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没关紧,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
梁德赫进门,没换鞋,公文包搁在玄关,开口就是:“我想了很久,咱们离婚吧。”我端着一盘刚切的橙子站在原地,指甲掐进果肉里,果汁顺着指缝滴到地板上。
我没问为什么,也没哭。
我说好,明天去办。
梁德赫愣了三秒,他大概以为我会像十年前他提分手时那样崩溃。
可我早不是十年前那个我了。
签完字那天,他站在民政局台阶上喊:房子车子都归你。
我没回头。
二十天后,他推开门回来看女儿。
客厅那面住了十年的电视墙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堵书墙,上面挂着一块哑光铜牌。
他眯着眼看清那几行字的一瞬间,脸色“唰”地白了。
我站在门口,声音不大不小:“梁总,这里现在是叶曼易工作室。”
01
梁德赫说那句话的时候,我正在切橙子。刀落下去,果肉里的一粒籽崩到台面上。
他说完就站在那里,像等着我哭。
我跟你说真的。他补了一句,声音低了一些,好像怕被隔壁房间的女儿听见。
我放下刀,用抹布擦了擦手。我说:好,明天去办。
梁德赫张了张嘴,像是没想到这个话题就这么落地了。
他站在那里,手插在裤兜里,又抽出来,反复两次。
我端起果盘从他身边走过去,经过客厅时看到他的行李箱还立在门口。
出差四天,回来第一件事是提离婚。
那天晚上,我坐在卫生间的马桶盖上,把手机相册打开,翻到十年前的合照,一张一张往下滑。
梁德赫那时候还瘦,头发比现在多。婚礼上他喝多了,搂着我的肩膀说老婆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第十年,他说:我想了很久,咱们离婚吧。
我把相册全部选中,点了删除。屏幕弹出提示:确定删除127张照片吗?
我点了确定。
洗完澡出来,我推开女儿房间的门。梁晨曦已经睡了,被子踢在一边,睡裙卷到胸口。我给她盖好被子,看到她嘴角挂着一丝口水,睡得没心没肺。
我坐在她床边,看了她很久。明天她放学回来,这个家就跟以前不一样了。但我不想让她看出不一样来。
凌晨三点,我拿着手机进了厨房,打开一个很久没打开过的App后台。粉丝:87.4万。余额:89.6万。
“悦阅妈妈”,做了三年半的账号,每一条视频都是趁女儿午睡或晚上睡着以后录的。
我不想让梁德赫知道。不是刻意瞒着,是怕他一句话把我打回原形。他那种人,眉毛一抬,嘴角一撇,不用说话就让你觉得自己做的事毫无意义。
我深吸一口气,给程晓悦发了一条微信:帮我联系供应商,我准备开直播。
发完我锁了屏,靠在冰箱上站了很久。
天亮的时候,我把女儿叫醒,给她扎辫子、装水杯、检查作业本。梁德赫坐在餐桌上吃早饭,面包嚼了两口就放下,拿着手机看邮件。
我送女儿到校门口,她跑出去两步又回头冲我喊:妈妈,晚上吃什么?
我说你想吃的都行。
她笑了,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牙洞,跑进了校门口的人堆里。
上午十点,我和梁德赫在民政局大厅碰面。工作人员看了看我们递过去的材料,说离婚协议需要双方签字确认,还有三十天冷静期,期满再来领证。
梁德赫签完字,看向我,欲言又止。我没看他,拿起包往外走。他追上来:房子和车子都归你。他声音不大,但大厅里好几个人转过头来看。
我脚下没停,推开门走出去。外面有风,吹得头发乱飞。他追到台阶上喊:我说真的,房子车子都归你,女儿也归你。
我站住了。回头看了他一眼。
梁德赫站在台阶上,穿着那件我上周熨过的衬衫,领口笔挺,头发打理得一丝不乱。
像一个刚开完会的商务精英,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在民政局门口追着一个女人喊话。
我说:梁德赫,你先把那件衬衫的扣子扣好。
他低头看了一眼,衬衫第二颗扣子系错了位置。
我没再看他,转身走了。
那天下午我回到家里,没有收拾他的东西,没有打电话告诉任何人,也没有哭。
我打开手机里的装修App,翻了三个小时,最终下单了一块长两米四、高一米八的胡桃木书墙板。
留言备注:多戋,送到后请帮我把原来的电视墙拆了。
02
冷静期第二天的傍晚,程晓悦来了。
她进门先扫了一眼客厅,伸手摸了摸茶几上那层擦了十年已经擦出包浆的木面,啧了一声:你倒是心大,还有心情擦桌子。
我给她倒了杯水,说不擦它也不会自己干净。
程晓悦坐下来,说:你跟我说实话,他提离婚,你找过律师吗?你分了多少财产?
我说他主动提的,房子车子都给我,女儿归我。
程晓悦瞪大了眼:那他呢?净身出户?
我说:他年薪四百多万,你觉得他会净身出户吗?
程晓悦愣了一下,想了想:那也是他活该。他以为你离了他活不下去,把钱全给你装大方,等你回去求他。
我笑了一下。程晓悦跟我做了十几年闺蜜,太了解我了。她往沙发上一靠:所以你真的打算回去求他?
我没说话,把手机递给她。她接过去看了一眼,差点没坐稳。
悦阅妈妈。她盯着屏幕念出声来。87万粉丝,89万6。
程晓悦抬头看我,嘴巴张了张,又摇了摇头:你……你藏了三年?
我说从晨曦上幼儿园那年开始的。最开始是拍整理衣柜的视频,后来是厨房收纳、书桌改造,再后来有人评论说想看我的家。
她说你一直没发过露脸视频?
我说前年年底开始露脸了,但不拍全脸,就拍手和侧脸。她看了看我,又低头翻了翻,最后说了一句:叶曼易,你可真能藏。
我说也不是故意藏的,就是……不知道怎么开口。程晓悦看着我,眼睛有点红。她把手机还给我,声音压得低低的:你怕他知道了说风凉话?
我没接话,转身去厨房给她削了个苹果。苹果皮削得整整齐齐一圈没断,我端出来放在她面前,说:帮我找个靠谱的供应商,我准备开直播带货了。
程晓悦说行。她咬了一口苹果,又想了想:你要把房子改造成工作间?我没说话,脑子里已经在算墙面拆改的工时了。
第二天早上,我在物业办完装修备案。
工人来了六个,电钻一响,第一块墙皮掉下来的时候,我站在客厅正中间,看着住了十年的房子开始变样。
说实话,心里没什么不舍得。
墙上那些东西,婚纱照早就收进柜子了。
女儿三岁那年画的涂鸦贴了一面墙,我撕下来,叠好,夹进一本旧书里。
十年间的东西,收起来不过两个纸箱。
中午,李银凤来了。
她穿一件暗红色的呢子外套,看起来是专门打扮过的,进门先没看墙,先看我:我听说,德赫要跟你离婚?
我说妈,我们在冷静期。
她在一张塑料凳上坐下,拍了拍膝盖:你都三十几了,离了婚带着孩子,能过什么日子?
我没吭声。
她接着说:德赫年轻,事业又好,离了婚大把姑娘排着队嫁。
你呢?
你自己想想。
我说那按您的意思,我应该怎么办?
李银凤顿了顿,咳了一声:房子呢,是德赫买的,虽说写了你们俩的名字,但那首付钱是我们家的。
你带着晨曦,搬出去住,我让德赫给你租个一居室。
房租他出,每个月再给你五千抚养费,也够你们娘俩过日子了。
我没笑,也没生气。
我从房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把离婚协议复印件和房产证摊在她面前。
她低头看了半天,脸色变了几变:这上面写的是……房子归你?
我说对。
梁德赫签了字的。
我又补了一句:他自愿放弃。
李银凤“噌”地站起来:德赫他傻了啊?
他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他凭什么……我不等她说完,把文件收回来放进袋子,把袋子放进书柜最上层。
李银凤站在客厅中间,一脸恨铁不成钢,最后撂下一句:“你等着!”转身走了。
门关上,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
电钻声重新响起,灰尘在空中飘。
我站在窗户边,看着她骑电动车出了小区大门。
下午三点,程晓悦发来一张名片截图:傅金鑫,xxx家居日用品供应链,华南区负责人。
明天下午3点,他过来看样品。
我回了两个字:收到。
03
第二天下午,傅金鑫准时到了。
他三十出头,短袖T恤外面套一件深蓝色围裙。进门先看了看地上的木板和电钻,笑了一下:你这是一边装修一边创业?我说对。时间紧。
他也没多问,把两个大纸箱搁在餐桌上,一样一样拿出来给我看。
折叠收纳箱、真空压缩袋、挂式多层衣架、分层隔板,还有一些我叫不上名字的小工具。
他每拿一件,就简单说一句:工厂直供,品控单在这里,你抽检看看。
我打开其中一个真空压缩袋,摸了摸面料厚度,掂了掂拉链的顺滑度,又把叠好的被子塞进去试了试。
傅金鑫在旁边看着,没说多余的话。
我把样品全部过了一遍,抬头跟他说:第一场直播,我计划卖整理收纳全品类,组合套餐定价169到299区间,按你的出厂价,毛利润能做到多少?
他掏出手机算了一下:纯毛利百分之四十五左右,量大还能压一压运费。
我点头:那签约吧。
傅金鑫愣了一下:你不问问我除了供货还拿不拿提成?
我说你拿多少,写在合同里就行。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点意外,也有点欣赏。他低头从背包里拿出合同模板,摊在茶几上,自己先填了条款,又推给我看。
我逐行看完,抽出笔,在乙方那栏签了“叶曼易”三个字。
傅金鑫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面被敲掉一半的电视墙,说了句:叶姐,你挺利索的。
我说:利索是练出来的。
晚上,梁晨曦写完作业,搬了把小凳子坐在客厅看工人干活。她看到墙上那块被拆下来的旧木板,问:妈妈,我们家的电视墙为什么要拆?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妈妈准备把咱们家改成一个小工作室,以后在家里上班。
她眨眨眼:那你是不是不用每天接送我了?我说接送你的事不会变,只是白天我在家工作。她想了想:那爸爸知道吗?
我沉默了片刻:爸爸最近不住这边。
晨曦低下头,晃了晃腿,没再问。
她一向会看人脸色,知道什么时候该继续问,什么时候该收住。
那天晚上我哄她睡了以后,又回到客厅,把傅金鑫留下的样品一件件拆开,按直播的顺序排好,用手机拍了一遍上镜效果。
灯光一打,胡桃木的背景,暖黄色的光,整齐的收纳盒排列起来,看着像那么回事。
我拍了三张照片,选了角度最好的一张,发了一条朋友圈:快好了。
不到五分钟,梁德赫的评论跳了出来:你在干什么?我盯着那条评论看了几秒钟,没有回复。又过了两分钟,他的电话来了。我接了。
电话那头,他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质问:你把房子怎么了?
我说:你不是说了房子归我吗?我想怎么用是我的事。
他沉默了一阵,声音低下来:那面墙是承重墙吗?
你找的人靠谱吗?
我说:你以前从不关心这面墙是不是承重墙。
他说:那不一样。
我说:有什么不一样?
挂了。
十点四十分,工人走后,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中间,环顾四周。
电视墙拆了,连电视一起搬走了。
沙发挪到了靠窗的位置,书墙的板子靠在角落,还没上墙。
那盏用了十年的水晶吊灯,显得有点暗淡。
我打开手机,翻到“悦阅妈妈”后台,把直播间的标题改成了:整理生活,重新开始。
设定开播时间:四天后,晚上八点。
然后我把那沓合同放进书柜,锁好。
那晚我睡得很早,也很沉。
04
第四天下午,傅金鑫带着第一批货上门了。
六箱货,纸箱码在玄关,客厅瞬间显得满了。
他一边拆箱一边拿着清单对数量,一箱一箱地核对。
我蹲在旁边帮忙,两个人忙了快一个小时。
弄完,他站起来锤了锤腰,看着满满当当的客厅:叶姐,你这场直播给我透个底,备多少库存合适?
我说:你也说过量能压运费,那就别备太多。跑单量起来再加。
他点了点头:那我把二号仓的现货给你留着。
下午五点半,幼儿园放学时间到了。
梁晨曦开门进来的那一刻,看到傅金鑫蹲在客厅整理纸箱,她停在门口,没换鞋。
我介绍了叔叔,又补了一句:他是来送货的。
晨曦看了看傅金鑫,又看了看我,哦了一声,放下书包进了自己房间,门带得有点重。
傅金鑫察觉到什么,压低声音问:你女儿?
我点头。
他说:那我今天就先不待了,合同的事回头微信上对。
他抱着空纸箱往外走,在门口跟我说:叶姐,别送了。
我把门关上。回到客厅,把样品一件件摆上直播台。
晚上,我把晨曦从房间里叫出来吃饭。她端着碗,扒了两口饭,忽然问我:妈妈,你是不是重新找了一个?我筷子停在半空。
我说:没有。他是来送货的,妈妈做直播卖东西。
她低头扒饭,闷闷地说了句:那为什么家里的电视墙没了?
我说:因为妈妈要把那个位置改成书架。
她不说话了。我把一块排骨夹进她碗里,说:晨曦,大人的事,妈妈不瞒你,但有些事妈妈也还在想。她没抬头,说了句:那你想好了再告诉我。
我鼻子一酸,低下头把饭往嘴里扒了两口。
那天晚上,等晨曦睡着了,我坐在直播台前,试灯光,调整角度。
环形灯亮起来的瞬间,暖白色的光打在胡桃木书墙板上,整个客厅看起来像换了一个地方。
我拿起手机照了照自己,素了十年的脸,眼角的细纹藏不住。我翻出箱底一支眼线笔,照着镜子画了两下,画歪了,又擦掉,再画。
十一点。我打开相机,录了一段预热视频。两分四十秒,讲的是“十年家庭主妇的家,乱在哪些地方”,没有露脸,只有手和收纳工具。
发出去半个小时,点赞破了两千。评论区有人留言:悦阅老师,这是你家吗?怎么变明亮了?
我在手机屏幕前笑了一下,没有回复。
凌晨的时候,我睡不着,翻来覆去。
梁德赫发来一条微信——你能不能让晨曦周末来我那边住?
我回:周末再说。
他又发了一条:你把房子改成什么工作室,我不反对,但你别影响孩子学习。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没有回复。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起身去检查了一遍直播流程。
确认所有细节没有遗漏后,回到房间。
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闭眼之前,我给自己说了一句:叶曼易,你已经没有退路了。
05
第16天。客厅已经不再像原来的样子了。
胡桃木书墙立起来,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
原来摆电视的位置,现在成了一整面书架,上面放着我攒了十年的书,和一排排整整齐齐的收纳样板。
那张用旧餐桌改造的直播台摆在窗户边,两盏环形灯立在两侧,垂下来的暖色灯串把整个角落映得柔和又明亮。
晚上,工人走后,我站在门口,看着这间变了样子的客厅。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
第17天清晨,程晓悦带着花来了。
一束向日葵,插在玄关的玻璃瓶里。
她环顾一圈,站在书墙前面,久久没说话。
半晌,她说了一句:叶曼易,这房子比你在朋友圈里发的好看多了。
我笑了笑。下午,傅金鑫发来消息:明天直播需要我过来盯发货吗?我说不用,我自己来。他回了个“好”。
晚上,等晨曦睡着后,我坐在直播台前,把台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没有稿子。
我不打算照着念,那样会紧张。
我就想跟屏幕里的人聊聊天,像跟一个老朋友说话那样。
第18天,傍晚六点半。晨曦吃完饭,自己搬了张小凳子到书墙下面写作业。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妈妈,你要上电视了吗?
我说:算吧。她点点头:那我坐在你旁边写作业,会不会入镜?
我说:不会,镜头只拍这边。她又低下头,写了两个字,若无其事地说了一句:那我陪着你。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晚上八点,开播。
我穿着一件白衬衫,头发扎了个低马尾,站在镜头前,深吸一口气,按下了直播键。
屏幕亮起来,在线人数从几百涨到两千,又跳到五千。
弹幕刷了起来。
有人认出了我:悦阅老师终于露脸了!
我在镜头前笑了一下:大家好,我是悦阅妈妈。
然后我开始讲了第一句话:今天想跟大家聊一个话题。一个家庭主妇,是怎么把乱糟糟的日子,过得有一点自己的样子。
弹幕滚得很快,我偶尔念出几条,回答几句。
讲到孩子三岁那年发烧、我一个人抱着她排队挂号的时候,直播间在线人数突破了八万。
没有人催我上链接。
弹幕都在说:悦阅老师,接着讲。
我讲到女儿六岁那年,我趁她睡着后躲在浴室里拍视频,拍了半年,一条都没敢发出去。
讲到有一次老公出差,我一个人搬着梯子整理顶柜,摔了一跤,坐在地上哭了十分钟,然后爬起来继续把视频录完。
弹幕里有人刷了一句话:同款生活,看哭了。
整场直播持续了三小时二十分。
销售额在屏幕上不停地跳,从几十万到一百多万,到最终定格在239万。
下播的那一刻,我靠着椅背坐了很久,手还有点抖。
手机上,后台数据疯狂跳动。
傅金鑫发来消息:叶姐,你火了。
紧接着程晓悦电话打进来:你在直播间的表现我全程看了。
你哭了你自己知道吗?
我摸了摸脸,真的有一道泪痕。
我一直以为我没哭。
我关了手机,去洗了把脸,回到客厅。
晨曦的书包还放在书墙下面,作业本合着,铅笔没削,压在本子上面。
她已经回房间睡着了。
我坐在直播台前,又坐了一会儿。
窗外很安静。
那天夜里,我不知道梁德赫有没有看到那场直播。
他有没有看到那间他住了十年的房子变成了什么样子,有没有看到那堵他从来不看一眼的墙面变成了什么。
我没有刻意去确认。
那晚睡前,我把手机静音了,屏幕朝下放在床头柜上。
一夜无梦。
06
第19天上午,手机炸了。
打开微信,消息多到手机卡了两下。
程晓悦发了三条长语音,傅金鑫打了两通电话没接上,我妈那边也发来一条消息:女儿,你在朋友圈发的那是什么?
我还没来得及回任何一条,手机屏幕又亮了。来电显示:梁德赫。
我盯着那个名字,等到铃声快断了,才接起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以为他会问那些老问题。
他的声音传过来,不太对劲:那个“悦阅妈妈”,是你?
我没有马上回答。
他那边呼吸声明显重了一些,又开口:我在公司看到你的直播回放……那面墙……是你自己弄的?
我说:梁德赫,你昨天打这个电话来,会问什么?他没说话。
我接着说:你会问我为什么瞒着你,会在乎我有多少粉丝多少钱,还是会在意我把你家拆了?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一些:你没必要瞒着我。
我笑了一声:你觉得,我跟你说我做了个账号,你会怎么回我?
你可能会说,‘做这个能赚几个钱’,也可能说‘别折腾了,家里不缺你那份工资’。
他没接话。电话里只有电流的沙沙声。
我吸了一口气,说:梁德赫,我不是瞒你,我只是不想再听你那么说话了。
电话挂断。
我靠在书墙上,站了很久。
那面胡桃木墙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木香,带着温度,像是靠在一个人的肩头一样。
中午,程晓悦来了一趟,带着一个灰色文件夹。
她递给我,说:这是傅金鑫那边发来的供货合同补充协议。
我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问题,签了字。
程晓悦拿着合同走了两步,又转回来说:对了,你婆婆那边好像有动静。
我说知道了。
下午三点,我接到物业通知:前台有快递,到付件。
我下去取,是一个大牛皮纸袋,很沉。
拆开一看,是一叠材料:梁德赫申请重新分割房产的律师函。
我站在那里,站在小区大厅的灯光下,把那份材料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核心内容:离婚协议未正式生效,房产作为婚后共同财产,梁德赫单方面放弃产权的声明不具备法律效力。
同时要求分割叶曼易婚内经营所得。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梁德赫的签名。
我的手指在那个名字上停了几秒,没有抖,没有气,只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落定了。我拍了一张律师函照片,发给程晓悦。
她秒回:卧槽?他这会跟你打官司?我说:意料之中。程晓悦又发来一条:要不要请律师?我说先不急,我自己想想。
回到家,晨曦在书墙下写作业,抬头看我,喊了声妈妈。
我站在门口,换鞋,走过去,摸了摸她头顶。
她问:妈妈,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我说:没什么,一份材料,妈妈会处理好的。
她又低下头写作业了。
我坐在直播台前,把那份律师函摊开,看了很久。
当天晚上,在线等不了一夜。
我打开电脑,登录银行系统,调出梁德赫婚内的个人账户流水明细打印版,翻了一遍。
他的收入,每月按时打进他私人账户,房贷从他的账上走,但每月的水电费、物业费、晨曦的学费、兴趣班、零食玩具、全家的日用品开支,都是他在我那张卡里打的那一万五里出的。
他以为那一万五足够养活一个家了。
我继续翻。三年前,他账户里有一笔200万的定期存款到期,转进了另一个账户。备注写着“理财”。
我没有继续看下去。合上电脑,关了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07
第20天。
下午,梁德赫发了条微信:我回来看看晨曦。我回了一个字:好。
四点半,门铃响了。晨曦在看动画片,我起身去开门。
梁德赫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大衣,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个装了水果,一个装着玩具盒子。他站在门口,就站在那里,整个人定住了。
他面前,不再是那条住了十年的走廊和堆满鞋的玄关。
原来进门右手边的那堵白墙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整面胡桃木书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上面齐整地码着书和一些收纳篮。
原来电视墙的位置,现在是一块哑光铜牌,上面刻着五个字:叶曼易工作室。
他愣在原地。手里拎着的袋子悬在裤腿边,足足站了十几秒,没有动。
晨曦转过头来喊了一声爸爸。梁德赫回过神来,目光穿过工作室的环形灯和直播台,落在女儿脸上,挤出一个干涩的笑:晨曦,作业写完了没?
晨曦说:写完了。
她又补了一句:妈妈今天直播卖了好多东西。
梁德赫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走进来,脚步放得很慢,像是怕踩坏什么似的。
他没有直接去看书墙和铜牌,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那张直播台上。
台面上摆着一套折叠好的收纳箱样品和一份打印好的直播流程单。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头看向我:你什么时候做这个的?
我说:你出差第四天。
他摇了一下头,声音有点涩:我是问,你做这个多久了。
我看着他,说:三年半。
梁德赫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像是有很多话要说,又被什么堵住了,最后只挤出一句:你、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我说:我跟你说过。有一次你出差回来,我跟你讲我对整理收纳感兴趣,想学着做点内容。你当时在看手机,嗯了一声,说“随便,你自己安排”。
他手里的袋子缓缓放下来,搁在茶几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晨曦从书墙下面跑过来,看他的脸色,轻声问:爸爸,你怎么了?
梁德赫蹲下来,摸着女儿的头,声音带着一丝不常有的软:没事。
爸爸就是……有点没想到。
晨曦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爸爸,你看,妈妈给我买的新发卡。
梁德赫低下头,看着她掌心上那枚亮晶晶的小发卡,鼻子猛地抽了一下。
他用力眨了两下眼,站起来,看向我,声音很轻:房产证上的名字还来得及改吗?
我说:改不了了。
他看着我,像是要说什么,又止住了。
他站在那儿,像一片不知道该落哪儿的树叶。
他伸手摸了摸那面书墙,指尖沿着木板的纹路划过,像是确认这个东西是不是真的。
然后他跟我说:我下周回来给晨曦送点冬天的衣服。
我说行。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整个客厅,暖黄的灯光,整面书墙,直播台上还没有熄灭的环形灯,晨曦坐在书架下重新看起动画片。
他看了一会儿,把门轻轻带上了。
那天晚上,晨曦睡着以后,我站在那面书墙前,顺着木纹摸过去,指尖停在那块哑光铜牌上。叶曼易工作室。这几个字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质感。
梁德赫今天站在这里的样子,我已经等了很多年。
我以为他推开门的那个瞬间,我会觉得解气。
可我站在窗口,看着他走出小区大门,背影消失在路灯尽头,心里其实挺平静的。
那一晚,我打开手机,看到傅金鑫发来一条消息:叶姐,明天到一批新货,要过来对单吗?我回:好。
关掉手机前,我看到梁德赫在那条律师函之后,又发来一条微信。我点开看了一眼,上面写着:那面书架很好看。我盯了很久,退出去,没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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