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前半生
凌晨两点二十三分。
我醒了,手往旁边一摸,被窝是空的,连余温都没剩几丝。
这不是第一回了。
我竖起耳朵听,走廊尽头有很轻的响动,像是有人在翻什么旧东西。
我披了件外套下床,光着脚走到走廊拐角。
书房的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
我慢慢把门推开了一点。
陈俊生背对着我,坐在那把旧藤椅上,没开灯,只有桌上的台灯亮着。
他面前摆着一台老式录音机,磁带在转,沙沙的底噪里,传来一个女人说话的声音。
“俊生,你要是听见了,就别再来了。我已经不在了,你该好好过。”
他的肩膀抖了一下,但没回头。
我僵在门口,扒着门框的手指节发凉。那声音我听没见过,可女人的直觉告诉我,那是罗子君。
我正要退回去,磁带里那声音又缓缓响起来,下一句让我浑身血液倒流。
“凌玲,我知道你在听。”
她的手一抖,门咔哒响了一声。陈俊生猛地转过头来,台灯下他的脸白得像纸。
录音机还在转,罗子君的声音还在响。
“你过得好,是你自己的本事。你过得不好……”
陈俊生像被烫了一样扑过来,一把按下停止键。
磁带卡的一声停了。
书房里只剩我们两个人的呼吸声,一个急促,一个几乎听不见。
我站在原地没动,脑子里嗡嗡响着那句话。
结婚十三年,他从不在我面前提罗子君,我也从不问。
我以为那是一个男人的深情未断。
现在看来,那只是一块遮羞布。
而我,就是被盖在布底下那个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的人。
那天晚上我没有质问陈俊生,也没有说话,转身回了卧室,躺进还有他体温的被子里,睁着眼到天亮。
我结婚十三年,头一次觉得,这个家我从来没有进去过。
01
第二天早上,陈俊生照常在我醒来之前出了门。他留了一碗粥在灶上,用盘子盖着,旁边压了一张字条:“我晚上有应酬,不用等我。”
换做平时,我会把粥喝了,把字条叠好放进抽屉。
可今天我没碰那碗粥,站在厨房里看了很久。
字条上的字迹很工整,就像他这个人。
说话客客气气,做事滴水不漏,连对你好的方式都带着一种不让人有负担的距离感。
外人看来,陈俊生是个好丈夫。
不抽烟不喝酒不赌,按时交工资,逢年过节给岳母包红包。
只有我知道,他从来没碰过我。
不是语言上的冷落,也不是行为上的虐待,而是那种日复一日的礼貌,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板。
你看得到他,摸得着他说的话,但永远碰不到那个真实的人。
刚结婚头几年,我还主动过几回,那时候不甘心,想着只要我够温柔够体贴,总能把他那双眼睛里的那层雾给拨开。
后来佳佳出生了,一平也慢慢长大,我忙着照顾两个孩子,也就顾不上那些了。
再后来,人就麻木了。
我坐在餐桌边,粥凉透了也没喝。
手机响了,是佳佳发来的消息:“妈,你今天能来学校送作业本吗?我忘带了。”我看了看时间,上午十点二十。
要是送了作业本再去医院看母亲,估计得下午了。
我回了消息:“马上到。”
去学校的路上,我路过一家电器修理铺,门口摆着几台旧录音机。
我脚步顿了一下,脑子里闪过昨晚的画面。
陈俊生把那台录音机锁在书房里,我从来没见他拿出来过。
也就是说,这十几年来,他一直在偷偷听罗子君的录音。
想到这,我攥紧了手里的手机。等红灯的时候,我拨通了董涛的电话。
“董哥,是我,凌玲。想问一下,你知不知道俊生以前有个老式的录音机?就是那种放磁带的那种。”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董涛的声音有点干。
“你问这个干嘛?”
“没什么,家里收拾东西翻出来的,想问他那台还能不能放。”
董涛又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凌玲,有些事老陈不说,你就别问了。”话说到这份上,我要是还听不出什么,那我这十三年可真白过了。
“行,我知道了。”我挂了电话。绿灯亮了,后面车按喇叭催,我才回过神,把车开过路口。
到了学校门口,佳佳已经在那儿等着了,扎着马尾,背着书包,看见我跑过来:“妈,你真好,作业本我都怕被老师骂了。”
她接过作业本,又看我一眼:“妈,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我笑了一下:“没事,最近没睡好。”
佳佳没那么多心眼,高高兴兴地跑回校门了。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下午我去医院看母亲吕美玲。
她住的还是那间双人病房,隔壁床的大姐出院了,床空着,输液的架子还没撤。
我推门进去,她正靠在床头看电视,见我进来,眼睛一亮。
“怎么今天有空来了?”
“下午没事。”我坐在床边,给她剥了个橘子。
她把橘子接过去,咬了一口,看着我:“说吧,有什么事。”
我愣了一下:“没事就不能来看你啊?”
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我自己的闺女我还不知道?你一进门脸上就写着事。”我手里的橘子皮攥成一团,话在嘴边打了个几个来回,最后没绷住,问了句:“妈,当年罗子君生病的事,你知道不知道?”
吕美玲手里的橘子掉了,滚到床脚。她愣愣地看了我几秒,然后移开视线:“你问这个干嘛。”
“她就是想知道。”
“你——”吕美玲生气了,语气拔高:“过去的就过去了,你翻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干什么?你过好你自己的日子不就得了?”
我也急了:“我过日子?我连我丈夫心里想什么都不知道,我那叫过日子吗?”
吕美玲不说话了。她垂下眼睛,把掉在地上的橘子捡起来,搁在床头柜上,然后又躺下了,背对着我:“我困了。你先走吧。”
她不肯说,但我看见她抓着被角的手在发抖。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妈,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她没说话,房间里只有心电监护仪偶尔响起的滴滴声。
02
那天晚上,陈俊生说是应酬,到十一点多才回来。
我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电视里放着什么我完全没看进去。
他推门进来,换鞋,把手包挂在门口的挂钩上,看见我还没睡,愣了一下。
“怎么还不休息?”
“等你。”
他脱外套的动作顿了顿:“不是说了不用等吗?”声音温和,听得出来是习惯性的关心,但那种客气劲儿,跟对客户说话一个调子。
“陈俊生。”我叫了一声。他抬头看我。
“昨天晚上的事,你不打算跟我说点什么?”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嗓子眼发紧,但没躲。
他沉默了一会儿,走向书房,走到门口停下来,背对着我说:“没什么好说的。”
“没什么好说的?”我站起来,“我听见她在叫我名字了。罗子君,她叫她名字了,你跟我说没什么好说的?”
他还是没转身。灯光下他的肩线绷得很紧,像扛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凌玲,睡吧。”他推门进了书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了。
没有关门声。他连关门都怕声音大,怕吵醒孩子。这种小心翼翼,我一向以为是教养好,现在才知道,那根本就是心虚。
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电视里不知道哪个频道在重播晚会,笑声一浪接一浪地涌过来,吵得我太阳穴一阵一阵疼。
我关了电视,站在黑暗里,突然不想回卧室了。
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坐不住,起身走到书房门口,推开门。
他不在这儿。
书房里黑着灯,台灯已经关了,录音机也不见了。
我走到书桌前,抽屉锁着。
桌面上收拾得干干净净,只有日历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我凑近了看,是一个日期,圈了红圈,但没写任何标注,再往后翻,下个月的日历上同一个日期也画了红圈。
翻到最后,发现每一页,同一个日期,都画着那个红圈。那个日期,我自己知道。那是我和陈俊生领证的日子。
我记这个日子记得太牢了,因为那是我人生里最重要的一天。
可陈俊生的日历上,那个日期被画了红圈。
他圈这个日子干什么?
纪念我们的结婚纪念日吗?
可我们结婚十几年,他从来没有庆祝过。
我盯着那个红圈,脑子里有一个念头一闪而过,冷得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那圈红,画的不是结婚纪念日,是葬礼的日子。
我合上日历,退出了书房,心口像压了一块石头。
第二天,我送完佳佳上学,没有回家,直接去了董涛的公司。
董涛看见我,站起来,脸上的表情有紧张。
他没等我开口就摆手:“凌玲,你别来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董哥,你我都不是傻子。你没发现吗?我跟陈俊生结婚十三年,孩子都这么大了,我还没见过他前妻长什么样。”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发抖的。
“你……”董涛叹了口气,坐下来,手指敲着桌面,像是在挣扎什么。
“凌玲,有些事不是我能说的。”他停了很久,又说了一句:“老陈他,不容易。”
“他不容易,我就容易了?”我看着他,“董哥,你告诉我,那盘磁带里到底说的什么。”
董涛沉默了好长时间,最后他拉开抽屉,取出一把钥匙,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他保险柜的钥匙。他办公室那个铁柜子,密码是你的生日。”
我一愣。
“他办公室的保险柜,密码是你的生日?”我重复了一遍,有点难以置信。
“对。他藏的很多东西,他以为别人不知道,其实我知道。放了快十来年了,密码一直没改过。”
我拿起那把钥匙,钥匙上还带着董涛掌心的温度,沉甸甸的。
“他办公室里有一台录音机,还有一盘磁带。他藏在保险柜里,从来不往家里带。”董涛顿了顿,“你要是真想知道,你就自己去看。但凌玲,我劝你一句,知道和不知道,有时候真的没那么重要。”
我攥紧钥匙,指节发白。
他这话说得太重了。重到让我意识到,那盘磁带里的东西,可能比我预料的还要要命。
我走出董涛公司的时候,太阳挺好。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马路上的车流,慢慢把那把钥匙塞进裤子口袋,沿着人行道走了几步,又折回来了。
不行,我现在就去看,等不到晚上。
我打车去了陈俊生的公司。
03
陈俊生的公司在写字楼十二层。前台小姑娘认识我,见我来了,笑着打招呼:“凌姐,来找陈总吗?他在开会。”
“不用了,我去他办公室等一下。”
我推门进他办公室的时候,前台小姑娘没跟来。
门在身后关上,屋子里很安静。
他的办公桌收拾得整整齐齐,跟家里一样。
我环顾一圈,看见了东墙角的那个铁皮保险柜。
有些旧了,灰白色的柜门,上面漆掉了两块。
我摸出钥匙,蹲下去,手心全是汗,钥匙插进锁孔,咔嚓一声,弹开了。柜子里放着几份文件,一个方形盒子。我拿出来,是那种老式磁带。
磁带上面贴了一小片白色标签,只有两个字:给俊生。
我盯着那两个字,手在发抖。字迹娟秀工整,写的人很认真。
我把磁带放进桌上那台老式录音机里。
那时候我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就算他开完会回来撞见我也罢。
我已经等不了了,装不下去了。
我按下播放键,磁带缓缓转起来,沙沙的底噪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响起来。
先是沉默。大概有几秒钟的空白,然后一个女声慢慢响起来,声音有些虚弱,但语气平静:“俊生,你要是听见这盘带子,我想我已经不在了。”
我坐着不动,手指紧紧扣着桌沿。
“你恨我吗?我猜你不会。你这个人,从来不会恨别人,只会恨自己。离婚的事,我不怪你了。你跟她在一起,是她先找的你,还是你先动的心,这都已经没意思了。我不怪你了。我生这个病,医生说是自己身子骨差,跟你没有关系。”
录音里的女人咳嗽了几声,喘了一口气,继续说:“我叫你别再来了,你是真的不再来了。其实我知道,你偷偷交了住院费,你当我不知道吗?我知道。俊生,你没有对不起我,你有你的日子要过,我也是时候该走了。往后你好好过,别再老想着我,也别再觉得欠我什么。人这一辈子,该还的还完,就该翻篇了。”
她的声音停了一会儿,磁带转了好几圈,发出很轻的嗒嗒声。然后她说:“凌玲,我知道你在听。”
我的心脏漏跳了一拍。整个办公室安静到极点,只有磁带沙沙地响。那个虚弱但清晰的声音,平平静静地继续说了下去。
“我想过,这盘磁带你就听不到了。可是我还是一直录着。你别怨俊生,他从来没在我面前说过你不好。我知道你比我年轻,比我好看,比我能干。但是凌玲,我要跟你说一句实话。我从来没有原谅过你,我也没有原谅过他。只是我已经要死了。人死之前,没力气较劲了。我想了想,恨一个人太累了,恨不动了。你替我陪他过日子,只要他过得好,就不算你亏欠我的。”
录音到这里,停了一下。我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你要是真对他好,就好好对他。你要是待他不好,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磁带又沙沙地转了两圈,然后停了。
房间里静得只剩下墙上挂钟的嘀嗒声。
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眶干涩,心里翻涌着什么东西,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骂我,我做好了准备。
她原谅我,我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原来你想象中那个恨了你一辈子的人,在最后的录音里,没有恨你。
我按住录音机的停止键,低头盯着那盘磁带。
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觉得不对。
昨晚在书房听到的那段话,跟现在这盘磁带里的,根本不一样,昨晚录音机里的声音说的是“凌玲,我知道你在听”,然后罗子君说“你过得好不好”,但中间应该还有一段话,那些话和今天这盘磁带完全不一样。
也就是说,家里那盘磁带,和这盘磁带,可能是同一盘带子,但昨晚陈俊生播放的那部分和这盘的内容,对不上。
我把磁带从录音机里取出来,前后翻看,磁带的背面贴了一小片透明的胶带,是被人重新粘贴过。
我盯着那截胶带,心里浮起一个猜测:这盘磁带被人剪辑过。
有段内容,被剪掉了。
陈俊生听的那部分,和我刚刚听到的部分不同。
他是不是把罗子君骂我的那部分剪掉了?
我坐在他的办公椅上,望着窗外发呆。
他是怕我听见吧。
他把罗子君恨我的话,剪掉藏起来了,不让我听见。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是怕我受伤?
还是怕我听了之后,找他算账?
想到这些,我的眼眶慢慢热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录音机关了,磁带放回保险柜锁好。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前台小姑娘笑眯眯地说:“凌姐走啦?陈总刚才还问来着,我说你在这儿等他,他让你别急,他很快就开完会了。”
我笑了笑:“我先回去了,家里还有点事。你跟他说一声就行。”
下了楼,我站在写字楼底下,看着大街上人来人往。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我攥着口袋里那把钥匙,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滋味。
他把我生日设成保险柜密码。他把罗子君骂我的话剪掉,不让我听见。他每天凌晨偷偷听一段录音,听得肩膀发抖。
他到底是放不下罗子君,还是放不下我?
04
一连几天,我没再提录音带的事。
陈俊生看我不提,也装作什么也没发生过。
两个人就这么心照不宣地过着一日三餐的日子,表面看着风平浪静,内里各自揣着心事,像两座隔着海峡的孤岛。
周末上午,陈一平没去学校,在家写作业。我端着切好的水果去他房间,推门进去问他要不要吃苹果。他头都没抬,说放在桌上吧,人却不动。
我放下盘子,没立刻走,站在他书桌旁边,看见玻璃板下面压着的那张照片。
照片有些年头了,颜色泛黄,边缘起卷。
上面是一个女人,扎着马尾辫,笑得两眼弯弯,很好看。
跟我在陈俊生办公室抽屉里见过的那张不一样,这张是年轻的她。
“一平,你妈年轻的时候真好看。”我开口的时候自己都没过脑子。
陈一平手里的笔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不太好看。
“你见过她照片?”
“见过以前的照片。”我一直到他终于回头看我了,那双眼睛,跟他爸一样,深得像井。
“我妈若还在,现在应该也是四十多岁的人了吧。”他说完这句话,低下头继续做作业,没再看我。
我站在他的房间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那句话说得很轻,轻到我不知道他是说给我听,还是在说给自己听。
我转身要走的时候,他忽然在背后叫住我:“凌玲阿姨。”
我停下来:“嗯。”
“你别怪我说话直。”他握着笔的手紧了紧,“我知道你是个好人,这些年对这个家也尽心尽力了。但是,我不能对你太亲,我要是对你太亲了,就对不起我妈。”
我听了这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不疼,可是难受。
“你做得对。”我说,“你是个好儿子。”
我给他带上门,在楼梯口站着,客厅里传来佳佳看电视的声音,笑得咯咯的。
我攥着楼梯扶手,站了好一会儿,才把心口那股乱七八糟的情绪压下去。
小小的年纪,就已经背负了这么多。
他喜欢我也好,不喜欢我也罢,那都是罗子君的儿子。
我凌玲再怎么使劲,也永远代替不了他的母亲。
晚上陈俊生下班回来,进门看见我和一平坐在饭桌上吃饭,有说有笑。
他愣了一下,换鞋的动作顿了一顿。
我没解释,他也没问。
一家人就这么坐着吃饭,谁也没提白天发生的事,日子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可我从他那双眼睛看得出来,他在打量我,打量一平。他在看我们之间有没有什么他没在场的隔阂。
饭后他洗碗,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背影。
结婚这么多年,他洗碗的样子跟谈恋爱时一样,袖子挽到手肘,低着头,认认真真地刷碗。
水龙头的水哗啦啦地响着,我忽然开口:“陈俊生。”
“嗯?”
“你保险柜里那盘磁带,我去听过了。”
他手里的盘子滑进水池里,发出一声脆响,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衬衫前襟。他没转身,双手撑着水池边缘,肩膀绷得紧紧的。
“你把中间那段剪掉了。”我盯着他的背,“你怕我听见她说的那些话,是不是?”
水龙头还在流,哗哗地响着。
过了很久,他关掉水,慢慢转过身来,看着我的眼睛:“凌玲,你要是已经听了,那你就该明白了。”他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她那盘带子,一共录了三次。第一次她骂我,骂得很难听。第二次她说她原谅我了。第三次,她专门录给你的。你那部分,我没法让你听见。”
“为什么?”我没退,直直地看着他,“我是怕你听了那部分,就再也过不好日子了。凌玲,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这辈子做过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负了她。可我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事,是娶了你。”他说完这句话,走回书房,关上了门。
水龙头没关严,还在滴答滴答地滴水。
我站在原地,像是被人往胸口擂了一拳,闷疼。
疼的不是他这句话,疼的是我终于明白。
他这十三年来躲着我,不是不爱我。
他是不敢爱我。
05
那盘磁带的事,我暂时放下了。
可有些念头一旦生了根,就怎么也按不住。
我翻来覆去地想,那第三段录音到底录了什么,值得他剪掉藏起来。
为了让念头停下来,我开始频繁地往医院跑,陪母亲说话,给她削水果,帮她擦手。
吕美玲看着我,嘴上说我烦,但眼神里其实挺高兴的。
那天下午,病房里没什么人,窗户半开着,风吹进来带着消毒水味,还有楼下花坛里栀子花的甜腻气息。
她躺在床上看电视,我坐在床边剥提子,剥好了放进她碗里。
她吃了两颗,忽然开口了:“凌玲,你最近是不是心里有事?”
“没有。”我头也没抬。
“你是我生的。”她把碗往床头柜上一搁,“你眉毛一皱我就知道你在想什么。说吧,你到底怎么了?”
我放下提子,抬头看着她,犹豫了一会儿,慢慢开口:“妈,我去年收拾屋子的时候,翻到过陈俊生一张存折。上面的取款记录有点奇怪,每个月固定有一笔钱流出去,数目不小,转到一个叫罗小军的账户上。我问过他那是谁,他说是老家一个亲戚。可那个姓,不是他母亲那边的姓。”
吕美玲的脸色变了。她先是低下头,手揪着被单一角,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凌玲,别问了。”
“妈,你到底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她声音发虚。
“你看看我。”我站起来,走到她床边,“我是你女儿,你连我都瞒着?”
吕美玲嘴唇动了动,眼眶渐渐红了。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都以为她不会说了。她忽然开口,声音沙哑:“那个罗小军,是罗子君的弟弟。”
我的心猛跳了一下。“罗子君的弟弟?”我重复了一遍,“陈俊生这些年一直在给他前妻的弟弟打钱?”
吕美玲点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一把抓住我的手,抓得很紧:“凌玲,当年,当年……我有件事没跟你说。我去找过罗子君。”
“什么?”我没有听懂。
“你要嫁给陈俊生那阵子,罗子君来找过我。她求我,让我劝你别嫁。”吕美玲的声音断断续续,像在挤牙膏一样,“她说她活不长了,她求我让她最后一段日子,把俊生还给她。哪怕等她走了,你们再结婚也行。”
我感觉手心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流失:“你没告诉我这件事。”
“我没答应她。”吕美玲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我说我女儿等不起,她就走了。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掉。我对不起她,我知道。可我没办法。”她使劲攥着我的手,“凌玲,我这辈子做过的亏心事不多,这两件算是最亏的。你要恨就恨我吧,别怪俊生。他这些年往那边打钱,我看在眼里,什么都没敢说。”
我看着母亲的眼泪,胸口堵得厉害。
我说不清是什么感受。
有震惊,有愤怒,有心疼,可更多的是空茫茫一片,像被人从里到外掏了一刀。
我最害怕的事,终于兜兜转转地摆在面前了。
罗子君求过我妈,我妈没答应。
陈俊生打钱给她弟弟,打了很多年。
这两件事,没有一件我知道的。
我活了四十多年,自以为聪明,以为自己是家里那个什么都看在眼里的人。
现在我明白了,从头到尾,被蒙在鼓里的人,只有我一个。
“妈,那你知不知道,那盘磁带上第三段录音,录的是什么?”我看着母亲,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吕美玲愣住了。
她看了我好久,缓缓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那盘带子,原本是罗子君托人交给俊生的,一共三盘。她让人转交的时候说,俊生想听哪段就听哪段,他听完再决定,要不要把那第三段放给你听。她说了句狠话:要是俊生真的放下了,他就会把那三盘带子一起放给你听。他要是听完了还不放给你听,那他就没那么想放下。”
我怔在原地。罗子君,原来你才是最懂陈俊生的人。你拿一盘录音带,试了他十几年。
他听了十几年,只敢把前两段放给自己听,把第三段剪下来藏起来。
他到底是在替你藏,还是在替他自己藏?
我的心像被人吊在半空中,上不去也下不来,乱得一塌糊涂。
我松开母亲的手,声音干哑:“妈,我走了。改天再来看你。”
“凌玲——”母亲在身后喊了一声。
我没有回头。一直走到医院楼下的花坛边,我才停下来,蹲在地上,干呕了几声。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是胸口像堵着一团棉絮,喘不上气。
06
董涛把钥匙给我的时候,我还不知道,保险柜里那盘磁带是重新录过的。
我那天听到的内容,是前两段拼接版。
真正的第三段,被陈俊生单独剪下来,藏在了别的地方。
这念头是那天晚上洗澡的时候,突然蹿进来的。
我关了水,站在淋浴间里,脑子里一遍遍地回放。
董涛说,保险柜里那盘磁带,他从来没见陈俊生换过。
可我明明记得,那天早上在书房,录音机里的声音,和我在办公室听到的那盘,对不上。
我问自己,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不对的。
对了,是那句“凌玲,我知道你在听”。
家里那台录音机里放出来的声音,说这句话时语气很冷。
办公室那盘磁带里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虚弱的,带着喘息。
那根本不是同一次录音。
我要找到那截被剪掉的磁带。
我把家里翻了个遍。
衣帽间,床头柜,书柜,衣柜最下面一层,他冬天的毛衣堆里,塞着一件旧西装外套。
我伸手摸进内袋,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像一小段磁带。
我抽出来,果真是。
被剪成一截,大约是一小段带子,两头用胶带粘着,很简陋。
我攥着那截磁带,站在衣帽间里,心跳得快要撞出胸口。
一共第二段和第三段之间被剪掉的。
我找了个旧录音机,把磁带塞进去,按下播放键。沙沙声之后,罗子君的声音响起来了,跟前面那两段的语气完全不一样,冷得像刀。
“凌玲,我猜俊生不会让你听这段。”她顿了一下,声音里有种异样的平静,“你听不到这段,是好事。你听得到,那说明他最终还是没能放下我。”她又停了一下,“那我就跟你说句实话。我从来没有原谅过你,也从来没有原谅过他。我只是太累了,累到没有力气去恨了。我这一辈子,到头来什么都没留下。你留住了我丈夫,留住了我的孩子,住进了我的家。你用我的后半生,换了你自己的后半生。”
她喘了一口气,声音里忽然带了一丝涩意:“若是能重来一次,我宁可他不是陈俊生,我也不是罗子君。凌玲,你听好这句话。你替他过了这辈子,你欠我的,这辈子已经还不清了。下辈子,你别再遇见他。这辈子,他就归你了。”录音里传来一声很轻的笑,然后是一阵细碎的噪声。
磁带停了。
我坐在衣帽间的地上,手里攥着那截磁带,半天动弹不得。
胸口像被捅穿了一个洞,凉风呼呼地往里灌。
她没有原谅我。
她一早就决定不原谅。
她只是在录音的前两段里,扮演了一个善良大度的女人,赌陈俊生会不会把那第三段放给我听。
赌赢了,我就背着她的诅咒过一辈子。
赌输了,陈俊生就会把那三盘磁带一起交到我手里,敞敞亮亮地说清楚,然后彻底放下她。
她用一盘录音带,赌一个活人对另一个活人的真心。赢了。
我坐在地上,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她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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