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虚掩着。

我提着两盒稻香村,刚迈过门槛,脚就钉住了。

堂屋正中的旧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花白头发,灰夹克,端着茶杯的手很稳。

那脸,我在省台的新闻里见过不下十回。

省委书记,李俊才。

手里的点心盒猛地一沉。

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我爸许建国站在院门口,脸绷得跟块铁似的。

李俊才倒是笑了,慢悠悠放下茶杯。

小丫头,可把我们骗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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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早上八点,我站在青平县水利站门口。

一栋灰扑扑的两层小楼,墙皮掉了大半,露出红砖底子。楼前堆着沙袋,上面盖着塑料布,雨水顺着缝隙淌成一条条黄线。

我深吸一口气,迈步进去。

走廊里一股潮味,混着机油和烟草的气息。右手边第一间办公室门开着,里面坐了三四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我敲了敲门,没人抬头。

“请问人事科在哪儿?”

靠窗那个男人抬起头来,手里握着一卷图纸。

他的视线从我脸上滑到脚上,停了一下。

我低头一看,那双新买的雨靴上全是泥,裤脚湿透了,蹭在靴筒上,狼狈得不像样。

“你是?”

“许清妍。今天来报到。”

他把图纸放下,站了起来:“李明轩。你先坐吧,站长出去开会了,得等会儿。”

我站在门口没动。他看着不像好说话的人,眉毛浓,颧骨高,皮肤是常年在外晒出来的黑。我对他没什么好印象。

等了快四十分钟,站长回来了。一个五十多岁的黑脸汉子,姓周,说话嗓门大:“你就是许清妍?笔试第一那个?”

“对。”

“好,好。学水利的,正好,我们缺人。”他转头朝走廊喊了一声,“明轩!带小许去河堤上转转,熟悉熟悉情况。”

李明轩的声音从隔壁传过来:“外面下着雨呢。”

站长哈哈大笑:“下雨才好!不下雨还不让你去呢!”

我攥着包带子,没说话。第一天报到就下河堤,我认了。

李明轩从隔壁走出来,手里多了把雨伞,递给我:“你撑这个,我穿雨衣。”

我跟着他走。

从水利站后门出去,走不到二百米就是河堤。

堤上全是泥,一脚踩下去就是一个坑,鞋底带起来的黄泥甩到裤腿上。

李明轩走得很快,我几乎要小跑才跟得上。

这条堤多长?”我问。

“咱们站管的地段,十八公里。”他头也不回,“你有空,可以买双解放鞋,比雨靴好使。”

我低头看看自己崭新的雨靴,有点心疼,但没吭声。

河面很宽,水是浑的,黄汤一样翻滚着。

雨点砸在水面上,密密麻麻的。

李明轩站在堤边,指了指对岸:“那边是白沙村。去年汛期,那一带的堤脚渗水,差点出问题。今年盯紧点。”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河面,没有看我。

我站在他旁边,学着他的模样望向对岸。风卷着雨水打在脸上,生疼。

我们往回走的时候,我刚跨过一条小水沟,脚底一滑,整个人朝前扑出去。

李明轩眼疾手快,一把拽住我的胳膊。

我稳住了,但右脚已经陷进泥里,雨靴拔出来的时候,连袜子都湿了。

他松开我,什么也没说。可我看见他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又压回去了。

回到办公室,他给我指了指角落里的位置:“那台电脑能用,桌上有历年的汛情资料,你先翻翻。”

我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椅子上,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看见桌面上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叫“李明轩-防汛记录”。

我点开看了看,他从去年三月开始到今年五月,几乎每隔两三天就有一条记录,包括水位、雨量、堤防情况,还有当天巡查的照片。

每一张照片都标了时间地点。

我看了将近两个小时,才把他的记录看完。

“看完了?”他从门口探进头来。

“嗯。你写得很清楚。”

他走进来,拉开我旁边的椅子坐下:“你考进来的时候,填的籍贯是云河镇?”

“嗯。”

“云河镇那边的地,我家有一块。”他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从小在河边长大,对这些熟。”

我没有接话。他是临县的,我也是临县的。我撒谎说父母是农民,这事儿我在心里演练过很多遍。谁问,我都这么说。

“你学水利的,为什么不去省里?”他忽然问。

我愣了一下:“省里有省里的好。县里也有用武之地,我学的治河的,不去河边去哪儿。”

他看了我一会儿,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中午食堂吃饭,一碗面,两个馒头。

李明轩坐在我斜对面,低头吃得很快。

旁边有人跟他说话:“明轩,你妈上次说的那个姑娘,处得咋样了?”李明轩头也没抬:“没成。”那人又问:“那你到底想找啥样的?”李明轩咽下一口面:“找个能过日子的。”他说话时没看我,但我总觉得他的余光扫了一下。

下午,李明轩带我去仓库清点了两箱防汛物资,又跑了一趟河边的水文站。

回来的时候天都快黑了。

他送我到大门口,忽然说了句:“明天早点来,咱们去西段看看。那边堤脚塌了个缺口,得拍几张照片存档。”

“几点?”

“六点。”

他走了,步子快而稳,没多久就消失在街角。

我站在水利站门口,看着那条被路灯照得半明半暗的街道,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感觉。

他这个人,话不多,但做事有章法,比我想象中难对付。

我爸是市委书记。

这句话,我憋了一个月,没跟任何人提过。

晚上回到家,饭桌上菜已经摆好了。

许建国坐在主位上,看着我疲惫的样子,搁下筷子:“第一天感觉咋样?”

“还行。”我一屁股坐下来。

“累吗?”

“不累。”

他笑了笑,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他没有多问。我也没多说。

临睡前,叶淑英敲门进来,端着一杯热牛奶:“明天还去?”

“去。”

她在我床边坐了一会儿,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在那边,别挑食。”

我知道她想问什么。但我没说,她也就不问。

灯关了。窗外的雨还没停,敲在玻璃上,一下一下,像谁在数着拍子。我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李明轩站在河堤上的背影,还有他手腕上那道疤。

02

进水利站的第二周,我算是摸清了这里的门道。

整个站里加站长一起才九个人,管着十八公里的河堤。汛期没到的时候,大家有点闲。但一进五月,谁也别想消停。

我是新人,自然是跑腿的。

上午去了一趟测绘局,下午跑到闸口抄了三个水尺的数据,回来的时候腿都软了。

李明轩递给我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是凉白开。

“河堤上的水位尺,每隔一公里一个。你以后自己去的时候,先看编号,再读数字,回来填表。”

我看着那密密麻麻的编号,“嗯”了一声。

“还有,这条河的水位标尺是黄海高程系,不是吴淞的。别弄混了。”

他说完就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哼了一声:用得着你教。

可下午填表的时候,我还真拿不准那组数据是哪个高程系的。

我翻了一下午笔记,最后还是在文件夹里找到一张旧表,对照着才把数字填完。

我没有跟李明轩提这件事。

他也再没问。

周五傍晚,我回了一趟家。

进门的时候,许建国正坐在沙发上看文件,见到我,把老花镜摘下来:“这周咋样?”

“挺好的。”我换下鞋,“上周跟同事跑了河堤,这周在办公室里整理资料。”

他点点头,没再问。倒是叶淑英从厨房探出头:“瘦了。那边食堂行不行?不行我给你带点菜去。”

“人家食堂挺好吃的。”

她一撇嘴:“好听的话谁都会说。”

吃饭的时候,我无意间提起李明轩,说他带我去看了好几次河堤,做事挺认真。许建国听到“李明轩”三个字的时候,筷子停了一下。

姓李?

“嗯。”我没在意,“叫李明轩。”

他低头扒了一口饭,没再说话。我感觉到他的动作不太自然,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筷子在碗里拨拉来拨拉去,像在找什么东西。

叶淑英也安静了。她低着头夹菜,动作比平时慢了几分。饭桌上陡然冷清下来,我有些莫名其妙。

“怎么了?名字有啥问题吗?”

“没问题。”许建国放下筷子,“我就是问问。”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站了起来:“你们吃吧,我还有点事。”他走进了书房,门关上了。

叶淑英没有看他,把一片肉夹到我碗里,轻声说:“吃吧,你爸最近事多。”

那天晚上,我路过书房门口,听到里面传来翻东西的声音。门缝里透出一道灯光。我没有敲门。

早上起来,我洗漱完准备出门,叶淑英叫住我:“清妍,把你书房里那个抽屉翻出来了没有?”

“没有。怎么了?”

她手里拿着一本旧相册,翻开看了两眼,又合上了:“没事,我找张老照片。

她的表情很奇怪。说不清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我没有多想,背上包出了门。

到了单位,李明轩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穿了一件旧工装外套,肩膀上搭着卷尺,手里拎着两个馒头:“今天去西段。带上本子。”

我们沿着河堤走了将近两公里。

太阳升起来,河面上的雾气散了。他的步子不快不慢,但一直不停。我已经有些喘了,他连呼吸都是匀的。

走了一段,他停下来,蹲在堤脚边,伸手拨开草丛:“你看这儿。”他指着一处裂缝,裂缝里渗出一点点水渍,“这段堤脚有渗水迹象。汛期之前得报上去,让上面来人查一查。”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你以前在哪个学校读的水利?

“华北水利水电。”

“研究生?”

我犹豫了一下:“嗯。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我们继续往前走。

走到白沙村附近的时候,河对岸有人喊他:“明轩哥!”他停下来,朝对岸挥了挥手,冲我解释:“白沙村的,小时候一起长大的。”

那个小伙子远远地又喊了一声:“你妈今天叫我来问你,啥时候回家吃饭!”

李明轩没回答,只是摆了摆手。我注意到他的耳朵红了一下。

回来的路上,他忽然问我:“你爸妈是做什么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务农的。”我看着脚下的路,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家里地不多,就几亩。种点玉米和麦子。”

他“嗯”了一声,没有追着问。

我松了一口气。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又有点堵。他问得很平静,像农民也好,像干部也好,似乎对他来说没有区别。

晚上,我坐在宿舍里,手机响了一声,是我妈发来的微信:“你爸今天翻了一晚上的旧相册。问他找什么,他说随便看看。没事,你别担心。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想回复,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算了。明天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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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汛情来得比预期早。

六月初的一个傍晚,天突然变了脸,黑云压得极低,像要贴在房顶上。

站长老周打了一圈电话,最后把目光落在我和李明轩身上:“你们两个去东段盯一夜,水位涨得快,别给我出岔子。”

我抓起外套,跟李明轩钻进站里的那辆旧皮卡。

雨越下越大。

雨刮器调到最快,挡风玻璃上还是白花花一片。

李明轩把车速压到二十,靠路边的白线勉强辨认方向。

我们在闸口把车停下来,穿上雨衣,打着手电走到堤边。

河水翻着白沫,从远处涌来,拍打着堤坡。手电光扫过去,水面离堤顶大概还有一米多。

“涨了多少?”我问。

他蹲下去看水尺:“一个小时涨了十二公分。还要继续。你回车上去拿空表,我来盯水位。”

我转身跑回车上,翻开登记表,用胳膊护着,跑回堤边。他接过表,在电筒光下记了一笔,递还给我:“你盯着,我去下游看看坝脚有没有渗水。”

他去了一会儿,回来时雨衣上挂满了泥浆,连脸上都有几道黄印子。他没有说话,在我旁边蹲下来,掏出一颗薄荷糖,剥开塞进嘴里。

然后又掏出一颗递给我:“含着。”

我接过来,含在嘴里。一股清冽的凉味在舌尖上化开,苦中带甜。风裹着雨水打在脸上,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个人其实没有表面上那么硬。

水位在凌晨四点开始回落。

他靠在堤边的树上,眯着眼,脑袋低下去又抬起来。

我看他一眼,想说什么,他摆摆手:“没事,习惯了。你要是困,去车上靠着。”

我没有去。

我蹲在他旁边,看着河面上渐渐亮起来的天光。

雨小了,雾气从水面升起来,白茫茫一片。

他靠在树上,呼吸变得均匀,好像真的睡着了。

风把雨帽掀开半边,露出一截脖颈,黝黑,结实。

我看了看他,鬼使神差地,伸手把雨帽拉回他头顶。

他醒了。愣了一下,别过脸去:“谢了。”

声音是闷的。

天亮之后,我们拖着满身泥浆回到单位。老周看了我们两个一眼,没说什么,只丢过来一句:“辛苦了,今天放你们假。”

我回宿舍洗了个澡,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个画面:他靠着树睡着了,雨帽被风吹开的样子。

我拿出手机,翻到李明轩的微信头像,点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今天辛苦了。”想了想,删掉了。

又打了一遍:“你给我吃的那颗薄荷糖,哪儿买的?”又删了。

最后我发了一条:“到家没?”

过了十几分钟,他回了两个字:“到了。”

然后又来一条:“你也是,好好睡。”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上,闭上眼睛,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几天之后,站里的人都看出了端倪。电工老赵跟我开玩笑:“小许,你俩是不是好上了?”我一愣,连连摆手:“没有没有。”

老赵咧嘴一笑:“明轩这人挑得很。之前也有人给他介绍,他看不上。你来了才几天,他天天带着你跑堤,这就说明问题了。”

我嘴上说“不是那么回事”,心里却忍不住琢磨:到底是哪回事?

六月底,李明轩约了我。

那天天气很好,河堤上风也轻。

他站在水利站门口等我,看到我出来,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

我低头一看,是一杯豆浆和一袋包子:“先垫垫肚子。”

“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他把纸袋塞进我手里,转身往前走。

我捏着温热的豆浆杯,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走了两百米,他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许清妍,我这个人不会说好听的。我也不会什么弯弯绕。我就是想,你要是也没意见,咱俩就处处看。”他垂着眼,不敢看我。

我愣了几秒钟,攥着豆浆杯,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那要是……我骗过你呢?”

他抬起头:“骗啥?

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不能。还不能说。

“没事。”我把豆浆举起来喝了一口,“我说着玩的。那咱们处吧。”

他笑了一下,耳朵又红了。那是我第一次看见李明轩笑。

那顿饭都没吃成。我接了个电话,是叶淑英打来的:“清妍,你外公今天身体不舒服,住进医院了,你过来看看。”

我跟李明轩说了声,打车赶到医院。

叶淑英站在走廊里,神色疲惫。

她看见我,先是点点头,然后又像想起了什么:“你那个男朋友,叫什么来着?”

“李明轩。”

她的眉头动了一下:“明轩……是县里那个吗?”

哪个?

“没什么。”

她岔开了话:“你先去看你外公吧。

我走进病房。

外公躺在床上,精神头还行,看见我就招手:“清妍来了。你妈跟我念叨半天了。在单位怎么样?有没有人欺负你?”他顿了一下,“听说你找了个对象?哪家的?”

“外公,刚处,还不定呢。”

他笑着点点头,忽然压低声音:“你爸早上来过了。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李家的孩子,不能亏待了人家。’”

我心里一紧:“外公,这话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啊。”他摇了摇头,“你爸那个人,话少。他说的,你自己琢磨去。”

我看着窗外的天空,心里翻江倒海。

04

七月,雨水少了,河面平静下来。

我和李明轩正式处对象的事,站里的人差不多都知道了。

没人拿这开玩笑,都乐呵呵的。

老周最直接:“明轩这小子,老实能干。小许你眼光不错。”

八月的一个周末,李明轩在食堂门口找到我,欲言又止。

“咋了?”我问他。

“我妈,说想见见你。”他搓着手指,“你要是没空,就改天。”

他说的是一句话,我听的就是另一件事。见家长。我心里绷了快两个月的弦,终于到了要紧了。

我的身份是假的。学历是真的,学校是真的,工作是真的。只有“爸妈是农民”这件事是假的。

我说:“行。哪天?”

他松了口气:“礼拜天。你啥也不用带,人到就行。”

“你妈喜欢什么?”

他笑了:“我妈那个人,不讲究。你穿得舒服就行。”

我嘴上答应,心里却怎么也踏实不下来。

礼拜六下午,我跑了趟县城,买了两盒稻香村,又挑了一兜子苹果。

穿着上,我翻遍了衣柜,最后挑了一件碎花衬衫,一条深色裤子,朴素得不能再朴素。

叶淑英看见我换衣服,靠在门框上:“见男朋友家长?”

她看着我,很久才说了一句:“你穿这一身,挺好的。”我知道她想多说几句,但她没有。她也知道,我没有告诉她全部的实话。

出门前,我手机响了一声。是李明轩发来的:“明天中午,到了给我打电话,我去路口接你。

我回了一个“好”字,又把手机放下了。这时客厅里传来许建国的声音:“清妍,你明天去哪儿?”

“同事家吃饭。”

他沉默了几秒钟:“哪个同事?

“李明轩。”我说完,就听见他那边“啪”的一声,像是杯子放重了。我走出房间,他站在餐桌旁边,脸色铁青。

“爸?”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早点回来。”

我点了点头,心里七上八下。

当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手机屏幕亮了一次,是叶淑英发来的语音:“清妍,你爸明天也要出去吃饭。可能会碰见你。”我愣住了:“碰见我?”

她没有正面回答,只说:“你到时候,别慌。”

别慌。我放下手机,怎么想都觉得这话不对劲。

第二天早上,我提着东西出门。

阳光很好,烤得地面发烫。

我坐了大巴,又转了一趟三轮,到了李明轩说的那个村口。

他果然在路口等着,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看见我,笑了笑,接过我手里的东西:“走吧,我妈等你半天了。”

他家的院子在村中间,不大,种着一棵葡萄树,架子上挂满了青葡萄。院墙不高,能看到邻家的屋顶。堂屋门敞着,一阵炒菜的香味飘出来。

李明轩推开门冲里屋喊了一声:“妈,人来了。”

一个女人从厨房里探出头来。

她五十多岁的样子,头发花白,在脑后挽了一个髻。

脸上有皱纹,但笑容很温和,用围裙擦着手,迎出来打量了我几眼:“来了啊。快坐,外面热,屋里凉快。”

她说着一口本地的土话,声音有点沙。

我赶紧把东西递过去:“阿姨,一点心意。”

她愣了一下,接过东西:“这孩子,来就来,还带啥东西。”她嘴上这么说,眼睛却是弯的,看得出是真的高兴。

我被让进堂屋坐下。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八仙桌,几条长凳,墙上挂着一面老式挂钟,滴答滴答地响。

我看着这屋里的摆设,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好歹,他家也是普通人家。

黄桂花给我倒了杯水:“你们先坐,锅里炖着鸡,我去看看火。”她走进厨房,李明轩也跟过去帮忙。

堂屋里剩下我一个人。

我端着水杯,环顾四周,目光停在了墙上的一个相框上。

那里头有几张旧照片,黑白居多,边缘泛黄。

其中一张照片里,一个年轻男人抱着一个小孩,站在河边。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总觉得那个孩子的身形有些眼熟。

“那是我爸。”李明轩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我身后,“他走得早。”

“对不起。”

“没事。”他看向照片,“他要是活着,看到我带对象回来,肯定高兴。”

门帘动了,黄桂花端着菜出来,招呼我们:“吃饭了。”

我站起来,往院子里走。

走到院门口,我习惯性地朝外面看了一眼。

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停在巷子口,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

花白头发,灰色夹克,手里拄着一根拐杖。

那张脸,我在新闻里见过无数次。

省委书记。李俊才。

我的脚钉在原地,手里的杯子差点脱手。

黄桂花从后面走过来,看见那人,笑着迎上去:“大哥来了?正好,快入座吧。我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

那人放下拐杖,走进院子,经过我身边时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他的目光不算锐利,甚至带着一点温和的笑意。

“这是?”

李明轩从屋里走出来:“大伯,这是我对象,许清妍。”

“许清妍。”他把这三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微微一笑,“老许家的闺女。”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

“大伯……您认识我爸?”

他没有回答,只是伸出右手,拍了拍我的肩膀:“进屋吧,饭凉了。”

我跟着他走进堂屋,步子都是软的。就在这时,院门口又传来一阵脚步声。我的身体僵住了。

我回头看。

许建国站在院门口,穿着他那件常年穿的藏蓝色夹克,手里拎着一瓶酒。他的视线穿过院子,跟我对上了。

我看清了他的表情:那张紧绷的脸上,有震惊,有愧疚,有难以言说的酸涩,最后化作一句沙哑的话:“清妍,你先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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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坐下了。

可那凳子像长了钉子,怎么坐都不对劲。

堂屋里一共六个人。

黄桂花在灶台边忙活。

李明轩站在门口,看看他妈,又看看我,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不安。

李俊才坐在主位上,不急不慢地喝着茶。

何永福站在门口,看看许建国,又看看我,讪讪地笑了笑:“老许,进来坐吧。”

许建国没有动。他站在院门口,像被钉住了似的。手里那瓶酒,握得太紧,指节泛白。李俊才放下茶杯:“建国,你站在那儿做什么?进来说话。”

许建国迈过门槛。步子很重,像踩在棉花上。他走进堂屋,没有坐。他站在离我三四步远的地方,上下看了我一眼,然后移开目光,看向李俊才。

“李书记。”

李俊才摆摆手:“今天是家宴,别叫书记。坐下吧。你站那么高,我仰着头看你,脖子酸。”

许建国坐下了。坐在李明轩旁边的位置上。他放下那瓶酒,手在膝盖上搓了搓,那是我熟悉的小动作,紧张的时候,他就会这样。

没有人说话。客厅里安静得只听见挂钟的“滴答”声。

黄桂花从厨房里端出一大盆炖鸡,放在桌子中央。她像是没有察觉出桌上的气氛,笑着招呼:“都别干坐着啊。吃,吃。”

大家拿起筷子,但没有一个人先动。

李俊才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嚼了嚼,点点头,冲黄桂花竖起大拇指:“你这个手艺,外面吃不着。”然后他转向我,放下筷子,“丫头,你爸跟我说,你爸妈是农民。你在这儿吃了半天饭了,你现在告诉我,你爸到底是干啥的?”

我的手心全是汗。

“我爸,在市委工作。”

李俊才笑了笑:“市委工作。”

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那你怎么跟你对象说的?”

我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说……是农民。”

满屋子安静了。

李俊才没有立刻说话。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浮沫,喝了一口。

然后他放下杯子,看着许建国:“建国啊,你的闺女,跟你一样。又倔又能惹事。”

许建国没有接话。他的脸色很难看,黑里透着一层灰,嘴角绷成一条线。

我几乎要哭出来:“爸,对不起……”

他没有看我,只沉声说了一句:“回头再说。”

“回头再说”四个字,像一记闷棍,比骂我还难受。

黄桂花从厨房端出第二道菜,放到桌上,坐了下来。

她系着围裙,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看看我,又看看许建国,最后轻声说了句:“老许家的闺女,我咋觉得面熟呢?”

许建国浑身一僵。

李俊才接过话:“嫂子,你记性不错。”他把茶杯搁下,看着我,“丫头,你还记得不?你小时候,有一回掉河里,是被人救上来的。”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这件事,我模模糊糊记得。

那年我大概五岁,跟家里人回乡下探亲,在河边玩耍时不小心滑进水里。

后来有人把我捞起来,但我昏迷了好几天,醒来之后,家里人再也没有提过这件事。

我问我妈,她只说“人救上来了,你命大”。

再问,她就红了眼眶,不说了。

“大伯,您说的是……”李明轩看向李俊才。

李俊才的目光落在堂屋墙上那个相框上,落在那张黑白照片上,落在那张年轻的脸上。他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那是我弟弟,李三柱。

堂屋里安静了足足有十几秒。

十三秒。我数了。

黄桂花没有哭。她低下头,把桌上一双筷子摆整齐,又摆整齐。她做了两遍,才抬起头来看着我,笑了笑:“原来是你啊。”

那个笑容里,没有怨恨,只有释然。

许建国站了起来。他站得太快,椅子“哐”的一声被顶到后面。他嘴唇动了动,嗓子沙哑得厉害:“嫂子。这些年……我——”

黄桂花摇了摇头:“坐吧。先吃饭。”

许建国没有坐。他朝黄桂花鞠了一躬,弯下腰,久久没有直起来。

我的手在桌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到极致,却不敢出声。

李俊才站起来,走到许建国身边,拍了拍他的肩:“建国,坐下。今天是来吃饭的,不是来还债的。”他转身看我,“还有你,丫头,哭什么?饭还没吃完呢。等你吃完了,我慢慢跟你算这笔账。”

我吸了吸鼻子:“李书记……

他一挑眉:“还叫李书记?

我张了张嘴,没敢出声。

李俊才指了指李明轩:“叫大伯。”

我的眼泪“唰”地下来了,像断了线的珠子,止也止不住。

06

那顿饭,是在一种奇特的沉默里吃完的。

黄桂花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炖土鸡、炒腊肉、凉拌黄瓜、西红柿鸡蛋汤。菜是好的,米饭冒着热气,香味扑鼻。可是谁都没吃出味道。

我坐在凳子上,扒拉着碗里的饭粒,心里百味杂陈。

李明轩坐在我斜对面,不停地给我夹菜。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问什么,只是夹菜。

黄桂花倒是开了几次口,问我在单位吃不吃得惯,忙不忙,住得远不远。

我都回答“挺好的”。

回答完之后,又觉得心虚,好像多说一个字就能露出马脚。

许建国坐在最边上,全程没有什么话。

他吃了几口菜,放下筷子,目光一直落在墙上的相框上。

他的视线没有移开过。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张黑白照片上的男人,笑容和善,眉眼和李明轩有几分相似。

只是李明轩更瘦一些,轮廓更硬一些。

李俊才吃完饭,点了支烟。他抽了两口,看向我:“丫头,你跟我说实话,你骗他,是怕啥?”

“怕……”我低着头,“怕他因为我的身份,对我不一样。”

“怕他是因为你爸是个书记才跟你处对象?”

我点头。

李俊才笑了笑:“你以为你这小子是个傻的?”他指了指李明轩,“他要是天天盘算别人家的身份地位,也不会在县里待这么多年。”

李明轩没有说话,只是低声说了句:“我知道她不是那种人。”

“哪种人?”

“那种靠家里的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可我的手心又出汗了。

黄桂花站起来收碗。她收完碗,又端了一碟子西瓜出来,放在桌上:“别光说话,吃块瓜,自己家种的,甜。”

我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很甜。甜得我鼻子发酸。

吃完饭,我站起来帮忙收拾碗筷,黄桂花摆手拦住了我:“你坐着,我去。”她端着碗筷走进厨房,背影佝偻,但步子很稳。

她进门之前,头也没回地说了句:“明轩,你带清妍去俺家那棵葡萄树下坐坐,别杵在屋里。”

李明轩站起来,低声跟我说:“走吧。”

我跟着他走到院子里。葡萄架上挂满了青紫色的果穗,阳光从叶片间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子。他没有说话,拉了两张小板凳,示意我坐。

我坐下来,把脸埋进掌心里。

“李明轩,你会不会觉得我……”

“不觉得。”他打断了我的话,“你是什么样的人,我不知道吗?”

他的话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稳稳当当地落在我心里。

“那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知道什么?”

“知道我爸是……”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沉默了一阵:“我不知道。我今天才知道。”

我看着他,试图从那双眼睛里找到一点撒谎的痕迹。但他没有躲,他的目光坦坦荡荡。

“我之前觉得你有些地方不对劲。”他说,“你太干净了。不是说衣服,是说……你有时候说话的样子,不像从小在地里干活的人。”

“那你为什么不问?”

“你不想说,我问了有什么用。”他顿了一下,“等你愿意说了,自然会跟我说。”

我低下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忽然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摊开手,掌心里躺着一颗薄荷糖。

“给你。”

我接过来,含在嘴里。

凉意从舌尖蔓延开来。

他站起来,走到葡萄架边,摘了一串葡萄,在水龙头下冲了冲,摘了一颗递给我:“尝尝。自家种的。”

葡萄很酸。酸得我眯起眼睛。

他笑了:“酸吧?还没到时候。”

就在这时,堂屋里传来一阵声响。

我转过头,透过门帘,看到许建国站了起来。

他站在黄桂花面前,低着头,嘴唇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