,验证消息写了又删,删了又写。最后只发了两个字:「是我」。
等了一个小时,没通过。
我躺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今天早上那两个孩子的脸。
小女孩叫念念,小男孩叫思远。
三岁多。
我和林婉清离婚是五年前。五年前的三月,我发完那条「终于解脱了」就关机消失了。如果她那时候就……
不可能。
我坐起来,打开微信通讯录,翻到一个备注「老杨」的人。
杨明是我大学同学,现在在民政局工作。
「老杨,帮我查个人,林婉清,女,30岁,身份证号……」
发完消息,我又后悔了。这样查别人隐私,是不是太过分了?
手机响了。
老杨:「查到了。林婉清,五年前三月离异,无再婚记录。」
我:「孩子呢?有没有孩子的出生登记?」
老杨:「这个要调档案,不太方便。兄弟你查前妻干什么?」
我:「没事,随便问问。」
关掉对话框。我盯着天花板,心里乱得很。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特别早。
六点半就开车出门,在公司楼下的停车场等着。七点,七点半,八点,都没看见林婉清。
我给她发微信:「在哪?」
消息发不出去。她还是没通过好友申请。
算了。
发动车子,准备去公司。刚挂上档,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喂?"
"叶舟,是我。"林婉清的声音。
我握着手机的手收紧:"你换号了?"
"嗯。"
"昨天早上,你们去哪了?"
"回家了。"
"家在哪?"
她沉默了几秒:"叶舟,你问这些干什么?"
"我买了感冒药,给孩子的。"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过了很久,她才说:"不用了,孩子已经好了。"
"好了?这么快?"
"嗯,吃了点药就退烧了。"
我听出她在撒谎。声音里带着疲惫,还有压抑不住的鼻音,明显是哭过。
"林婉清,你到底怎么了?"
"我没事。挂了。"
"等等——"
电话断了。
我坐在车里,盯着手机屏幕。刚才那个号码我存下来了,备注「林婉清」。
点开外卖APP,随便选了份午餐,下单。
配送员信息跳出来——骑手「小林」,好评率98%。
头像是个卡通图片。
我等了四十分钟,外卖送到公司楼下。送餐的是个小伙子,二十出头,满头大汗。
不是她。
接下来三天,我每天点三次外卖,早中晚各一次。换了七八个平台,下了二十多单,都不是林婉清送的。
第四天中午,我正在办公室改图纸,手机震了一下。
外卖订单显示:「骑手小林已接单」。
我放下鼠标,盯着配送进度。
十二点二十,「骑手已到达」。
我冲下楼。
电梯门打开,林婉清站在大堂,手里提着外卖袋子。她看见我,愣了一下。
"又是你点的?"
我点点头。
她把袋子递过来,转身要走。
"等等。"我拉住她的手腕。
她的手很凉,瘦得只剩骨头。我松开手,她的手腕上有一圈红印。
"你的手……"
"没事,提东西提的。"她把手缩进袖子里,"我还要送下一单,先走了。"
"林婉清。"
她停下脚步,没回头。
"孩子真的好了吗?"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声音很轻:"好了。"
"那为什么你的眼睛是红的?"
她转过身,眼泪已经掉下来了:"叶舟,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知道你过得怎么样。"
"很好。"
"撒谎。"
她擦掉眼泪,深吸一口气:"叶舟,我们离婚五年了。你过你的日子,我过我的,行吗?"
"不行。"
"为什么?"
"因为我欠你的。"
她笑了,笑得很苦:"你不欠我什么。当年是你提的离婚,我同意了。一拍两散,谁也不欠谁。"
"可我看见你现在这样,我过不去。"
"那是你的事。"她背起外卖箱,"我走了。"
这次我没拉她。
看着她走出大堂,骑上那辆破旧的电动车,消失在中午的车流里。
外卖袋子还在我手里。
我打开,里面是份盖浇饭。米饭上盖着两块红烧肉,还有几根青菜。
热气升起来,模糊了视线。
下午三点,我跟经理请了假,说家里有事。
开车出公司,打开手机导航,搜索「外卖配送站」。附近有三个站点,我一个个找过去。
第二个站点,在一条老街的巷子里。
我把车停在路边,走进去。
站点门口停着十几辆电动车,都贴着外卖平台的标志。里面有几个穿制服的人在休息,聊天,玩手机。
没看见林婉清。
我正要离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走出来:"你找谁?"
"我找一个送外卖的,女的,三十岁左右。"
"小林啊?"他看了看手表,"这个点她应该在送餐,要不你等等?"
"她一般几点回来?"
"不一定。有时候晚上十一二点还在跑单。"他递给我一根烟,"你是她什么人?"
"朋友。"
他点点头:"小林挺能吃苦的,每天跑四五十单,从早上七点干到晚上十二点。我们站点就她一个女骑手。"
四五十单。
一单能赚多少?五块?六块?
就算六块,一天也就三百。一个月九千。
可她以前年薪三十五万。
我坐在站点门口的台阶上,点了根烟。
等了两个小时,终于看见一辆电动车从巷子口拐进来。
她把车停好,摘下头盔,头发全湿了,贴在额头上。制服的背后全是汗渍,深一块浅一块。
我站起来。
她看见我,停住了。
"你怎么在这?"
"等你。"
"等我干什么?"
我走过去,看着她的脸。嘴唇干裂,脸颊上有一道擦伤,应该是骑车时被树枝刮的。
"跟我回家。"
"你疯了?"
"没疯。"我说,"我想看看孩子。"
她咬着嘴唇,半天没说话。
"叶舟,我们真的不需要你的同情。"
"这不是同情。"
"那是什么?"
"我想弥补。"
她笑了,眼泪又掉下来:"弥补什么?弥补五年前你不辞而别?还是弥补你在朋友圈发'终于解脱了'?"
我说不出话。
她擦掉眼泪:"叶舟,你走吧。别再来找我了。"
说完,她背起外卖箱,走进站点。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03
我没走。
在站点门口坐到晚上八点,看着林婉清又出去送了三趟餐。
第三趟回来的时候,她看见我还在,愣了一下。
"你还没走?"
"等你下班。"
"我还要跑到十二点。"
"那我等到十二点。"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叹了口气:"你到底想怎样?"
"我想知道你住哪。"
"我想确认孩子真的好了。"
她沉默了很久,最后说:"跟我来吧。"
骑上电动车,我开车跟在后面。
她没有往市区走,而是拐进一条越来越窄的路。两边都是老房子,墙皮剥落,电线杂乱。
二十分钟后,她在一栋握手楼前停下。
我下车,抬头看。
楼高七层,每层都伸出一堆违建的阳台,晾着各种衣服。楼道口堆着垃圾,散发出一股酸臭味。
林婉清锁好车,往楼里走。
"几楼?"
"六楼。"
没有电梯。楼道很窄,灯坏了好几个,只能靠手机照明。
爬到三楼,我已经开始喘。林婉清在前面,脚步很稳,看来早就习惯了。
六楼走廊尽头,她掏出钥匙开门。
"进来吧。"
房间很小,目测不到十平米。一张双人床占了一半空间,床上躺着两个孩子,已经睡着了。
床边有个小桌子,上面摆着电磁炉和几个碗。墙角立着个小冰箱,嗡嗡作响。
窗户开着,没有窗帘,只钉了块布。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婉清轻手轻脚走到床边,摸了摸小女孩的额头,又摸摸小男孩的。
"还有点烧。"她转身去拿退烧药。
我走过去,蹲在床边。
小女孩脸蛋红红的,眉头皱着,睡得不安稳。小男孩嘴唇很干,一直在咂嘴。
床头柜上放着个体温计,还有几片退烧贴。
"烧到多少度?"
"38度5。"林婉清倒了杯温水,把孩子叫醒,"念念,起来吃药。"
小女孩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我,吓了一跳。
"叔叔……"
"别怕,叔叔是来看你的。"林婉清把药喂进她嘴里,"乖,吃完药就能好了。"
小女孩咽下药,又躺下了。
林婉清给她盖好被子,对我说:"出去说吧,别吵醒他们。"
我跟她出了房间,站在走廊里。
"孩子病了多久?"
"三天。"
"看医生了吗?"
"看了,就是普通感冒。"
"那为什么还在烧?"
她低下头,没说话。
我突然明白了:"你没钱买药?"
"买了药。"
"买够了吗?"
她咬着嘴唇:"够了。"
我深吸一口气,压住火气:"林婉清,你到底在逞什么强?"
"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收我的钱?"
"因为我不想欠你的。"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那是以前。"她抬起头,眼眶又红了,"叶舟,你知道我这五年是怎么过的吗?"
我摇头。
"离婚后两个月,我发现怀孕了。"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我不知道孩子是……我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是双胞胎,建议我打掉。我躺在手术台上,听见隔壁手术室有个女人在哭。我就想,我不能打。"
她擦掉眼泪,继续说:"但是我不敢告诉父母。我爸当时还在气头上,说我嫁给你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错误。我要是告诉他我怀孕了,他肯定逼我打掉。"
"所以你一个人……"
"嗯。"她点点头,"我辞了律所的工作,租了个单间,靠存款撑到孩子出生。"
"孩子早产了?"
"七个半月就生了。"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两个孩子在保温箱住了一个多月,花了十八万。我把存款全用光了,还借了网贷。"
我的手握成拳头。
"后来呢?"
"后来孩子出院了,我就开始找工作。但是带着两个孩子,没人要我。我只能送外卖,晚上在超市理货,凌晨去送报纸。"她笑了笑,"三份工作,一个月能赚一万多。还完网贷,还剩四五千,够孩子吃奶粉了。"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林婉清……"
"所以你明白吗?"她看着我,"我不需要你的同情,也不需要你的钱。我能养活自己,也能养活孩子。"
"可是孩子病了。"
"会好的。"
"万一不好呢?"
她沉默了。
我掏出钱包,把里面所有现金都拿出来,塞进她手里。
"拿着。给孩子买药,买好点的。"
她看着那叠钱,手在发抖。
"我不能要。"
"你必须要。"
"叶舟……"
"林婉清,我知道你恨我。"我说,"五年前我不辞而别,让你一个人承受这么多。我混蛋,我王八蛋,我不是人。但是孩子是无辜的。你可以不要我的钱,但不能不要孩子的命。"
她的眼泪掉下来,滴在那叠钱上。
"我没有恨你。"
"那你为什么不肯要我的钱?"
"因为我怕。"
"怕什么?"
"怕你觉得我是来讹你的。"她哭出声来,"叶舟,我真的不是故意来找你的。那天送外卖,我根本不知道是你点的。看见你,我第一反应就是跑。我不想让你看见我现在这个样子。"
我抱住她。
她的身体很瘦,瘦得让人心疼。
"对不起。"我说,"都是我的错。"
她趴在我肩上,哭得浑身发抖。
"叶舟,我好累。我真的好累。"
"我知道。"
"我每天睁开眼睛就要想今天能赚多少钱,房租还差多少,奶粉还够吃几天。我怕孩子生病,怕自己倒下,怕房东赶我走。我一个人,真的撑不下去了。"
我把她抱得更紧:"以后有我。"
她抬起头,眼睛红肿:"你说什么?"
"我说,以后有我。"
她摇头:"不行。我不能拖累你。"
"你没有拖累我。"
"可是孩子……"
"孩子怎么了?"
我擦掉她脸上的泪:"孩子是你的,就是我的。"
她看着我,眼神里全是不可置信。
"叶舟,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你会后悔的。"
"不会。"
她又哭了,这次哭得很轻,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重担。
我牵着她的手,推开房门。
两个孩子还在睡觉。小女孩踢掉了被子,小男孩抱着枕头,蜷成一团。
我走过去,给他们盖好被子。
小女孩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我,叫了一声:"叔叔……"
"嗯,叔叔在。"
"你不走吗?"
"不走了。"
她笑了,又闭上眼睛。
林婉清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泪又掉下来。
我走过去,牵住她的手。
"今晚我留下来照顾孩子,你去休息。"
"可是……"
"没有可是。"我说,"你已经撑了五年,该让我撑一撑了。"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坐在床边,一遍遍给孩子量体温,换退烧贴。
小男孩半夜醒了,哭着要喝水。我倒了温水喂他,他喝了两口,又睡着了。
小女孩一直在说梦话:"妈妈,我要妈妈……"
我摸着她的头:"妈妈在,别怕。"
凌晨三点,两个孩子的烧终于退了。
我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耳边传来林婉清均匀的呼吸声。
我突然觉得,这五年错过的,也许还能追回来。
04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小女孩的哭声吵醒的。
睁开眼,发现自己趴在床边睡着了。脖子酸得厉害,腰也直不起来。
林婉清抱着小女孩,正在哄:"念念乖,不哭不哭。"
小女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妈妈,我难受……"
我爬起来,摸了摸孩子的额头。
烫得吓人。
"怎么又烧起来了?"
林婉清的脸色很白:"我也不知道。昨晚不是退了吗?"
我拿起体温计,给孩子量了一下。
39度2。
"得去医院。"
"可是……"林婉清看了看墙上的钟,已经早上七点了,"我今天还要送外卖。"
"别送了,孩子要紧。"
"但是请假要扣钱……"
我打断她:"林婉清,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孩子,不是那几百块钱。"
她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我抱起小女孩,另一只手牵着小男孩:"走,去医院。"
林婉清跟在后面,锁好门。
下楼的时候,小男孩突然说:"叔叔,我也难受。"
我摸了摸他的额头,也在发烧。
"两个都烧了?"
林婉清的眼泪掉下来:"都是我不好,没照顾好他们。"
"别哭了,先去医院。"
我把两个孩子塞进后座,系好安全带。林婉清坐在副驾驶,一句话也不说,只是不停地擦眼泪。
最近的医院在五公里外。我一路闯了三个黄灯,十五分钟就到了。
急诊科人很多。挂号、排队、验血,折腾了两个小时。
医生看了化验单,说:"病毒性感冒,反复发烧很正常。输液三天,回家多喝水,注意休息。"
"严重吗?"
"不严重,但要注意观察。如果烧到40度,随时来医院。"
我松了口气。
拿着缴费单去收费处,一看,1800块。
我刷了卡,回头看见林婉清站在走廊里,抱着两个孩子,眼神空洞。
"怎么了?"
"叶舟,我身上只有三百块。"
"我付了。"
"别可是了。"我把缴费单塞进口袋,"先给孩子看病,其他的以后再说。"
输液室在二楼。护士给两个孩子各扎了一针,挂上吊瓶。
小女孩哭得很厉害,小男孩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哭出来。
林婉清坐在他们中间,一手拉着一个,低着头不说话。
我去买了两杯热豆浆,一杯递给她。
"喝点,从昨晚到现在你什么都没吃。"
她接过杯子,捧在手里,半天没喝。
"叶舟,我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谁让你还了?"
"林婉清,你能不能别总想着还?"我在她旁边坐下,"我帮你,不是想让你欠我什么。我只是想……"
"想什么?"
"想弥补五年前的错。"
她看着我,眼睛红红的:"你不用弥补。是我自己选择的。"
"什么意思?"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很轻:"叶舟,你还记得我们离婚那天吗?"
"你发了朋友圈,说'终于解脱了'。"她笑了笑,笑得很苦,"我看见那条朋友圈,就知道你是真的想离开我。所以我没有挽留,也没有告诉你我怀孕了。"
我愣住了。
"你那时候就知道了?"
"嗯。"她点点头,"我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怀孕六周。我算了算,应该是离婚前一个月。"
我的脑子嗡嗡响。
六周。
离婚前一个月。
那时候我正失业在家,每天躺在沙发上刷手机。林婉清下班回来,会做我爱吃的红烧肉,会陪我看电影,会抱着我说"没关系,我养你"。
我记得有一天晚上,她说想要个孩子。
我说等我找到工作再说。
她笑着点头,没再提。
原来那时候,她已经怀孕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看见你的朋友圈。"她擦掉眼泪,"你说'终于解脱了'。我就想,你那么想离开我,我怎么能用孩子绑住你呢?"
"所以我一个人生下了他们。"她看着两个孩子,眼神很温柔,"念念和思远,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财富。"
小女孩听见妈妈叫自己,迷迷糊糊睁开眼:"妈妈……"
"念念乖,妈妈在。"
小男孩也醒了,看见我,怯生生地叫了一声:"叔叔……"
"林婉清,孩子的爸爸……"
她打断我:"叶舟,有些事不要问了。"
"他们没有爸爸。"她说,"从出生到现在,只有我一个人。"
我看着她,又看着两个孩子。
小女孩的眼睛很像林婉清,小男孩的鼻子也像。但是眉毛,嘴巴,都不像。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林婉清,你之前不是说,孩子是早产的吗?"
"嗯,七个半月。"
"那算下来,应该是离婚后三个月怀上的?"
她的脸色变了。
"叶舟,你想说什么?"
"我只是……"我顿了顿,"只是想知道,孩子到底是谁的。"
她站起来,眼神里全是失望:"叶舟,我以为你不会问这个问题。"
"对不起,我只是……"
"你只是想确认,这两个孩子是不是你的负担,对吗?"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她的声音颤抖,"叶舟,如果我告诉你,他们不是你的孩子,你是不是马上就要走了?"
我摇头:"不会。"
"你骗人。"
"我没有骗你。"我站起来,看着她的眼睛,"林婉清,不管孩子是谁的,我都不会走。"
她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不管孩子是谁的,我都不会走。"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为什么?"
"因为你是林婉清。"我说,"因为五年前,我欠了你一个交代。"
她摇头:"你不欠我什么。"
"我欠。"我握住她的手,"林婉清,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弥补五年前的错,好吗?"
她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最后,她点了点头。
05
输液输到下午两点。
两个孩子的烧退了,但是医生说要连续输三天液,才能彻底好。
从医院出来,已经快三点了。
林婉清说要去送外卖,我拦住她:"今天别去了,在家陪孩子。"
"可是我今天一单都没送,会被扣钱的。"
"扣多少?"
"两百。"
我掏出钱包,拿出两张一百的:"给你,别去了。"
她推开我的手:"叶舟,我不能总拿你的钱。"
"那你想怎么办?"
"我……"她咬着嘴唇,"我可以晚上去,送到十二点,能补回来一些。"
"晚上还要照顾孩子。"
"我可以的。"
我看着她,突然有点生气:"林婉清,你能不能不要这么逞强?"
"我没有逞强。"
"你有。"我说,"你明明很累,却还要硬撑。你明明需要帮助,却不肯开口。你到底在怕什么?"
她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我怕你看不起我。"
"什么?"
"我怕你看见我现在这个样子,觉得我很可怜。"她的声音很小,"叶舟,我以前是律师,年薪三十五万。现在我送外卖,一个月赚一万块,还欠着高利贷。我怕你觉得我是个失败者。"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
"林婉清,你不是失败者。"
"你一个人养大两个孩子,还能站在这里,你已经很了不起了。"
她抬起头,眼泪又掉下来。
"别哭了。"我擦掉她脸上的泪,"从今天开始,你不是一个人了。"
她靠在我肩上,哭得浑身发抖。
小女孩拉着我的裤腿:"叔叔,妈妈怎么了?"
"妈妈没事,就是太累了。"
"那叔叔可以抱抱妈妈吗?"
我蹲下来,摸着她的头:"可以。"
小女孩笑了:"叔叔,你是好人。"
我抱起她,另一只手牵着小男孩。
"走,叔叔带你们回家。"
车开到城中村,已经快四点了。
我停好车,跟着林婉清上楼。
走到六楼,看见门口贴着一张纸。
红色的,很醒目。
「林婉清,房租已欠三个月,共4500元。限你三日内补齐,否则断水断电,收回房屋。——房东王建」
林婉清站在门口,脸色惨白。
"怎么欠了这么多?"
"我……"她咬着嘴唇,"这几个月孩子生病,花了不少钱。我想着等发了工资就补上,没想到……"
我撕下那张纸,揉成一团。
"多少钱?"
"4500。"
我掏出手机,打开微信转账。
"账号给我。"
"叶舟,不行……"
"给我账号。"
她报了个号码,我转了5000过去。
"多出来的500,给孩子买点吃的。"
她看着手机,手在发抖:"叶舟,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不用谢。"我推开门,"进去吧。"
房间还是昨晚那样,小,挤,乱。
我走到冰箱前,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只有半袋挂面,一小瓶酱油,还有几根发蔫的青菜。
"你们平时就吃这些?"
林婉清点点头:"够了。"
"够什么够?"我关上冰箱,"孩子正在长身体,怎么能只吃挂面?"
"我也想给他们买肉,买水果,可是……"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可是我真的没钱。"
我深吸一口气,压住火气。
"从今天开始,我来负责孩子的伙食。"
"别拒绝我。"我说,"你可以不要我的钱,但不能不要孩子的营养。"
她咬着嘴唇,半天没说话,最后点了点头。
我下楼,开车去了附近的超市。
买了米,面,油,肉,鸡蛋,牛奶,水果,还有一大堆孩子的零食。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说:"先生,您买这么多,是要开party吗?"
"不是,给孩子买的。"
"您孩子真幸福。"
我笑了笑,没说话。
提着十几袋东西回到楼下,爬到六楼,累得气喘吁吁。
林婉清开门,看见我手里的东西,愣住了。
"你买了这么多?"
"嗯,冰箱太空了,多买点。"
她接过袋子,眼泪又掉下来。
"叶舟,你对我们这么好,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
"不用报答。"我说,"你把孩子养好,就是最好的报答。"
她点点头,转身去整理东西。
我坐在床边,看着两个孩子。
小女孩抱着我买的布娃娃,笑得很开心。小男孩拿着一盒饼干,小心翼翼地打开,拿出一块递给我。
"叔叔,你吃。"
我接过饼干,咬了一口。
"好吃吗?"
"好吃。"
他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林婉清在厨房忙活,很快做好了晚饭。
两菜一汤,西红柿炒鸡蛋,青椒肉丝,紫菜蛋花汤。
"开饭了。"
两个孩子爬到小桌子前,拿起筷子就要吃。
林婉清拦住他们:"先洗手。"
我帮他们洗了手,又盛了饭。
小女孩夹起一块肉,塞进嘴里,眼睛都亮了:"妈妈,好好吃!"
小男孩也吃得很香,嘴边全是米粒。
林婉清坐在旁边,看着他们,眼睛红红的。
"没什么。"她擦掉眼泪,"就是觉得,好久没看见他们吃得这么开心了。"
我夹了块肉放进她碗里:"你也吃。"
她点点头,低头吃饭。
吃完饭,我帮忙收拾碗筷。
林婉清说要洗碗,我拦住她:"我来吧,你去陪孩子。"
"没有可是。"
我端着碗去走廊尽头的公共水池。水池很脏,堆着好几家的碗筷,还有一股馊味。
洗完碗回来,看见林婉清坐在床边,给两个孩子讲故事。
"从前有一只小兔子,它迷路了,找不到回家的路……"
小女孩靠在她怀里,小男孩抱着她的胳膊,两个人都快睡着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突然很平静。
这五年,我以为自己过得很好。
换了新工作,升了职,买了车,搬进了新公寓。
可是每天下班回家,面对空荡荡的房间,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现在我知道了。
少的是这个。
是一个家。
林婉清讲完故事,两个孩子都睡着了。
她轻手轻脚给他们盖好被子,走出房间。
"他们睡了?"
我看了看时间,已经晚上九点了。
"我该回去了。"
"嗯。"她送我到门口,"叶舟,今天谢谢你。"
"不用谢。"
"明天……"
"明天我还会来。"我说,"带你们去医院输液。"
她愣了一下,点点头。
我下楼,开车回家。
路上,手机响了。
是林婉清发来的消息。
「叶舟,你知道吗?念念刚才睡着前,问我叔叔是不是她爸爸。」
我的手抖了一下。
「你怎么说?」
「我说,不是。」
「那她说什么?」
「她说,那我可以叫他爸爸吗?」
我停在路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最后回了一句:「可以。」
06
第二天早上,我七点就到了城中村。
林婉清已经起床了,正在给孩子穿衣服。
"这么早?"
"怕你们等。"
小女孩看见我,跑过来抱住我的腿:"叔叔!"
"念念早。"
"叔叔,你今天还带我们去医院吗?"
"对,去打针。"
她撅着嘴:"我不想打针,疼。"
"打了针,病就好了。"
"那好吧。"
小男孩也走过来,拉着我的手:"叔叔,我也不想打针。"
"思远乖,打完针叔叔带你们去吃好吃的。"
两个孩子的眼睛都亮了:"真的吗?"
"真的。"
去医院的路上,两个孩子一直在问我要带他们吃什么。
"叔叔,我想吃汉堡。"
"叔叔,我想吃冰淇淋。"
林婉清拦住他们:"不能吃冰的,你们还在生病。"
"那吃什么?"
"吃叔叔做的饭。"我说。
"叔叔会做饭吗?"
"会一点。"
其实我不太会做饭。以前都是林婉清做,离婚后我基本都是点外卖。
但是为了孩子,我可以学。
到了医院,还是昨天那个输液室。
护士给两个孩子扎针,小女孩又哭了,小男孩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蹲在他们面前:"不哭,打完针就好了。"
小女孩抽泣着:"叔叔,你不要走。"
"不走,叔叔一直在。"
她点点头,擦掉眼泪。
输液要三个小时。我去楼下买了早餐,包子,豆浆,油条。
林婉清吃了一个包子,就不吃了。
"怎么不吃了?"
"不饿。"
"骗人,你昨晚就没怎么吃。"
"我真的不饿。"
我把包子塞进她手里:"吃完,不然我不高兴。"
她看着我,最后还是吃了。
输完液,已经中午十二点了。
我开车带他们去了附近的商场,找了家餐厅。
点了几个孩子爱吃的菜,糖醋排骨,宫保鸡丁,还有两碗蛋炒饭。
两个孩子吃得很香,小女孩吃了一碗饭,还要再来一碗。
林婉清拦住她:"念念,不能吃太多。"
"可是我还饿。"
"再吃就要撑着了。"
小女孩撅着嘴,不高兴。
我又给她盛了半碗:"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
林婉清看着我,欲言又止。
吃完饭,我带他们去了商场的童装店。
"给孩子买几件衣服。"
"不用了,他们的衣服还能穿。"
"都洗得发白了,该换新的了。"
我拉着两个孩子进了店。
小女孩看见橱窗里的裙子,眼睛都亮了:"妈妈,好漂亮的裙子!"
"喜欢吗?"
"喜欢!"
"那试试。"
导购员拿出一条粉色的连衣裙,给小女孩穿上。
裙子很合身,小女孩转了一圈,笑得很开心。
"叔叔,你看我漂亮吗?"
"漂亮。"
"那我可以要这条裙子吗?"
我看了看价签,380块。
"可以,就要这条。"
林婉清拉住我:"叶舟,太贵了。"
"不贵,孩子喜欢就好。"
我又给小男孩买了两套衣服,一双鞋,还有几件T恤。
结账的时候,一共1200多。
林婉清站在旁边,脸色很难看。
"叶舟,你这样花钱,我真的承受不起。"
"谁让你承受了?"
"林婉清,你能不能别总想着还?"我说,"我给孩子买衣服,是因为我想买,不是要你还。"
从商场出来,已经下午三点了。
我送他们回城中村,停好车,跟着上楼。
走到六楼,林婉清掏出钥匙开门。
我帮忙拎着东西,跟进去。
房间还是那样,小,挤,乱。
我把东西放在床上,转身要走。
"叶舟。"
我停下脚步。
"你……"她看着我,眼神很复杂,"你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
"因为我想。"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她摇头:"我不信。"
"那你想听什么答案?"
她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叶舟,你是不是还爱我?"
"你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想知道。"她看着我,眼睛红红的,"叶舟,如果你只是因为愧疚,因为同情,那我宁愿你现在就走。"
"因为我不想让孩子习惯有你在。"她的声音颤抖,"如果有一天你走了,他们会很伤心。"
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林婉清,我不会走。"
"你怎么保证?"
"我保证不了。"我说,"但是我可以告诉你,这五年,我从没忘记过你。"
她的眼泪掉下来。
"我知道我混蛋,我知道我伤害了你。"我说,"但是如果可以,我想用余生来弥补。"
突然,她推开我,转身走到床边,从枕头下面拿出一个文件袋。
"叶舟,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什么事?"
她打开文件袋,拿出两张纸。
是出生证明。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
上面写着:
「姓名:林念念,性别:女,出生日期:2020年12月3日,母亲:林婉清,父亲:空白」
「姓名:林思远,性别:男,出生日期:2020年12月3日,母亲:林婉清,父亲:空白」
我的手抖了。
"父亲一栏……"
"是空白的。"林婉清说,"因为我不知道该填谁的名字。"
她深吸一口气,眼泪掉下来。
"叶舟,孩子不是你的。"
"孩子不是你的。"她哭出声来,"他们是我和……和我大学时候的男朋友的。"
"你大学男朋友?"
"嗯。"她点点头,"我们离婚后两个月,我发现怀孕了。我去找他,他已经出国了,联系不上。"
"所以你明白了吗?"她看着我,眼神里全是绝望,"叶舟,这两个孩子,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你不欠我什么,也不欠他们什么。你可以走了。"
我看着她,又看着那两张出生证明。
「父亲:空白」
四个字,像一道深渊。
我突然想起刚才在商场,小女孩拉着我的手,叫我"叔叔"。
想起昨晚,小男孩把饼干递给我,说"叔叔,你吃"。
想起今天早上,小女孩问林婉清,"叔叔是不是我爸爸"。
我握紧那两张纸。
"林婉清,我问你一个问题。"
"如果我现在走了,你打算怎么办?"
"我……"
"你一个人带两个孩子,每天送外卖,打三份工,还欠着高利贷。"我说,"孩子还要做手术,要30万。你拿什么给他们治病?"
她咬着嘴唇,说不出话。
"林婉清,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走,对吗?"
她点点头。
"因为我不想拖累你。"她哭出声来,"叶舟,这两个孩子不是你的,你没有责任照顾他们。我不能因为自己的自私,毁了你的人生。"
我把出生证明放回文件袋,走到床边。
两个孩子正在玩新买的玩具,小女孩抱着布娃娃,小男孩摆弄着小汽车。
我蹲下来,摸着他们的头。
"念念,思远,你们想不想有个爸爸?"
两个孩子抬起头,看着我。
"叔叔,你要做我们的爸爸吗?"小女孩问。
"如果你们愿意的话。"
"我愿意!"小女孩扑进我怀里,"我想叫你爸爸!"
小男孩也跑过来,抱住我的脖子:"我也想!"
我抱着他们,转身看着林婉清。
"你听见了吗?"
她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
"叶舟,你疯了吗?他们不是你的孩子!"
"那你为什么……"
"因为他们需要一个爸爸。"我说,"因为你需要一个人帮你。因为我想弥补五年前的错。"
"没有可是。"我打断她,"林婉清,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留在你们身边,好吗?"
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然后是敲门声。
"林婉清,开门!"
是个男人的声音,很粗暴。
林婉清的脸色变了:"是房东。"
她走过去开门。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林婉清,你还欠我4500块房租,什么时候给?"
"王叔,我昨天已经转给你了。"
"转了?"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哦,收到了。那这个月的呢?"
"这个月的……"林婉清咬着嘴唇,"我下周发工资就给你。"
"下周?"男人冷笑一声,"你上个月也说下周,结果拖了三个月。我告诉你,今天你要是不给钱,我就收房。"
"王叔,求你再宽限几天……"
我走过去,站在林婉清身边。
男人看了我一眼:"你谁啊?"
"她男朋友。"
"男朋友?"他上下打量我,"那正好,这个月房租1500,你给吧。"
我掏出钱包,拿出2000块。
"这是这个月的,多的算下个月的。"
男人接过钱,数了数,脸色缓和了一些。
"行,那你们好好住。对了,下个月房租要涨到1800。"
"凭什么涨?"
"这片儿都涨了,我不涨才奇怪。"他说完,转身走了。
我关上门,看见林婉清靠在墙上,眼泪又掉下来。
"叶舟,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抱住她:"不用你知道,有我在。"
"叶舟,有些事你不知道比知道更好……"
我正要问什么意思,门外突然传来孩子的哭声。
是小女孩。
林婉清推开我,冲出去。
小女孩坐在地上,抱着腿哭。
"念念,怎么了?"
"妈妈,我摔倒了,腿好疼……"
林婉清抱起她,看见她的膝盖磕破了,流了血。
"叶舟,快,去拿创可贴!"
我翻遍了整个房间,没找到创可贴。
"没有。"
"那怎么办?"
我抱起小女孩:"去医院。"
"别可是了,孩子要紧。"
我冲下楼,把小女孩塞进后座,发动车子。
林婉清抱着小男孩,坐在副驾驶。
车开得很快,十分钟就到了医院。
急诊科医生看了一眼:"没事,就是擦破了皮。消消毒,贴个创可贴就好。"
医生给小女孩消毒,她疼得哇哇大哭。
"叔叔,疼……"
"念念乖,忍一忍就好了。"
她咬着嘴唇,眼泪掉下来。
我握着她的手:"叔叔在,不怕。"
她点点头,不哭了。
从医院出来,已经晚上七点了。
我开车送他们回家。
路上,林婉清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看着窗外。
"在想什么?"
"叶舟,你真的决定了吗?"
"决定什么?"
"留在我们身边。"
我点点头:"决定了。"
"可是孩子不是你的。"
她转过头,看着我:"为什么?"
我握着方向盘,沉默了很久。
"因为这五年,我从没真正快乐过。"
"我说,离开你之后,我从没真正快乐过。"
她的眼泪掉下来:"叶舟……"
"林婉清,我不知道这算不算爱。"我说,"但是我知道,看见你过得这么辛苦,我心里难受。看见孩子叫我叔叔,我心里空落落的。我想留在你们身边,想照顾你们,想给孩子一个家。"
她哭出声来:"叶舟,你这样,让我怎么办?"
"我本来已经决定,要一个人撑下去的。"她擦掉眼泪,"可是你突然出现,对我这么好,对孩子这么好。我怕我会习惯,怕我会依赖。到时候你走了,我该怎么办?"
我停下车,转过身看着她。
"你保证吗?"
"我保证。"
车继续往前开。
我看着前方的路,心里突然很平静。
我知道,这条路不好走。
但是我愿意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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