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军管会机要处的走廊里,最后一声门响落定。
周乙没有开灯,只借着手电筒那束细白的光,撬开了档案柜的铜锁。
他的手指有些抖,翻到那一卷落了灰的卷宗。
封皮泛黄,墨迹褪了大半,但“绝密”两个红字依然扎眼。
他翻开。1942年。顾秋妍。
手电微微一晃,他看见了旁证者签字栏。那个名字让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后脊梁腾地窜起一股凉意。
周信义。
他爹。一个死了十年的人。一个在他心里当了十年汉奸的人。
窗外,黄浦江上有汽笛拖长了声音。
01
华东军政委员会机要处的大院,原是法租界一栋洋行办公楼。
周乙分到一张靠窗的桌子,桌面漆面磨得发白,抽屉里还残留着前任留下的几根回形针。他报到那天,卢峰在走廊里拦住他,上下打量了两眼。
“瘦了。”卢峰说,“延安那几年,没把你养回来。”
周乙笑了笑:“水土不服。”
卢峰是他老上级,从上海撤到苏北根据地,再到延安,一路共事多年。卢峰比周乙大七八岁,人如其名,脸黑背阔,一副铁打模样。
“这趟回来,有什么打算?”卢峰递了支烟。
周乙接过,没点:“组织安排,我服从。”
卢峰看了他一阵,没再说什么,拍了拍他肩膀就走了。
周乙知道卢峰在担心什么。
上海这个地方,对周乙来说不是简单的调动。
他曾在这里潜伏过,在这里送走过一个对他来说极重要的人。
如今解放了,城市换了颜色,但那些旧事不会因为换了招牌就消失。
他也没打算让它消失。
机要处接管了大量旧档案,地下党时期的、汪伪时期的,甚至还有更早的租界工部局留下的卷宗。
需要分门别类地整理归档。
这活儿枯燥,但周乙愿意干。
他是主动申请来机要处的。
卢峰问他为什么,他说想找个安静的工作。
这话骗不了卢峰,但卢峰没戳破。
头几天周乙很安分,一件一件过手,登记造册。直到第三天下午,他在一口旧木箱底下,看到一份没有编目的散卷。
卷宗封面被水渍洇得发皱,但“绝密”二字的红印还依稀可辨。
他伸手去拿,指尖碰到纸面,心里突地跳了一下。
他认得这个编号。
这是当年上海地下党内部使用的密档编号体系。
而这个编号段,正是管“蜂鸟”线的。
“蜂鸟”。
周乙把卷宗抽出来,心脏撞得肋骨生疼。
他看了看见四周,档案室里没有人。
他把卷宗放回原处,用其他文件盖好,然后锁了门,在走廊里站了很久才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告诉自己,要按程序走。
不能像条野狗一样扑上去。
万一里面写的东西让他承受不住,他至少要找个没人的地方再崩溃。
当晚他没有留下,回了宿舍,一宿没合眼。
第二天照常上班,照常理档,但一直都在用余光盯着那口木箱。
直到第四天夜里,他带着手电筒回来了。
档案室的门锁是旧式的,他没用钥匙,用一根铁丝就捅开了,这是老手艺,没荒废。他径直走到那口木箱前,蹲下,把那卷档案拿出来。
手电筒的光打在封皮上,照出几行钢笔字:姓名,顾秋妍(本名蒋雨薇);性别,女;年龄,23岁;政治面貌,党员;时间,1942年。
周乙深吸一口气,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是“蜂鸟”线的简要概况。
线设于1939年,用于从日伪高层内部获取情报。
顾秋妍的身份是联络员。
档案中间部分记录了顾秋妍被捕经过:1942年4月17日,于法租界霞飞路执行传递任务时遭遇敌特伏击,在突围无望的情况下主动暴露自己以掩护其他同志撤离,当场被捕。
字迹工整,用词冷静,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周乙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到“当场被捕”四个字的时候,他眼前晃了一下,仿佛看见了那个雨夜的霞飞路,看见了她转身往回跑的那个背影。
他是后来根据同志们的叙述拼出那个画面来的。
当时他已被组织安排撤离,不在场。
顾秋妍被抓后,他被禁止营救,因为“蜂鸟”线不能因为一个女人而暴露。
他服从了。
这是他这辈子最恨自己的一件事。
再往下翻,档案出现了一页异常的内容。
页眉标注“事态补充”,日期是1942年5月2日。
内容是:据可靠情报,顾秋妍于狱中供出其所属地下组织部分成员名单。
此行为构成组织内叛变行为,为我方重大损失。
周乙的心沉了下去。
他继续往下翻,想看看后面有什么。
结果,档案在5月2日那页之后就基本空了。
没有审讯记录,没有狱中表现记录,没有死亡时间,甚至连一纸正式的定性结论都没有。
只在最后一页,有一行小小的旁批:“此案存疑,待查。”
落款处的日期是1942年6月11日。正是顾秋妍从被捕到失踪的第五十五天。而那行旁批的下方,就是签字栏。
“知情人签字:周信义。”
周乙盯着那个名字,整个人怔在原地。
他一动不动地蹲着,手电筒的光柱微微发颤,照在泛黄的纸面上。
周信义,三个字端正有力,笔锋收得干净利落,一看就是练过字的人写的。
那是他爹的字。
他在1949年的一个深夜里,看着他那个已经死了的父亲的名字,写在一个和敌特斗争中被捕女情报员的绝密档案上,作为知情人。
这意味着什么?
周乙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爹当年绝不仅仅是他以为的那个“药材商人”那么简单。
而那意味着,他对父亲的恨,可能从一开始就恨错方向了。
周乙合上卷宗,把手电筒关了。黑暗瞬间吞没了他。他靠在文件柜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似的,顺着柜门滑下去,蹲坐在地上。
烟还夹在手里,没点。
他掐了掐眉心,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黑暗里又重又响。
顾秋妍,他无声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还有周信义。
两个人,一个他以为他了解,一个他以为他痛恨。
而他们之间竟然有过他完全不知道的交集。
在1942年那场他至今无法释怀的雨夜里,这两个人各自扮演了什么角色?
周乙在黑暗中坐了很久,一直坐到窗外天光泛白。他站起身,把卷宗放回原处,锁好柜子,然后走出了档案室。
那天早上,食堂的炊事员看见他端着一碗粥坐在角落里,碗里的粥一口没动,他只握着那只旧铁皮烟盒,一遍一遍地摩挲着盒盖边缘那道细缝,像在找什么,又像是怕惊动什么。
02
要弄明白签字的事,得先弄明白周信义是谁。
周乙记忆里的父亲,是个生意人。
老上海“信义药材行”的东家,铺子在十六铺码头附近,前店后宅,门脸不大,但做了二十多年,熟客多,老主顾也不少。
周乙小时候在铺子里长大,看惯了父亲抓药、切药、跟人谈价的样子。
一副和气生财的模样,说话永远不紧不慢,脸上挂着笑。
周乙的母亲走得早,父亲没续弦,独自把他拉扯大。
供他念书,送他上学堂。
周乙十五岁那年,经一个国文先生介绍,接触了进步书刊,后来又认识了一些学生组织里的人。
父亲知道后,没说什么,也不拦着。
周乙在学校里参加演讲,被人告到家里来,父亲客客气气地把人送走,回头关了房门,父子相对无语。
过了一会儿,父亲开口说:“做事,要有分寸。分寸拿捏不好,容易把自己搭进去。”
周乙当时觉得这话懦弱。觉得父亲一辈子只会低头做生意,不敢得罪任何人。
1937年,上海沦陷。
药材行的生意受到冲击,但依然维持着。
周乙在那年正式加入了地下党,化名“周乙”,并在组织安排下,进入一家作为情报点的贸易行当伙计。
他和父亲之间的联系,渐渐少了起来。
1939年中秋节前后,周乙受组织指派,去日本海军佐世保驻沪办事处的对外联络部送一份“货物样品”——借药材行做掩护的一条情报线。
他按照约定的时间,去那栋挂着旭日旗的小楼。
然后他在二楼的会客厅里,看见了他的父亲。
周信义穿着灰色长衫,手里端着茶杯,一脸客气地坐在一个穿军装的日本人和一个穿西装的汉奸中间。
他们正聊着什么,那日本人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周信义笑着点头,用非常流利的日语回了句什么。
周乙站在门外的走廊里,隔着半扇门看到这一幕,整个人像被冻住了。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父亲那个样子。
一个他一辈子都忘不掉的表情:那种谦卑而有分寸的笑,像一个守规矩的商人面对官面上的人时本能的讨好和顺从。
周乙转身走了。他没有进那个房间。他太年轻,太骄傲,太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觉得他看到了答案。
当夜,他没有回住处,直接去了一个秘密交通站,当晚值班的同志给他倒了杯水,问他怎么了。
周乙坐在凳子上,半天没说话。
久到那位同志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他才说出一句:“我家里……有人跟日本人走得近。”
这句话的后果,是他自己也没预料到的。
组织上鉴于他的身份和安全,暂停了他参与核心情报的传递工作,让他在外围待命。
周乙没有辩解,也没有解释。
他默认了。
他默认父亲是汉奸,默认自己的家庭有问题,默认“信义”两个字在父亲身上就是一个笑话。
他恨他。
又过了几天,周乙接到一个消息:他父亲周信义托人转了一封信给他。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大意是让他天凉加衣,注意身体。
另附了一沓钱。
周乙把信和钱原封退回去了。
他没有见他父亲。
但他永远记得父亲托人带来的那句话:“你恨我没关系,那是代价。”
当时他不懂什么叫“代价”。
他只当他父亲是在狡辩,是在给自己的奴颜婢膝找遮羞布。
现在想想,那句话里的“代价”两个字,是父亲早就预见到了他会被恨,却依然选择走了那条路的预告。
周乙坐在机要处的办公室里,手里翻着一份1939年上海的社会团体名册。
在“日华亲善协会”的名单里,他找到了周信义的名字,职务栏写着“理事”。
周乙的手指在字面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他继续往下翻,找到了另一份1941年的档案,是租界工部局关于药材行的一桩税务纠纷的处理记录。
记录上有一条批注:“信义药材行,实际控制人为日方商业合作方。”这意味着,父亲在名义上和日方的关系,已经不只是“亲戚”级别了。
周乙放下文件,看向窗外。
他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他脑子里慢慢地翻转。
一个人若真的是汉奸商贾,为何会在一个女情报员的绝密档案上签字旁证?
这个签字,到底是证明什么?
周乙决定去一趟十六铺码头的老铺子。
那个他十年没有踏足的地方。
他站在铺子门口,看着门板上贴着的封条,上面盖着军管会的印。
他撕开封条,推开了门。
铺子里积了灰,货架上的药柜空了大半,柜台后面的算盘还在,拨珠上落了厚厚一层灰。
他走过前厅,走向后面那间他曾经住过的屋子。
屋子里的床铺桌椅还保留着原来的位置,床褥被收走了,只剩一个光秃秃的床板。
周乙蹲下身,沿着墙根敲了敲。
敲到第三块砖的时候,声音变了。
他抠开松动的砖缝,从里面摸出一个油纸包。
油纸包里,是一个铁皮烟盒。
周乙的喉头一紧。
这个烟盒,他认识。
是他父亲用了多年的东西。
铁壳上原本刻着一圈花纹,如今已经被磨得平滑,只有底部有一道细微的划痕,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打开烟盒。
里面有一张照片。
发黄,边缘卷曲,但保存得还算完整。
照片上是一对年轻男女,站在一家琴行门口,男的高瘦,女的白净,穿着素色旗袍,嘴角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
周乙认出那女人是顾秋妍。那男人,是他自己。
他不记得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
那时他和顾秋妍假扮夫妻,为了保护身份,他们从不合影。
只有一次,她拉他站到琴行门口,说想拍一张做纪念。
他不肯,她就说“那我自己拍”,他只好无奈地站过去。
她按下快门。
后来胶卷冲洗出来,她笑着把照片收走了,说“这个我保管”。
再后来,她被捕了,这张照片被认为早已销毁。
周乙捏着照片,指腹轻轻抚过照片上顾秋妍那张模糊的脸。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娟秀的字:“既许国,难许卿。”
那是顾秋妍写的。周乙认得她的字。他曾无数次见过她在灯下写情报的笔迹。但这行字,他从未见过。既许国,难许卿。她早就做了选择。
他拿着烟盒,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坐了很久。
窗外有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是解放后的上海,一切都是新的。
但他捧着的那个旧铁皮烟盒,和躺在烟盒里的那张照片,却像一枚钉子一样钉住了他的时光。
他合上烟盒,揣进怀里,起身离开了铺子。
他没有回头看。他怕自己多看一秒,眼泪就会掉下来。
03
周乙没舍得把烟盒上交。
他也没跟任何人说起这件事。
卢峰来找过他两次,说有事想跟他聊聊。
他都岔开了话题。
卢峰是个明白人,见他不愿意开口,也就不追问,只是走的时候多说了句:“别把自己憋死。有事就说。我虽然不顶事,但陪你喝两杯还是可以的。”
周乙说:“行。改天吧。”
他没有去喝。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那枚银元他随身带着,白天揣在口袋里,睡前放在枕头底下,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他就摸出来看。
银元是“袁大头”,正面是袁世凯侧面像,背面是两株麦穗。
但在这枚银元上,背面被人用刀尖刻了一架极小的钢琴。
刻痕不深,轻浅得像是怕用力太重弄坏了什么。
周乙仔细辨认了半天,认出了那架钢琴的样式:立式的,琴身侧面有一条雕花弧度,那是顾秋妍常去的琴行橱窗里的那架老钢琴。
他记得那家琴行在霞飞路,老板是个白俄老头,后来搬走了。
顾秋妍喜欢那架琴,每次路过都要站一会儿,说那是一架有故事的琴。
有一次她拉他进去,弹了一首肖邦的《雨滴》。
她在琴凳上坐得笔直,手指落下去的时候,整个人像换了个人一样,安静得几乎透明。
那时周乙站在琴行门口,背对着街道,心却跟着她的琴声走了。
他想到这段往事的时候,把银元放在台灯下,转了一个角度,想看得更清楚些。
灯光照在银元边缘,在某一瞬间,他瞥到刻痕旁边似乎还有另一道纹路。
他连忙换了个角度,凑到灯下,小心翼翼地调整着银元的角度。
终于在一个很刁的角度,他看到了一道极浅极浅的刻印。
不是钢刀刻的,像是拿缝衣针之类的尖锐物品反复划出来的。
两笔。
一个横,一个竖勾。
像是个没有写完的“父”字。
周乙的心猛地一跳。
他想起烟盒底部那道细缝。
他把烟盒翻过来,用指甲沿着那道细缝抠了抠。
缝隙很紧,指甲抠不开。
他找了一根大头针,顺着缝边慢慢挑。
咔哒一声,烟盒底部的铁皮弹开了,里面是夹层。
夹层比一个指甲盖大一点。
里面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一张叠成正方形的纸。
纸已经发脆了,边缘泛黄,折痕深得像刀刻。
周乙小心翼翼地展开那张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
是他父亲的笔迹,他认得:“吾以吾名,证彼清白。”
八个字。
周乙盯着这八个字,反复看了很多遍。
证彼清白。
彼是谁?
是他周乙?
还是顾秋妍?
或者,既是周乙,也是顾秋妍?
他拿着那张纸的手微微发抖。
意味着周信义以“知情人”的身份在顾秋妍的绝密档案上签字,不是为了证明她有罪,而是在证明她清白?
那为什么档案上会写着“供出其所属地下组织部分成员名单”?
为什么组织内部对顾秋妍的定性是“变节”?
周乙把银元和纸条并排放在桌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这些念头。
他想不明白。
但他越来越确定一件事:1942年那场大雨里发生的事,他不是亲历者,甚至不是见证者。
他只是那个被所有人合力保护的人。
第二天一早,周乙去找了苏长寿。
苏长寿是档案管理处的老人,六十五岁,瘦小干瘪,走路慢吞吞的,精神还不错,一双眼睛不怎么见光,但看人的时候总是直勾勾的,让人有点发毛。
他原来是租界工部局的档案整理员,解放后被留用,继续在档案处帮忙。
周乙带了一包大前门去拜访他。
苏长寿接过烟,抽出一根,在鼻子底下嗅了嗅,没点:“你想问顾秋妍的事。”
周乙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那点心思,写在脸上都几天了。”苏长寿把烟别在耳朵上,“你是第四个来问这个案子的人。”
“前三个是谁?”
苏长寿没有回答,而是慢悠悠地说:“这案子,卷宗上写着‘待查’。但十年了,没人查得动。查得动的人,都已经不在了。”
“周信义这个人,你认识吗?”周乙问。
苏长寿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他把烟从耳朵上取下来,在手里转了两圈,说:“你父亲的事,我不方便多说。但有一句话我可以告诉你:那个签字的人,他这辈子做过的事,对得起他这个姓。”对得起“信义”二字。
周乙听着这句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是抱着答案去的,但听到苏长寿亲口这么说,还是觉得胸口一阵发烫。
“那顾秋妍呢?”他问,“她到底有没有变节?”
苏长寿沉默了很久,久到周乙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说了一句:“你去找一个叫刘德贵的人。当年看守她的狱卒。他应该知道一些事。”
“刘德贵在哪?”
“死了。1943年春天,一场煤气中毒。”苏长寿看着周乙的眼睛,语气平淡,“但他在死之前,在苏州河边的老船屋里留下过一个箱子。你去翻翻看,或许能找到有用的东西。”
周乙离开档案处的时候,苏长寿叫住了他:“小子。”周乙回过头。
苏长寿说:“查案要往前看。别光盯着死人。活人那里,有时比死人嘴里明白。”
04
刘德贵是周信义安排在狱里的眼线。
周乙站在苏州河边一处已经塌了半边的老船屋前,推开了吱呀作响的木门。
屋里一股霉味,湿气很重。
他打着手电筒,在墙角找到了一口用防水布缝过的旧木箱。
打开箱子,里面有一些旧衣裳,一副老花镜,几本发黄的账册,还有一本用粗纸装订的“记工簿”。
记工簿封面写着“永记烧酒作坊,杂工记工”,翻开来却和烧酒作坊没什么关系。
字迹潦草,记录的是每天送饭的次数,某月某日,几时送,几时收,间或在一些日期旁边画一个极小的圆圈。
周乙数了数那些圆圈。
一共十二个。
日期排列成一条十分奇怪的规律:每隔三四天一个,但中间有一次隔了九天。
他记下了这些日期,把记工簿合上,正打算装起来带走,忽然注意到簿子封皮的内侧,好像有什么凸起的东西。
他伸手摸了摸,感觉到有几道针脚。
他把封皮拆开,里面夹着一小片白布条。
布条上只有歪歪扭扭的几个字:“琴行见。”
琴行。
周乙心里的那根弦猛地绷紧了。
他想起顾秋妍常去的那家琴行。
他现在才意识到,那条线索不是随口说说,那枚银元上的钢琴图案,这个“琴行见”的字条,顾秋妍当年弹过的那首《雨滴》。
这些东西之间一定有某种关联。
第二天是周日,他不用上班。
周乙早上七点就出了门,沿着淮海中路,走到霞飞路。
那条路的路牌已经换了名字,但那些老建筑还在。
他在街上走了两个来回,才在一堆新开的店铺之间找到了那家琴行的旧址,门头换了招牌,此刻开着的是一个文具店。
卖钢笔、墨水、信纸。
文具店的老板是个中年男人,看到周乙站在门口打量,探出头来问:“买点什么?”
“请问这里原来的琴行搬到哪去了?”
老板想了想:“琴行?去年搬走了,老板是个白俄老头的那个?”
“他搬去哪了?”
“听说回老家了,不过他在别的地方还有个小铺面,专门收旧乐器。就在斜土路上,路口有个铁匠铺的旁边。”
周乙道了谢,立刻往斜土路去。
路上他心跳得越来越快。
他不确定他在期待什么,但那种将近真相的感觉让他浑身发紧。
斜土路的路口果然有一家铁匠铺,敲敲打打的声音震得耳朵嗡嗡响。
旁边是两间铺面,门楣上挂着一块旧木牌,上面用俄文和中文写着“乐器修理”。
铺面里很暗,堆满了各种旧乐器。
挂了半墙的提琴,几把破吉他,角落里还有一架立式钢琴。
周乙看见那架钢琴的那一刻,整个人定住了。
那架钢琴,就是顾秋妍当年常弹的那架。
他认出了琴身侧面那道雕花弧度,跟银元上刻的一模一样。
一个满头白发的外国老人从里屋走出来,用带着浓重口音的上海话说:“侬找谁?”
“顾秋妍。”周乙看着他的眼睛,“你认识顾秋妍吗?”
老人的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然后他慢慢地用俄语嘟囔了一句什么。
然后,他用中文说:“她跟我说过。如果有人来找她,就问那个人:弹不弹肖邦?”
周乙没有犹豫,他走到那架钢琴前,掀起琴盖,在琴凳上坐下来,他的手指搭上琴键的时候,老人已经转身走回了里屋。
周乙用有些生疏的指法,弹起了那首《雨滴》。
琴声在堆满旧物的铺子里流淌开来,那个低沉而反复的降A大调,一遍又一遍地在琴弦上回响着。
弹到最后几个小节的时候,周乙感觉到左手小指触碰的那个键,有一种微妙的松动。
他用力按了一下,那个键陷下去了,但不像普通琴键那样弹回来。
好像底下卡了什么东西。
周乙停下来,蹲下身,伸手到那个琴键的下方,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他小心地把它抠了出来,那是一卷用油布和蜡纸多重包裹的胶卷。
周乙握着那卷小小的胶卷,手掌微微颤抖。
他没有当场打开,而是把它揣进怀里,向里屋的方向鞠了一躬。
老人没有出来。
但那架钢琴的琴盖里侧,有一行被岁月磨得快要看不清的铅笔字:“帮我,带它回家。秋妍。”
周乙走出琴行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他把那卷胶卷贴身放着,每走一步,都能感受到它隔着布料传来的微微的重量。
他想起顾秋妍,她在1942年的那个雨夜被捕之前,穿着素色旗袍,站在琴行门口,对他笑了一下。
然后她说:“帮我把这架琴调好音。我回来弹给你听。”她没有回来。
但她留下了这卷胶片。
她用自己的方式,把最重要的东西,送到了他的手里。
05
卢峰看到那卷胶卷时,脸色变了。
他是老交通出身,也当过电台报务员,懂怎么冲洗底片。
周乙把胶卷带到他家里,他关上窗户,拉上窗帘,点了盏红灯,自己动手冲洗。
忙了半宿,底片洗出来了,一共十几帧画面,拍的是日本海军上海舰队的一份夏季攻势部署图。
细节之详细,连各舰停泊位置、出入港口的时间表,甚至弹药补给路线都标得一清二楚。
这是敌军作战计划的翻拍件。
卢峰盯着那些画面,半晌没说话。周乙问:“怎么了?”
卢峰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地说:“这份东西,当年我们确实收到过。不是通过‘蜂鸟’线送出来的,是通过另一条线,由一名狱中传递者辗转送到的。上面下达的命令是:此情报来源极高,要确认提供者身份。”
“顾秋妍。”周乙说,“是不是她?”
卢峰没有直接回答。但周乙从他的沉默里得到了答案。
“那为什么她的档案上会写‘变节’?”周乙的声音有些抖,“为什么她还背着‘待查’的名头?为什么她做了这么重要的事,却连一个烈士的名分都没有?”
卢峰把照片晾在绳上,背对着周乙:“你问的这些,我当时也问过。”
“当时?”
“1942年5月,这个情报送到延安后,上级很快批复了追认材料。但是后来,材料被人压下了。”卢峰顿了顿,“压材料的人是……”他没有说下去。
但周乙已经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端倪。
“我父亲。”周乙说。
卢峰终于转过身来看着他:“你父亲做的事,不完全是为了你。”
“他被捕了。”卢峰说,“顾秋妍入狱后一个月,你父亲被捕。他安排在狱中的那个刘德贵也因此暴露。你父亲在宪兵队里受了四十八天的刑,始终没有承认任何事。后来是敌人抓不到证据,又有人替他活动,才把他放了,但他出狱后不到半年,就因伤病去世了。”
周乙站在那里,觉得整个房间都在晃。他扶着桌子腿,慢慢地坐到凳子上。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身上有任务,有纪律。”卢峰低声说,“他不能告诉你。”好一个“不能告诉你”。周乙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连疼都不觉得。
他终于知道父亲那句话说“你恨我没关系,那是代价”的时候,脸上那种平静的表情,到底是在承受着什么。
他恨了他十年。
而他父亲,用半条命加一条命,保住了他,保住了顾秋妍的“清白”,也保住了那份情报能顺利送出。
然后呢?然后他死了。死在一个日本人撤退前的春天。死前没有一个儿子在身边。
周乙坐在卢峰家那张发硬的椅子上,埋着头,肩膀轻轻地抖着。
卢峰递给他一支烟,他没接。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关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他开门出来,眼睛红着,嗓子有点哑,但语气平静得像结了一层冰:“我要找到那份追认材料。”
“被压在谁那?”
卢峰看了他一眼:“压在军管会一位干部的手里。他是接收敌档时发现的,觉得这里面可能有别的情况,就暂时没有上报。这个人,你认识。”
“谁?”
“苏长寿。”
周乙愣住了。那个档案管理员苏长寿,那个给他指了路、告诉他“活人有时比死人嘴里明白”的苏长寿。压材料的人,竟然是苏长寿?
“他为什么压?”周乙问。
“他说,这份材料不完整。”卢峰说,“他说,顾秋妍的案子,还牵扯到一件他没弄明白的事。他不敢随便递上去,怕递上去了反而害了死者。”什么事?
周乙想不通。
但他知道苏长寿手里有他要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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