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俊材把那串车钥匙往茶几上一撂,说有人出五万八收这台CRV,下周一过户。

我放下手里剥了一半的毛豆,没看他:“你那本保养手册还搁在副驾手套箱里,我去拿出来。”他皱了皱眉:“那玩意儿有啥好拿的?”我没接话。

客厅里的挂钟嗒地响了一声,我进了卧室,拉开床头柜最底层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本蓝皮保养手册,边角磨得发白,中间夹着一片东西,五年了,一直没挪过位置。

“等着,就说一句话的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

曾俊材在客厅里应了一声。

我翻开手册,指尖触到那张泛黄的停车票,又轻轻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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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台CRV是我们家第二辆车。

第一辆是辆手动挡的旧桑塔纳,开了快十年,发动机响得像拖拉机。

曾俊材那年在工地挣了些钱,入冬的时候一拍大腿,说换车,换台好的。

他搞工程出身,讲面子,非要买合资的。

我跟他跑了两趟4S店,他摸着那台灰色CRV的引擎盖,就像摸自家孩子脑袋。

销售在旁边报了一串数字,他回头看我,眼里带着点小心。

我心里算了算,首付能拿得出,月供也扛得住,就点了点头。

提车那天是个周六,天挺冷,但太阳好。

曾俊材把车从4S店开出来,绕城跑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脸冻得通红,笑呵呵地把钥匙递给我:“以后你接送闺女,不受风吹了。”

我当时也高兴,里头穿了一件新买的枣红色羽绒服。那件衣服我到现在还留着,拉链头掉了一颗,没舍得扔。

车开了不到三个月,有天周末,曾俊材去工地加班,我拎着水桶和抹布下楼,打算把车里好好拾掇一遍。

座椅缝里的瓜子壳被我一一抠出来,脚垫掀起来拍灰。

弄到副驾,手往座椅底下探的时候,指尖碰着一样东西。

细细的。

绕出来一看,是一根头发,棕栗色的,有点卷,在车窗透进来的光底下打了个弯。

我头发不染不烫,常年黑直,剪短了扎个马尾。家里也没别人。

我蹲在副驾门口,手里捏着那根头发,蹲了大概有一分钟。那会儿小区里没什么人,只有隔壁楼的小孩子在楼下骑自行车,车铃按得叮叮响。

我站起来,把头发用纸巾包好,丢进垃圾桶。

回到家,我把客厅地拖了一遍,又把闺女房间的床单换下来洗了,忙到傍晚,墙上的钟走到六点二十,曾俊材推门进家。

外套一脱,往沙发上一靠,说今天工地上的事多,累得够呛。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问:“你车上,咋会有根女人的头发?”

他先是一愣,随后笑了:“啥女人,那天陪客户的老婆去看房子,她坐了一下副驾,大概是那时候掉的。”说完又补了一句,“你想啥呢,天天在工地上泥里来土里去,哪有那心思。”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神没躲,还带着点被冤枉的无奈。

我嗯了一声,转身回厨房烧菜。

油锅噼里啪啦响起来的时候,我听见他在客厅开了电视,是球赛的声音。

那天晚上,我把手机里以前存的孩子照片整理了一遍,腾出块地方,新建了一个相册。

相册名字我犹豫了一会儿,没想好叫什么,最后就打了三个字:存档。

第二天一早,我下楼把车开到小区外面的一家洗车店,从头到脚洗了一遍。

洗完车,我绕了一圈,对着仪表盘拍了第一张照片。

里程是八千六百四十公里。

那时候我还说不清楚,拍这张照片到底是为了记住什么。只是觉得,有些东西留在眼前,总好过荡在脑子里。

曾俊材回来看到车洗了,还挺高兴,说我勤快。他拍我肩膀那一下,力气不小,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拍散似的。

我跟他说:“以后你跑了远路回来,我瞅一眼里程表就知道你咋跑的,省得你跟我说谎。”曾俊材哈哈笑着,说:“我有啥可跟你说谎的。”

我也笑了笑。

那根头发已经被保洁收走了,但指尖上那种细软的触感,像是留了下来。

后来我才知道,那根头发只是一个开头。

往后的日子,车里捡到的东西会越来越多,多到足够把一个人的谎言,撑得满满的。

但那时候我不知道。我只是每天多了一个习惯:送完孩子上学,绕到停车场,对着车转一圈,拍几张照,关上相册,回家。

02

第二年开春,曾俊材接了个外县的项目,一去就是半个月。

回来那晚,他带了两条当地特产烟,还有一兜子枇杷,说是路过果园现摘的。

枇杷挺甜,我洗了一盘搁茶几上,他吃了几个就躺沙发上睡着了。

呼噜打得震天响,我看着他那张脸,眼圈底下都是青的,也心疼。

第二天清早,我去给车擦灰的时候,在副驾储物格里发现半张高速收费票。

上面的入口站和出口站,跟曾俊材头天晚上说走的路线对不上。

他说走的是南线,那票上是东线,差着一百多公里。

我把那张票拍下来,又轻轻放回原位。

后来几个月,这种情况越来越多。

有时候是洗车票,有时候是服务区的收据,有几天车里的油箱指针跟他说的里程也对不上。

我不声不响地记录着,里程、油量、收费票据、身上的灰尘颜色,心里有个账本,密密麻麻地记着。

到了那年秋天,女儿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家里就剩我们两个。

曾俊材在家的时间更少了,一周能回来两天就算不错。

有天晚饭后,他端着茶杯看电视,忽然像聊天一样随口说了句:“这车开了快两年了,等明年手头宽裕点,换个七座的,接爸妈过来住方便。

我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这车还好好的,换啥。”

“旧了嘛。”他拍拍方向盘,“你一个女的,开个大车也不好停。”

我没接话,低头扒了一口饭,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他是不喜欢这台车了吗?还是车上的东西,他自己也嫌硌得慌?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他在旁边玩手机

屏幕光映在他脸上,表情挺松弛,手指头划得飞快。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摸出手机,在存档相册里又加了一张照片。

照片是今天傍晚拍的,里程数三万二,副驾座椅上有一个浅浅的凹痕,像是有人坐过的。

邓桂云隔天来家里送她自己蒸的包子,看见我在楼下对着车拍照,笑着喊我:“你拍车干啥,车又不是你闺女。”

我收起手机,接过她递来的包子,说:“我怕蹭了碰了,回头跟人讲不清楚。”

邓桂云看了我一眼。

她这人不爱多嘴,但看人的时候,眼睛跟钩子似的。

她没再问,只说了一句:“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那天下午,我坐在客厅沙发上,包子在盘子里冒着热气。

我看着窗外,楼下那台CRV安安静静停在树荫底下,像一头蒙头睡觉的老牛。

我咬了一口包子,是白菜猪肉馅的,咸淡正好,却吃不太出味儿来。

那天夜里,我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又删了,打了又删,最后留下一句话:他提到换车了,这台车还能留多久?

那句问话,我没跟任何人说。

那会儿我心里隐隐觉着,这台车像是一个证据库,人在,证据就在。

可要是车没了,证据也就散了。

我总是有种错觉,好像这台车真的在帮我记着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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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曾俊材大概是察觉到我这阵子对车格外上心,有天早上临出门,他站在门口看我蹲在轮胎旁边拍里程表,嘴里啧了一声:“你这么拍下去,人家还以为你要给车做体检报告呢。”

我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你不懂,这叫习惯。”

“啥习惯?强迫症吧。”他笑着摇摇头,提着包下了楼。

我没反驳。

他走以后,我蹲下来又拍了张轮胎花纹的照片,光线不好,拍得有点糊。

我翻到相册里,把它跟之前几百张照片排在一起。

日子一天天过,照片也在一天天攒。

一开始我只是怕忘了哪个日期,后来变成了习惯性的动作,再后来,那个相册好像变成我另一个抽屉,里面锁的东西,比衣柜里任何一件衣服都占据心思。

那年冬天,我在副驾座椅底下的夹层里,翻到一个打火机。

银色的,很轻,壳子上印着一串我不认识的字母。

曾俊材不抽烟,从我认识他起就没抽过。

他说嫌烟味呛,应酬的时候也只是递烟给别人。

我捏着那个打火机,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又放回原处。

然后照例拍了一张照。

晚上他回来,我跟他说起今天买菜的事,说起菜价涨了多少,说起小区门口新开了一家卤味店。

说了一堆闲话,最后才装作不经意地问他:“你车上咋有个打火机?”

他正在卫生间洗脸,水声哗哗的,隔着门回了句:“哦,工地上有人落的,顺手扔车里了。”

你不是不抽烟嘛。

“我不抽,别人抽啊。”他关了水龙头,探出半个头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你咋什么都往心里搁呢。”

我没吭声。

他回屋睡了。

我在客厅坐了半晌,又打开那个相册,翻到打火机那张照片,盯着看了会儿。

那个打火机一直放在副驾的夹层里,直到车卖掉也没人再拿走过。

后来有一次,邓桂云来我家看电影频道放的老片子。中间广告的空当,她忽然跟我说:“你家老曾那个工程队,里头有没有年轻女娃?”

我剥橘子的手停了半秒,说:“有吧,他提过,有个做资料的小姑娘。”

邓桂云哦了一声,没再说下去。

她把橘子皮一片一片地叠起来,叠得很整齐,像在玩一个游戏。

我看着她手底下那堆橘子皮,心里头也像有个什么东西在慢慢叠起来,叠得很高很高。

那阵子我学会了拍照的各种姿势。

蹲着、侧着、开闪光灯、不开闪光灯。

有时候是趁他不在家,专门下楼去拍;有时候是清早散步,顺道拍。

我不再只拍里程表,也拍车内的犄角旮旯。

座椅缝隙、储物格、后备箱垫子底下的灰。

没有哪张照片是好看的。但每一张照片都像一颗珠子,我用线慢慢串起来,不知道将来能串出个什么形状。

曾俊材有时候会开玩笑:“你再拍下去,是不是准备把车拆了自查一遍?”我就笑,我说:“我就是好奇,你这台车比我还会跑。”他听不懂我话里头的那层意思,又或者他根本就没往那方面想。

他以为我只是个操心的中年女人,偶尔犯犯轴,拍拍照发发朋友圈。

但我从不发朋友圈。那个相册,连密码都没有。我也不设密码。因为曾俊材从来不翻我的手机,他对我,有一种笃定的信任。

那种信任,有时候让我觉得可笑,有时候让我觉得凄凉。

04

第三年入夏那阵子,曾俊材出差回来,忘了关行车记录仪。

我平时不怎么看那个,那天也是偶然,坐在副驾等孩子放学,闲着没事把记录仪屏幕翻开。

日期显示的是三天前的晚上,画面是省城某条主干道,车停在一个商场地下停车场里。

曾俊材下了车,走到副驾这边,拉开门,弯着腰探进来说了句什么。

声音断断续续,只听得清几个字:“……她要是知道了……”后面的话,被周围车噪声吞了。

画面里,副驾坐着的一个人在反光里晃了一下。

看不清脸,只看见半截栗色的头发。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指尖有点发凉。

等孩子放了学,我把记录仪画面拨回正常模式,擦了擦屏幕上落的那层灰,什么也没说。

第二天,我找了学校一个教信息技术的年轻同事,请他帮我看看存储卡里有没有被覆盖的数据能恢复。

同事捣鼓了一下午,晚上发给我一个文件夹,里面有几个视频片段。

我没敢在家看。

第二天午休时间,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关了门,才点开。

片段不长,大约是某段路前面一截没有清干净的数据。

画质粗糙,但在某个瞬间,能看到副驾上坐着一个女人,脸没拍到,下颌和脖子的线条清楚。

她偏过头,像是在跟曾俊材说话。

我坐在办公桌前,电脑屏幕的光映在脸上,窗外传来学生打球的吆喝声。

我把视频关掉,右键删除,又清空了回收站。

然后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曾俊材回来,我给他煮了一碗肉丝面。

他坐在餐桌边,吸溜得挺响,说你这面下得比外头饭店的好吃。

我搬了张凳子,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

他半抬着眼皮看我:“你咋了,今天怪怪的。

“没咋,就是问问你,上个月十六号晚上,你说在工地加班是吧?”

他筷子在碗沿上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夹面的动作:“是啊,那晚浇筑混凝土,忙到天亮才歇。”我哦了一声,说:“那是我记错了,吃饭吧。”

他低下头去,继续吸溜那碗面,呼噜呼噜的,像在给自己壮胆似的。

我站起身,拧开水龙头洗锅,水声哗哗地盖过去。

眼泪掉下来的时候,我正对着水槽里的油花,一双手泡在凉水里,骨节发白。

那碗面,他吃得很干净。我后来刷锅的时候想,这个家就像他吃的那碗面,汤底再咸,他都能咽下去,然后抹抹嘴,说一声好吃。

晚上躺下来,他背对着我,很快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段视频里模糊的侧影。那根栗色头发的颜色,又浮了上来。

我没有哭。

只是把手机摸出来,把云盘里的备份又做了一遍,确认每一个文件夹都在,才合上眼。

那时候,我心里已经明白个大概了,只是还差一样东西,像一个拼图缺了最后一块,怎么都对不上。

那年中秋,他照例提着月饼回来,说工地忙,在家待一天就得走。

我说行,去吧。

他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今天有点太好说话了。

我给他泡了杯茶,坐在阳台上看他吃月饼。

他低头咬了一口,抬头冲我笑了一下。

我没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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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四年国庆节前,曾俊材说要去省城跟甲方谈项目尾款,三号走,五号回。

他走得挺从容,把行李箱往后备箱一放,朝我挥了挥手。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那台CRV驶出小区大门,拐上主路,汇入车流,慢慢消失。

第二天,我给女儿打电话,闲聊了几句,又给邓桂云打了过去,说我心里有事,翻来覆去睡不着。

邓桂云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翻他东西了?”我说没翻,就是看了看车里的东西。

邓桂云叹了口气:“你要是真想弄明白,就别怕看见。”挂了电话,我在客厅坐了很久,最终拿了钥匙下楼。

车里没开灯,路灯的光从车窗照进来,把方向盘上的灰照得清清楚楚。

我打开副驾的储物格,里面有几张加油票、一根笔、两包纸巾。

没翻到底。

我把手伸进去,指尖触到一样不太规则的硬片,抽出来,是一张停车票

省城君悦酒店的停车票,日期是国庆节当晚,进场时段是晚上七点四十,出场时间是次日凌晨六点十分。

我看了一眼那行日期,又看了一眼。

他跟我说的行程是住朋友家。

我攥着那张停车票,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车窗外的路灯亮了又灭,有几只飞虫在灯光下绕圈。

我回到家,把停车票平整地放进那本蓝皮保养手册的第十页,又仔细抚平折角。

隔了一天,我趁曾俊材还没回来,用家里的座机拨了君悦酒店的总机号码。

我报了曾俊材的名字,说是他的同事,要核对一笔接待费用的报销凭证。

电话转了两道,前台小姐声音很客气,说帮我查一下。

等了大约半分钟,她回来告诉我,那晚确实有一间大床房的入住记录,登记人姓曾,随同客人姓肖。

我握着听筒,大拇指指甲抵在唇缝里,半天没动。

直到那边“喂”了两声,我才回过神,哑着嗓子说:“好,谢谢,我知道了。”挂了电话,我在茶几边坐了很久,把那本手册拿出来又放回去,放回去又拿出来,最后拿起便签纸,写了一行字,折好,塞进枕头底下。

那行字写的是:“不要慌,你还不到慌的时候。”曾俊材五号晚上到家,进门就喊累,说项目上的事扯皮扯得心烦。

我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头也没回:“那洗个澡早点睡。”他换了鞋,走过来搂了一下我肩膀,说:“还是家里舒服。”我点了下头,眼睛没离开电视屏幕。

屏幕里在播什么节目,我压根没看进去。

那天夜里,我醒来两次,都侧过身看他。他睡得四仰八叉,呼吸平稳,一只手搭在肚子上。我看了他很久,久到窗外天光发灰,才闭上眼。

那张停车票在手册第十页躺着。那本手册呢,放在床头柜最底层,压在我那件枣红色羽绒服底下。

我不着急。我告诉自己,我不着急。

06

第五年秋天,他正式提出卖车。

那晚饭桌上,他说最近工地回款慢,手头紧,加上那台CRV开了五年,也该换了。

又说有人看车,出五万八,价格合适,下周去过户。

我低头夹了一口青菜,嚼完了,说:“车还能开,不急这一时。”

曾俊材说:“你不懂,这车到了年头,毛病就多了。趁现在还值钱,早点脱手还划算。”

我没再反对。

他知道我不反对的时候,就是默许了。

他可能以为我这阵子安心了,不再围着他的车转了。

他没注意,我枕头底下那张便签换了张新的,上面写着:“过户前,把该拿的拿出来。”

过户那天是周一,天气挺好,阳光晒得人胳膊发烫。

曾俊材开着那台CRV,带着我到了车管所的过户大厅。

中介肖琳娜已经在门口等着,她手里夹着一个文件袋,脸上带着职业化的笑。

我跟肖琳娜点了点头,径自走向副驾,从手套箱里抽出那本蓝皮的保养手册。

曾俊材瞥了一眼,皱眉:“你拿它干嘛?”

我没答话。

一页一页地翻开,翻到第十页,手指在页边那个鼓起的角上停留了一下,然后把它抽出来,摊平在手里。

那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停车票,省城君悦酒店,日期印得清清楚楚。

我把它平放在过户大厅的台面上,又摸出手机,翻到一张通话记录截图。

时间是四年前国庆假期之后,号码是君悦酒店总机,通话时长一分多钟。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曾俊材。他低下头,看到屏幕上那行通话记录,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挤出一个笑:“你打这电话干嘛?”

我没接他的话,只是又把手机翻了一页,屏幕上是一段视频截图的放大画面,画质有点糙,但能看出来是行车记录仪的画面,副驾坐着一个女人,栗色头发,下颌的线条清楚。

曾俊材脸上的笑,慢慢僵了。他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话,又像要说谎。

大厅头顶的风扇嗡嗡转着,周围的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我们这边的台面上铺着一张停车票和一部手机。

“车我不卖了。”我声音不大,但很稳,“过户材料我也不签了。你听好,协议离婚,房车归我,存款一人一半。你要是不签,这些东西我就交给律师。”说着,我拍了拍那本保养手册,“这五年,我一页一页拍的,一张一张夹的,远不止这一张票。”

曾俊材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手撑着台面,指节捏得发白。

他压着嗓子:“你跟踪我?”

我合上手册,抬眼看他:“我没跟踪你,只是比你自己更记得你去过哪里。”

大厅里的广播在喊下一个号码,声音洪亮而机械。曾俊材站在那里,像一棵被浇了热水的树,叶子还挂着,根已经软了。

他没再说话。把脸转过去,对着墙。我知道,他是在想辙。但我不怕他想。这五年,我一页一页夹进去的东西,够他想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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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曾俊材在车管所的大厅站了大概三分钟,一句话没说,转身就往门外走。

他的步子有点快,像是怕后面有人喊住他。

我看着他推开玻璃门,那台CRV还停在车位里,车头对着太阳,反着光。

他没上车。

站在车边点了一根烟,他不抽烟的,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的。

我坐在大厅的塑料椅上,把那本保养手册合好,放回包里。

肖琳娜走过来,小声问我:“姐,你们这过户,还办不办了?”我说:“不办了,车我不卖。”

肖琳娜点了点头,识趣地退了开去。她没有多问。大概是干这行久了,什么人什么情况都见过。

我从大厅出来,走下台阶,阳光正好打在脸上,烫得眼睛发酸。

我站在台阶最下面一层,抬手挡了挡光,转身看了一眼那台CRV。

曾俊材已经不在了,大概是打车走了。

那台车孤零零地停在车位里,像一个被抛下的老朋友。

我掏出手机,找到女儿的号码,手指按在拨出键上,停了几秒,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

傅怡然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来,带着一股教室走廊里的回音:“妈,咋了?”

我张了张嘴,喉头有点紧,压了一下才说出话来:“妈妈做了个决定,这个家可能要变个样子。”那头没有声音,过了几秒,傅怡然的声音传过来,很低,却很清楚:“妈,如果你做这个决定,能让自己好受一点,你就做吧。我已经大了,不用你们操心了。”

我握着手机,蹲在车管所门口的台阶上,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那个蹲下来的姿势,我自己都没来得及想,腿就软了。

我背对着大厅门口,太阳晒着后背,我能感觉到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水泥地上,很快就干了。

蹲了大概有五分钟。

等我站起来的时候,手机屏幕已经黑屏了,我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把那本保养手册从包里拿出来,翻开看了看。

里面夹着的东西还在,一张停车票,几张收据,还有折得整整齐齐的几张账单。

我把手册合上,放进副驾的手套箱,然后钻进车里,发动了引擎。

空调风吹出来,凉飕飕的,把脑门上的汗吹干了。

我坐在车里,没有马上开走。

手指头搭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台车五年了,从来没出过大毛病。

就像我这段婚姻一样,表面上看,稳稳当当的。

可只有坐在车里的人才知道,仪表盘底下藏了多少了灰尘。

我启动车子,把车窗降下来一半,往外看了一眼。

天上没有云,蓝汪汪的,高得让人心慌。

我踩下油门,那台车轻轻一抖,驶离了车管所大门。

后视镜里,那栋灰白色的楼房越来越远,直到缩成一个点。

08

接下来的两天,曾俊材一个电话都没打来。

大概是还没想好怎么开口,也许是在找人商量对策。

我不急。

那两天我把家里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把他的衣服从衣柜里清出来,叠好放进行李箱。

我没有扔,也没有锁,就放在客厅角落,他想拿随时可以拿走。

第三天下午,我在阳台浇花,楼下保安喊我有访客。

我从五楼往下看,单元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女人,栗色卷发,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抬头正朝我这边张望。

那个瞬间,我心里的某根弦动了一下。

我放下水壶,下了楼。

年轻女人见到我,先是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干涩。

她叫我一声“姐”,说自己是曾俊材工程队的资料员,姓肖。

我说知道了,上楼吧。

我给她泡了杯茶,她坐在沙发上,手捏着茶杯,杯沿在嘴唇边停了好几次,都没喝。

“姐,我跟曾总没什么,”她开口了,声音有点发虚,“就是那年国庆,跟几个同事一起去的省城玩,曾总帮忙开车,房间是公司统一定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没打断她。

等她说完,我从茶几下面拿出一本蓝皮保养手册,翻开第十页,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

那张纸被我从酒店迷你吧账单的照片里打印了出来,上面有一行手写的签字,能看出是一个“肖”字。

我把纸递到她面前。

“姑娘,我不想知道你们睡了没有,”我说,“我就想知道,他用自己的身份证给你开房间的时候,有没有跟你说过,他闺女都上大学了?”

年轻女人的脸慢慢白了。

她嘴唇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放下茶杯,杯底在茶几上磕出一声轻响,站起来,说了句“对不起”,然后头也没回地走出了门。

门关上的时候,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我坐在她坐过的那张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杯茶,她一口都没喝,水汽还袅袅地往上飘。

邓桂云傍晚过来,问刚下楼的姑娘是谁。

我说:“老曾单位的小朋友,来坐坐。”邓桂云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她放下手里拎的一兜子菜心,说:“晚上在我家吃吧,我包了饺子。”

我说好。

那天晚上,邓桂云包了白菜猪肉馅的饺子,皮擀得薄厚不匀,但煮出来个个都鼓鼓的。

我吃了两碗,第二碗没夹几个,眼泪就掉进了醋碟里。

邓桂云没看我,只往我碗里又添了两个饺子,说:“吃完再哭,凉了不好吃。”我点了点头,夹起一个饺子塞进嘴里,连醋带泪,混在一起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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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第四天中午,肖琳娜打来电话。

她说曾俊材托她带了话,同意协议离婚,条件按那天我说的来:房车归我,存款一人一半,女儿的学费他管到毕业。

我问她在哪儿,她说在楼下。

我推开窗一看,楼下停着那台CRV,肖琳娜站在车头边,手里夹着一个文件袋。

我下楼,她递过来一份打印好的协议。

纸上的字宋体,排得整整齐齐,他在最后一页已经签了名字,字迹有点潦草,但看得出是他亲手签的。

我翻了一遍,没什么问题。

我点了点头,说“”,从她手里接过笔,在签名处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傅晓雯,三个字,一笔一画,写得很慢,但没有停顿。

签完之后,我把笔还给她,说:“车你帮我联系下家吧,这台车我还是卖了。”

肖琳娜有些意外地看着我,大概没想到我会主动提卖车。

她接过协议,叠好放进文件夹里,问我:“那车里的东西,你要不要收一下?”我说:“不用了,你把车开去中介那边吧,手套箱里那本保养手册,就放在原位。”肖琳娜点了点头,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把那台CRV发动起来。

车子从停车位上倒出来,缓缓驶向小区门口。

我站在楼下,看着那台车的后尾灯在路口闪了一下,然后拐上了马路,被来往的车流吞没。

原地站了一会儿,太阳晒得头皮发烫,才转身上楼。

到了傍晚,我去了邓桂云家。

她那间小客厅里堆着刚收的干豆角,空气中有一股太阳晒过的清甜味道。

我们一人搬了一张小板凳,坐在阳台上剥毛豆。

夕阳把对面楼的墙面染成一片橙红色。

邓桂云低头剥着毛豆,忽然问了一句:“你想好了,往后一个人咋过?”

我把剥好的毛豆丢进碗里,想了想,说:“想好了。先把车卖了,换个小的,好停好开。等拿驾照满了三年,报个老年大学,学学国画。”

邓桂云笑了:“你还会画画?”

我说:“不会,所以去学。”

她没再追问,继续低头剥毛豆。夕阳的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一圈一圈的。我坐在她旁边,忽然觉得,这一辈子,有些事放下了,也就真的轻了。

那一晚,我睡得比前阵子都沉。

10

卖车那天,安排在周五上午。

肖琳娜提前一天打过电话,说买家约好了,九点到中介办手续。

我早上八点半就到了中介店面,把钥匙搁在她办公桌上。

肖琳娜把钥匙拿起来,问:“车主那个手册呢?”我说:“还在副驾手套箱里,别扔,就当留个念想。”

肖琳娜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没多问。

九点整,买家来了,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开着一辆旧面包车,带着一个懂行的朋友。

那人绕着CRV转了一圈,弯腰看了看轮胎,又看了看排气管,最后点了点头,说车况还行。

手续办得很快。

签名、按手印、交接。

一台车,五年的光阴,半小时就在纸上走完了。

办完手续,我走出中介店门。

那台CRV已经移到了店门口的树荫底下。

阳光从树叶缝隙间洒下来,落了一车亮亮的光斑。

副驾的车窗没有关严,我透过缝隙往里看了一眼,那本蓝皮的保养手册还搁在手套箱外面,像是谁翻到一半随手放下的。

我没再看第二眼,转身走了。

走出一段路,手机响了一声,是傅怡然发来的消息,简短一句:“妈,这周我回家陪你吃饭。”我站在路边,看着那行字,心里有一股热热的感觉涌上来,又悄悄退了回去。

我回了一个字:“好。”把手机装回兜里,抬头看了看天。

已经入了秋,风里带着凉意,街边的桂花树开了,香味忽远忽近地飘过来,让人神清气爽。

后来,我没再买新车。

那台CRV卖掉的第二个月,我在小区门口的二手车行挑了一辆小排量的旧POLO,白色的,车龄六年,但开起来很稳。

店主跟我介绍车况的时候,我已经把后排座椅放倒看了个仔细,没有夹层,没有头发,连储物格都是空的。

干干净净的一台车。

我交完钱,拿着钥匙坐到驾驶座上,调整了一下座椅。

后视镜里映出来的,是一张中年女人的脸,眼角有了一些皱纹,笑容不带什么负担。

那本蓝皮保养手册呢,如今已经跟着那台CRV走了。

我没有留复印件,也没有再存照片。

手机里那个相册,我在签字那天晚上就删了。

点了确认,然后清空了最近删除。

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相册空了,像一间住了很久的房子,搬空了家具以后显得宽敞透亮。

那天夜里,我坐在新家的阳台上。

房子还是原来的房子,只是衣柜清空了一半,鞋架也空了一格。

楼下停车位上,那台白色POLO安安静静地停在原来的位置,车顶上落了几片桂花的叶子。

我端着茶杯,望着月亮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起身回屋。

风扇吱呀呀地转着,床头柜上放着一本新买的画册,翻开第一页,是一棵老杏树,枝干苍劲,花还没有开。

我拿起笔,在纸上临描了一遍,线条歪歪扭扭的,不怎么像。

我笑了笑,把那页纸撕下来,叠好,放进抽屉里。

抽屉里还有一根没有拆封的红绳,和一小包晒干的桂花。

窗外月光很亮,风把窗帘吹得轻轻晃。

我翻过一页书纸,光线落在纸面上,安安静静的。

日子就这样,一页一页地往后翻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