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典礼那天,礼堂闷热得像蒸笼。

散场时,郭高芬勾着我的肩,嗓门大得半个走廊都听得见:“苏英悟,你那570分,可连个好点的本科都够呛。”周围几个同学笑了。

我没反驳,甩开他的手走了。

那阵笑声刺得我后背发疼。

二十天后,当我听到电话里那个数字时,整个人定在原地。

领通知书那天,郭高芬站在我家门口,手里捏着他自己的通知书,看见我桌上那封信封时,整个人愣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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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高考结束第三天,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对答案。

桌上的标准答案摊开了,纸边被翻得卷起来。一瓶矿泉水喝了一半,瓶身全是手汗。我握着笔,一道题一道题地往下过。

语文,选择题错了两道。默写有一句“长太息以掩涕兮”,我只写了后半句,少了“长太息”三个字。扣1分。

数学,倒数第二道大题卡住了,只写了前半部分的步骤。保守估5分。

理综,物理最后一道大题,题目有些模糊,我记不清自己是写了还是没写,按错算吧。

英语作文有点跑题,阅读理解最后两篇没什么把握,往低了估。

我给自己定了个规矩:拿不准的,一律按错算。

这个规矩是从高三下学期那场模拟考之后定下的。

那次模考我估分640,实际考了602,整整差了38分。

查分那天晚上我把头埋在被子里闷了半夜,眼睛肿得像个桃。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往高了估。

宁可分数出来后给自己一个惊喜,也不愿提前画个饼把自己的胃口吊高。

最后一笔落下,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570。

不低,但离父亲心里的那个“好大学”,还差得远。

我拿着那张纸走出房间。

父亲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音量调得很低。

茶几上放着一个苹果,他一手拿着削皮刀,一手按着苹果,削得很慢。

他年轻时在厂里受过工伤,右手中指蜷不直,削苹果的样子看起来有些别扭。

“咋样?”他问。

“570。”

父亲手里的刀顿了一下。

苹果皮应声断了,半截搭在茶几上,半截垂在半空中,悠悠地晃了两下。

他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把削了一半的苹果递给我:“吃吧。”

我接过苹果,没咬。那截断掉的苹果皮,在我心里发出了一声不大不小的脆响。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客厅里传来父亲翻抽屉的声音,窸窸窣窣的,持续了好一阵。

过了一会儿又安静了。

我起身去上厕所,经过客厅时看见阳台上有一点红光,一明一灭的。

父亲蹲在阳台上,背对着我,手里夹着一根烟。

他没开灯,整个人融在黑暗里,只有烟头那点火光在闪。

厂里体检说他肺不好,母亲管得严,他几个月都没抽过烟了。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回了房间。我在心里默默说:大不了复读一年,明年再拼一回。但这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对他说不出口。

第二天早上,母亲在厨房熬粥。我坐下喝了两口,父亲已经吃完了,碗筷整齐地摆着。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蹲在门口系鞋带。

我忽然开口:“爸,我要是复读,行不行?”

他系鞋带的手停住了。直起腰,回过头看了我一眼。过了几秒,他说:“行。家里供得起。”

他说得太干脆了,干脆得像早就准备好了这句话。我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继续喝粥。

他出了门,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几声,消失了。母亲从厨房探出头:“你爸昨晚半夜起来翻你的复习资料,翻了半天,又放回去了。”

我端着碗,愣了很久。

那摞复习资料放在我床底的纸箱里。

我把它拖出来,打开。

最上面那本物理笔记,边角磨出了毛边。

里面夹着一张纸,是父亲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写了一遍又一遍的:“不管考多少分,家里的孩子都是好孩子。”

我看了很久,然后把那张纸折好,放回笔记本里。

那天下午,我坐在书桌前又把标准答案翻了一遍。

语文作文我给自己估了42分,但写那篇作文的时候,我真的觉得很顺。

立意、结构、语言,像水往低处流那样自然。

我记得自己写到最后一段时,笔尖在纸上微微发颤。

估分时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按42分算的。

万一呢?万一我觉得写得好的作文,阅卷老师不这么觉得呢?还是往低了算吧,稳妥些。

一个星期后,回学校拿毕业材料。那是我和郭高芬在毕业后的第一次见面。

02

教室里的空气比外面闷了好几度。走廊上挤满了人,三三两两扎堆,手里都拿着答案册子,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像一锅沸水。

我挤到后门,就听见郭高芬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大得几乎能掀翻天花板:“语文作文保守估50,数学最后那道大题我做对了,理综没毛病,总分620,稳了!”

他坐在课桌上,两条腿晃来晃去,胳膊下夹着那份答案册子,卷成个筒拍着大腿。

周围围了七八个同学,有人羡慕地“啧”了一声,有人凑过去看他的估分。

我站在门外没进去。

班里的同学看见我,喊了一声:“苏英悟来了!”郭高芬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在我身上,笑了一下:“来了正好。苏英悟,你估多少?”

“570。”声音不大,但周围安静了一瞬。

郭高芬愣了两秒,随即笑出了声:“你还真是稳啊,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周围有人跟着笑。

有人小声说:“570其实也不错了……”但这话很快被淹没了。

郭高芬从课桌上跳下来,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570够了,挑个好点的二本,一样的。”

我抬头看他。

他脸上挂着笑,但我总觉得那笑里有什么东西硌得慌。

我没接话,低着头走到自己原来的座位坐下。

课桌上的书本已经清空了,只剩桌角贴着的课程表,卷了边,字迹都褪了色。

我手搭在桌面上,突然觉得这个动作做过了一千遍。

我和他同桌了两年半,中间换过三次座位,班主任每次排座位都把我们分在一起,说“你们俩成绩能互补一下”。

补什么?

他的成绩像是天生就比我好。

高二期末考他年级第18名,我第62名,我从没追上过他。

那天下午,我发现了一件事。

郭高芬的答案册翻到数学第二道大题时,他那串步骤的最开头,少了一个“解”字。

数学老师强调过很多次,大题不写“解”字要扣步骤分。

虽然只扣一分,但这个人总标榜自己“从来不失不该失的分”。

我盯着那一页看了好一会儿,犹豫着要不要告诉他。他正在和别人高谈阔论,说这说那,声音洪亮。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他想高兴就高兴吧。

下午从学校出来,太阳毒辣辣的,柏油路面泛着油光。

我推着自行车走了一段路,经过一家新开的服装店,橱窗里挂着一件蓝白相间的T恤,款式挺清爽。

我停下来看了一眼。

脑子里想到的却是父亲的那件蓝工装,领口磨出了毛边。

我没买,蹬上自行车往家骑。

晚上吃饭时,母亲问起对答案的情况。

我含糊地说了句“就那样”。

父亲没有追问,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我碗里。

他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

那晚我又把标准答案翻出来看了一遍。

语文作文那道题,我在脑子里把自己的文章又过了一遍,越看越觉得有些段落还有提升空间。

我关了灯,盯着天花板发呆。

隔壁传来父亲低沉的咳嗽声,断断续续的,像一条时断时续的线。

我在心里数着他的咳嗽声,不知道数到第多少下的时候,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我又坐在高考考场里。

笔尖在答题卡上沙沙地响,整间教室只有这种声音。

我写到作文的最后一格,手心里全是汗,心跳得飞快,像整颗心要蹦出胸腔。

我握着笔写下最后一个字,突然醒了过来。

被子被我踹到了床尾,后背全是汗。窗外的天还是黑的。我看了一眼闹钟,三点四十分。

翻了个身,再也没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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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毕业典礼那天,礼堂闷得像蒸笼。

空调坏了两个,只剩三台风扇在头顶呼啦啦地转,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校长在台上念了半个小时的稿子,我一句也没听进去,只觉得后颈上的汗顺着脊背往下淌。

典礼散场时,走廊里挤满了人。

有人抱着哭,有人笑着拍合影,有人把帽子抛到半空又被吊灯挂住。

我侧着身子往门口挤,郭高芬不知道从哪儿蹿了出来,一只手搭上我的肩,凑过来,脸几乎贴到我耳朵边上:“苏英悟,这就走了?不多拍两张照留个纪念?”

我说:“我爸妈还在家等着。”

他像没听见,反而提高音量,朝着旁边几个同学说:“哎你们听听,苏英悟还是这么顾家,好学生啊。”他顿了一拍,又补了一句,“就是这分数嘛,570,连个好点的本科都够呛,要是滑档了,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周围几个同学的笑声凝固了一瞬。

我甩开他的手。力气有些大,他踉跄了一下,笑容僵在脸上。

“开玩笑而已,你急什么眼?”他说。

我没理他,继续往外走。身后传来他跟别人交谈的声音:“我说真的啊,现在考大学,档次不一样,出来人生差得远着呢……”

走出礼堂,七月的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白花花的一片,晃得人睁不开眼。我站在台阶上缓了一下才继续走。

回家路上,我绕了一段远路。

经过父亲工作的厂门口时,正赶上下午下班。

远远地看见他推着自行车从厂侧门出来,车筐里装着一兜菜,绿油油的芹菜在车筐沿上晃着。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后背拱起一个弧度,像被什么重物压弯了腰。

车间里干了将近三十年,他的腰早就直不起来了。

我站在马路对面,看他支起自行车,弯腰去锁车锁,锁了两下才锁上。

然后他直起腰,眯着眼看了看天,推着车往家走。

他没有看见我。

我站在马路边,手插在口袋里,指头攥着那张皱巴巴的估分单,攥得指节发白。

回到家里,父亲已经把菜摘好了。

母亲在厨房里炒菜,听见我回来,探出头说:“毕业典礼结束了?怎么没多玩一会儿?”我说:“没什么好玩的。”

我把房门关上,在书桌前坐下。

摊开那张估分单看了很久,又折起来收进抽屉里。

翻开一本新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几行字:“距出分还有14天。如果这分数不变,我决定复读。不后悔。”

那晚我睡得很早,但没睡踏实。

迷迷糊糊中好像听见父亲和母亲在客厅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父亲说:“估分有时候不准的。”母亲说:“那万一……”父亲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万一也不怕,家里还有点积蓄。”

我拽过被角蒙住头,半天没动。

第二天我去了趟新华书店,买了三本复读用的参考书。收银员是个年轻姑娘,笑着说:“买这么早的?”我说:“提前做做准备,心里踏实。”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我手里那摞书,问:“你是今年高考的?”

“嗯。”

“考得不好?”

“还不知道。”

她没再说话了。

我交完钱,拎着袋子走出书店。

街上人很多,有妈妈牵着小孩,有老人坐在树荫里下棋。

我穿过那条街,拐进一条小巷子,家里的旧楼房在巷子尽头露出灰色的墙皮。

墙根下有一株野草,长得很高,绿得发亮,从砖缝里活生生地钻出来,在风里摇摇晃晃。

我在那株草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迈步走上楼梯。

04

出分前一个星期,我在家里闲得发慌。每天醒来,不知道干什么好,就那么坐在书桌前,把参考书翻两页又合上。

有天下午,我翻旧物,从衣柜底翻出一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高三下学期所有模拟考的成绩单。

我一张一张摊在床上,像摊开一年的时光。

语文83,数学91,理综148,总分602。

一张张看下去,还有几次月考的成绩,时高时低,像一条波浪线。

但最让我注意的是那一次。

高三下学期第二次模拟考,我估分640,实际602。

我把那张成绩单翻过来,盯着背面看了很久。

那上面什么都没有,但那次考试每一个细节都像印在脑子里:考完数学那天,我自我感觉极好,觉得所有题都是会的。

晚上跟母亲报喜,说明天对答案,你看着吧,这次稳了。

第二天一对答案,光数学就错了一道选择题和两道填空题。

我整个人像被人从楼顶推下来一样,摔在椅子上半天没动静。

后来分数出来,602,比估分低了38分。

从那以后,我就给自己定了“绝不往高了估”的规矩。

我坐在床边,把那张成绩单折好,放回牛皮纸袋里。袋子封口处已经磨破了,拿在手里轻飘飘的。

那天晚上,我鬼使神差地又把标准答案翻了出来。

这一次,我尽量回想着考场上的真实情况,把每一道题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语文作文,我认认真真地回忆了自己写的内容,逐段想了一遍。

开头那段引用,我记得写得很顺;中间举例的部分,具体的人和事我都写到了;结尾那句点题的话,我写的时候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觉得恰到好处。

我给自己按作文重新估了一次分:46分,比原来高了4分。

然后我又把整篇作文的结构重新梳理了一遍。

有一处转折我处理得比平时更自然,有一段排比用得比平时更流畅。

考场那种紧张感,反而让思路收得更紧。

重新加了一遍总分:577。

还是低。

我把算出来的数字写在便签纸上,贴上桌角。又觉得不对,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夜里躺在床上,考场里的画面像放电影一样一幕一幕过。

我记得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我列了满满一页步骤,在最后一步的时候,答案已经快要算出来了。

但监考老师说“离考试结束还有十五分钟”,我的手一抖,笔盖掉在了地上。

我弯腰去捡,抬头看了一眼草稿纸上那个写了一半的答案。

然后我继续往下算,最终在草稿纸上算出了那个数字。

问题在于,我到底有没有把它誊写到答题卡上?我记不清了。我记得草稿纸上的数字,却记不清自己有没有在答题卡上写下那最后一行。

越想越乱。

我翻身坐起来,拧开台灯,翻出笔袋。

笔袋里还放着高考那天用的黑色水笔,笔帽上沾着一点蓝墨水。

笔杆上有一道划痕,是我考试时用指甲抠的。

我把笔放回去,关了灯,又躺下。

数绵羊,数到两百多,还是睡不着。

我爬起来,把那篇语文作文的草稿找了出来。草稿纸上的字迹潦草,有勾画,有涂改。我盯着那些字看,手心里慢慢渗出了汗。

如果,我是说如果,那篇作文真的写得很好呢?

如果数学最后一题,我确实把答案写上去了呢?

这两个问题像两颗种子,落进脑子里,一夜之间生了根,发了芽。再也拔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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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出分前三天,我开始收拾书包。那包高考以后就没动过,拉开拉链时,一股卷子混着橡皮的味道扑面而来。

我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几支笔,一块橡皮,半包纸巾,准考证,还有一沓草稿纸。

草稿纸用回形针夹在一起,翻开来,满眼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演算。

我一张一张地翻,翻到最后一张时,手停住了。

那是数学最后一题的演算过程。从题目条件到公式变形,一步步列得很清楚,最后一行,是一个数字。

我看着那个数字,心跳突然加速。

我把那张草稿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试图回忆起自己当时答题卡上写了什么。

但脑子里的画面是模糊的,只有草稿纸上的字迹是清晰的。

我开始不安起来。如果那题我写对了呢?如果我只是估分时因为印象模糊,按错题算了呢?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没办法按回去。

我去翻出从学校领回来的答题卡复印件。

数学那一页,答题区域的方格子里,我记得自己填得满满的。

但复印件的字迹有些模糊,我凑到台灯底下看,看得眼睛发酸,也看不清那道题的答案是否写全了。

我把答题卡放下,坐在椅子上,感觉自己的呼吸越来越重。

这一夜我没睡踏实。

天快亮的时候,我坐在窗边,看见东边的天空渐渐泛白。

楼下的早点摊开始支棚子,老板娘把塑料凳子一张张摆在桌边,动作麻利。

我忽然觉得,这两天怎么这么难熬。

出分前一天,班主任曹老师打来电话。他在电话那头说:“苏英悟,你估分多少钱来着?”

电话那头顿了两秒:“估分这个东西嘛,也别太死板。你平时什么水平,老师心里有数。出分之前先调整好心态,不管结果咋样,都是自己考出来的。”

我说:“谢谢老师。”

挂了电话,我又坐了一会儿。曹老师平时很少主动给学生打电话。他专门打过来,就为了说句“别太死板”?我把电话放好,手心里全是汗。

那天下午,我去了一趟学校,想找曹老师问点事。但他不在办公室。隔壁桌的老师说他去省里开会了,明天出分之前有统一培训。

我道了谢,走出教学楼。操场上空荡荡的,太阳把跑道晒出一股橡胶味。我站在旗杆下面,抬头看着旗杆顶上的绳子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回家路上,路过学校门口那家文具店。

老板娘认得我,问:“考得怎么样?”我说:“还不知道,明天出分。”她笑了:“那好,祝你考个好成绩。”我点了点头道了谢。

走出两步,她又喊住我:“诶,你同桌那个高的,前几天也来买过笔,说他可能复读。”

我心里一动。他什么时候说要复读的?他跟我说620分的时候,可一点不像要复读的样子。他为什么会在出分前就提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