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分那天,客厅里那台老电扇吱呀吱呀地转。

我坐在沙发上,手心里全是汗,一遍遍催她输准考证号。

她倒是稳当,输完号码,又核对了一遍。

屏幕转了转,分数跳出来。

我数了第一遍,脑子嗡的一声,又数一遍,腿一下子软了。

我转头看她。

她没哭也没笑,只轻轻说了一句话,那句话让我这当妈的,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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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梁玉珑,今年四十五,在县城社区上班。

我一个人把闺女拉扯大,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但这年头,当妈的没得选。

闺女叫梁钰彤,随我姓,这点是我当年离婚时死磕下来的。罗海波那人没什么大出息,但闺女跟着他,我实在放不下心。哪怕苦点累点,我也认了。

高考完第三天,学校组织估分。

那天下午她回家,我正坐在客厅里择豆角,听见门锁响,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坐下来就端起桌上那杯凉白开喝了好几口。

我试探着问:“听你们班同学说,今天对答案了?”

她嗯了一声,放下杯子。

“大概多少分,心里有数没?”我又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沓招生简章上。我忘了收起来的,职教中心寄来的,封面上印着一排大字:读大专,照样能成才。

“四百来分吧。”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有点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四百来分,这个数字跟我之前估算的差不多,但真从她嘴里说出来,还是让人心里发堵。

我赶紧挤出一个笑:“没事,四百多分也能上个不错的大专。你舅他们单位有个人就是这么上出来的,在供电局干得挺好。”

闺女没接话,起身进了自己房间,门轻轻带上,没关严,留了一道缝。

那天晚上,她没怎么吃饭,扒了两口就回屋去了。

我收拾碗筷的时候,经过她房门,听见里面传来笔尖摩擦纸面的声响。

沙沙的,很轻,很有规律。

我停了两步,没来得及多想,她像是听见了脚步声,里头的声响忽然停了。

我只好走开,心里想着,大概是心情不好,在写点什么东西发泄吧。

第二天早上,我翻遍了柜子,把之前收起来的那沓大专招生简章找出来挑了一本:“省职业技术学院,财会专业,三年制,毕业后推荐就业。”我看这个介绍看了不下十遍,越看越觉得合适。

女孩子学个财会,稳稳当当的,以后坐办公室,不用像我在社区里跑腿受气。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把招生简章递到她面前,还没开口,闺女就说话了:“妈,成绩还没出来呢,等分数出来再说行吗?”

我手僵在半空,被她这句话呛了一下:“妈也是为你好。提前了解了解,心里有个底,到时候报志愿就不会抓瞎。”

她低着头扒饭,不再说话。

我看着她那副闷不吭声的样子,心里来气,又舍不得骂。这孩子从小就倔,跟她爸一个德行。有什么话都憋在心里,不跟你说,你怎么问都没用。

隔壁王婶那天来串门,看见我放在桌上的招生简章,问:“给彤彤看好了?”

我说是啊,估了估分,走个专科得了,咱们普通人家也不指望出个状元。

王婶点点头,说也是,早点出来早点上班,减轻负担。

我嘴上笑着附和,心里不知道哪根弦被拨了一下,泛酸。

其实她小时候成绩挺好的。这个事,我谁都没敢说。

小学的时候,她每次期末考试都是班里前几名。五年级那年,她考了个全校第五,拿着成绩单跑回来,书包都跑歪了,进门就喊:“妈,你看!”

那时候我还是个缝纫工,在牛仔服厂踩缝纫机。满手的针眼,拿着那张成绩单看了又看,嘴上只说还行,心里那个开心,没法说。

后来跟罗海波离婚,我带着她搬进城郊这栋老楼。

日子一下紧巴了,我白天上班,晚上还去超市做钟点工,回到家累得脚都抬不起来,辅导功课就更谈不上了。

她的成绩就像滑梯似的,一年比一年往下滑。

有一回家长会,她班主任把我单独留下来,说她上课总是发呆,让我多关注关注。

我回家问她,她说:“妈你老不在家,我想跟你说话都找不着人。”

那时她才初一,个子刚到我的肩膀。

我记得我听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忍住了没哭。

第二天跟厂里请假,带她去吃了顿火锅。

她吃得挺开心,我一口也吃不下去。

这些事,很多年没再想过了。

闺女高二那年,班主任李玫找过我一次。

说梁钰彤成绩波动大,但底子在,努努力能冲一冲本科。

我当时没当回事,因为李玫跟每个家长都这么说,鼓励孩子嘛,当老师的基本素养。

但我还是回去把这个话跟闺女说了。

她没应声,埋头写作业,笔尖动得挺快。

我以为她听进去了。

结果高三上学期,她考了一次月考,成绩出来,数学不及格。

我那天脾气上来了,指着卷子说:“你这成绩还想着本科?我就盼着你能捞个专科上上,四年变三年,早点出来,妈也轻松点。”

她没顶嘴,只把头埋低了。

我当时觉得,这孩子总算认命了。现在想想,她不是认命,她是在攒劲。

02

估分之后的第三天,我在社区门口碰上了李玫。

她骑着一辆旧电动车,车筐里装着几本厚厚的书,看见我,停下来摘了口罩,说:“钰彤妈妈,正好碰见你。

我忙站住,笑着喊了一声李老师。

李玫犹豫了一下,才说:“估分那天我见她了,她说估了四百来分,我就觉得有点不对。

我愣了一下:“不对?什么意思?”

她说:“钰彤四模的时候只考了451分,这个成绩确实不高。但你要是翻翻她高三上学期和下学期前几次考试的记录,她考过520分,还考过507分。这孩子成绩波动很大,不像是稳定的那种差。

我听了半天,有点云里雾里:“李老师,你的意思是?”

李玫定定地看了我一眼:“我的意思是,孩子最后阶段的心理状态很敏感,家长别太早给孩子定方向。你提前把大专替她报了,她嘴上不说,心里未必痛快。”

我嗓子眼有点发紧,嘴上还是嘴硬:“没过本科线的人多了去了,大专又不丢人。”

李玫笑了一下,没有再劝,骑上车走了。我站在社区门口,春末的风裹着路边槐花的味道,吹得人有一点迷糊。

李玫的话像根刺一样扎在心里。

回家的路上,我在巷子口的小卖部买了一包盐,回家才发现家里还有两包没拆。

那天晚上我趁闺女去洗澡,鬼使神差地走进她房间,拉开她书桌底下的第一个抽屉。

抽屉里很整齐,笔袋、便签纸、几本旧笔记,最底下压着一本作文本。封面上印着“新华小学”,我翻开一看,是五年级的。

第一篇作文,《我的妈妈》。

我捏着作文本的手指有点发僵,心里挣扎了好几秒,最终还是没有翻开。把本子原样放了回去,又把抽屉推好,一点痕迹也没留。

晚上她洗完澡出来,看见我坐在客厅,随口问了一句:“妈,你进我屋了?”

我心一慌,说没有啊,我去拿拖把的。

她没追问,进了房间,门关上了。我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心里乱糟糟的,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第二天中午,罗海波打了个电话来。

说他接闺女出去吃顿饭,已经在小区门口等着了。

我本来想找个借口拦下来,转念一想,人家当爸的来看闺女,我凭什么拦?

于是朝屋里喊了一声:“你爸来接你了!”

屋里没动静,我以为她没听见,正要再喊,门开了。闺女穿着校服就出来了,手里攥着个旧旧的钱包,说:“妈,我走了。”

“等等。”我叫住她,从口袋里掏出五十块钱塞到她手里,“想吃什么点什么,别光捡便宜的。”

她看了我一眼,把钱攥在手心,嗯了一声,下楼去了。

我站在厨房窗边,看着罗海波那辆灰扑扑的皮卡车停在楼下。

闺女走到车边,拉开车门钻进去。

车门啪地合上,那辆皮卡发动,在小区拐角的减速带上颠簸着远去。

心里不太舒坦,但我也没立场说什么。

罗海波和我是十五年前离的婚。

那时候钰彤才三岁,还不到记事的时候。

离婚的原因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无非是穷日子过不到一块去。

他这人毛病不少,但有一个好处,他不赖账,离婚后每个月打抚养费,虽然不算多,但从来没断过。

后来他去了邻县做小包工头,听说日子过得不怎么样,也没攒下什么钱。

唯一的闺女,不是不想亲近,是隔着远,一年也见不上几回,慢慢就不爱说话了。

饭馆选的是县城东边一家饺子馆。

罗海波点了两斤羊肉饺子和一个凉拌黄瓜,又破天荒要了一瓶啤酒。

他没怎么吃菜,只是喝了两口酒,从兜里掏出一个旧信封,放在桌面上推过去。

闺女低头吃着饺子,抬眼看了那个信封一眼,没动。

罗海波咳了一声,说:“你拿着。里头有张照片,还有点钱,你奶奶前段日子捎来的,叫我转交给你。”

闺女这才放下筷子,拿起信封。

她打开看了看,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来。

那张照片有些年头了,边角泛黄,还折了一道痕,看起来被人翻看过很多次。

照片里是一个扎着马尾的年轻女人,站在一栋学校大门前,笑得很开心。

大门上方有一行字,清楚写着“XX师范学院”。

那是我。梁玉珑二十岁那年拍的照片。

闺女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声音有些发哑:“我爸,这照片哪来的?”

罗海波又喝了口酒:“你妈的东西。当年离婚后她搬走,落在我那儿了。我这些年一直收着。”

闺女没再说话,把照片小心放回信封里,然后把信封塞进了自己书包最里面的夹层。

罗海波又叮嘱了一句:“好好考,考完了再说。别管你妈念叨什么,她那张嘴是刀子,心不是。”

闺女点点头,把剩下的饺子都吃了,手里那张五十块钱,一直没舍得动。

晚上回到家,我把客厅沙发上的外套往里收了收,抬头看见她进门,问:“你爸跟你说什么了?”

她说:“没说什么,就吃了顿饭。

我又问:“你爸是不是又说什么我坏话了?”

她看了我一眼,说:“他说你刀子嘴豆腐心。”

我噎住了,半天没接上话,只好转身进了厨房,拧开水龙头洗碗,水冲得哗哗响,盖住了一些乱七八糟的心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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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五月初,县职教中心开通了大专预报名通道。

办公室的老赵从教育局打听来的消息,说今年财会专业的名额不多,让家长赶紧去领表,晚了就排不上号了。

我一听这话,当天中午就骑着电动车去了职教中心的招生办。

招生办的办公室在一楼,墙角堆着一人多高的宣传横幅,空气里飘着一股油墨味。

一个戴眼镜的女老师在电脑前面打打单子,看见我进来,问报什么专业。

我说财会,女孩子学那个好。

她嗯了一声,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报名表递过来,说填好了交上来就行,预报名不用交钱,等分数线出来再定。

我接过表,想着先拿回去研究研究,又赶上包还没拉好。办公室门口有人经过,我抬头一看,愣住了。

是李玫。她穿着一件深蓝色外套,手里拿着一沓材料,像是来办事的。她看见我,又看见我手里的报名表,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钰彤妈妈,”她走过来看了一眼那张表,“这是给钰彤报的?”

我把表往身后藏了藏,有点讪讪的:“提前占个位,又不一定去。”

李玫沉默了一下,像是斟酌了一会儿,才开口:“我上次跟你说的事,你回去想了没有?”

我说想了,但你们当老师的说话都爱留三分余地,不能全信。

李玫听了,没有再劝,只是说:“那就等成绩出来再说吧。你自己掂量。”

她走了之后,我站在招生办门口,手里的表被她那句话弄得有点烫手。

回去一路上,我心里都在打鼓,但嘴上跟自己说,李玫又不知道我家里的情况,站着说话不腰疼。

回到家,我把表放在茶几上,拿了个水杯压好。

晚上闺女回来,看见茶几上的那张表,拿起来翻到正面看了看,又翻到背面,目光落在我填好的那一栏上。

她看了很久,忽然掏出笔,在背面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写的是“学费一年8600,住宿另算。”我以为是嫌贵,连忙说学费的事不用她操心。

她没说话,只是把那张表折好,放进自己书包里去了。

晚上关灯很久,我起夜倒水喝,路过她房间,门缝里露出一线手机光。

她靠在床头,手里攥着那只旧手机,屏幕上的光映着她的脸,幽幽的看不清表情。

我没敢惊动她,蹑手蹑脚退回自己屋里,躺下以后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第二天早上她出门上学,我搁下饭碗说:“别忘了把那表交了,过期了人家就不收了。”

她头也不回地嗯了一声。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心里莫名地慌了一下,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我漏掉了,又怎么都想不起来。

04

李玫那次谈话后,我心里一直揣着事。

到了五月下旬,梁钰彤的班主任发了一张高考前停课通知,让家长下午去学校开最后一次家长会。

我请了半天假,坐在教室里,听课桌前面挂着的那块倒计时牌:“高考倒计时12天”。

黑板角落不知道是哪个学生留的字迹,写着一句“拼了”。

白色的粉笔字,写得用力,最后那一竖拖得很长。

家长会开完,我留下来,想等李玫说句准话。

等教室里其他家长都走了,李玫收起讲台上的教案,转头看了我一眼:“钰彤妈妈,你等我是想问她的情况吧?”

我说是,上次你说的那个成绩波动的事,我回去翻了翻她以前的成绩单,好像是有那么回事。但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李玫站在讲台边,想了很久,说:“这孩子,其实比你想象中要强。我就是有点担心,你们大人在成绩这件事上给了她太多定调,你天天说专科专科,她心里是憋着一股劲的。”

我听了心里发紧,嘴里却还是不服气:“那她考那个四百来分,老师你也是知道的。我总不能拿鸡蛋往石头上碰,让她去报个本科,到时候掉下来摔得生疼。”

李玫笑起来,那笑意里带点无奈:“所以我说,你要对她有点信心。哪怕只是口头上的支持,对孩子来说,真的不一样。分数还没出来,你的大专表,还是先压一压,行吗?”

我嘴上应了一声,没再多说。

走出学校大门,太阳白晃晃地晒着,校门口那棵老槐树撑着一树浓荫,几个提前出来的学生靠在树荫下聊天,笑得很大声。

那个周末,我下班回家的时候,路过镇口那条河,看见闺女和一个同学站在桥头。

两人一人拿着一根冰棍,站在风里说着什么。

我离得远,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但看见闺女的背影,笔直地站着,侧脸带着一点笑意。

我已经很久没见过她笑笑了。

我没有喊她,推着车悄悄走回了家。推开门的瞬间,心里好像被什么撞了一下,也说不上是高兴还是难过。

晚上吃饭,我提起大专预报名的事:“你那表交了没有?别磨蹭,到时候名额满了,后悔都来不及。”

闺女扒了一口饭,说:“交了。”

我放下心,没再追问。她碗里还剩半碗饭,放下筷子说了句我吃饱了,就进了房间。我盯着她碗里那半碗饭,心里忽然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

那碗饭,她平时是要吃两碗的。

03这章和04这章有重复的嫌疑,需要调整。不过先看后面的情节节点是否还能撑住整体的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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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志愿系统关闭前最后一个晚上。

我早早洗漱完,躺在床上看了会儿手机,眼皮直打架,不到十点半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后来,我是被一阵极其细微的金属碰撞声吵醒的。

迷迷糊糊睁开眼,卧室的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线微光。我侧耳听了听,外面没有什么动静。我以为是楼上邻居的声响,翻了身,又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我六点半起床给闺女做早饭。她像往常一样坐在饭桌前,吃的是一个荷包蛋和一碗小米粥。我试探着问她:“昨天晚上你几点睡的?”

她说:“十一点多吧,看了会儿书就睡了。”

她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异样。

又过了几天,直到我收到一条来自省教育考试院的短信,说:“您的考生已成功上报志愿信息。”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有什么事情已经发生了。

我打开那条短信,来来回回看了三遍。

上报志愿信息,什么志愿?

我明明记得,她交的是那张职教中心的预报名表,那个不需要网上填报,线下交表就行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床头翻来覆去,给罗海波发了条微信:“你是不是教了她什么?她报什么志愿了?”

罗海波回消息出奇的快:“你自己问你闺女去,别什么都往我头上扣。”

我捏着手机,牙根有点发痒,但这个念头也没有持续多久。高考一天天逼近,志愿的事情我暂时压了下去,想着等考完再说。

高考前夜,她没有像我想象中那样紧张。

我给她煮了一个鸡蛋一袋牛奶,她吃完,把书桌上倒数的日历撕下来一张,叠了两折,放进笔袋里。

那一摞日历被她撕得很整齐,从倒计时100天开始,每一天一张,一张都没有落下。

她看我站在门口,忽然说了一句话:“妈,我明天会好好考的。”

我嗯了一声,想说点什么鼓劲的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嗓子眼像堵了一团棉花。

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考完妈给你做好吃的。”她笑了笑,没有像以前那样沉默地转身走开。

她站在门口,把手搭在门把手上,又停下来,像是想说一句什么更深的话。

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只轻轻说了句晚安,然后把门关上了。

有一个认知让我自己都觉得意外:那一夜,她关上门以后,我在门外站了很久很久,心里一直翻涌着一个念头:这孩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声不响,这么远了?

06

高考结束那天,她走出考场,我在校门口的人堆里挤着,看见她背着一个旧书包走出来。远远地看见我,她朝我笑了一下。

我迎上去,没有问考得怎么样,帮她把书包接过来背在自己肩上。书包有点沉,压得我肩膀往下一沉。

“累不累?”我问。

她摇摇头。

“想吃啥?妈请你。”

她想了想:“吃面吧。好久没吃了。”

我们坐在面馆里,一人一碗牛肉面。她低头吃面,额头上渗出一层细细的汗,我把餐巾纸推过去,她接过来擦了一下,没有抬头。

那几天,是我和她之间最平静的几天。

没有估分,没有志愿,没有大专。

晚上我下班回来,她已经把菜洗好了。

娘俩坐在客厅看电视,谁也没提成绩的事。

平静到,让人隐约不安。

出分前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烙饼一样在床上翻了大半夜。后来迷迷糊糊刚要睡着,客厅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我摸黑爬出去,拿起手机一看,是李玫的电话。

“李老师?”我心里一紧,“出什么事了?”

电话那头,李玫的声音尽量压着:“没事没事,我就提前跟你说一声。明天查分,系统会提前预载,我这边看到了一些学生数据,你女儿的分数应该会比你预想中好。”

我握着手机,浑身像被定住了一样:“多……多好?”

李玫说:“具体数字我不能透露,明天你自己查。总之,你记着我说的话,明早不管看到什么分数,先别急着开口。先抱抱孩子。”

电话挂断之后,我站在客厅里,手机屏幕上还亮着通话记录的数字。

那串号码在暗夜里发着幽幽的光。

那一夜我彻底没睡着,翻来覆去,一遍遍想着李玫说的那句“先抱抱孩子”。

第二天一早,我六点钟就爬起来了,推开闺女房门看了一眼,她还在睡着,被子踢到一边,露出半截胳膊,蜷缩着睡得很沉。

我轻手轻脚帮她掖好被角,转身出了门,在楼下早饭摊前转了一圈,最后买了一只茶叶蛋和一杯豆浆。

她醒来之后,坐在客厅里,咬了一口茶叶蛋,问我:“几点了?”

我看了一眼手机:“快八点半了。你们老师说要九点出成绩。

她没说话,继续吃那半颗蛋。

到了八点五十分,客厅里那台老电扇呼呼吹着,我一个人在沙发和窗户之间走来走去,也不知道自己在忙什么。

九点了。系统开放。闺女放下手中的筷子,回屋里拿了手机,又从书包里翻出一张准考证,坐在沙发上,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按下去。

我忍不住了:“快输啊,等什么呢?”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深很沉,我后来回想起来,觉得那眼神里有太多我说不明白的东西。

她输入准考证号,又输了一遍身份信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按下了查询键。

屏幕开始转圈。客厅里静得只能听见电扇的嗡嗡声。

转了大概几秒钟,屏幕上跳出来一个页面。我凑过去,看见总分那一栏,一个数字戳在那里,我的目光像被钉住了一样,大脑一片空白。

我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超出一本线近三十分。

“这个数字,你确定没输错?”

闺女没有回答我,只是把手机转过来,又打开了一个页面,让我看右下角的那一栏。

排名。

那个排名,我再也不敢信了。

我当场整个人踩空了一般,喉咙里像是被人塞住了一样,声音都是飘的:“你什么时候……你上次估分才四百来分,你骗了我,你骗了妈这么久……”

她望着我,没有顶嘴,眼眶却一点一点地红了,声音很低,却很清楚:“妈,我没骗你。是你从来不信我。”

这句话像一记闷锤砸在胸口。

我张了张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腿一软,跌坐在沙发上。

两个人之间横着那台手机,屏幕上的数字还亮着,像一堵墙,横亘在我们母女之间。

我也不知道自己呆坐了多久,大概几分钟,又像是几年。

忽然听见闺女带着哭腔说了一句话:“那张大专表,我没交。”我猛地抬起头,直直地瞪着她。

她又补了一句:“我填了别的。第一志愿,填的那所学校……是你以前的学校。爸给我看过你的照片。”那一瞬间,我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崩断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我想起那张照片,想起罗海波在饺子馆里塞给她的那个旧信封,想起她在房间里偷偷刷题的无数个夜晚。

我一直以为她在玩手机。

结果她是在走一条我从来不敢让她走的路。

我嚎啕大哭起来,哭得直不起腰来。闺女没有过来抱我,只是坐在那里,眼眶里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滴落在那件旧校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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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天中午,刘惠姑赶过来了。

我妈已经六十五了,住在城南老街上。

她来人还没坐下,就看见闺女坐在沙发上,眼睛红红的,我也坐在桌子另一头,纸巾擦了一大堆。

我妈放下包,没有问怎么回事,只问了闺女一句:“考了多少分?”

闺女说了那个数字。

刘惠姑先是一愣,随即嘴唇动了动,眼角泛起一道深深的笑纹,拍了拍闺女的肩头,说了六个字:“好样的,我外孙女。”然后她转头看向我,眼神里带着说不清的神色:“你呀。你就使劲折腾吧。”

我低着头没吭声。

下午罗海波也赶来了。

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工作服,手上还有点没洗干净的油漆,一看就是从工地上直接跑来的。

他在门口站着,一时没进来,看了看闺女,又看了看我,好像明白了什么,然后难得没有跟我顶嘴,只说了一句:“我说什么来着,孩子自己有数。”

我抬起头瞪了他一眼,心里又气又恼,却忽然发现自己连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闺女被刘惠姑带回她家住了,说是让我一个人冷静冷静。我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电扇关了,屋里静得连自己呼吸声都能听得见。

茶几上还放着那台手机,闺女走之前没有带走。

我拿起来,锁屏壁纸是我们母女的合照。

照片还是好几年前拍的,她小学毕业那年,我带她去照相馆拍的。

她笑得露出一排牙齿,我也笑得眼睛弯成缝。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指尖轻轻点到她的脸上,心里翻涌着什么,堵得慌。

我翻到相册,一张一张看下去。

她从小到大的照片不多,零零散散,一张一张翻过去,像流水一样,不知不觉就翻到了最后。

最后一张照片有些意外,是一张模糊的夜景。

窗外的路灯亮着,远处是县城低矮的天际线,照片左下角露出半本打开的书。

拍摄时间显示,是六个月前的一个深夜。

那半本书的封面我认得,是高考数学必刷题。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熄灭了屏,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抱紧了自己的膝盖,一整个晚上没有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