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一共4桌,合计7千块。”

服务员把账单推到我面前,我脑子“嗡”了一下。我明明就订了一桌,三百多块的生日宴,怎么就翻成了七千?

我回头看向包间方向,大姨正拎着塑料袋往外走,嘴角挂着一丝心满意足的笑意。隔壁包间门口贴着红纸,三个大字刺得我眼睛疼:满月酒。

那三桌的菜,是我点的吗?我攥着手机,屏幕上的短信通知卡在信号不好的那一刻,没弹出来。

我有个预感,这顿饭,没那么容易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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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这顿饭的起因,得从我婆婆六十二岁生日说起。

她姓梁,叫梁桂琴。

嫁进蒋家三十年,生了两个孩子,我丈夫蒋博文,还有小姑子蒋佳慧。

公公蒋满囤,退休前在厂里看了一辈子大门,老实人一个,话少,但心里门儿清。

我和蒋博文结婚三年,一直跟公婆住。

小城嘛,房价高工资低,买不起单独的窝,住一块儿也正常。

我会计出身,工资卡里的每一分钱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每月给家里交两千伙食费,婆婆生日,我也没打算铺张。

那天傍晚,我坐在沙发上刷手机。一家新开的饭店推送了优惠券,四人餐三百二十八,原价六百九。

我点开图看了看,菜色挺像样。转手给蒋博文看了一眼,他正在修那把坏了一个月的门锁。

“周末给妈过生日,订这家的券,你看咋样?”

蒋博文抬头瞟了一眼,说了句“你定吧”,低头继续拧螺丝。

我下了单,跟婆婆提了一嘴。她当时正在择韭菜,听了之后先是一愣,然后笑着说:“那多破费啊,一家人随便吃点就行了。”

我说:“三百多,不贵,券上写着呢。

婆婆放下手里的韭菜,搓了搓手上的泥,问我:“那家店在哪儿啊?”

我说了名字。她“哦”了一声,又问我:“大不大?敞亮不敞亮?”

我以为是怕环境不好,说:“看着挺大的,新店,照片上装修得很不错。”

婆婆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但当天夜里,我起床上厕所,听见阳台上有动静。

我趿拉着拖鞋走过去,看见婆婆背对着门,攥着手机,声音压得很低。

“……来吧,都说好了,她订的。”

她停顿了一下,又说:“你甭管那么多了,来就是了。”

我原地站了两秒,悄悄退回了卧室。第二天上午,我刚到账,微信弹出一条消息。

小姑子蒋佳慧,就发了五个字:“嫂子,你自己注意点。”

我还想问点什么,她那头“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又闪,最后什么都没发过来。我心里犯嘀咕,但上班一堆账要核,也就没再多想。

到了周六早上,我七点不到就醒了。

起来把衣服换好,化了淡妆,又帮蒋博文把衬衫从柜子里翻出来。

他不情愿地套上,说:“自己家里人吃饭,穿那么周正干什么。”

我说:“给妈过生日,总得有点仪式感。”

临出门前,婆婆从屋里出来,身上穿了件我没见过的新外套,藏蓝色的,料子不错。

她对着门口的穿衣镜照了照,又拿手帕擦了擦领口,对小姑子昨天发的那条短信,我隐隐觉得有些什么东西,说不上来。

公公锁门时回头看了一眼婆婆:“你又叫了旁人?”

婆婆没接话,快步朝前走去。

我心里咯噔一下。

02

饭店叫“好福记”,新开的,门口摆了一排花篮。

大厅暖气足,跟外面冷风是两个世界。

服务员领着我们去包间,路过走廊右侧,我看见一间包间门上贴着红纸,上面写着“满月酒”。

光是那间门口,就摆了三个花篮。

我没在意,跟着服务员进了左手边的包间。

椅子摆了一圈,能坐十个人那种大圆桌。

我原以为就我们四个,结果桌上摆了六副碗筷。

我问服务员:“是不是摆多了?

服务员数了数,说:“你们不是六个人吗?系统上写的。”

我皱眉:“我就订了四个人的套餐,你帮我改成四个。”

婆婆抬手拦住了:“别改了,待会儿还有人来。”

谁啊?”我问。

婆婆低头整理餐碟,声音不大不小:“你大姨,她说正好路过。”

我心里一阵凉。

大姨吴淑华,是我婆婆的姐姐,今年六十,嫁到吴家就一直是家里的“能人”。

早年间替我婆婆带过孩子,后来这事儿就成了她一辈子的功劳章。

逢年过节碰面,她总有本事让我婆婆插不上话。

没过十分钟,门被推开了。大姨人还没进来,声音先到了:“哎哟,这家店真气派!桂琴你享福了哇!”

她身后跟着一串人。儿媳妇,怀里抱着个胖小子,后面还跟着个表姐。表姐一进门就笑呵呵说:“巧了,我在附近买菜,正好碰见大姨。”

我数了数人头,加上我们四个和外带的人,九个人了。挤是挤了点,倒还好。但我注意到大姨的儿媳妇肚子鼓鼓的,一看就是又怀了。

婆婆拉了张椅子给大姨坐下,又招呼表姐。

大姨一坐下,把手包搁在桌上,四下打量了一圈,嘴没停:“这桌子不错,气派。我家孙子下个月办满月酒,我让儿媳妇也看看这地方合不合适。”

她儿媳妇低着头逗孩子,没接话。我看了眼蒋博文,他正低头剥桌上的瓜子,假装自己耳朵不好使。

服务员拿来菜单,递给我。我正要接,被大姨半路截了过去。

“我来看看,我年纪大,吃过的盐比你们吃过的米多。”她翻着菜单,手指头在虾和黄鱼上点了点,又加了一份红烧肉。

我瞄了一眼价目,心口疼了一下,但没吭声。

婆婆在旁边给我夹了颗花生米,压低声音说:“今天你大姨高兴,顺着她点儿。”

我没说话,起身去前台,想先跟服务员确认一下套餐单。

刚走到吧台,手机响了。

信号只有一小格,屏幕上跳出一条短信提醒:“您预订的订单已修改”。

我正要打开看,消息卡住了,转了半天菊花打不开。

我拨通了客服电话,那头信号断断续续的。

“您的订座信息……已更新为……4桌……”

我愣住了:“几桌?你再说一遍?

电话那头传来忙音,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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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站在吧台看了会儿手机,网络始终加载不出来,短信打不开。

我心想等会儿信号好了再查,先回去坐着。

刚转身,迎面撞上大姨的儿媳妇,她抱着孩子站在走廊口,手里攥着手机。

“嫂子,”她笑了一下,“这里面信号是不是不好,我发的图片半天发不出去。”

我点点头:“是不大好,我这短信也收不着。”

她没再多说,抱着孩子朝走廊另一头去了。

那头的包间门口贴着“满月酒”红纸。

我没看错,她走过那个门口的时候,脚步明显慢了半拍,往里探了一眼,像在找人。

我心里多了个疑问,但转头一想,这家店今天办满月酒的也不一定只有她家。

我回到包间,菜已经上了两道。

大姨正夹了一筷子红烧肉,见我回来,冲我扬了扬筷子:“小蒋,你来得正好,这肉炖得不错。我刚才又加了份酒酿圆子,热闹嘛。”

我看了一眼桌上,多了两瓶啤酒,一瓶饮料。我咬着后槽牙坐下了,心里算了笔账,这一下又小一百。

蒋博文靠过来,压低声音说:“加就加吧,今天别让她下不来台。”

我没理他,低头夹菜。

公公坐在对面,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朝窗外看。

他这个人,饭桌上从不掺和,但每回大姨跟婆婆唱双簧,他都会提前放下筷子,意思是“我吃饱了,你们随意”。

菜陆陆续续上来,那只清蒸鲈鱼被摆在转盘正中央。

大姨拧了拧餐盘,先给自己夹了一筷子鱼腹,又给儿媳妇碗里拨了一块,然后才说:“来来来,大家都吃。”

她儿媳妇旁边放着一碗汤,一口没动,只顾着怀里孩子。

那孩子有一岁多点儿,被包得严严实实的。

大姨一边夹菜一边说:“这孩子满月的时候,家里办得仓促,这回她妈肚子里这个,打算好好办一场。”

我随口接了一句:“大姨,满月酒定地方了没有?”

桌上安静了一下。大姨把筷子停在嘴边,跟我对视了一眼。

“还没有呢。”

她笑了一下,低头夹菜。我在她那笑容里看见了点什么,又说不上来。

蒋博文往我碗里夹了一块排骨,意思很明显,让我少说两句。

我的手机又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还是那条“订单已修改”的短信。

我拇指点了好几下,界面一直白屏。

婆婆看我在弄手机,问了一句:“小惠,怎么了?”

我说:“信号不好,短信收不完整。”

她没再问,转头跟大姨聊起了别的。

包间里气氛又热络起来。

吃着吃着,我忽然听见隔壁包间传来一阵笑声,接着是杯子碰在一起的声音,稀里哗啦的,少说也有五六个人在碰杯。

大姨侧耳听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夹菜。

我记住了,隔壁那个“满月酒”包间,笑声格外响亮。

04

那顿饭吃到一半,我心里越来越不踏实。

一是账上的菜越加越多,大姨隔一会儿就叫服务员添东西,一会是纸巾,一会是醋碟,一会儿又说要打包盒。

二呢,隔壁那个满月酒包间,她儿媳妇已经出去了两次,每次都是借口给孩子换尿布,回来时脸上带着点不经意的笑。

我借口去洗手间,推门出去,沿着走廊走到那个包间门口。

门虚掩着,里面摆了一大一小两张大桌。

大的那桌坐了差不多十个人,小的那桌坐了四五个,桌上放着一个双层大蛋糕。

靠门口的椅子上搭着一件红呢子小披风,跟大姨儿媳妇怀里的孩子身上那件一模一样。

我正要细看,门忽然从里面被推开,一个胖大嫂探出半个脑袋来,问:“你找谁?”

我说:“走错了,不好意思。”

我快步回去,推开包间门的时候,大姨正在张罗着让服务员上果盘。看见我进来,她笑了笑:“小蒋回来啦,我还说给你留两片西瓜。

我没接话,坐下来,脑子里把那几个点串在一起,越想越不对。

她说要给孙子办满月酒,没定地方。

今天这家饭店她头一回来,却夸了一整个下午。

她儿媳妇抱着孩子去隔壁包间门口溜达了三趟。

隔壁那间,墙上贴着红纸,桌上放着蛋糕。

我掏出手机,信号还是差的,短信通知死活打不开。

我让蒋博文开热点给我,他手机也没信号。

大姨放下筷子,忽然站起来,说:“我去前台问问,看有没有WiFi密码。”

我说:“不用了,大姨,我这不着急。”

她摆摆手:“你们年轻人手机没网跟丢了魂似的,我去给你们问问。”

说完她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拿起我放在桌上的手机。

“让我瞅瞅,这个怎么看信号。”

我愣了一下,她动作太快,手机已经在她手里了。

她侧身挡住了我的视线,面朝墙角,拇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

我一直以为她在点设置,心里还想着“这大姨又搞什么名堂”。

她大概鼓捣了半分钟,把手机还给我的时候,屏幕停在设置页面。

“没有WiFi密码,算了,将就用吧。”她笑呵呵地坐回座位上。

她掌心有一层薄薄的汗。我当时没多想,后来才反应过来,那半分钟里,事情已经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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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散席的时候,大姨打了四个包,连那瓶没喝完的饮料都带上了。

她儿媳妇抱着孩子先走了一步,说是孩子困了。

表姐跟着一起溜了。

大姨站在包厢门口,拎着鼓鼓囊囊的塑料袋,回头冲我说:“小蒋啊,下个月我孙子的满月酒,你可一定要来!”

我笑着点了点头,心想:下个月的事,下个月再说吧。

婆婆和公公先出了饭店门。

我去前台结账,从包里掏手机时,还想着待会儿得把那条短信打开看看。

前台小姑娘个子不高,扎个马尾辫,我走到她面前报了包间号。

她低头在系统里点了两下,眉头蹙了起来。

“您好,您这一单一共4桌,合计7千块。”她抬头看着我,把账单往我面前推了推。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我就订了一桌啊。”

她看了一眼中控屏幕,又把显示器转了个方向,让我自己看。

屏幕上清清楚楚地列着:1号包间,4桌。

其中一桌是“生日宴套餐”,另外三桌标着“满月宴套餐(A款)”,单价1188元。

三份满月宴套餐,合计3564元。加上生日宴那桌的菜钱、酒水、加菜、果盘,一共七千零六十四块。

我心跳都慢了一拍:“这个不是我订的。”

前台小姑娘露出为难的表情:“可是这个订单是用您手机号下的。”

我让她把下单时间调出来。

屏幕上显示:下午一点零九分,下单节点为1号包间。

我低头回忆了一下,一点零九分,正是大姨拿我手机说要找WiFi密码的时候。

我整个人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凉水。

“这个时间段,不是我操作的。”我对前台小姑娘说。

她摊了摊手:“可是订单确实是通过您手机号下的。”我又问:“你们店里没法核验吗?”她说:“系统只认手机号。”

我攥着手机,血全往头顶涌。我转身往包间方向走去,大姨正在走廊那头,拎着塑料袋,背影看着格外悠然。我叫住了她:“大姨。

她站住了,回过头来:“咋了?”

“你是不是动我手机订了什么东西?”我问。

她脸色变了一瞬,随即笑开了:“小蒋,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帮你找WiFi,还能给你订什么东西?”

我手机屏幕递到她眼前:“下午一点零九分,用我手机号下了三份满月宴套餐。这个时间,你正好拿着我手机。”

大姨脸上的笑僵住了。

06

那短短的几秒钟,走廊里的空气像是结了冰。大姨把塑料袋换到左手,右手理了理衣襟,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不自然。

“你这个丫头,怎么说话的呢?我拿你手机就那一下,我碰什么了我?你自己点的菜,赖到我头上来了?”

她声音越抬越高,最后一个字几乎是喊出来的。

饭店门口过来两个服务员,朝我们这边看。

蒋博文从包间里探出半个身子,看见我和大姨站在走廊口,脸上满是困惑。

婆婆也跟着出来了,手里还拿着我的外套。

“怎么了?”婆婆问。

我没说话,从前台打印好的订座记录单我卷在手里。

我把单子展开,给婆婆看了一眼。

白纸黑字,上面写着下单时间,正好和大姨拿我手机的时间段无缝衔接。

大姨瞟了一眼那行字,嘴硬地说:“那是手机自己跳出来的,我哪知道你手机上开着什么网页?”

“我手机上当时只开着订座平台。”我说。

大姨脸一沉:“那就更不知道了。说不定你自己不小心碰了哪里,我看你最会倒打一耙。”

婆婆夹在中间,伸手拉了拉我的袖子,声音很低:“小惠,今天是我生日,别为这点钱闹难看,有话回家再说。”

我心里堵得慌:“妈,这不是一点钱的事……”

行了行了,”婆婆打断我,转头去拉大姨的胳膊,“姐,你先把东西放下来,咱们坐下说。”大姨甩开她的手:“不坐了,没工夫跟小辈扯皮。那三桌又不是我订的,你们自己看着办。

她说着就要往外走。我挡在她面前,举起手机:“我已经报警了。”

大姨的脚步骤然刹住。

“你报警干什么?”她声音尖了一下。

我说:“你拿我手机改了我的订单,这不管在哪说,你都得给个说法。警察来了,调一下监控就清楚了。”

大姨站着没动,脸色白了青,青了红,嘴唇动了动,最终挤出一句话:“你这小丫头,心眼怎么那么黑。”

我没让开。

大概过了五分钟,两个民警从门口走了进来。

大姨看见警服的瞬间,整个人像被卸了骨头,肩膀塌下去,拎着的塑料袋子“啪嗒”掉在了地上。

那袋剩菜散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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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警察把我们叫到前台,调了监控。

监控画面清清楚楚:大姨站在吧台前,手里拿着我的手机,指了指屏幕,又跟服务员比划了几下。

服务员低头在机器上操作,她还探头看了一眼,确认了一下数字,然后点了点头。

整个过程,前后不到半分钟。民警指着屏幕问大姨:“这是你吧?”

大姨低着头,没说话。又过了几秒,她才支支吾吾说了一句:“我、我就是……不小心点到的。”

民警问:“不小心点到的,能一次点三份套餐?”大姨嘴唇动了动,不说话了。

民警又问了服务员,确认当时是大姨要求把订座“改成4桌”,并且选了“满月宴套餐A款”三份。

服务员说当时也确认过:“您确定要下单吗?”大姨点了点头,催着说“赶紧的”。

监控里听不见声音,但服务员的口供记录在大姨面前摆得整整齐齐。

民警说:“那现在这个订单怎么处理?”

我去问了平台客服,得到的答复是:预订时勾选了“新客优惠券”,下单后不可取消,不可更改。警察听着那条语音客服的回复,看了我一眼。

我无奈道:“只能付。”

大姨一听说要付钱,声音一下子尖了:“凭什么让我付?我又没吃那三桌的东西!

她话音刚落,包间门被推开了。大姨的儿媳妇站在门口,怀里抱着孩子,身后还跟着那个胖大嫂。她脸色铁青,眼睛红红的,明显哭过了。

“妈,”她喊了大姨一声,声音发颤,“那三桌,你到底是给谁订的?”

大姨愣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儿媳妇把孩子递到胖大嫂手里,一步步走到大姨面前:“你不是跟我说,满月酒订好了,让我别操心吗?你订的就是这里?”

大姨想拉她的手,被躲开了。

“那三桌席面,你让我怎么跟娘家人交代?我娘家那边的亲戚都等着上礼呢,你倒好,一顿饭给我整出七千块钱来!”

她眼眶一下子红了,声音也抖了:“这个钱,我不出。”

场面乱了套。

08

那场面乱得跟炸了锅一样。

大姨儿媳妇抱着孩子往外走,被表姐拦住了。

胖大嫂在后面喊:“别走别走,孩子衣服还在这边!”婆婆站在中间不停打圆场:“都是一家人,有话好好说,别在孩子面前闹。

大姨站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双手攥着衣角,嘴唇抿成一条线。

儿媳妇转过身来,指着大姨的鼻子,声音都变了调:“你说你好好的,非拿人家手机做什么?我说了多少次,满月酒我们自己定,你别管别管,你偏不听!订就订了吧,你还往人家账上挂!”

“我那不是想省点钱嘛……”大姨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干又涩。

“省钱?”儿媳妇冷笑,“你省的是自己的钱还是别人的钱?你这是让我在婆家抬不起头来!”

这话戳到了大姨的痛处。她站在那儿,嘴皮子哆嗦了好几下,没接上话。场面僵住了,就在这时候,包间角落传来一声轻响。

是小姑子蒋佳慧。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她靠着墙根站着,手里抓着一把瓜子,磕了一颗。

“行了行了,”她把瓜子壳往桌上一扔,拍了拍手,“这事也闹了,人也丢了,该算账算账吧。”

她语气懒洋洋的,谁也没看,径直走到大姨面前:“大姨,你那三桌订单,和我嫂子没关系吧?”

大姨看她一眼,没敢说话。

“那不就得了。”蒋佳慧把手插兜里,侧过头来看着我,“嫂子,你自己的那一桌钱,你自己结。大姨那三桌,让她自己想办法。”

她说完,朝门口走去,经过大姨儿媳妇身边时,停了一下,压低声音说了句:“你也是倒霉。”

儿媳妇没说话,眼泪啪嗒啪嗒地掉。

民警那边做了调解记录,大姨终于松了口,说那三桌满月宴是她儿媳妇一直犹豫不决,她看不过去,正好拿我手机试了试系统,没想到真订上了。

这句话一说出口,她儿媳妇猛地抬起头,眼里全是不可置信:“妈,你这话什么意思?合着是我让你订的?”大姨没回答,转过身去,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那沉默比任何回答都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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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最后,账是这样结的:我付了我那桌的钱,三百二十八块,一分不多。大姨那三桌满月宴,另外加上加菜加酒水的部分,全部算在她头上。

前台小姑娘把账单重新打了一份,分成了两单。大姨那单是六千七百多。她在前台站了很久,掏出手机时,手指头一直在抖。

她按了密码,又点了一遍确认,转账成功的那一刻,她像是被抽走了整整十年的精气神,肩膀塌下来,人矮了一截。

“转过去了。”她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她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我一眼。

“小蒋,今天这个大姨,就当没亲戚了。”

我看着她,没说话。她走出门口,一辆公交车正好过去,气流卷起地上的落叶,她瘦小的背影很快就混进了人群里。

婆婆站在饭店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大姨离去的方向,很久没动。公公从里面走出来,拍了拍她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蒋博文站在我旁边,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我看了眼手机,那条耽误了一整个下午的短信终于加载出来了。

我点开那条通知,上面写着:“您的订单已修改:1桌→4桌,预计消费金额7000元,请提前确认。”

确认什么呢?我锁上手机,抬头看了看天。傍晚的天色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旧纱布。

回家的路上,车里的四个人谁都没说话。婆婆坐在副驾驶,眼睛看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公公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闭着眼,像睡着了一样。

我开着车,握着方向盘的手心一直沁着汗。蒋博文坐在旁边,低头翻手机,翻了一会儿,忽然来了一句:“大姨那笔账,转的是她自己的卡。”

我说:“那是她的事。”

他没再说话。

10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我进门换鞋,把包挂好。

婆婆径直进了厨房,过了几分钟,传来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声音。

她在洗那盘剩菜,其实已经没什么好洗的了,大姨打包的时候把能带走的都带走了。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翻着手机里的订座记录。那家店的名字躺在屏幕上,“好福记”三个字,像一根鱼骨头卡在喉咙里。

我点开“我的订单”,找到那个“不可取消”的预约,看了两秒钟,点了删除。弹出一个确认窗口:“删除后不可恢复,确认删除?”

我点了确认,又长按App图标,把它拖进卸载。手机桌面空了一格,我把那条“订单已修改”的短信也删了,一条不留。

蒋博文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是湿的。他站在客厅里,挠了挠后脑勺,犹豫了几秒,才开口:“大姨那笔钱,她付了就完了,你也别惦记了。”

我没抬头:“我没惦记她的钱。”

“那你惦记什么?”他问。

我锁上手机,仰头看着天花板。阳台上的灯没关,橘黄色的一小团光,照在晾衣架上。

“我在想,”我说,“她拿我手机下单的时候,心里到底是什么想法。她是觉得我不会发现,还是觉得发现了也不会怎么样?”

蒋博文没接话。他站在那儿,站了片刻,转身回了卧室。

我坐在沙发上,厨房里的水声停了。

婆婆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放在我面前。

“大姨这辈子,没怎么沾过别人便宜。”她坐到我旁边,声音很轻,“今天沾了一回大的,心慌。”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婆婆忽然笑了,笑容有点儿苦:“以前家里条件差,我生了博文,没人帮带。大姨那时候才二十几岁,丢下自己家里的活儿过来帮我,带了整整一年。妈这辈子,欠她一个人情。”

我说:“那也不该是一顿饭还的。”

婆婆拍了拍我的手背:“这顿之后,谁也不欠谁了。”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落在我心里很深的地方。

我端着那杯温水,一口一口喝完,杯子见底的时候,听见窗外传来一阵婴儿的啼哭声,混着晚风,又远又近。

隔壁楼有户人家在办满月酒,窗户上贴着红红的双喜字。

我拉上了窗帘。

那顿饭吃完了,该算的账也算完了。

但有些东西,从那一天起,再也没法跟从前一样了。

我打开床头柜的抽屉,把订座那家店的餐厅收据单叠好,放进去,压在户口本下面。

蒋博文背对着我,呼吸已经均匀了。我关了灯,在黑暗里躺了很久,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小姑子发来的消息。就四个字:“嫂子,晚安。”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天,终究没有回复。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像人心里那些没说完的话。我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