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蒂玛站在门廊下,长袍被风掀起一角。
我的目光落在她的小腹上,那里像扣了一口倒扣的铁锅。
我爹坐在轮椅上,穿着那件灰色中山装,就停在法蒂玛身侧。
我的手指僵在方向盘上,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
反光镜里,老巴希尔的越野车正不紧不慢地向这边驶来,扬起的沙尘像一只灰色的手,缓缓伸向我的牧场。
我离开的这五个月,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01
接到大哥电话那晚,我刚从羊圈回来,靴子上沾满了干草屑,裤腿被露水浸得半湿。
电话里大哥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爸中风了,县医院,你赶紧回来。”我握着手机愣了几秒,窗外沙漠的风裹着细沙拍在玻璃上,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轻声叹气。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点了一支烟。
脑子乱得像被羊群踩过的草场。
父亲一辈子在乡镇兽医站工作,身子骨硬朗得很。
去年视频的时候他还骂我:“跑那鬼地方去干什么,回来种地也比在沙漠里喝风强。”我顶了一句嘴,他就挂了电话。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到他笑。
屋外传来脚步声,阿伊莎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放着一杯热奶茶。
“出什么事了?”她问。
我掐灭烟,说:“我爸中风了,我得回去一趟。”阿伊莎放下托盘,从柜子里取出一个皮袋子,递到我手里:“这里有差不多一万美金,牧场攒下的,你拿去给老爷子治病。”我捏了捏皮袋子,沉甸甸的。
我张嘴想说点什么,阿伊莎摆摆手:“别说那些没用的,家里的事你不用操心。”
第二天清早,萨拉玛起得特别早。
她煮了一锅羊肉粥,往我的行李里塞了整整两斤风干肉条:“路上吃,国内不一定吃得惯。”小阿里牵着我的衣角,仰头问:“叔叔什么时候回来?”我揉了揉他脑袋:“很快。”
法蒂玛站在大门口,手里攥着围裙的边角,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拎着行李走到她面前,她往后退了半步,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
我说:“家里你多帮着点。”她点点头,眼睛看向别处。
我赶时间,没顾上多想,钻进车里发动引擎。
后视镜里,法蒂玛一直站在原地,身影越来越小。
从牧场到省城机场,开了整整六个小时。
车窗外的景色从零星骆驼刺变成无边的沙丘。
路况不好,有一段路被砂石盖住了,车子颠得厉害。
我紧紧攥着方向盘,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父亲的样子,胸口一阵阵发紧。
过安检的时候,我习惯性地摸了摸裤兜,摸到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条。
展开一看,上面用铅笔写着一串数字,歪歪扭扭的,是牧场的固定电话。
我一时想不起这是谁塞进来的。
翻过面,背面画了一头歪歪扭扭的羊。
忽然间,我认出了这笔迹,那是法蒂玛的。
登机前我拨了个电话回去,响了三声,阿伊莎接了。
我说快到机场了。
她说:“路上注意安全。”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别太担心,家里有我。”我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把那张纸条小心翼翼地叠好,放回裤兜里。
飞机起飞的那一刻,我从舷窗往下看。
那条通往牧场的砂石路越来越细,最后隐没在浩瀚的沙海中。
我闭上眼,劝自己:父亲会好起来的,牧场有阿伊莎她们,一切都会没事的。
可心里总是悬着,落不到实处。
02
县医院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饭菜馊味。
大哥站在病房门口,整个人瘦了一圈,下巴上的胡茬青灰一片。
看到我,他张了张嘴,嗓子里挤出一句话:“爸不配合治疗。”
病房里,父亲躺在病床上,右半身僵着,左手攥着被角,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
我叫了一声“爸”,他的眼珠转了转,看到是我,又转回去了。
我走过去坐在床边,伸手想替他掖被角,他一把拍开我的手。
力气不大,但态度明显。
“爸,我是卫民。”我说。
父亲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吐出一句含含糊糊的话。我听清了,他说的是:“滚。”
我干笑了一声:“爸,我大老远跑回来,连口水都没喝你就赶我走啊?”父亲不再看我,闭上眼睛。
我坐在那儿,手不知道该放哪里。
大哥站在门口,低声说:“从住院到现在,他没给过好脸,前天还想拔输液管。护士按都按不住。”我沉默了一会儿,问大哥:“医生怎么说?”
“右边肢体现在没知觉,说话也费劲,得靠慢慢康复。医生说前三个月最关键,要是能撑过这段,恢复的希望还是有。”大哥的声音有点抖,“可是爸这个态度……他好像不想活了。”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病房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影。
我端着粥碗,拿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父亲嘴边。
他偏过头去。
我又试了一次,他还是不张嘴。
我急了,压低嗓子说:“爸,你孙子孙女还等着你回去呢,你这样子让她们怎么放心?”父亲的喉结动了动,终于回过头来。
他一勺一勺地吃着粥,吃得很慢,腮帮子一鼓一鼓地蠕动。
吃到一半,他的眼角淌下一行泪,顺着太阳穴流进耳朵里。
我假装没看到,低头给他擦了擦嘴角。
他忽然开口:“你……你那破牧场……还在吧?”我说:“在,好得很。”他哼了一声:“三个女人一台戏,我看你迟早唱砸了。”
我咧嘴笑了一下,没接话。
父亲又吃了几口粥,忽然说:“柜子底下,那个铁盒子,你找出来。”我蹲下身子,从病床底下的柜子里摸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
打开一看,里面码着一沓整整齐齐的存单和存折。
父亲说:“这钱……你寄回来的,我一分没花。你回去的时候带走。”我看着那些存单,最早的日期已经过去五年了。
我的喉头干了一下,说:“爸,这钱你留着用。”父亲没说话,只是把脸转向窗外。
晚上我在走廊的长椅上躺着,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一会儿是父亲那句“别回来”,一会儿是法蒂玛站在门口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把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掏出来看了又看,终究没有拨出去。
03
第二天下午,父亲午睡了,我拿着手机走出病房,找了个偏僻的楼梯间,拨通了牧场的电话。
响了第五声,有人接起来。
阿伊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喂?”
我靠在墙上:“是我。家里怎么样?”阿伊莎顿了顿:“草料涨价了,不过还能撑住。你爸怎么样了?”我说:“好转了,正在慢慢恢复。”阿伊莎说:“那就好。你安心照顾他,家里有我们。”我应了一声,沉默了几秒,又问:“法蒂玛呢?”阿伊莎顿了一下:“她出去了,去邻村买东西。”我说:“她……没事吧?”阿伊莎笑了笑:“能有什么事?你一个大男人别操心这些了。”
挂了电话,我在楼梯间站了好一会儿。
楼梯间的窗户外是一棵老梧桐树,叶子黄了,风一吹,簌簌往下掉,在水泥地上粘成一片斑驳。
我脑子里总有个声音在绕:阿伊莎的停顿,好像不太对劲。
父亲的身体确实在慢慢恢复。
到了第三周,他能扶着扶手在病房里挪几步了。
但我的话他开始越来越不爱听,每次我一开口说“回去”两个字,他就板下脸来,把拐杖敲得地板砰砰响。
大哥私下对我说:“爸在电话里跟邻居老朱说了,不让你们操他的心,让你们各过各的。”我皱起眉头。
大哥接着说:“爸这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一辈子要强,怕拖累儿女。他那个脾气,越劝越来劲。”
有天晚饭后,父亲坐在轮椅上,忽然问我:“你说你在那边的牧场,有种苜蓿吗?”我说:“种了,不过沙地里长不好,收成一般。”父亲哼了一声:“苜蓿耐旱,沙地里种要深播,你看当地老农怎么种的。别整天瞎捉摸。”他顿了一下,补充道:“你那个牧场,缺个懂牲口的人。”
我愣了一下,忽然意识到,父亲说的“牲口”,指的是他自己。
第四周的某一天,我给阿伊莎打了个电话,本想聊聊牧场的春播计划。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
那头传来的不是阿伊莎的声音,而是法蒂玛。
我说:“是你?阿伊莎呢?”法蒂玛说:“她出去了。你……你还好吗?”我说:“还行。你最近怎么样?”法蒂玛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你回来吧。”
话说到一半,电话那头似乎有人喊她。
法蒂玛急促地说了句“我挂了”,便匆匆收线。
我攥着手机站在阳台上,听着话筒里传来的忙音,心里那团不安越来越浓,却又说不清到底哪里不对劲。
可我这边父亲刚刚有点起色,走不开。
我只能安慰自己:再过一阵,等父亲能自己走路了,就赶紧回去看看。
04
第五周的一个晚上,大哥破天荒地来医院递给我一张打印纸,是阿伊莎发来的短信,上面写着:“老爷子的病历我托人问过。城里有一家康复中心,可以接收外国患者,有专门的理疗项目。如果说要过来进行后期康复治疗,条件不错。”我看完,皱起眉头:“她一个女人家,怎么搞清楚这些的?”
大哥说:“我也觉得奇怪,后来帮你问了。你那个阿伊莎,好像是托了她一个远方亲戚在城里当翻译的。反正帮你跑了好几个地方。”顿了顿,大哥又说:“你别说,这个阿伊莎,办事比男人还利索。”
我父亲偏过头来,目光落在我手里的那张打印纸上。
他什么都没说,但眼神变柔了。
沈卫民试探着说:“爸,你在这医院天天躺着,想不想出去走走?”父亲沉默了很久,忽然说:“去看看也好。”
隔天阿伊莎打来电话,罕见地主动提了个请求:“你要是不放心,可以让老爷子过来住一阵子,这边的理疗条件比国内好。等你把人安置好了,再回国。”我说:“我怎么把你放牧场那头?你一个人忙得过来?”阿伊莎说:“这不是还有萨拉玛和法蒂玛吗?你赶紧办手续吧,别磨蹭了。”
父亲听说要去中东,破天荒地没有反对。
他甚至主动让大哥帮他刮了胡子。
出发那天,父亲被我推着轮椅从医院大门出来,眯着眼看太阳,好一会儿才适应光线的强度。
他轻轻说了句:“出趟远门也好。”
从踏上飞机那一刻,父亲一直沉默寡言,但他的目光一直盯着舷窗外,看着下面渐渐变成一望无际的黄色。
我低声问:“爸,你以前是不是念叨过,说这一辈子没出过国。”他没看我,只是说:“念叨过。没想到是这种出去法。”
我转过头,看着窗外广袤的荒漠。
眼前渐渐浮现出牧场的轮廓。
那片围着铁栅栏的草场、井台上已经泛绿的尼龙绳、还有那些总在夕阳下眯着眼反刍的羊群。
还有她,站在门廊下,像一棵被风轻轻吹动的小树。
我闭上眼睛,叹了口气。
“你叹气干什么?”父亲忽然开口。
我说:“没什么。”父亲沉默了一下,说:“回去以后,不管看到什么,先别急。”我问:“爸,你这话什么意思?”父亲没回答,闭上了眼睛。
飞机颠簸着穿过云层,阳光从窗口斜斜地照进来,在父亲的脸上画出一道明暗分界线。
05
越野车从机场出来,我一路踩着油门。
从公路拐上通往牧场的砂石路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多。
空气里有一股尘土混着牲畜粪便的气味,熟悉得让我眼眶发酸。
我开过那道铁丝围栏的拐角,远远地看到牧场大门口的景象。
我猛地踩下刹车,车身在砂石路上横着滑了半米,轮胎卷起的沙土打在车门上,噼里啪啦。
大门口停着一辆白色医疗车,车身上印着一行我熟悉的阿拉伯语——那是城里康复中心的车辆。
白色的车门敞开着,一个穿着灰大褂的理疗师正弯着腰,在整理什么器材。
而在医疗车旁边,门廊的阴影下,一个人坐在轮椅上。
灰色中山装,头发花白,正微微仰着头,眯着眼睛,打量空中的云彩。
那是我的父亲,沈大山。
我爹来了中东。他不仅来了,还坐在我牧场的门前,一脸满意地看着这地方。
我强迫自己转动眼珠往下看。
法蒂玛站在轮椅旁边,微微弯着腰,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碗,正往父亲手里递。
长袍被风吹得贴在她身上,清清楚楚地勾勒出一个弧线。
她的肚子。
我死死盯着那个地方,脑子里空转了好几下。法蒂玛的小腹,明显隆起。宽松的长袍根本遮不住,那弧度突兀而刺目。
我像被人攥住了脖子,喘不过气来。
法蒂玛生性拘谨,我走之前,她分明是干干瘦瘦的,怎么五个月不见,只是胖了?
我整个人僵在方向盘后面,钥匙都没拔,就这么直直地坐着。
法蒂玛好像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目光越过父亲的肩头,直直地撞上我的目光。她的手一抖,搪瓷碗里的汤水晃荡着洒出来几滴。
父亲也顺着她的目光转过头来,看见是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早就料到我会回来,又像是有些愧疚,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推开车门,一脚踩在滚烫的地面上。
阳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几乎要触到法蒂玛的脚尖。
就在我准备往前走的时候,反光镜里,一辆深色的越野车从远处的沙尘中缓缓驶出,不紧不慢地向这边驶来。
我的心猛地一沉。那是老巴希尔的车。
06
我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法蒂玛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却像砂纸刮着铁皮:“谁的?”法蒂玛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往后退了半步,下意识地用手护住了自己的肚子,看着我的眼神里带着一种我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谁的?”我又问了一遍,声音大了一些。
“你进屋再说行不行!”阿伊莎的声音从侧边传来。
我转过头,只见她系着一条旧围裙,手上沾着面粉,站在厨房门口,一脸严厉地看着我。
她快步走过来,挡在法蒂玛身前,低声说:“你看老爷子还坐在这儿,这么大声干什么?”
父亲也转着轮椅往这边挪了挪:“卫民,你冷静点。”我深吸了一口气,尽力压住翻涌的情绪,说:“行。进屋说。”
可我还没迈出第二步,身后就传来一阵刺耳的喇叭声。
我转过身,那辆深色越野车已经停在了大门口,一个穿白色长袍的身影从车上下来,悠闲地理了理衣袍,满脸堆笑地向我走来。
老巴希尔。
“老朋友,好久不见。”他用生硬的英语说,又转成阿拉伯语,叽里呱啦地朝阿伊莎说了几句什么。我虽然阿拉伯语不算流利,但“欢迎”
“远道而来”
“谈生意”这几个词我还是听懂了。阿伊莎没有理会他的话,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一只手紧紧攥着围裙的边角。
老巴希尔又转向我,眯着眼睛,似乎在等我的反应。
我咬着后槽牙:“你今天来干什么?”老巴希尔摊了摊手,慢悠悠地走到门廊下,伸手拍了拍院门上的铁栏杆,笑得一脸无害。
他的目光从法蒂玛身上掠过,又落到我的脸上,意味深长地开口:“老朋友,你这牧场,好生意啊。”
我心里一阵翻江倒海。我没有搭理他,只是向屋里走去。身后传来萨拉玛急促的脚步声,她牵着小阿里,默不作声地跟在我后面。
进了堂屋,我转身盯着阿伊莎:“到底怎么回事?这孩子是谁的?谁让你们把我爸弄来的?”阿伊莎没有立刻回答,她弯腰从柜子里拿出一摞用皮筋扎起来的账本,放在桌上。
又摸出两张票据,压在账本上面。
“你先看这个。”她说。
我低头一看,是一张汇款的回执单,收款人是国内县医院,付款方是一家我不认识的贸易公司,金额折成人民币有五万多。
下面还有一张,是同一个月的,三万多。
我抬起头,盯着阿伊莎:“这钱哪来的?”阿伊莎说:“卖羊毛的,卖羊奶的,还有十几头羊羔出栏。三个月攒的。一部分给你爸治病了,一部分留作牧场的运转金。”
我张了张嘴,感觉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阿伊莎看着我,说:“你不在,我们就是想给你爸凑点医药费。老爷子那病,花销大。你一个人扛,我们总不能看着。”父亲坐在堂屋门口,一言不发,只是看着院子里的羊群发呆。
我的火气泄了一半。
但法蒂玛的肚子还横在我心头,像一个巨大的问号,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看向法蒂玛:“那你呢?你不想跟我说点什么?”法蒂玛缩在墙角,低着头,手指绞着长袍的下摆,细得几乎听不见地说了一句:“等晚上再说,行吗?”
院子外面传来老巴希尔的声音——他正跟萨拉玛说着什么,时不时笑一声。那笑声像钝刀一样刮过我的神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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