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薛平贵咽气,我已有七天没合过眼。
孩子们劝我歇歇,我哪里躺得住。闭上眼睛,就看见他坐在画案前,握着那支秃了毛的笔,半天不下墨。
今天是他头七,我打算把书房收拾出来。
薛平贵画了一辈子画,生前留下的稿子堆了半个屋子。
我一张一张摞起来,翻到第三沓的时候,指尖停住了。
又是那幅画,画了不知道多少遍了。
画上是个穿素衣的女人,站在桃树下,低头在看手里的什么东西。
我从嫁给薛平贵那天起,就知道他画里永远有个女人。
我一直以为那女人是王宝钏,他从未跟我说过别的。
可这一回,我凑近了看,看见那女人发间别着一支玉钗,青白色的,雕着缠枝莲。王宝钏的画像我见过,她戴的是金钗,一支玉钗也没有。
我翻箱倒柜找出老花镜,对着窗外的光细细地看。那钗尾上刻着一行小字,我拿指头肚摸了半天才认出来,是两个极细极浅的字:苏瑾。
我坐了一下午,盯着那两个字,一直看到天擦黑。
薛平贵握着我的手那会儿,说的是“这辈子最对不起你”。我以为是王宝钏。原来不是。
01
薛平贵刚过世那阵子,府上乱成一团糟。
西凉的规矩,人死七天之后由家里女眷收拾遗物,烧的烧,留的留,分给下人的分给下人。
我本来打算把那些画稿全烧了,省得看着堵心。
可那天下午,我一张一张翻过来,越翻越觉得不对劲。
薛平贵画里的女人,永远穿着同一件素色罗裙,站在同一棵桃树底下。只是脸从来不画清楚,线条勾到一半就搁下了。
我原先以为是他画技不精,画不好人脸。现在才明白,他是根本不敢画那张脸。怕画得像了,心里的念头就藏不住了。
晚饭的时候,女儿薛艺昕端了碗粥进来,放在我手边。
她是我们的独女,今年二十二,长得不像我,像她爹。
脸盘白白净净,一双眼睛随了薛平贵,眼尾微微往上翘,看人的时候总像在笑。
可她这两天没笑过。
“额娘,吃点东西吧。”她站在我面前,声音轻轻的。
我没接粥碗,把那幅画摊在她面前:“你看看这个,认得这个钗子么?”
薛艺昕低头扫了一眼,我看到她脸上的血色一下就没了。她别过头去,两只手的手指绞着衣角,绞得指节都泛白了。
“大晚上的,明儿再看吧。”她说着就来拉我的手,又急又快,像是不想让我多看一眼那幅画。
我没松手。她越是这样,我越是心里发凉。
“你认得。”我盯着她的脸,声音压得很低,“你认得这个人。”
薛艺昕咬着嘴唇,半天没吭声。她从小就这样,心里有事不说,咬着嘴唇硬扛,跟薛平贵一模一样。扛到最后扛不过去了,眼泪就掉下来了。
“额娘,”她低着头,声音有点抖,“爹已经走了,这画里的人是谁,还重要么?”
我没说话。她不知道,这句话等于告诉我,她什么都清楚。
她端着那碗粥又站了一会儿,见我始终不伸手接,把碗放在桌角,转身出了房门。脚步声在廊下走得又急又碎,像有人在后面追她似的。
我看着那碗粥,白米粥上飘着几粒红枣,冒着热气,又凉下去。我一口没动。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伺候了薛平贵几十年的老嬷嬷。她姓梁,年轻时是从中原跟过来的陪嫁,后来嫁了这边的汉子,就一直留在我府上当差。
梁嬷嬷正在院子里晒药草,见我进来,手脚麻利地站起来,弯腰行了礼。我坐在石凳上,把那幅画递给她看。
她接了画,只看了一眼,两只手就轻轻抖了一下。
“认得?”我问。
她低着眉,半天才说:“姑爷的事,奴婢哪里知道那么多。”
“你是跟他从代家一起过来的,你不知道谁知道?”我盯着她,语气不重,但我知道她听得出来。
梁嬷嬷放下画,犹豫了半晌,像是心里在翻来覆去地想什么。最后她开口,说的是另一件事。
“姑爷生前,每年腊月初八,都要出城一趟。不许人跟着,连马都是自己备的。有一年下大雪,老奴不放心,悄悄跟在后面,看到他出城之后往南走了。”
“往南?走到哪儿?”
“老奴跟到城门口就不敢再跟了,怕被姑爷发现。”梁嬷嬷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那以后年年如此,从没断过。有一年他回来,老奴看见他靴子上沾的泥是红色的,像是从果园那边过来的。”
我记下了。西凉城南边确实有大片果园,但冬天腊月哪来的果子?
梁嬷嬷转身回了自己屋,过了一会儿,捧出一张泛黄的纸,递给我。
我展开一看,是一张药方,字迹已经洇了不少,但落款处依稀能认出两个字,笔画很轻,像是执笔的人写得犹犹豫豫。
我看清了那两个字:苏瑾。
02
我先找了贾德福,薛平贵生前最要好的一个老朋友。
贾德福六十多岁,早年是跑商的,从中原到西凉来回走了半辈子,跟薛平贵是在长安城认识的。
薛平贵到西凉后,他每年都来看一两趟,两人关起门来喝酒说话,从不让别人听。
我派人去请他,他磨蹭了半天才来,见了我也是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我懒得绕弯子,把药方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贾叔,你认得这个名字吧。”
贾德福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几变。他拿手搓了搓脸,又搓了搓脖子,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沙哑:“嫂子,人都没了,有些事就让它过去吧。”
“我要是过得去,今天就不问你了。”我说,“你只管告诉我,这名字是谁。”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打算什么都不说。最后他起身走到门口,背对着我,声音压得极低:“薛老弟十多年前回过一趟中原,你记得么?”
我记起来了。
那年薛平贵确实出过一趟远门,说是要去采买颜料和画布,走了大半个月。
回来的时候人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的,我问他路上是不是不顺利,他只说水土不服。
“他回来那天,”贾德福转过身看着我,“带了一个油布包。我帮他搬行李的时候看见的,问他是什么,他说是旧东西,没用了,让我别多嘴。”
“那个油布包呢?”
“他后来自己收起来了。我没再问过。”
贾德福说到这里,叹了口气。
他在我面前站了一会儿,像是自己在心里想了半天,终于咬咬牙,又说:“嫂子,城南有座老宅子,以前是没人管的破院子。薛老弟每年腊月初八出城,其实就是去那看看。你要是想查个究竟,去打眼看看。”
我看着他,他躲开了我的目光,径直出了门。
那天下午,我带了两个随从,骑着马去了城南。
城南确实有一片老宅子,早就荒了。
围墙塌了大半,院子里长满了杂草,齐腰那么深。
我一脚深一脚浅地走进去,看见一间土坯房,屋顶塌了大半边,墙角的木门只剩下半扇,被风吹得吱呀吱呀响。
我正要进去看看,随从忽然喊了一声:“王妃,这边有口井。”
我走过去,果然在墙根底下看见一口井,已经枯了,井口盖了一块石板,石板上落满了灰。但石板边沿有一道非常新的擦痕,像是最近才被挪开过。
我心里一紧,让随从把石板挪开。探头往下一看,井里黑乎乎的,底下的泥都已经干裂了。
我让人下去翻了一遍。泥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块油布,叠得整整齐齐,搁在井底最深的角落里。
我把油布拿上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布料很结实,边角上绣着一朵缠枝莲,跟我画上那支玉钗上的花纹一模一样。
但包里面的东西,已经被人取走了。
我站在这口枯井边上,攥着那块油布,心里翻江倒海。这地方贾德福说只有薛平贵知道,而现在这里的东西被人翻走了。
薛平贵已经死了。那来翻东西的人,是谁?
03
回到府里,我让人去打听城南那边最近有没有生人出入。
消息第二天就回来了。
住在老宅旁边的一个放羊老汉说,前些日子,有个外乡来的年轻人,在附近转悠了好几天。
穿着打扮不像西凉本地人,口音听着像中原的。
那年轻人也问过他这宅子有没有人住,还打听过有没有一处枯井。
我当时听完,冷笑了一声。既然这年轻人还在打听,那东西恐怕还在他手上,没走远。
我又问清楚了他的衣着长相,托了衙门的兄弟留意。
果然,第三天傍晚,探消息的人回来报,说那年轻人在城南一家车马行里落脚,买了些干粮水囊,像是准备出城远行。
我当即带着人赶了过去。
车马行不大,两进院子,靠墙停着几辆大车。
我从马厩的缝隙里看进去,果然看见一个男人在院子里整理行囊。
看年纪三十上下,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子,面容焦黄,但五官端正,看着是个本分人的样子。
我没急着进去,就守在门外的墙根底下等。
天擦黑的时候,他背着行李推门出来。
我迎上前去,他见了我的衣着和马匹,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转身就想退回院子里。
“站住。”我说。
他停在原地,半侧着身子看我,手里攥着行李带子,攥得发白。
我没给他缓过神的工夫,一步跨到他面前,挡在他和院门中间:“你叫什么名字?来西凉做什么?”
他不吭声,只是嘴唇动了动。
“你到我府上那口枯井里拿的东西,”我压低了声音,“交出来。”
他脸上闪过一片慌乱,连着退了两步。我又逼上去一步,手按在腰间的刀子柄上,盯着他的眼睛:“我再说一遍,交出来。”
他到底还是顶不住这份压力,梗着脖子看我半天,终于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掂了掂,重重地丢在我脚下。
然后他咬着牙,一字一字地说:“你们西凉人,欠我姑奶奶一条命。”
我在天色渐暗的院子里站着,弯腰把那东西拾起来。他话里那句“姑奶奶”,像一根刺,扎在耳朵里没有出来。
我站在当地,抬头看他的脸。他脸上那种恨意,不像是装出来的。
那年他大约三十出头,名字叫苏涵蓄。
他说他姑奶奶叫苏瑾。
他说这是他从她遗物里翻出来的东西,足足找了十几年,才从老家一个老人的口里打听着薛平贵跟西凉有关,就一路赶了过来。
他找这口井找了一个多月,终于弄到东西了。
他说话的时候眼珠子血红,指着那包东西道:“你打开看看,看看是谁的,就知道我说的是不是真的。”
我在车马行院子里,借着檐下那盏昏黄的油灯把布包打开来。
里面有两样东西。
一份婚书,从中间折了两道,纸页枯黄,四角都磨卷了。
婚书上写着男方“薛平贵”,女方“苏瑾”,下方是一个大红指印,红得发暗,透着一股年头久远的气息。
旁边搁着一支玉钗,青白色,雕着缠枝莲,钗尾刻着两个字,跟我画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我捏着那支玉钗,指头肚半晌没挪地方。
04
那晚,苏涵蓄被我带回了王府。
他没反抗,也没再说什么带刺的话,只是闷着头走在前面,到了地方,也不往里走,就站院子里,拿脚踢着地上的砖缝,像是浑身不自在。
我让人给他端了碗茶,他也没接。
我把那支玉钗和婚书在桌上摊开,又把自己手里那幅画拿过来,搁在他面前。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那幅画,忽然猛地抬起头来,眼眶发红。
“这画,是我姑奶奶。”他说这话时声音有一丝颤抖。
“你怎么知道?”
“她总穿这样一件素色衣裳,头上一支单钗,全天下找不出第二样来。”他说,“我小时候见她画过一张像,就是这个样子的。”
我盯着他的脸,思索了半天我该不该再往下问。
薛平贵已经死了,这份婚书是真是假,按理说也该随着他一道埋进土里。
可我不甘心。
他画了一辈子这个女人的像,画到入骨,却连让我知道她叫什么名字都不肯。
“你姑奶奶,”我斟酌着措辞,“后来嫁人了么?”
苏涵蓄抬眼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像刀片子似的:“没有。”他说,“一辈子没嫁,到死都是一个人。”
我一口气堵在胸口,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又像是自己没忍住,从怀里摸出一封信来。
那信封已经磨得发毛了,四角卷起来,边沿磨损得厉害。
他犹豫了一会儿,把信递到我面前:“这是姑奶奶临走前写的一封信,托人送去西凉给薛平贵的。那年打战乱,托送信的人半路把信丢了。后来那人过意不去,晚年时辗转找到了我,把这封没送出去的信还了回来。”
我看着那封信,信封上的字迹娟秀工整,写着“薛郎亲启”四个字。
我接过信,手有点抖。信封口是封死的,没有拆开过的痕迹。也就是说,这封信,薛平贵至死也没看到。
我问他:“你姑奶奶什么时候走的?”
“去年秋天。”他说,“临终前还念叨着,想再见他一面。后来知道捎信的人失信了,说了一句‘见不着就算了’,闭上眼就没再睁开。”
我低头看着那封信,想起薛平贵去世前两个月,有一阵子整天整夜地坐在画案前,我问他画什么,他不肯说,只是手里捻着一支笔,反复摩挲笔杆上的漆。
他那时候是不是有什么预感?
是不是在等一封信来?
我不知道。以后也不会知道了。
那晚苏涵蓄被安排在东厢房里住下了。我独自坐在书房,就着一盏灯,把那封信凑在光下看了半天,始终没有拆。
05
第二天一早,薛艺昕一进堂屋就看见那封摊开的婚书和两支玉钗,脸色煞白,站在那里半天没迈步子。
我把她叫过来,让她坐下。她坐下时身子的劲都是撑着的,整个人硬邦邦的,像个木桩子。
“你早就知道这些,对不对?”我盯着她的眼睛问。
她低着头不答话,两只手抠着椅子沿。我知道她从小就是这样,心里头有个什么事,就使劲抠东西,抠得手指头发白也不松。
“你爹,画的那个人,”我一个字一个字地问,“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薛艺昕还是不答话。过了好一阵,她忽然站起来,转身就要往外走。我伸手一把拽住她袖子:“你不说,我就自己去查。”
她被我拽住,挣脱不开,忽然整个人像被抽了筋一样蹲了下去,肩膀一耸一耸的。我在旁边站着看她哭了半天,心硬不起来,蹲下去拍了拍她后背。
“薛艺昕,你爹已经走了,这世上还有什么事不能跟额娘说的?”
她抹了一把脸,终于抬起脑袋。眼睛红通通的,睫毛上还挂着泪,声音哑哑的:“娘,爹也是不想欺负您。他没有那样心思。”
“什么心思?”
她张了张嘴,眼泪又掉下来。
我给她拿袖子擦了擦,她才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爹那会儿进王府之前,在长安城卖画,认识了一个姑娘,叫苏瑾。两个人订了亲,婚书都写好了,还没来得及办事,打仗了。官军抓壮丁充军,爹被抓走了。他后来流落到咱们西凉……”
我坐在她对面,听她一口气讲完。那些藏了几十年的话,她说到最后,声音低得像蚊子在叫。
“有一年爹回中原采买,去打听苏瑾的消息。回来以后,他又画了一幅那个女人的像,一直画到了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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