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光明家的饭桌上,主座坐着省委书记薛广发。
我筷子还没放下,对面那张脸已经转了过来,眼角的笑意跟电视新闻里一模一样。他说,老杨家的小丫头,怎么跑来我老部下家里吃饭了?
我手里的酒杯差点握不住。
这半年来,我只跟陈光明说过一句话:我爸妈是教书的。
01
我叫杨玥婷,今年二十四岁,省出版社的编辑。
我爸叫杨永寿,副省长。
这件事,认识我的人里没几个知道的。
大学毕业进出版社的时候,我特意跟人事处打过招呼,档案里别提这层关系。
人事处的人也实在,真就替我瞒了下来,平时在单位填表,家长一栏我就写自由职业。
反正我爸那点事,除了系统里的人,外人一般也不认得他长什么样。
可我自己心里清楚,这谎撒得有多累。
在出版社待了两年,我从来不参加私下聚会,怕有人问起家里情况,怕话赶话说漏了嘴。
同事们在茶水间闲聊的时候,我就在旁边听着,偶尔被问到,我就笑着说爸妈都是普通教师,我妈教语文,我爸教数学。
这话有真有假。
我妈确实是中学教师,教了一辈子语文,今年刚退休。
至于我爸,他那会儿还在省教育厅当副厅长的时候,确实兼过两年课,算起来也沾了个“教书的”边。
有时候说多了,自己都快信了。
后来我在图书馆遇见了陈光明。
那天是周末,我去还书,他正好站在书架前翻一本建筑设计图册。
我走过去的时候不小心碰掉了他的书,两个人蹲下去捡,脑袋撞在一起,他笑了,我也笑了。
就这么认识了。
他今年二十六岁,在省设计院做工程师,话不多,人也稳当。
认识之后他约过我几次,喝咖啡,逛书店,看个展,都是些安安静静的去处。
我起初有些提防,后来发现他是真喜欢跟我待着,不是因为别的什么。
也可能是因为我心里藏着事,别人跟我聊天多多少少能感觉到隔了一层。他不问,也不急,就那样慢慢地处着。
后来有一次,他问起我爸妈,我说我爸是中学数学老师,我妈是语文老师。他“哦”了一声,没再往下说。
我那时候还觉得,他这人挺有分寸的。
现在回想起来,他怕是早就知道了,一直在等着看我还能编出什么花样来。
第一次去他家吃饭的那个晚上,我挑了半天衣服。
镜子里试了三件,最终选了件最朴素的深蓝色毛衣,搭一条半身裙,看上去就是个普普通通上班的样子。
我心里想,千万不能穿得太好,穿太好不像个家里教书的,万一他爸妈问起来,我连工资都解释不上来。
出门前我妈坐在沙发上,看了我一眼,说:你真打算就这么瞒下去?
我没吭声。
我妈又说:人家要是真心的,你早晚得跟人说实话。
我说了句“知道了”,拎着包就出了门。
那天晚上的事情,我记得特别清楚。
陈光明到楼下接我,手里拎着一兜水果。
我说你买这个干什么,他说去家里吃饭总得带点东西,他爸妈倒是不讲究这些,但该有的礼数不能少。
我笑了笑,说头一回上门是该带点东西,我这空着两只手,反而显得没规矩。
他说,你人能来就行了。
我听了心里热热的,又有些愧疚。这半年他待我是真的没话说,可我连自己是谁都不敢跟他说实话。
路上他问我,你爸教了这么多年书,累不累?
我心里咯噔一下,嘴上说还行吧,反正他也不怎么备课。
他笑了笑,没再问。我总觉得他那天的笑里有点别的东西,可当时没多想。
02
陈光明家在一个老小区里,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一进门,墙上挂着一幅字,我不太认得那书法,但落款处写着“薛广发”三个字。
我心里琢磨了一下这个名字,总觉得有些眼熟,可一时半会儿没想起来在哪儿见过。
他爸妈迎出来,他妈吴丽华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热情得让我有些招架不住。
他爸陈立诚在一旁站着,戴一副眼镜,看着斯斯文文的,打量我的时候多看了两眼。
他说,你就是小陈常提起的小杨吧?
我点了点头,叫了声叔叔阿姨。
吴丽华拉着我往客厅走,说我瘦,让我以后常来家里吃饭,她给多做几个好菜。
我笑着应了,余光瞥见陈光明站在门口换鞋,他爸凑过去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两个人低声说了几句,我没听清。
陈光明直起身的时候脸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表情。
坐定之后,吴丽华端来水果,又给我倒茶,问我是哪里人,爸妈做什么工作的。
我说我是本地人,我爸在中学教书,我妈也刚退休不久。吴丽华听了“哦”了一声,说老师好啊,教书育人是积德积福的事。
我低头喝茶,心里那块石头落下去一半。看来陈光明没跟他爸妈提过我的事,这一关应该能顺利过去。
可我没想到的是,这顿饭的头一个岔子,出在陈立诚身上。他坐在沙发上翻报纸,看起来很随意地问了一句:你爸在哪个中学教书?说不定我认识。
我握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想了半天,随口编了个学校名字。说完我又补了一句,说我爸前几年调过岗,可能不太有人知道。
陈立诚点点头,没再追问。但我注意到他翻报纸的动作顿了一下,像是心里有数似的。我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可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
那顿饭吃了差不多两个小时,吴丽华的手艺不错,做了六个菜,都是家常的口味。我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得想着怎么应付对面可能冒出来的问题。
陈光明倒是自在,全程给我夹菜,还替他妈谦虚了几句,说她做的菜看着普通,吃着香。吴丽华笑骂他,说儿子就一张嘴会说。
饭后我帮忙收拾碗筷,吴丽华拦着不让,让我去客厅坐着。
我刚在沙发上坐下,桌上的手机响了,是我妈发来的消息,问我在陈家怎么样。
我回了一句“还行”,刚要把手机放回去,陈立诚忽然开口了。
他看着我,语气温和,说:小杨啊,你爸教书教了多少年了?
我心里一紧,敷衍说三十来年了。
他点点头,说那年纪不小了。
说着他还笑了笑,像是随口闲聊似的,又说了一句:我认得一个教了三十多年书的老师,姓杨,也在中学,不知道你爸跟人家认不认识。
我那一刻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这话不像是随口说的,倒像是在试探我。
我勉强扯出一个笑,说可能不太认识吧。
陈立诚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看他的报纸,我也跟着坐回沙发,心里七上八下的。
那天晚上陈光明送我回家,路上他牵了我的手。我手心是凉的,他捏了捏,说你今晚上有点紧张?
我说头一回上家里吃饭,能不紧张吗。
他笑了笑,说以后熟了就不紧张了。
我低着头,没接话。
03
接下来的那几天,我心里一直不踏实。
周一上班的时候,我在茶水间碰到同事韩语桐。
她比我早两年来出版社,平时关系不咸不淡的,但有什么消息她总是第一个知道。
她端着杯子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哎,你听说了没?
新来的副社长是省里调过来的,听人家说根子在副省长那边。
我哦了一声,没当回事。
她见我反应平平,又补了一句:你以后说话可注意点,这一层楼里,指不定谁跟谁就有关系。
我笑了笑说,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就是个小编辑。
韩语桐“啧啧”了两声,说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不爱掺和事了。
我没吭声,端着水杯回了工位。
嘴上说得轻巧,心里却翻来覆去地想着她的话。
她要是知道自己嘴里这个“副省长”的女儿,就坐在她旁边喝着水,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星期四下午,我妈打电话来,说我爸周末有空,让我回家吃饭。
我下班回去,我爸坐在客厅里看报纸。
他今年五十四了,头发还没怎么白,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些。
见我进门,他放下报纸,问了句:最近工作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
他又问:处对象了没有?
我愣了一下,没想好怎么接话。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替我回答了,说处了一个,听说在南大设计院上班,叫什么来着?陈光明。
我爸听了,点点头,没说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说:你处对象这事,跟人家说实话了没有?
我说没。
他放下报纸看着我,说:瞒着不是个事。
我说我知道。
我爸叹了口气,没再逼我。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几十年,看惯了人前人后的种种嘴脸,也明白我心里那点疙瘩是怎么来的。
可他不知道的是,他那声叹气落在我耳朵里,比我妈催我去坦白还让我难受。
04
周五晚上我加了个班,回家的路上经过南大设计院门口,正好碰见陈光明走出来。
他看见我也有些意外,手里抱着一卷图纸,我问他怎么这么晚,他说有个项目赶着出图,刚忙完。
我说那你还没吃饭吧?
他点了点头,说正准备找个地方随便吃点。
我说我陪你。
就近找了家面馆,一人要了一碗面。
等待的功夫,他问我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老是心不在焉的。
我说可能工作有点忙,他看了我一眼,没再往下问。
面端上来,热腾腾的。我们俩闷头吃了一会儿,他忽然放下筷子,说:小玥,你周末有空吗?
我说怎么了?
他说想带我回去吃顿饭,正式的,上回他爸妈说见我一面没好好聊,想再聚聚。
我心想上回还叫没好好聊?一顿饭下来我后背都湿透了。但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毕竟那顿饭他爸也没说什么过分的话。我说行,那我周末过去。
他笑了,说这回别再穿那么朴素的衣裳了,我妈说你上回穿得不像个年轻人。
我愣住了,说你怎么知道我穿得朴素?
他眨了眨眼,说:我妈告诉我的啊。
我心里狐疑了一瞬,但也没多想,低头继续吃面。
那顿饭吃完已经快九点了,他送我回家,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没急着走。他忽然问我:小玥,你以前有没有学过画画?
我说没有啊,怎么想起问这个?
他说没什么,就是觉得你手挺巧的,上回看你写字,笔迹很漂亮。
我没多想,说那是小时候练的书法,我爸逼着学的,长大后倒没怎么碰了。
他听了“哦”了一声,语气里似乎有些什么意味,可我看过去的时候,他只是笑着看我。
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这两天陈光明看我的眼神有些变化,又说不上来哪里变了。
我拿出手机翻他的朋友圈,他很少发动态,只有一条是三个月前发的,拍的是一张设计草图,配文写了句“故地重游”。
配图里隐隐能看见一个院子的大铁门,我放大看了看,觉得那铁门的样式有些眼熟,像是在什么地方见过。
可我当时太困了,没细想就把手机放在枕边,迷迷糊糊睡了。
05
周六中午,陈光明开车来接我。
我换了一件白色衬衫,下面搭了条深灰色长裤,比上回正式些,但也不算张扬。他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后笑了,说:你今天挺好看。
我白了他一眼,上车系好安全带,问:你爸妈喜欢什么,我路上再买点水果吧?
他说不用,家里什么都有。
我又问:你爸平时喝茶还是喝酒?
他笑了笑,说:你就别操心了,今天来的还有一位客人,我爸妈招待就好。
我心里一紧:还有客人?
他说,是家里的世交长辈。我张了张嘴,想问是谁,又怕问多了显得局促,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车开到楼下,我下车的时候没来由地心里发慌,总觉得今天这顿饭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我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一阵莫名其妙的紧张。
上了楼,门一开,还是那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客厅。
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六副。陈光明领我进去,先跟他爸妈打了个招呼,然后往客厅里看了一眼,说:薛叔叔到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茶几旁边坐着一位中年人,穿着件灰色夹克,端着茶杯靠在沙发上。他听到声音抬起头来,目光跟我撞了个正着。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轰”的一声,整个人就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那是薛广发,省委书记。
我在新闻联播里见过他无数次,可那些都是隔着屏幕的。眼下他就坐在陈家沙发上,笑呵呵地冲我点了点头,说:来了?快坐,菜都好了。
我站在原地,腿有些发软。
陈光明伸手在我后背轻轻扶了一下,低声说:进去吧。
我机械地迈着步子,挪到饭桌边坐下。面前摆着热气腾腾的菜,我却一口也吃不下去。
薛广发坐在主座上,夹了一筷子菜,笑着跟陈光明闲聊了几句工作上的事。
然后他的目光转向我,打量了我两眼,忽然笑了,说:我看着你觉得眼熟,你父亲是?
我心头一紧,嘴上本能地应:他在中学教书。
薛广发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他看了陈光明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放下筷子,慢悠悠地开口:中学教书?
我怎么记得,省政府的杨副省长,家里女儿好像就跟你差不多大?
我的脸瞬间白了。
陈光明坐在旁边,端着茶杯没有说话,但他嘴角的弧度,我余光里看得清清楚楚。
薛广发又笑了笑,冲我说:小丫头,你这是把你爸给藏起来了?
我张了张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06
饭桌上安静了几秒,只有碗筷碰撞的声响。
吴丽华像是早知道会有这一出,给我碗里夹了块排骨,说:小玥,先吃菜,别光坐着。
我盯着碗里那块排骨,眼眶有点发酸,喉咙里堵得厉害,怎么也咽不下去。
陈立诚这时候开口了,语气不重:小杨,你也别怪薛书记直接,他今天是为了你来的。
我抬起头,愣愣地看了他一眼。
陈立诚说,他早就认出我来了。
上回我来家里吃饭,他看见我的第一眼就觉得眼熟,后来仔细一想,跟我爸杨永寿在省教育厅开会时的照片对上了号。
他当晚就跟陈光明核实过了。
我扭头去看陈光明,他没回避我的目光。
我说:你一直都知道?
陈光明放下茶杯,说:我知道。
我心里那口气一下子涌了上来,堵得胸口发闷。我努力压着声音问:那你为什么不说?
他说:我想听你自己说。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站起来,说了句“我去一下洗手间”,转身就往屋外走。
吴丽华在身后叫了我一声,我没回头,快步走进卫生间,反手锁上门,双手撑在洗手台上,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好半天。
眼眶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狼狈得很。
我低头打开水龙头,捧了把冷水泼在脸上。
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白色衬衫的领口上,洇出一小片水渍。
我盯着镜子里那张湿漉漉的脸,忽然觉得自己这半年简直是演了一出荒诞的独角戏。
我在他面前编了那么多谎,什么我爸骑自行车送我去考试,什么我家里住的是老楼房,什么我小时候最怕开家长会。
这些我编得绘声绘色的段子,全被他一五一十听进耳朵里,他是什么感受?
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可笑?
卫生间外面传来脚步声,停在了门口。陈光明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不响,但很稳:小玥。
我站在那里没动。
他说:你先出来把饭吃了吧,有什么话晚上再说,别让我爸妈担心。
我沉默了一会儿,擦了把脸,打开了门。他站在门外,目光落在我脸上,过了一瞬,他说:你哭了?
我没接话,绕过他走回了饭桌。
薛广发见我回来了,放下酒杯,笑了笑,说:丫头,你也别怪我这个老头子多嘴。
你要是真想低调过日子,这个我可以理解。
但家里人面前还藏着掖着,那就不叫低调,叫生分了。
我坐回原来的位置上,低着头,伸手去拿筷子,指尖还有些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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