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砸在太极殿的琉璃瓦上,哗哗作响。

萧庭生没去赴宴,攥着封王诏书穿过宫廊,直直跪在萧景琰书房外。

“父王。”他的声音带着湿气。

萧景琰握笔的手一顿。门推开,冷风裹着雨水灌进来。庭生浑身湿透,眼眶通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赤焰案,不是谋逆。

萧景琰手里的笔,啪地掉在案上。

庭生咬着牙,脖颈上的旧疤在闪电里白得刺眼。他满脸是泪,死咬着不往下说,只反反复复地念叨:“苏先生不让说。苏先生不让我说。”

萧景琰站在那里,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

窗外电光一闪,天地亮了一瞬,又暗下去。书房里只剩下雨水敲窗的声响,密密匝匝,像有无数只手在同时叩门。

封王的册封礼定在午时三刻。礼官唱完最后一句,萧庭生双手接过明黄卷轴,在满殿注视下弯腰谢恩。

萧景琰坐在龙椅上,看着庭生起身时衣摆轻轻晃了一下,便无端走了一瞬的神。

这个孩子,从掖幽庭那间漏风的屋子里走出来时,连双鞋都没有。

如今穿着郡王的蟒袍,倒也像模像样。

晚宴设在含元殿,庭生挨着萧景琰坐。

他举杯向文武敬酒,神色从容,该笑的时候笑,该客气的时候客气,滴水不漏。

萧景琰放下酒盏,眼角余光扫过去,忽然看见庭生的指尖在桌案底下悄悄掐着掌心,掐得很深,指节都在发白。

他没有当场问。

宴席散尽,外面的雨不知什么时候下了起来。

萧景琰回到书房,烛火刚点着,大太监张德顺就快步进来,脸色发白:“陛下,郡王跪在廊下,说有事求见。我看他浑身上下都湿透了……”

萧景琰沉默了一瞬:“让他进来。”

门开了,灌进一股冷风。萧庭生站在门口,蟒袍贴在身上,头发一缕一缕地搭在额前。他进门那一下没站稳,踉跄了一步,随即直挺挺地跪下去。

“儿臣有一事,瞒了父王十三年。”

萧景琰没有让他起来,也没有问什么事。他只是把桌上的烛台往近处挪了挪,好让光线更清楚地落在这孩子脸上。

那年在掖幽庭,”庭生的声音发颤,“我七岁。我听见了一些事。

他说到这里就停了下来,像是喉咙里堵着一块石头。萧景琰等着,不催他。

“赤焰案……”庭生闭了闭眼,“不是谋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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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景琰的手在案上停住了。

“儿臣想去找苏先生,”庭生说,“苏先生死死地捂住了我的嘴,不让我出声,也不让我往外面跑。他说……他说……”

“他说什么?”

“他说,我要是说了,父王你现在,就已经死了。”

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雨声敲着窗棂,密密匝匝。萧景琰盯着庭生脖颈上那道旧疤,那道疤从耳根一直延伸到领口,在烛火下泛着淡粉色的光。

“你回去吧。”萧景琰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今晚的事,到你嘴里,就烂在肚子里。”

庭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口。他磕了一个头,起身退了出去。

门合拢的声音很轻。

萧景琰坐在空荡荡的书房里,低头看着地上那支滚落的笔。

过了很久,他弯腰把笔拾起来,笔尖上凝着的一滴墨已经干透了,成了一小圈深色的印子。

那夜他没有睡。

他打开了梅长苏留下的那只木匣子。

匣子一直放在书案底层的暗格里,三年了,他几乎没有动过。

匣子里的东西不多:一块旧帕子,一枝枯了的梅花,一封没有寄出的信。

帕子摊开在灯下,帕角绣着半朵梅花。

绣工很拙劣,花瓣歪歪扭扭,像是几岁的孩子一针一针戳上去的。

萧景琰记得,梅长苏生前总是攥着这块帕子,谁问都只说不值一提的东西。

他那时也不多问。心想人都到了跟前,什么东西要紧,什么东西不要紧,总能分得清。

可有些事情,直到人不在了,才分得清。

他把帕子压在书案上,忽然想起十三年前那个夜晚。

他从掖幽庭把梅长苏接出来,月色薄得很,夜风裹着湿漉漉的尘土气。

梅长苏坐在抬椅上一路没说话,直到出了那道窄门,才回头往里面看了一眼。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梅长苏收回视线,垂在扶手上的手指动了动,“有个孩子,想带走,一时半会儿接不出来。”

“什么孩子?”

“姓萧。和你靖王府有缘的孩子。”

萧景琰当时并不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那晚他转身要走时,月光落在梅长苏搁在膝上的那只手上。

手背干干净净,指节上却有几个掐得发紫的印子,有一处破了皮,凝着暗红色的痂。

他问:“你手怎么了?”

梅长苏低头看了一眼,像是自己也才注意到:“夜凉。不小心指甲掐的。”

萧景琰当时没有多想。

他年轻时见过太多皮肉伤,那点印子不算什么。

十三年后,他坐在灯下把帕子翻来翻去地看,越看越觉得那几道指印像是烙在了自己心上。

他把帕子叠好放回匣中,合上盖子,又打开。那封信他没有碰,封口的火漆完整无损。

他轻声说了一句:“苏哥,你到底还有多少事,藏在没让我看见的地方?”

天光慢慢亮了,他没有等到答案。宫墙外的更鼓声一声一声地敲着,像在数着什么看不见的账。

次日一早,王英逸就来求见。他是御前侍卫统领,跟了萧景琰十多年,一张脸永远板着,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陛下,宗正寺的名册拿到了。”他呈上一册泛黄的簿子,翻到第三页,“天佑十一年的名录少了一张。撕口齐整,是用刀片刮的。”

萧景琰接过来看了很久。天佑十一年,正是赤焰军覆灭的那一年。

经手的人呢?

“宗正寺管档的周主簿说,那年秋天,太师府差人来借过名册,说是核对流放名单。还回来的时候没人细看。”

萧景琰没有说话,手指慢慢摩挲着簿页上那道撕口。太师府。又是太师府。

“陛下,”王英逸压低声音,“要接着查吗?”

“查。”萧景琰把名册放下,“掖幽庭当年还活下来的人,一个一个找,都记下来。”

“是。”

王英逸走后,萧景琰坐到案前批折子。才翻了两页,张德顺来报:太师卢林求见。

萧景琰顿了一下,放下笔:“宣。”

卢林进殿时步子稳重,圆脸上带着恭谨的笑。

请安落座后,先说了几件无关紧要的政事回禀,末了话锋一转,像是随口一提:“听说陛下昨日册封了庭生郡王,老臣还未曾当面道贺。这孩子出身是低了些,好在有陛下照拂,也是他的造化。”

萧景琰不动声色地听着。

“不过……”卢林顿了顿,“这也跟陛下提个醒,这孩子到底是掖幽庭出来的。有些陈年旧事,能不翻就不翻。翻动了,徒惹是非。”

萧景琰抬眼看他,看了好一会儿:“太师这话,是从哪儿听说了什么?

“老臣什么都没听说。”卢林笑了笑,拱手起身,“只是随口提醒陛下,朝野上下,多少双眼睛看着呢。”

说完他就告退走了。

萧景琰一个人坐在御案后面,手指搭在桌沿上,缓缓敲了两下。

卢林这话来得太巧,像是有人给他透了口风。

庭生昨夜才说的事,今早就传到他耳朵里了?

他没有急着追究这件事,让人去档案库调赤焰案全部卷宗。午后卷宗送到了,整整三大箱。他关上门,在西暖阁里一箱一箱地翻。

一直翻到日头西斜,他在一册火药调拨的存根里看到了一处破绽。

天佑十一年七月,工部军器司调拨火药,登记录注“用于北境筑城”,数目与筑城所需吻合。

但同一月,仓廪杂记中另有一笔:“军器司领硝石二百斤,去向未填。”

两本账册对不上。差出来的那二百斤硝石,炸一座军营绰绰有余。

萧景琰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账册,锁进暗格。

他想起梅长苏曾经无意中说过半句:“有些账,看着干净,经不起对。对不上,要么是记错了,要么是不敢记。”

他当时只当是闲话。

傍晚王英逸来报:“掖幽庭还活着的人,查到三个。一个死在流放路上,一个在金陵帮人浆洗,还有一个姓魏的老嬷嬷,出宫后在城外的刘家村住着。臣要接人吗?”

“先盯着,别惊动。”萧景琰说,“明天再说。”

夜里他做了一个梦,又回到十三年前掖幽庭门外。

梅长苏坐在抬椅上从窄门出来,偏过头,对着门里黑黢黢的走廊看了很久。

萧景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走廊尽头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个孩子,是庭生。

梦里的梅长苏没有回答他。他摊开手掌,掌心里几个掐得发紫的印子,破皮的地方渗着血,像一朵没有开好的梅花。

第二天一早,萧景琰下口谕,命王英逸带人去刘家村接魏嬷嬷。

天黑前,传信兵快马回宫报信:王英逸的车队在半路遭了埋伏,三名黑衣人截杀,王英逸背中一刀,魏嬷嬷没事,受了惊吓。

萧景琰听完,手指攥紧了茶盏又松开。他吩咐暗卫接应,又让太医备着,自己坐在书房里等人。

天黑透的时候,王英逸带着魏玉娥进了宫。

老嬷嬷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粗布衣裳上沾着泥。进门后没有立刻行礼,直直地看了萧景琰好一会儿,像在辨认什么。

“老身见过陛下。”她跪下去,声音干涩,“掖幽庭旧人,魏玉娥。”

萧景琰让人起来赐座,让太医看了她身上的擦伤,确认无碍才开口:“嬷嬷可还记得,大约十三年前,掖幽庭里有个姓萧的幼童?”

魏玉娥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抬起眼:“老身知道。那孩子,是梅先生带走的。”

梅先生那时候也在掖幽庭?

“在。”魏玉娥的眼神有些恍惚,“梅先生那时被押在掖幽庭,说是犯了事,要等开春流放。但他和我们不一样。我们是真的罪人,梅先生像是有意进来的。”

萧景琰没有说话。

魏玉娥忽然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探手伸进贴身衣襟里,摸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帕子,递到他面前。

帕角绣着半朵梅花,和他匣子里那块如出一辙。

萧景琰把两块帕子并排放在案上,烛光下看得分明:一块绣左半边,一块绣右半边,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一朵梅花。

梅先生临走前,把这帕子交给老身。他说,有朝一日若有人来问,物在人在;没人来问,就跟着老身进棺材。

嬷嬷,”萧景琰的声音发哑,“当年在掖幽庭,你听见了什么?

魏玉娥的嘴唇动了动:“后墙根底下有人压着嗓子说话。老身没敢出声,等他们走了才出去看,看见梅先生蹲在一个孩子跟前,那孩子满脸是泪,被捂得脸都白了。”

她说到这里,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太医几步上来诊脉,脸色一变:“陛下,这是中毒的脉象。”

魏玉娥喘着气,攥着萧景琰的手腕,用尽力气挤出一句话:“那火,不是意外,是自家人放的……”

一口黑血涌出来,老嬷嬷向后一仰,倒在椅子上,再也没有睁开眼。

殿内一片死寂。烛花噼啪一声爆开,人人僵在原地。萧景琰看着魏玉娥被抬走,手上攥着那两块帕子,指节攥得发白。

那个用碎瓷片替庭生剜出木刺的老嬷嬷,最后留给他的话只有这半句。

魏玉娥的尸身停在偏殿。太医验过,毒是三天前下的,入体缓慢,一旦发作就来不及救。三天前,正好是王英逸找到她的日子。

下毒的人早就知道她要开口,索性先把毒埋在她身上,等着她踏进那道门。

萧景琰坐在案前,把两块帕子并排放着,对着烛火照了很久。

巴掌大的旧帕子,边角用同一种针法锁线,针脚细密。

中间那半朵梅花绣得歪歪扭扭,却看得出是一心一意绣出来的。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庭生学绣花的时候,才七岁。

七岁的男孩坐不住绣花这种事,可庭生坐住了,还把半朵花绣完才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