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桥机场,人流如潮。
贺涵举着接机牌站在出口处,目光在涌动的人潮里搜寻那个记忆中的身影。
七年了,他幻想过无数次重逢的画面,可真到了这一刻,心跳还是快得压不住。
唐晶推着行李箱走出来,瘦了,眉眼间的锐气也褪了些。但贺涵的目光只在她身上停了半秒,就猛地被她身后那两个小人影钉在原地。
男孩仰着脸东张西望,五官简直是从他少年时代的照片里拓下来的。
女孩安静地牵着行李箱拉杆,眉眼随了唐晶。
贺涵的呼吸彻底乱了,握接机牌的手止不住地抖。
两个孩子走到他面前,齐声喊:“叔叔好。”
稚嫩的童音砸进耳朵里,贺涵眼眶一红,喉结上下滚了滚,竟说不出话来。
01
广播里在播航班到达信息,嘈杂的人声裹着行李箱轮的咕噜声涌过来。
贺涵站在出口通道边,感觉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而遥远,只有面前这张小脸清晰得刺眼。
男孩的五官,那个鼻梁,那道眉形。
他太熟悉了,因为每天早上照镜子都能看到。
唐晶伸手把两个孩子往自己身边拢了拢,声音平静得有些发紧:“贺涵,好久不见。”她穿着一件米色风衣,头发盘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比七年前瘦削了许多,但脊背依旧挺直,像是撑着什么东西似的。
贺涵张了张嘴,发现嗓子干得像砂纸。他使劲吞了口唾沫,才挤出声音来:“你……你回来了。”
唐晶点了点头,低头对两个孩子说了句什么,然后对贺涵说:“我妈身体不好,我回来看看她。时间紧,先走了。”说着她拉起行李箱就要从贺涵身侧绕过去。
动作利落,没有半点寒暄的意思。
两个孩子被妈妈牵着手,经过贺涵身边时,那个男孩回头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笑,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
贺涵的身体像被什么东西猛击了一下,整个人晃了晃。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拦住了唐晶的去路:“唐晶,等一下。”
唐晶的脚步顿住了,却没有回头。
贺涵绕到她面前,目光死死盯住那个男孩的脸。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这孩子……几岁了?”唐晶握行李箱拉杆的手倏地收紧,指甲泛了白,但她的声音还是很稳:“贺涵,来不及了,我妈还等着我。”
“我问你他几岁了。”贺涵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怕吓到孩子。
唐晶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她的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冰面下压着翻涌的水,但只是一瞬间,那神色就被她压了回去:“七岁。我儿子七岁。有什么问题吗?”这句话像一记闷棍,打得贺涵几乎站不稳。
七年前唐晶离开,他算得到现在的日期。
如果孩子七岁,那她出国前就已经怀上了。
他的目光猛地转向那个女孩,又转回男孩脸上。
基因这东西有多霸道,他此刻看得清清楚楚。
那个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的小男孩,鼻子眼睛下巴额头,每一个细节都是他小时候照片上的模样。
贺涵感觉自己的眼眶又热了起来。
他低下头,用力吸了一口气,然后弯下腰,蹲到与男孩平视的高度:“你叫什么名字?”男孩一点也不怕生,声音脆生生的:“我叫唐语辰!我妹妹叫唐语桐!”
“唐语辰……”贺涵把这四个字含在嘴里,像是含着一颗沙子磨得舌头疼的珠子。
他伸手想摸摸男孩的头,半空中又缩了回来,他看到唐晶的目光正冷冷地落在他手上。
“语辰,语桐,跟叔叔说再见。”唐晶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一丝不容违抗的意味。两个孩子乖乖地朝贺涵摆了摆手:“叔叔再见!”
贺涵站起身,目送母子三人走向出租车候车区。
他站在原地,像被钉在了地砖上。
唐晶弯腰把两个孩子安顿进后排座位的画面,透过玻璃门传过来,她的动作熟练又温柔,和七年前那个做事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女人判若两人。
出租车尾灯汇入车流,很快消失不见。
贺涵站了很久,直到手机震动起来才回过神。
是郑语琴打来的。
他接起电话,声音哑得不像自己:“小郑,帮我查唐晶在美国的全部出入境记录,还有……她名下两个孩子的出生信息。越快越好。”
电话那头郑语琴愣了一下:“贺总,这个……”他的话被贺涵打断,语气却异常平静:“查,涉及隐私的事我来担着。”
挂断电话,贺涵慢慢走到停车场,坐进驾驶座。
他没有发动车子,只是仰头靠在座椅上,盯着车顶棚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打开副驾驶前方的储物格,从最里面翻出一个旧旧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他和唐晶站在外滩的观景台上,背后是灯火璀璨的陆家嘴,她的头靠在他肩上,笑得眉眼弯弯。
贺涵用拇指轻轻摩挲着照片上唐晶的脸,手指停在那个已褪色的笑容上。
他想起分手后自己发疯似的找她,电台、报纸、朋友,能用的方式都用了,全部石沉大海。
后来他大病一场,住了半个月院。
出院后,母亲何成才告诉他,唐晶托人带话,说已经在国外开始了新生活,叫他不要再找了。
他信了。
信了七年。直到今天,一个和他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孩子出现在面前,告诉他,唐晶出国前就已经怀孕了。
贺涵把照片收好,发动车子。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青筋凸起,指关节咯吱作响,他狠狠砸了一下方向盘,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闷闷地回荡:“唐晶,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02
贺涵没有回家,直接去了公司。
郑语琴已经在办公室里等着了,桌上放着一沓刚打印出来的文件。
她办事向来利落,但此刻她的表情有些犹豫:“贺总,这是您要的资料。唐女士的美国入境记录,以及在加利福尼亚州的医院出生登记信息。”
贺涵快步走过去,一把拿起那沓文件。
他的目光飞快地掠过纸上的英文信息,在“出生日期”那一栏稳稳停住,在脑子里换算了一下时间。
他闭了闭眼,又睁开,反复算了三遍。
唐晶赴美国的时间,比她告诉所有人的还要早,早得多。
她是在离开上海前就已经怀上了。
原来早在怀孕之前,她就已经订好了出国的机票。
她早就打算好了要走。
贺涵放下文件,绕过办公桌坐下来,半晌没有说话。
郑语琴小心翼翼地开口:“贺总,需要我再查下去吗?”
“查一下唐晶回国后住在哪里,还有……”贺涵顿了顿,“查一下国内有没有她的产检记录,尤其是七年前。”郑语琴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贺涵翻开那张出生登记表,盯着父母信息栏里“父亲:未知”那一行字,指尖轻轻抚过那几个字母。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喘不过气。
傍晚,天色暗下来。
贺涵的车停在静安区一栋老式小区外。
他熄了火,没有下车。
一楼的窗户透出暖黄的灯光,他认出那是唐晶母亲的房子。
她果然带着孩子住在这里。
窗帘上映着一个小小的人影,上窜下跳的,那个影子举着什么东西满屋子跑,另一个小影子安静地坐在沙发上。
贺涵看着那个上窜下跳的倒影,心跳一阵一阵地发紧。
那是他的儿子,他动来动去的样子,和他小时候简直一模一样。
孩子多好动啊,他娘家的堂嫂说,明仔小时候就是这个样子的,一刻也闲不住。
贺涵不自觉地弯了弯嘴角,觉得自己的鼻子有点发酸。
他坐了很久,直到客厅的灯熄灭,卧室的灯亮起。
他发动车子,缓缓驶离小区。
开出两条街,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七年前那个黄昏。
他记得那天下着雨,他加班回来买了她最爱吃的糖炒栗子,推开门却看到一封信放在玄关柜上。
信封上的字迹他认得,是唐晶的。
信上只有几句话:“我走了。我们的婚约取消。不用找我,我也不会再见你。”
贺涵当时站在玄关,手里还攥着热腾腾的糖炒栗子,整个人像被人抽去了骨头。
他不信,打电话打不通,发消息没人回,冲到唐晶公司,得到的答复是“唐总已经办理了离职”。
他去她公寓敲门,房东说她退了房。
他去所有她可能去的地方找,能问的都问了,什么消息都没有。
他妈告诉他“别再折腾了”,他死活不肯信。
直到一条消息从他妈手机里递过来,是唐晶发来的短信,上面只有一行字:帮我转告贺涵,我有新生活了,让他别找我。
贺涵看到那条短信时,人坐在客厅地板上,手里攥着手机,眼眶干得发涩,一句话说不出来。
他信了,因为短信的号码确实是唐晶的号。
后来他大病一场。
出院后,他把唐晶所有的东西都收进一个纸箱,封存进了储物间,可是七年以来,他始终没有整理过那个纸箱,也没舍得扔。
绿灯亮了,后车按了两声喇叭。
贺涵回过神来,踩下油门。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郑语琴发来的信息:贺总,查到了。
唐晶回国前在美国留的地址是一个月嫂的住处。
她生产后的三个月都在那里,孩子的父亲栏填的是“未提供”。
贺涵把车停在路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拨通了陈秀琳的电话——唐晶在国内为数不多的朋友,当年他们共同的朋友圈子里,陈秀琳是唯一还在和他保持联系的。
“秀琳,是我,贺涵。”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想问唐晶的事吧?”贺涵开门见山:“孩子是不是我的?”陈秀琳没有回答,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贺涵,你放过她吧。她吃了太多苦了。”
“那孩子是不是我的?”贺涵又问了一遍,声音发紧。
“你七年前做的事情,你心里没数么?”陈秀琳的声音忽然带上了几分怒意,“她出国前给你打过电话!你接的!她说她需要你,你在电话里怎么说来着?你说‘别闹了,我现在不方便’!贺涵,这句话她记了七年。你还来问孩子是谁的?你说呢!”
电话挂断了。
贺涵握着手机,整个人像被浇了一盆冰水。
七年前……那个电话……他猛地想起来了。
那天他确实接到过一个越洋电话,号码陌生,他以为是客户。
电话里传来唐晶的声音,带着哭腔:“贺涵,我怀孕了。”他当时正坐在病床上,母亲何成才站在旁边,使劲朝他摆手,用口型说:“人家是骗子,赶紧挂了。”他不耐烦地对电话里说了句:“别闹了,我现在不方便。”然后就摁断了。
原来那不是骗子,真的是唐晶。他亲手挂掉了那个电话。贺涵放下手机,把脸埋进方向盘里,身体一阵一阵地发抖。
03
贺涵说通自己去查,说什么也要把这件事弄个明明白白。
他用了两天时间,把七年前那个时间段和唐晶身边所有人有关的细节全部翻了一遍。
唐晶出国前最后一个月住处的监控录像调出来了,那是他托了关系才拿到的。
录像画面有些模糊,但能看出有人进出唐晶的公寓。
贺涵把录像一帧一帧地看,看到第三遍的时候,他的目光死死钉在屏幕的某个角落。
一个中年男人。
穿黑色风衣,戴鸭舌帽,在唐晶离开前一天傍晚,进了她的公寓,大约四十分钟后才出来。
贺涵不认识这个人。
他把画面截图放大,反复辨认,没有任何印象。
他又调出同时间段自己公司门口的监控,发现同一个身影出现过一次。
那人在他公司楼下的咖啡厅坐了将近一个小时,朝他们公司大门方向望了好几次。
贺涵把这个人的照片发给郑语琴:“查一下这个人。”郑语琴的回复很快:“贺总,这张脸我用系统比对了一下,有印象……这人很像是邓龙手下的一个项目经理,姓赵。”
邓龙。
贺涵的脑子里轰地一声。
邓龙是同行业一家竞争公司的高级合伙人,当年他带队和邓龙竞争过一个上海本地的大项目,最终贺涵拿下了标的。
从那之后,邓龙和他就结了梁子。
但贺涵怎么也想不通,邓龙的人为什么要去找唐晶?
又为什么在唐晶离开前一天出现在她住处?
他按下心头的疑虑,把这条线索暂时存了下来,当务之急还是先接近孩子。
第二天下午三点多,贺涵开车来到唐晶母亲家附近的幼儿园。
他把车停在马路对面,隔着一段距离看着幼儿园门口陆续有家长来接孩子。
大约等了二十来分钟,一个熟悉的身影走出校门。
他背着小书包,蹦蹦跳跳地跑出来。
唐晶没有来,是一个中年女人来接的,应该是请的护工或者钟点阿姨。
那女人牵起唐语辰的手,往小区方向走。
唐语辰一边蹦一边回头,看到马路对面的贺涵,眼睛一亮,挣开阿姨的手就跑了过来:“叔叔!叔叔!”
贺涵蹲下来,接住小跑着扑过来的孩子,差点被他的冲劲撞得仰倒。
“叔叔你怎么在这里?”唐语辰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没有任何戒备。
贺涵的声音有点哑:“叔叔路过,正好看到你。”
“叔叔你来我们家玩吧!我们家有好吃的饼干!”唐语辰兴奋地拽着他的衣角,“妈妈昨天晚上还做了蛋糕!”
追过来的中年女人警惕地看着贺涵:“您是?”
“我是……贺涵,是唐晶的朋友。”贺涵站起来,有些局促地朝那女人点了点头。
那女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迟疑着说:“唐小姐交代过,不能让陌生人接孩子。”
“我不是陌生人,我……”贺涵的话没说完,就被一个声音打断了。
“陈姨,你带孩子先回去。”唐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冷得像刀子。
贺涵转身,看到唐晶站在几米外,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大概是刚从公司赶过来。
她的脸色不太好,目光在贺涵脸上扫过,又移到儿子身上:“语辰,过去。”唐语辰看看妈妈,又看看蹲在自己身边的贺涵,小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妈妈,叔叔说要来我们家玩……”
“叔叔很忙,没时间。”唐晶走过来,把儿子拉到身边,“走了,回家。”唐语辰被妈妈牵着,一步三回头地看贺涵。
贺涵站在原地,看着唐晶牵着孩子越走越远。
他的脚像是生了根,身体里那团乱麻似的东西越缠越紧。
“唐晶。”贺涵忽然在后面喊了一声。唐晶的脚步停了,却没有回头。
“七年前你打过一通电话给我。那天我生病住院,我妈在旁边……我不知道是你,我以为是骗子……”贺涵说得断断续续,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讨好的急切,“唐晶,这件事,能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吗?”
唐晶的背影僵住了。
过了很长时间,她才侧过头来,露出小半张侧脸。
她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像是笑又像是嘲讽的弧度:“贺涵,解释什么?解释你为什么挂我电话?解释那个女人是谁?还是解释你妈告诉我‘你们已经分手了’是什么意思?”贺涵整个人像被抽了一巴掌,踉跄着退了一步。
他张了张嘴,一个音也发不出来。
唐晶已经没有再看他的脸色,牵着孩子走了。
贺涵看着她的背影,直到他们拐进小区大门,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他垂下头,发现自己握成拳的手在不住地发颤。
那天晚上,贺涵没有回家。
他开车去了当年唐晶住过的公寓楼下。
那里已经改成了一个小型商业广场,七年前的样子一点点都看不出来了。
他坐在车里,摇下车窗,夜风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他忽然想起唐晶刚才那句话里提到的一个词:“那个女人”。
从头到尾,他都不知道她说的“那个女人”是谁。
明明七年前他是被分手的那个,可唐晶话里的恨意听起来,分明是她才是被背叛的那一个。
贺涵掏出手机,翻出母亲的号码。但他没有拨出去。有些话,他得当面问清楚。他放下手机,靠在座椅上,眼睛睁着看车顶棚,一宿没有合眼。
04
第二天清晨六点半,贺涵被手机铃声吵醒。
他迷迷糊糊从驾驶座上直起腰,后颈酸得厉害,摸出手机一看,是陈秀琳打来的。
“贺涵,唐晶家今天得出事。”陈秀琳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急色,“唐阿姨昨晚病情加重了,正在送往医院的路上。唐晶要跟过去,孩子没人接,幼儿园那边七点五十必须到。你如果可以,帮她把孩子送一下。”
贺涵心里一紧:“医院地址发我,孩子我去接。”
电话挂断后,贺涵用冷水洗了把脸,看了看后视镜里自己泛红的眼睛,发动车子往唐晶家的方向赶去。
等红灯时瞧见路边早餐摊,他停下车买了几份包子豆浆。
七点整,贺涵的车停在小区门口。
没等多久,门开了。
唐晶快步走出来,头发有些乱,眼眶泛着红。
看到贺涵时她愣了一下,但眼下没时间纠缠,指了指身后,只说了一句:“孩子就交给你了,麻烦了。”然后转身快步走向停在路边的出租车。
她的手在发抖。
贺涵目送她离开,然后推开虚掩的门走进去。
客厅里,唐语辰坐在餐桌上,手里攥着一根筷子,面前的粥一点没动。
唐语桐站在旁边,抱着自己的小书包,两只眼睛红彤彤的,但一声都没哭。
贺涵走过去,蹲下身,放轻了声音:“走,叔叔送你们上学,好不好?”唐语辰抬起头:“我要我妈妈。”
“妈妈去医院看外婆了,外婆生病了。”贺涵伸手搭上他的肩膀,仔细看着他的小脸,“叔叔先送你们去幼儿园,等外婆好一点了,妈妈就来接你们,行吗?”
唐语辰瘪了瘪嘴,还是点头了。唐语桐没说话,但也跟着站起来,默默走到门口去换鞋。贺涵心里一酸,两个孩子都懂事得让人心疼。
到了幼儿园门口,贺涵蹲下来给两个孩子整理了一下衣服。
唐语桐忽然开口,声音细细的:“叔叔,你认识我妈妈很多年了吗?”贺涵被她问得一愣:“嗯,很多年了。”
“那你以前为什么都不来找我们?”唐语桐认真地看着他,“妈妈有时候会看照片,然后偷偷哭。她哭的时候都不让我们看到,但我都知道。”
贺涵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蹲在孩子面前,张了好几次嘴,最终只说出一句:“是叔叔错了。以后……叔叔会经常来看你们的。”
唐语桐没有回答,转身跟着老师走进了幼儿园大门。唐语辰倒是回过头,朝贺涵挥了挥小手:“叔叔再见!”贺涵在幼儿园门口站了很久。
接下来的日子,贺涵像换了个人。
他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出现在唐晶家门口,送孩子去幼儿园,下午五点半再接他们回唐晶母亲的小区。
唐晶偶尔在门口看到,没有说什么,也没有拒绝。
她每天在医院和公司之间奔波,唐母的情况不好,似乎需要做手术,这些事堆了下来,她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有一天晚上八点多,贺涵把孩子们送回小区,在楼下正好遇到赶回来的唐晶。
她站在单元门口的灯光下,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眼眶周围有明显的乌青。
贺涵忍不住说了一句:“你注意身体。”唐晶像是没听到一样,从他身边经过,伸手开门。
她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
贺涵的目光追着她的背影,心头堵得厉害。
三天后的傍晚。
贺涵的手机突然响了,是唐晶打来的。
他接起来,电话那头传来唐晶压低而急促的声音:“贺涵,你帮我接一下孩子,我这边走不开。”
“怎么了?”贺涵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唐晶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颤抖:“桐桐发高烧了。幼儿园老师来电话说在医务室,我已经让老师把孩子送到医院急诊了。你帮我去照顾一下,我这边实在抽不开身……我明天一早过去。”
贺涵说出“我这就去”的时候,声音已经哑了。
他扔下电话,抓起外套就冲了出去。
他赶到医院时,唐语桐正躺在急诊的观察床上,小脸烧得通红,额头上贴着退热贴。
护士说体温三十九度二,已经用上药了。
贺涵在床边坐下来,伸手想把孩子汗湿的头发拨开,指尖刚触到她的额头,唐语桐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
“叔叔……”她的声音又哑又轻,“我想我妈妈……”
贺涵的眼眶一下就热了。
他轻轻握住那只比他手心小得多的小手:“妈妈明天就来。叔叔在这儿陪你,好不好?”唐语桐没有回答,反手握住了他的一根手指,攥得紧紧的。
贺涵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窗外的药水味混着消毒水的味道,他却恍若未闻,眼里只有这个抓着他手指的孩子。
凌晨一点多,唐语桐的体温终于降下来,她沉沉地睡了过去。
贺涵轻轻松开她的手,靠在椅子背上,正打算闭一会儿眼。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急诊室的门被推开,唐晶站在门口,风衣敞开着,头发凌乱。
她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先落在病床上的女儿身上,又移落到贺涵脸上。
病房的灯很暗。
贺涵坐在床边的折叠椅上,一只手还搁在床沿。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头发有些乱。
唐晶靠在门框上,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她的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话:“谢谢你,贺涵。”声音轻得几乎听不到。
贺涵抬头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孩子没事,烧退了。”他没有问唐晶怎么这个点还赶了过来,大概是从医院那头过来吧。
沉默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蔓延。
唐晶在床的另一侧坐下来,握着女儿的另一只手,垂下眼。
过了很久,她轻声开口:“小时候她身体就不好,在美国的时候,半夜发烧住院是常有的事。”她顿了顿,“每次都是我抱着她去急诊。她爸爸从来没有出现过。”
贺涵的目光猛地看向她,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住。
唐晶没有抬头看他,只是看着女儿安静的睡颜。
“唐晶,我……”他的声音干涩,说不下去了。
她没有接话,只是低下头,在女儿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窗外的夜色很稠,像化不开的墨。
05
唐语桐烧退出院那天,唐晶在病房门口拦住了贺涵。
她看起来一夜没睡,眼下乌青很明显,但语气出奇平静:“贺涵,我妈的检查结果出来了。医生说要做手术,挺大的,需要住院至少三周。”
贺涵心里一沉:“什么时候安排手术?”唐晶吸了口气:“下周。但我手头这个项目正是关键期。”
“我帮你。”贺涵几乎没有犹豫,“孩子我来照顾。你安心在医院陪你妈。”唐晶看着他,目光复杂:“贺涵,你不用这样……”
“我是孩子的父亲。”贺涵脱口而出。
空气一下子静了。
唐晶的脸色白了几分,嘴唇微微蠕动,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之后,最终她低声说:“那就麻烦你了。”
贺涵搬进了唐晶母亲的家。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在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厨房里笨手笨脚地打鸡蛋。
唐语辰趴在厨房门口看他,笑嘻嘻地说:“叔叔,你煎的蛋跟我妈妈一样糊。”贺涵低头看了一眼锅里那个边缘焦黑的煎蛋,哭笑不得:“明天叔叔给你煎一个不糊的。”唐语桐在客厅里写作业,偶尔抬头看他一眼,什么也不说,但眼神里的戒备,似乎比之前少了几分。
第一个晚上,贺涵费了很大的劲才让两个孩子顺利入睡。
唐语辰非要听故事,他翻遍了书架,最后找到一本旧童话书,读到嗓子冒烟,孩子终于睡着了。
唐语桐一句话没说,自己关灯躺下。
贺涵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她的被子盖得整整齐齐,像一只蜷缩起来的小猫。
他轻轻带上门。
一周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贺涵从最开始连给孩子扎辫子都不会,到第五天已经能熟练地梳出整齐的马尾辫。
他学会了用洗衣机,学会了做番茄炒蛋,学会了在孩子洗完澡后用浴巾裹住他们再抱到床上。
他第一次觉得“累”这个字有了具体的形状,但也第一次觉得心口那股压了七年的大石头,好像被什么一点一点地挪开了。
唐语辰开始每天早晨主动跑到他房间门口拍门:“叔叔!快起来!要迟到啦!”唐语桐嘴上不说什么,但有一天晚上,贺涵在客厅关灯的时候,发现玄关的鞋柜里,他那双半旧的家居拖鞋被人整整齐齐地摆好了,鞋头朝外,像是早就准备好的。
第八天下午,唐晶回来了。
比预计提前了三天。
她开门进屋时,正看到贺涵坐在餐桌旁,一只手给唐语桐指着作业本上的错别字,另一只手被唐语辰拽着比比划划。
两个孩子围着贺涵闹作一团,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铺了一地暖融融的光。
唐晶站在门口,手里握着钥匙,一动没动。
贺涵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他不知怎的,有些心虚似的站起身:“你……怎么提前回来了?”唐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转身放下包,脱下外套,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波澜:“做得挺好的。”她走进厨房倒水。
唐语辰冲过来抱住她的腿:“妈妈!叔叔做的番茄炒蛋可好吃了!”唐语桐也难得地附和了一句:“他煎的蛋还是糊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隐约的维护。
贺涵站在客厅,看着母子三人的互动,胸口一阵发烫,又有些涩涩的疼。
唐晶喝了口水,放下杯子,转过头看他:“贺涵,你出来一下。”贺涵跟着她走出阳台。
阳光很好,她背对着他站着,肩线微微绷着。
“这一周……谢谢你。”她说,声音轻却清晰,“孩子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贺涵走到她身边:“唐晶,我是他们的父亲,这是我该做的。”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她说话的声音有些飘忽:“贺涵,你说你七年前什么都不知道,但我看到的,听到的,全都指向你背叛了我们。你让我怎么信你?”贺涵胸口闷痛,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顿了顿,轻声说:“你要是真想让我信你,就把当年的来龙去脉告诉我。别让人去打听、去猜,你亲口跟我讲。”
风从阳台吹过来,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贺涵看着她的侧脸,点了点头:“好。给我两天时间,我会把所有事情都给你看。”唐晶没再说话,转身走回屋里。
客厅里传来两个孩子的笑闹声,她却站在门边,手里握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水,指节泛白,一动不动。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