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拉机在积雪里颠了四个小时,总算看见了农场的灯光。
推开门,热气扑脸。
饺子端上桌,四个媳妇齐刷刷站起来,脸上挂着笑。
塔季扬娜接过我手里的包,轻声说了句:“回来了就好。”那一刻,我差点以为这个家还是我的。
第二天清早,我跟着塔季扬娜走进那片白桦林。
她没说去哪儿,我也没问。
林子里静得出奇,只有雪从枝头簌簌落下来。
木屋的门裂了一条缝,一股药味从里头飘出来,混着一种很老很熟悉的气息。
我探头进去。
炕上躺着一个人,瘦得脱了形,裤管从膝盖以下是空的。
他转过头来,看见我,笑了。
他说:“建国,你来了。”我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
然后我听见自己的膝盖砸进雪里的声响。
01
1998年春天,我二十三岁。
工厂倒闭那天,我在门口站了一下午。
车间里那些机器还在,但人都散了。
我摸了摸口袋,里面是最后一个月工资,三百七十六块。
后来厂里给每人发了台缝纫机当补偿,我背回家,我妈看了半晌,没说话。
那阵子东北下岗的人多得像雪片子,一抓一大把。
冯国源来找我那天,我刚把缝纫机卖给收破烂的,换了八十块钱。他蹲在我家门口抽了半包烟,站起来说:“建国,咱走吧,去老毛子那儿。”
我问他,去那儿干啥?
他说:“种地。听说那边的地便宜得很,一大片一大片白送。”
我愣了一会儿,想着我妈,想着这座小城里灰扑扑的天。
第二天我去把家里的房子押了,又找亲戚东拼西凑,弄了八万块钱。
冯国源也差不多,把他爹留下来的一套老式家具卖了,凑了六万。
俩人把十四万块钱捆在贴身的内裤里头,坐上了去满洲里的火车。
火车开出去一百多公里,冯国源才跟我说实话:“建国,咱去那边,别的都不干,就买地。”
我没说话,看着车窗外的田野一片一片滑过去。那些地,都是别人家的。
走的前一天晚上,我妈追到村口,往我兜里塞了一双千层底棉鞋,说:“到了那边,替妈给国源他爹上炷香。”
我问她这话是啥意思,她没答话,转身走了。
后来我才知道,早些年冯国源他爹在黑龙江那边救过我妈一命。
那年冬天我妈去走亲戚,冰河上踩空了,是冯国源他爹把她从水里拖上来的。
命是人家给的,可这份情一直没还上。
冯国源不知道这茬子事,我也没提。
到了西伯利亚,俩人先租了一间快塌了的木屋,第二天就去镇上打听地的事。
那边的地确实便宜,但有一条规矩,外来户想买地,得先在这儿住满两年,还得有个当地人担保。
冯国源骂了一句:“这不是欺负人吗?”
我劝他,忍忍吧,来都来了。
那年春天,我俩在木屋后面的空地上开了一小片荒,种了些土豆和白菜。
地冻得硬邦邦,铁锹搂下去,震得手发麻。
我累得直不起腰,冯国源倒是乐呵呵的,一边干活一边哼东北小调。
入夏的时候,俩人花钱找了个当地老头做担保,买了第一块地,两百亩。
合同是找人翻译的,咱俩都看不懂,只知道自己按了手印。
回到木屋,冯国源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
“这是我找那个老毛子帮着写的,咱哥俩的合伙协议。”他指着纸上的字,“地,我占五成一,你占四成九。为啥我多占一厘?因为地是我去谈的,你负责干。要是有一天地出了啥事,咱哥俩,这纸就是证据。”
我说:“你这不就摆明防我吗?”
他把纸叠好,塞进一个铁皮盒子里,又从兜里掏出一枚玉镯往盒里一丢。
那玉镯是他奶奶留给他的,说是传了好几辈的东西。
他跟我说:“要是我哪天出事了,你把这玉镯带回你妈那儿,算是替我还她老人家的情。”
我没接话,觉得他是在触霉头。
那年的秋天来得特别早。
九月初,白桦林就黄了一大片。
我站在地头上看着那些树叶子往下掉,心里头说不出来是个什么滋味。
冯国源在我旁边蹲着抽烟,忽然说:“建国,你后悔出来不?”
我说:“后悔啥?反正回去也没啥活路。”
他笑了,拍拍屁股站起来:“那就行,咱好好干。”然后他说了一句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咱俩在这儿干二十年,把地整成一个大农庄,然后把你妈接来,让她住最暖和的屋子,吃最白的面。行不?”
我说行。
那天夜里,西伯利亚的北风刮起来了。
窗户被吹得哗哗响,我躺在炕上听着风声,心里头却意外地踏实。
那会儿的我还不知道,这顿踏实,是往后二十多年里头最后的一顿。
02
那场暴风雪是第三天晚上来的。
头一天傍晚,冯国源说要出去看看牲口棚。
棚子里圈着几头牛,在木屋后头。
他披上那件旧军大衣,推门出去了。
风刮起来,门板“哐当”一声弹回来。
我站在门边愣了一会儿,转身去捅炉子。
那一晚,他没回来。
我第二天天一亮就出去找。
风小了些,但雪厚得没过了膝盖。
我沿着他平时走的路线,一路找到牲口棚,门开着,牛缩在角落里冻得哞哞叫。
他不在。
我继续往北走。
走了差不多半天,进了那片白桦林。
林子里雪更深,一脚踩下去到胯骨。
我一边走一边喊他的名字,嗓子都喊劈了,就听见风在树梢上呜呜地叫。
第三天,我在林子尽头的那个雪谷边上停下了。
雪谷下面是条沟,夏天的时候有条小溪。
那天我站在谷边上往下看,雪深得把沟底全填平了。
风从谷底往上灌,吹得我眯起眼睛。
就在那时候,我听见一声喊。
那声音很微弱,被风裹着,时断时续。像是在喊“建国”,又像是在喊“救命”。
我站在谷边上,没动。
那声音又从底下飘上来了。这次我听清了,是冯国源的声音。
我应该下去的。那是我结拜的兄弟,是我从小到大一起玩泥巴的发小。他分给我四成九的地,他把奶奶的玉镯都塞给了我。
我应该下去的。
但我没有。
我在那儿站了多长时间,自己也不知道。
只记得风停了,雪不下了,我听见自己喘气的声音,一起一伏。
那个声音还在喊,一声比一声虚弱。
我转过身,往回走了。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远。
我一步一步挪回木屋,在炉子边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我去镇上报了失踪,又雇了几个人一起去雪谷搜了一圈。
不出所料,什么都没找着。
雪把什么都盖了。
我在镇上待了三天。
回来的时候,我把院子里的几头牛卖了,又雇人立了一座坟。
坟里头埋的是他穿过的旧棉袄和一顶棉帽子。
我在坟前坐了一天,没哭。
我心里头清楚,我杀了人。不是动手杀的,是站着不动,看着人死的。
那年冬天,我办完了产权过户手续。
冯国源那份地,因为人失踪了,按当地规矩,就归了合伙人。
我把那份合伙协议从铁盒里拿出来,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它放回铁盒,锁好了,藏在炕洞底下。
从那天起,我告诉自己:冯国源死了,死在那场暴风雪里。我林建国是这片地唯一的主人。他能干的事,我也能干。
那年冬天特别长。
我把自己锁在木屋里,白天铲雪、喂牛、修栅栏,晚上一个人在炉子边上喝酒。
喝多了就对着火苗发愣。
有时候我会忽然站起来,走出门去看那片白桦林。
林子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我知道,那是他没死。但那又怎么样呢?他死了。我替他说。
来年开春,雪还没化尽,我娶了塔季扬娜。
03
是镇上一个人牵的线。他跟我说,塔季扬娜家穷,她爹是个老猎户,闺女在镇上给人帮工。你要是愿意,花点钱把婚礼办了,她就是你媳妇。
我看了塔季扬娜一眼,她低着头站在她爹身后,二十出头的年纪,长得高高的,眼睛是蓝的,很亮。
她爹一只眼睛有旧伤,白蒙蒙的,看人的时候歪着头。
我没多犹豫就点了头。我需要一个本地人,我需要她的身份来帮我站稳脚跟。
婚礼办得很简单,在镇上的小酒馆里喝了顿酒。她爹把我拽到一边,用半生不熟的俄语加比划跟我说:“好好待她。”
后来我才知道,她爹是冯国源当年的雇工。至于冯国源从狼嘴里救过塔季扬娜这件事,是更后来的事了。
塔季扬娜进门后,农场的日子慢慢好起来。
她是干惯了活的人,天不亮就起来挤牛奶,晚上收工回来还烧水做饭。
活干得利索,话不多。
我教她说普通话,她学了几天就会了,但平时还是说当地话,跟我说,就放慢语速。
第二年秋天,她生了个儿子。我给他起名大强,随我姓。
再后来,农场越做越大,光靠两个人不够使。
我又陆续娶了柳德米拉、娜塔莎和阿廖娜。
柳德米拉是镇上的会计,能帮我理账;娜塔莎泼辣,能镇得住场子;阿廖娜安静,会做饭洗衣服。
每个女人进门,都带来她自己的一份用处。
外人说我林建国福气好,四个媳妇都不吵不闹,家里家外打理得井井有条。
我也这么觉得。
可我知道,她们心里各自都有各自的事。
柳德米拉进门第二年起,就开始管账。
她管账管得细,每一笔出入都记在本子上。
有次我无意中翻到她的本子,发现她在其中一页夹了一张薄薄的纸片,上头印着本地土地局的红章。
我没细看,但心里头过了个影。
那张纸,是我当年办理产权过户时用的授权书副本。
柳德米拉为什么留着它?我一直想不明白。直到很久以后我才知道,她从来就没信过我。
塔季扬娜也有个习惯。
每年秋收之后,她会独自去一趟北边的那片白桦林。
林子里荒无人烟,她一个人去,一个人回,满脸平和。
我问她去哪儿,她说:“去给没成形的孩子点盏灯。”
她说的是她刚进门那年怀过的一个孩子,没保住,流了。她信这个,我不好多问。
现在想来,那片白桦林的深处,有一间猎人小屋。
小屋的门关着,炕上躺着一个断了腿的人。
那些年,每年秋天她去看他,给他带些吃的、用的。
她说她去看的是死去的孩子,可实际上,她看的是个活着的人。
那些年,我总以为自己是农场唯一的天。殊不知,这栋屋里,每个人心底都长着一双眼睛,看着一个我不知道的方向。
04
我在这头过了二十来年,我妈那头,全靠妹妹一个人照应。
妹妹比我小五岁,嫁得不远,就在县城。
我妈的身体一直还行,七十多岁还能下地种菜。
我每年寄点钱回去,打电话问两句好,她总说“没事没事,你忙你的”。
前阵子妹妹打电话来,说妈脑溢血,已经送县医院了。
我挂了电话,在屋里坐了十分钟。四个媳妇都站在外间看着我。我谁也没看,直接去里屋收拾行李。
飞机落地的时候,天还没亮。妹妹在医院门口接我,一见面泪就下来了。她说:“哥,医生说可能就这俩月的事。”
我走进病房,我妈躺在病床上,人瘦了一大圈,胳膊上扎着针,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我在床边坐了一夜,她一直没醒。
到第三天下午,她忽然睁眼了。我连忙凑过去,她眼珠子转了两圈,看见了我,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话。
我俯下身,耳朵凑到她嘴边。她的气息很弱,断断续续的。我听见她说:“国源他……”
然后就没了声音。
我抬头看她,她眼睛还睁着,一只手攥着我的衣角。我喊护士,护士跑过来看了看,说人走了。
我站在病房里,看着我妈的脸,看着她那只抓着我的手指头慢慢松开。她最后想说的是“国源他怎么了”呢,还是“国源他还在”呢?我不知道。
料理完丧事,妹妹把我拉到一旁,递给我一个布包。她说:“这是妈床头枕头里藏着的。”
我解开布包,里面是一本旧账本。
我翻开第一页,愣住了。
账本上密密麻麻记着一笔笔汇款,从二十年前开始,每年秋后一次,多的时候两三千块,少的时候也有千八百块。
收款人的名字,写的是同一个:吕蕊。
汇款地:西伯利亚。
我妹妹问我:“哥,这吕蕊是谁?”
我摇了摇头。我自己也想知道。
我捏着那本账本,忽然想起我妈最后的遗言。她喊的是“国源他”,她说不下去了。她和冯国源之间,到底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那个叫吕蕊的人,每年都收我妈的钱。这笔钱用来干什么?是谁接收的?
我满脑子乱麻,在县城住了三天,把妈的后事办完,然后订了回伊尔库茨克的机票。
临走前,妹妹送我到高铁站,迟疑了一下,说:“哥,你回去之后,仔细问问你那些媳妇。”
我问她什么意思。
她说:“妈这些年,每个月都要去镇上的邮政所一趟。一开始我以为她是给我爸汇款,可我爸走那会儿,哪有什么汇款……后来我无意中看见她寄的是国际汇款。地址我抄过一个。”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塞到我手里。
上面写着一行字,正是我农场的地址。
我盯着那行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妈这些年,往我家寄了不知多少钱。可这些年,那些钱像石沉大海一样,从来没有一封回信。
那她寄给谁?寄到哪儿去了?
飞机起飞的时候,窗外的大地慢慢变小,变成一片灰黄的颜色。我靠着椅背,闭上眼睛,脑海里翻来覆去就是我妈那半句话:“国源他……”
还有那个名字:吕蕊。
05
飞机落地的时候,西伯利亚的冷风一下子灌进领子里,我打了个哆嗦。
回农场的路要四个小时。
我雇了一辆拖拉机,一路颠簸着往回赶。
远远看见农场的木屋时,天色已经暗了。
屋里的灯亮着,烟囱冒着烟,空气里有柴火味和肉汤味。
我站在农场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我走的时候,农场的大门口是一扇木栅栏,风吹日晒快烂了。
现在换成了铁艺门,门柱上还挂了一盏灯。
院子里的牛棚也扩了,原来只有一间,现在是三间并排。
正屋旁边还新盖了两间厢房,一间窗户上挂着红窗帘,另一间白窗帘。
这不像我的农场了。
我推开门,屋里热气扑面。桌上摆着饺子,热气腾腾的。塔季扬娜从厨房里探出头,看见我,擦了擦手走上来,接过我手里的包。
“回来了。”她说。
我张了张嘴,没应上话来。
柳德米拉坐在桌边,手里拿着笔,微微冲我点了下头。
娜塔莎从里屋出来,声音响亮:“咋才到?饺子都凉两回了。”她一边说一边往桌上摆碗筷。
阿廖娜站在她们后头,没说话,只对我笑了笑,转身去厨房端汤。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冒出个念头:好像我一个人出去几天,回了家一样。
可我又觉得,哪儿不对劲。她们太整齐了。四个媳妇,齐刷刷地站在那儿,好像提前排练过一样。她们都已经知道了我要回来。这是定好的事。
但我还是被那顿饭打动了。
饺子是酸菜猪肉馅的,咬一口满嘴汁。
我已经好多年没吃上这一口了。
我夹起一个饺子,蘸了点醋,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我说:“我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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