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士洛桑,莱蒙湖畔。

我坐在安乐死机构的房间里,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白色床单上铺了一层金。

桌子对面,那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把文件推过来,用带着法语口音的英语说:“张先生,请您仔细阅读,如果没有问题,签在这里。

我接过笔。

手在发抖。

不是怕死,是突然想起昨晚在酒店楼下看见的那个背影,像极了苏慧敏。我告诉自己不可能,她怎么可能来瑞士。

深呼吸,落笔。

门突然被推开,那个金发护士快步走进来,手里攥着一沓纸,脸色不对:“张先生,等一下。”

她把纸放到我面前,指着其中一行。

我低头看,那行字像一记重锤。

配型捐献者:张明轩。

背面贴着一张便签,字迹歪歪扭扭:“爸,马瑾瑜的事我都知道了,别签。我在楼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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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个月前,省人民医院。

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攥着那张加强CT的报告单。

白色日光灯照得走廊发白,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子里。

来来往往的病人和家属从我面前走过,有拄着拐杖的,有推着轮椅的,有拎着CT片子的。

没人注意到我。

肿瘤科主任姓王,五十多岁,戴着黑框眼镜。他把我叫到办公室,关上门,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张总,结果不太理想。”

我说:“直接说。”

他把CT片子插到灯箱上,指着肺部那片阴影:“肺癌,晚期。已经有骨转移了。”

我问:“还有多久?”

他推了推眼镜:“如果积极治疗,可能半年到一年。如果不治疗,三个月到半年。”

我说:“知道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我没给他机会。

站起来走出办公室,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

电梯门开了,里面站着一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孩子。

孩子头上缠着纱布,在哭。

我没进去。

转身走楼梯。一层一层往下走,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走到一楼大厅,我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天。

天很蓝,阳光很好。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第一个是马瑾瑜,第二个是儿子张明轩,第三个是妹妹苏慧敏,第四个是前妻李雨晴。

我按下马瑾瑜的电话。

“超哥,结果怎么样?”她的声音很软,带着那种刻意的温柔。

“肺癌晚期,骨转移,还有半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哭了:“超哥,你别怕,我陪你。”

我说:“不用陪,我没事。

挂了电话,我坐在大厅的塑料椅子上。

旁边坐着一个老大爷,脸上的皱纹很深,手里拎着个布袋子。

他看着我问:“小伙子,你脸色不好,没事吧?”

我说:“没事。”

他说:“没事就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我笑了一下,站起来走了。

开车回公司,路上经过那家我开了二十年的麻辣烫店。

店面已经重新装修过了,招牌换成了新的,但门口那棵老槐树还在。

我停下车,摇下车窗看了很久。

那年开始创业的时候,我才三十二岁。

租了个十几平米的小店,自己炒料、自己洗碗、自己收钱。

老婆李雨晴帮着端盘子,儿子那时候才三岁,放在店门口的婴儿车里。

我妈从老家过来帮忙带孩子,我爸在老家种地,逢人就吹:“我儿子在大城市开饭店了。”

现在,店还在,人没了。

老婆离了,儿子跑了,爸妈五年没见了。

我关上车窗,踩下油门。

回到办公室,马瑾瑜已经在等我了。

她穿着黑色连衣裙,化了淡妆,坐在沙发上玩手机。

看见我进来,放下手机走过来,抱住我:“超哥,你别怕,我会一直陪着你。”

我拍拍她的背:“行了,别煽情了。”

她松开我,擦了擦眼睛:“真的,我已经帮你问了,瑞士那边有家安乐死机构,我表哥在那边的医院做行政,他说手续很方便。”

我愣了一下:“安乐死?”

“对,你不是说不想化疗吗?不想受罪?”她拉着我的手,“咱们去瑞士,体体面面地走。钱的事你别管,我帮你处理。”

我说:“多少钱?

她说:“我表哥说,一两百万就够了。”

我说:“五百万够不够?”

她眼睛亮了一下,又赶紧压下去:“够了够了。

我拿起支票本,开了一张五百万的支票,递给她:“你去办。”

她接过支票,亲了我一下:“超哥,你真好。”

晚上我一个人躺在公寓的床上,看着天花板。

手机亮了,是儿子张明轩发的朋友圈。

他发了一张照片,是他和一个女孩在烧烤摊吃饭。

配文:“活着真他妈累。”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瘦了,头发也长了,下巴上还有胡茬。我记得他小时候胖乎乎的,圆脸,一笑两个酒窝。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就不笑了。

我点了个赞。

又取消了。

算了。

02

一个星期后,公司卖掉了。

买家是个做连锁超市的,出了三千两百万。我和他在会议室里签了合同,握手的时候他笑着说:“张总,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说:“出去转转。”

他说:“好啊,趁年轻多走走。”

年轻?我五十二了,活不了几天了。

签字画押,我的公司就成了别人的。

我坐在办公室里,把桌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收进纸箱。

照片、奖杯、几本书、一个计算器。

那个计算器是十五年前买的,按键都磨花了,我一直舍不得换。

马瑾瑜推门进来:“超哥,瑞士那边安排好了,下周三的机票。”

我说:“这么快?”

她说:“我表哥说了,手续都办通了,你直接过去签个字就行。”

我看着她说:“瑾瑜,你这几年在我身边,图什么?”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图你对我好啊。”

“我对你好吗?”

“好。”她走过来,坐在我腿上,“你是我见过最好的男人。”

我拍拍她的脸:“行了,去忙你的吧。”

她站起来,亲了我一口,踩着高跟鞋走了。

我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城市。

这座我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城市,高楼林立,车水马龙。

我在这座城市里白手起家,赚了钱,买了房,买了车,娶了老婆,生了儿子。

又亲手把这所有东西,一件一件弄丢了。

手机响了,是苏慧敏。

我接起来:“喂。”

她说:“哥,听说你病了。”

我说:“嗯。”

她说:“严重吗?”

我说:“肺癌,晚期。”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我以为她会哭,但她没有。她只是说:“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去瑞士。”

“去瑞士干什么?”

“安乐死。”

“你疯了吗?”她的声音突然大起来,“你还有爸妈,你还有儿子,你……”

“慧敏,”我打断她,“我累了。”

“你累什么累?你才五十二岁,你……”

“我把公司卖了。”

她愣住了:“卖了?”

“三千两百万,给了马瑾瑜五百万办手续,剩下的存在银行里,够爸妈养老了。”

“你呢?你自己呢?”

“我不需要了。”

她哭了。

我第一次听见苏慧敏哭。

这个从小到大都比我还坚强的妹妹,第一次在我面前哭。

她说:“哥,你别这样。你还没跟爸妈道歉,你还没跟明轩和解,你怎么能……”

慧敏,”我说,“替我跟爸妈说一声,我对不起他们。

“我不说,”她挂了电话。

我看着手机屏幕,愣了很久。

晚上,我一个人开车去了儿子住的小区。那是个老小区,绿化不好,路灯暗。我坐在车里,看着他那栋楼的窗户。四楼,第二个窗户,灯亮着。

我看见窗帘后面有人影晃动。

是他吧?他在做什么?吃饭?看电视?还是和他女朋友在一起?

我从储物箱里拿出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一封信和一串钥匙。

那串钥匙是我给他买的房子的钥匙,一直没给他。

信上写着我这些年的愧疚,写着我希望他能原谅我。

但我没有上楼的勇气。

我把信封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车子,走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发现枕头是湿的。

我做梦了。

梦见我带着儿子回老家,儿子在院子里追鸡,我妈在后面喊:“慢点跑,别摔着。”我爸坐在门口的石墩上抽烟,看着我笑。

一切好像都还在。

可我知道,一切都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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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去瑞士那天,天很好。

我拖着行李箱,站在家门口。那套两百平米的复式楼,装修花了我两百万,我住了五年。现在里面空了,家具卖了,电器卖了,连墙上的画都摘了。

马瑾瑜在门口等我:“超哥,车来了。”

我说:“走吧。”

上了车,我没回头。

去机场的路上,我给李雨晴发了条微信:“我走了。

她回:“去哪儿?”

我说:“国外。”

她说:“还回来吗?”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不知道该怎么回。最后只打了两个字:“不了。”

她没再回。

到了机场,马瑾瑜去换登机牌。我坐在候机厅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拖家带口去旅游的,有背着行李去打工的,有和我一样揣着心事远走的。

手机响了。

是儿子。

我心跳了一下,接起来:“喂。”

“爸,”他的声音有点哑,“你在哪儿?”

机场。

“你要去哪儿?”

“瑞士。”

“你真的要去?”

嗯。

“你别去,你回来,我有话跟你说。”

“明轩,”我说,“爸对不起你。”

他没说话。过了很久,他说:“爸爸。”

这两个字,他已经好几年没叫过了。

我说:“你好好过日子,照顾好你妈。”

“爸……”

“挂了。”

我挂了电话,关机,把手机卡抽出来,扔进垃圾桶。

马瑾瑜走过来:“超哥,走了。”

飞机起飞的那一刻,我闭上眼睛。飞机轰鸣着穿过云层,阳光从舷窗照进来,刺得我睁不开眼。

旁边坐着马瑾瑜,她戴着耳机在看电影,喝的是香槟,吃的是牛肉。

我心里想,这个女人,跟着我五年了。

五年前她还在酒吧当服务员,我请她吃饭,给她租房子,帮她找了份正经工作。

后来她来我公司上班,从普通员工做到财务主管。

她对我好吗?

好。但那种好,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具体少了什么,我也说不上来。

飞机飞了十几个小时,落地的时候是苏黎世的凌晨。

马瑾瑜的表哥来机场接我们,四十多岁,瘦高个儿,戴着金丝眼镜,说话带着瑞士腔的中文:“张总您好,久仰大名。”

我跟他握手:“麻烦你了。”

“不麻烦,”他笑着说,“瑾瑜是我表妹,您就是自己人。走,车在外面。”

上了车,他一边开车一边介绍情况:“那家机构在洛桑,莱蒙湖畔,环境很好。明天上午去办手续,签完文件,下午就能安排。”

我问:“这么快?”

“对,那边的流程很简单,只要您本人签字,我是担保人就行。”

我看着窗外飞掠的景色,阿尔卑斯山在远处若隐若现,田野、村庄、教堂尖顶,一切都很干净,很整齐,但和我的世界没有一点关系。

晚上,住在洛桑的一家酒店里。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马瑾瑜住在隔壁房间,她说要休息了,明天还要早起。我盯着天花板,脑袋里乱七八糟。

起来抽烟。站在阳台上,看着月光下的莱蒙湖。湖水很平静,像一面镜子。湖对面是法国的领土,亮着零星灯光。

手机没电了,我拿充电器插上。充了五分钟,开机。

微信弹出一堆消息。有苏慧敏发的语音,我没点开。有李雨晴发的两个字:“保重。”还有儿子的,他发了十几条微信。

最后一条是:“爸,你到瑞士了告诉我,我有事跟你说。”

我没回。

关灯,躺下,闭上眼睛。

睡不着。

我起来,下楼去大堂抽烟。大厅很安静,只有前台那个金发姑娘在低头看手机。我走到门口,刚要推门出去,突然看见大堂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灰色外套,头发有点乱,低着头在看手机。

那个背影,很像苏慧敏。

我愣在原地。揉了揉眼睛,再看。

沙发上已经没人了。

我走过去,沙发还是温的。

前台姑娘抬头看我:“先生,需要帮忙吗?”

我说:“刚才坐在这里的那个女人呢?”

她看了看四周:“没有啊,我一直在这里,没看见有人过来。”

我心里一沉。

也许是看错了。

也许是我太累了。

04

那一晚,我几乎没睡。

天刚亮的时候,马瑾瑜就来敲门了:“超哥,起床了,该去机构了。”

我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衣服。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发现头发白了好多,眼袋也重了。脸上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

马瑾瑜站在门口看我:“超哥,你没事吧?”

我说:“没事,走吧。

车子已经在酒店门口等着了。上车前,我回头看了一眼酒店大堂。

还是空荡荡的。

那个背影,再也没有出现过。

车开了二十分钟,到了一栋白色的建筑前。

三层楼,不大,但很精致。

门口种着一排冬青,修剪得整整齐齐。

大门是玻璃的,上面用英文和法文写着机构的名字。

马瑾瑜的表哥在门口等着:“张总,来了。”

我点点头。

走进大厅,里面很安静。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迎上来,他自我介绍说是机构的负责人,姓让,用法语口音说着流利的英语。

他带我到了一个房间。房间不大,但很干净,有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张床。窗帘是白色的,阳光照进来,在白色床单上投下一层金。

让先生在椅子上坐下,从文件夹里拿出两份文件,放到我面前:“张先生,这是《安乐死知情同意书》,请您仔细阅读。如果没有疑问,请在这里签字。”

我拿起文件,一页一页地翻着。

全是英文。

我英文不太好,只能大概看懂。上面写着安乐死的流程、风险、法律责任什么的。翻到最后一页,签名栏下面有一行小字。

我没细看。

马瑾瑜在旁边说:“超哥,都看完了,没问题,签吧。”

我说:“等等。”

我想起了什么。

我问让先生:“如果我在签字之前反悔,可以吗?”

让先生说:“当然可以。在任何时候,您都有权撤销。”

马瑾瑜在旁边看了我一眼:“超哥,你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

拿起笔,深呼吸。

手又开始抖。

昨晚那个背影,在我脑子里一闪而过。那到底是不是苏慧敏?她怎么会在这里?她来干什么?

不重要了。

我闭上眼睛,准备落笔——

门突然被推开了。

那个金发护士快步走进来,手里攥着一沓纸,脸色不对:“张先生,请等一下。这份报告,您看完再决定。”

她把纸放到我面前,指着其中一行:“张先生,您看这里。”

我低头看。

上面是英文。但有几个词,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HLA匹配”、“全相合”、“捐献者:张明轩”。

我的血液,一瞬间凝固了。

我颤抖着手翻到背面,看见一张便签。

便签上写着歪歪扭扭的中文:“爸,马瑾瑜的事我都知道了,别签。我在楼下。”

我猛地站起来,冲到窗边往下看。

酒店楼下,一个穿灰色卫衣的年轻人站在那里,仰着头往上看。

是我儿子。

张明轩。

我拿起手机,拨了那个好几年没打的号码。响了一声就接了。

“爸,你下来。我有话跟你说。”他的声音,有点抖,但很坚定。

我挂了电话,看着马瑾瑜。

她脸色发白。

“超哥……”她张了张嘴。

我没理她,转身走出房间,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一刹那,我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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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电梯到了一楼,门一开,我就看见了他。

张明轩站在大堂中间,灰色卫衣,牛仔裤,帆布鞋。他瘦了,黑眼圈很重,下巴上还有胡茬。但眼神很亮。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他没说话。

我张开手,想抱他,但手停在半空中,不敢落下。

他倒是先开口了:“爸。”

就一个字。

但这个字,让我所有绷着的东西,一下子全垮了。

我哽咽着说:“明轩……

他说:“上楼吧,我有话跟你说。”

我们坐电梯回了刚才那个房间。马瑾瑜还站在门口,看见明轩,脸色更难看了。

明轩没看她,直接走进房间,在椅子上坐下。我也坐下。让先生识趣地站起来:“张先生,我稍后再来。”

他走了。

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三个人,还有马瑾瑜的表哥,站在门口,进退两难。

明轩看着我:“爸,你知道她为什么把你骗到这里来吗?”

我张了张嘴:“因为她……”

“因为她想让你签字,让你死。然后她拿着你的钱,让你在这里‘自然死亡’。她和你表哥一起,把所有的钱都转走。然后回去继承你的公司。”

我看着马瑾瑜。

她的脸白得像纸。

“瑾瑜,”我说,“是真的吗?”

她扑通一声跪下了:“超哥,对不起,我也是被逼的。我表哥说,只要签了字,他就能拿到你的遗产,然后分我一半。我……”

“你跟他合伙骗我?”

“不是的,不是的,我只是……我只是……”

“只是什么?”

她哭起来:“我只是想帮你。你都要死了,那些钱留着也没用,不如……”

不如给你?

她没说话。

我看着明轩:“你怎么知道的?”

他说:“二姑告诉我的。”

“慧敏?”

“对。半年前,姑姑就发现她不对劲。她偷偷查了马瑾瑜的手机,发现她和你表哥的聊天记录。姑姑没敢告诉你,怕你不信。她找到了我。”

“她怎么找到你的?”

“她在你的通讯录里找到了我的号码。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都没接。她发微信,我拉黑了。后来她直接找到我住的地方,站在楼下等我。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十二点,回家的时候看见她蹲在楼道口,冻得发抖。”

我鼻子一酸。

明轩继续说:“她跟我说了你的情况,说了马瑾瑜的事。我不信。我说你活该,你不管我,不管奶奶爷爷,不管你妹妹,你活该。姑姑哭了,她说:‘明轩,你爸对不起我,但他是我哥。’”

“然后呢?”

“然后姑姑把我带去医院看你。那天你在做化疗前的检查,没看见我们。她指着你跟我说:‘你看,你爸瘦成什么样了。他快死了。你要恨他,等他死了再恨。但现在,他需要你。’”

明轩的眼眶红了:“爸,我恨你。恨你不管我,恨你对不起我妈,恨你五年不回家。但你是我爸。”

我低下头,眼泪掉在手背上。

明轩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三个月前,我就来了瑞士。找到姑姑说的那家医院,留了骨髓样本。本来只是想碰碰运气,没想到真的配上了。”

我心里一紧:“配上了?”

“对,全相合。王医生说,移植后你的康复率在百分之七十以上。”

王医生?

“省人民医院肿瘤科的王主任。他让我来找你的。”

我盯着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配上了。

能活。

我一把握住明轩的手:“儿子……

他别过头去,没看我。

但他的手没有抽回去。

良久,他说:“爸,别死了。活着,好好活着。”

门口突然传来一声响。

我回头一看,马瑾瑜的表哥不见了。

马瑾瑜还跪在地上,整个人像瘫了一样。

06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看。

走廊里空空的,没人影。

我回头看马瑾瑜:“你表哥呢?”

她哭着说:“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他跑了,你让我怎么办?”

“超哥,我真的不知道他会跑……”

“够了。”我打断她,“你和他合伙,骗我五百万,骗我来瑞士,骗我签字。你现在跟我说你不知道?”

她大哭起来:“超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看着她的脸,突然觉得特别恶心。这张脸,我看了五年。我以为她是真的爱我,以为她是真的想陪我走完最后一段路。结果她是想让我走得更快。

明轩站起来:“爸,别跟她废话了,报警吧。”

拿出手机,拨了当地的报警电话。

等警察来的时候,我就站在窗边,看着莱蒙湖。湖水湛蓝,阳光洒在上面,波光粼粼。

这个世界真好看。

我差一点就看不见了。

警察来的时候,马瑾瑜还在哭。我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把那份报告和便签给他们看。他们点了点头,把马瑾瑜带走了。

走的时候,马瑾瑜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全是恨意。

我没说话。

看着她被带出大门,上了警车。

明轩站在我旁边:“爸,走吧。”

我说:“去哪儿?

“回酒店。明天做全面检查,后天就可以做移植。”

我看着他:“你怎么什么都安排好了?”

“王医生给的联系电话,我来之前都打电话问过。他说只要配型成功,可以这边做移植,那边住院。机票、酒店、医院,我都订好了。”

我愣在原地。

这个我五年没见的儿子,他为我做了这么多。

我说:“明轩,你怎么……”

“你怎么知道来的?姑姑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好了。她怕我说服不了你,还让我带着你妈一起去医院。”

“你妈?”

“对。妈也知道了你的情况。她说她要来,但机票太贵了。姑姑替她买了一张。”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李雨晴。

我前妻。

她也来了?

明轩看着我的表情,说:“她在医院等你。姑姑也在,奶奶也在。”

“奶奶?”

对,奶奶也来了。姑姑说,奶奶知道你要去瑞士,哭了好几天。她说一定要来见你最后一面。我就让姑姑帮她办了签证。

我低下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这一次,不是害怕,不是绝望,是感动。

是愧疚。

我欠他们太多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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