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呛进嗓子眼的时候,我只有一个念头:抓住那个孩子。

等我把她推上岸,自己瘫在河滩上,摸到口袋里那张泡烂的准考证,才猛地想起,下午还有一场英语考试。

赶到考场,大门锁得严严实实。

我蹲在门口,手在裤兜里攥着那团烂纸,半天没起来。

一个多月后,有人敲我宿舍的门。

门口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身后跟着我救过的那个小姑娘。

他的袖子卷着,露出一道长长的疤。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六月的天,热得人喘不上气。高考第二天,下午考英语。

我骑着家里那辆旧二八大杠,车筐里放着考试袋,里面装着准考证、铅笔、橡皮、一瓶水。出门前检查了两遍,母亲站在门口,递给我两个煮鸡蛋。

“别紧张,正常发挥就行。”

我点点头,蹬上车出了巷子。风是热的,路边知了叫得猖狂。考完这一场,高中就结束了。我心里盘算着,等考完试,先睡上三天。

骑到东河桥头的时候,听见了一声尖叫。

不是一个人的,是一群人的。

我刹住车,往河边看,一个穿红衣服的小孩在水里扑腾,两只胳膊胡乱拍着水面,身子一沉一浮。

岸边有个女人嘶声喊着“救人!救人!”嗓子里带着豁口。

我那会儿离岸边最近。没什么好想的。我把自行车往地上一扔,书包甩在河滩上,鞋都没脱,几步蹿下去,一头扎进水里。

河水是凉的。

六月的太阳照得河面发白,水底下却是另一番温度,凉得人打激灵。

我游到那孩子身边,一把抓住她的领子。

她吓得直扑腾,手脚缠住我的胳膊,差点把我带得沉下去。

我又呛了一口水,往前蹿了一段,拼命划拉,终于够到岸边的石头。

岸上的人七手八脚把我俩拽上去。

孩子趴在地上,吐了几口水,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我跪在河滩上,咳得眼前发黑,过了好一阵子才缓过劲。

有人递过来一条毛巾,我胡乱擦了把脸,去摸自己的考试袋。

袋子透湿了,拉链缝里往外淌水。

拉开一看,准考证泡在里面,字迹洇成一团蓝黑色的糊。

我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看表。

两点四十七。英语考试两点半开考。

我从地上爬起来,鞋里咕叽咕叽全是水,蹬上自行车,疯了似的往考场骑。

河滩到考场三里多地,我骑得整个身子离了座,车链子哗啦啦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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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白晃晃地照在头顶,浑身湿透,风一吹来,凉一阵,热一阵。

到了考场,大门已经关了。

我推着自行车站在铁门外,里面安安静静,连翻卷子的声音都听不见。两个门卫站在门廊底下,看了我一眼。

“来晚了,不能再进了。”

“我有准考证。”

我把湿透的准考证从兜里掏出来,摊在手上给他们看。

字已经看不清了,纸又皱又烂,像一团揉烂的菜叶。

门卫摇摇头:“规定就是这样,迟到二十分钟,不能进。”

我扶着铁门,一口气喘不匀。站了很久,久到太阳从头顶挪到了西边。后来我把那团烂纸重新折好,塞回兜里,推着车子往回走。

回到家,天已经擦黑。母亲在厨房里炒菜,看我进门,没问考得怎么样,只把一盘菜端到桌上,锅里还滚着汤,热气腾腾的。

“饿了吧?先吃饭。”

我站在堂屋中间,浑身还带着河水的腥味。

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说什么呢?

说我去救了个人?

说我没赶上考试?

说这一年的书白念了?

我没说。

坐下来端起碗,扒了一口米饭进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把它咽了下去。

饭后,母亲把碗收进水池,背对着我,忽然说了一句:“我在河边洗衣服,听人说今天有个学生下了水,捞了一个小孩上来。”

我筷子顿了一下,没应声。

“……准考证泡坏了?”她又问。

“嗯。”

她没再说什么。水龙头的声音响了好一阵子。

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爬起来,进了里屋,打开父亲留下的那只旧木箱。

箱子不大,长年锁着,钥匙插在锁孔里,锈了大半。

拧开锁,掀起盖子,一股樟脑丸的味道扑出来。

里面有一套旧军装、一顶旧帽子、几张部队发的合影,还有一本小小的活期存折。

我把存折拿起来,翻开。

户名写的是父亲的名字,郭永春。

里面存的数目不大,每隔几个月存一笔,攒着没动过。

我不知道他是要干什么。

父亲走那年我还小,后来母亲也没提过这本存折。

我放回去,又摸出一张黑白合影。

照片边角发黄发毛,父亲站在左边,穿一件旧军装,脸上带着笑。

右边站着一个比他高一些的年轻人,面容有些模糊。

照片背面有一行钢笔字,墨水洇开了,对着灯认了半天,是五个字:“与刘建业战友。分别于……”后面的字看不清了。

刘建业。我把这三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不认识。

我把照片放回箱底,合上盖子回到床上。

河水的凉气好像还留在我身上。

闭上眼,全是那个穿红衣服的孩子在水里扑腾的样子。

然后我又看见那张准考证,泡得皱巴巴的,一团模糊。

窗外有虫子在叫,一声一声的,没完没了。

那会儿我还不知道,一个多月以后,刘建业这个名字,会跟我撞个满怀。

分数下来的那天,天热得更凶了。

我考了四百零几分,离本科线差了两百多分。

这个成绩,连一所以前的普通高校都有点悬。

勉强够得着本地一所大专的调档线。

班主任给我打电话,说你语文英语底子不差,数学再补一年肯定能上来,你回来复读吧。

我说不了,不读了。

班主任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搁了电话。

街坊邻居倒很热络。我出门买东西,巷口几个女人正凑在一起说话,见我过来,声音压低了些,还是飘进耳朵里。

“就是他家那小子,为了救个娃,连考试都没赶上。”

“可惜了,一个好好的大学生苗子。”

“也不能这么说,人命要紧。”

“唉,话是这么说,可耽搁的是自己一辈子啊。”

我没接茬,低着头走过去,把东西买了,又绕远路回家。

说实话,我不后悔救那个孩子。

那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八岁,穿着红衣裳,在水里扑腾,我看见了,没理由不去捞。

可那个下午在考场门口的滋味,我也记着。

说不难受是假的。

我走到东河边,在河堤上坐了一阵。

河水静静地流,看不出几天前那样的凶相。

我想起小时候,母亲也说过我在这条河边上玩过水,差点没命。

我只有一点模糊的印象。

好像有人把我从水里提出来,像提一只湿透的猫崽子。

那个人手心很糙,手臂上有一道长长的疤。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疤”这件事。母亲说的。

那天晚上,母亲炒了一盘我喜欢的菜。等到吃完饭,她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没端碗,也没走,就那么坐了一会儿。

文斌,你九岁那年,在这条河边上,也被水淹过一回。”她声音不大,“是人家把你捞上来的。我跑过去的时候,你已经躺在岸边,吐了几口水,一脸懵。救你那个人浑身湿透了,坐在旁边喘气。

我听着,没说话。这些事她知道,我也知道。但她很少提。

“你爸走得早,我那时候手忙脚乱,连句谢谢都没顾上说。等我安顿好你,再回头找他,人已经走了。旁边人说,他穿着军装,说话口音不像是本地人。”

“他胳膊上有一道疤?”我问。

母亲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记不清了。好像有一点印象。”我说。

母亲看了我好一阵子,点了点头,说:“有。很长一道,从手腕到胳膊肘。”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

那条河,那个穿军装的男人,那道疤。

这事情在我脑子里翻来覆去。

我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我想找到那个人。

找到他,当面说一声谢谢。

他救了我一条命,我妈念叨了十年,这声谢谢一天没当着人家面说出口。

第二天,我跟母亲说:“妈,我想找人。救我的那个人。”

母亲正蹲在地上择菜,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也想找。”

九月,我背着一个编织袋,坐上开往省城的绿皮火车。

大专在省城边上,学校不大,食堂是水泥地面,宿舍住八个人,窗户朝北,终年看不见太阳。

我没怎么跟舍友来往。

上课,下课,去食堂帮工,换一顿饭钱。

日子朴素,也扛得住。

省城离东河一百多公里。

周末我不出去逛,就坐在宿舍里翻东西。

我在集市上买了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分了几个栏目。

左页写“东河”,右页写“当兵的人”,中间一页一页记着这些年我打听到的零碎消息。

头一条是母亲说的:他穿军装,说话是外地口音。

第二条是我自己加上的:手臂上有一道很长的疤。

第三条是镇上卖菜的老张说的,他几年前听人说,那年夏天确实有个当兵的从河边路过,帮着捞了好几个落水的孩子。

老张说那个人好像没多久就转业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我把笔记本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觉得线索薄得像一张纸。

但我不打算丢掉这个本子。

这是我从九岁起开始攒的东西,十年了,越攒越厚。

我琢磨着,等暑假,沿着河边的村子挨个问一遍。

我就不信,一个人能凭空消失。

可我没想到,我没等到暑假。消息先找到了我一回。

十月中旬,我给镇上亲戚打了个电话。

那个亲戚说,他认识一个跑长途货运的师傅,前几年在邻县拉过货,听那边人说,东河上游有个当兵的转业后去了外地,后来好像在哪个镇上收购农产品。

但名字,说不清。

我把“邻县”

农产品”几个字记进本子里。又在下面画了一道线。我觉得离那个人近了一步,但还隔着什么。

那天晚上,我趴在床上,想了一会儿,又从枕头底下翻出那张父亲的照片。

照片背面那行字,我又看了一遍。

“与刘建业战友。”刘建业,这个名字我听过好几回了。

每次都是从那几个模糊的字里看出来的。

我不知道他是谁,也没想过,这个名字有一天会跟我的救命恩人叠在一起。

元旦前,母亲打电话来,说想我了。我买了票,坐了四个多小时火车,又转了一个小时汽车,天擦黑才到家。

母亲瘦了。

那个冬天她接了三个钟点工的活,每天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八点才回来。

两只手泡在擦地水里,指节磨得发红,冬天生了冻疮,鼓鼓囊囊的,像一截截小萝卜。

我进门的时候,她正坐在堂屋灯下择一堆青菜。抬头看见我,先把袖子往下拉了拉,怕我看见她的手。

回来啦?吃饭去。锅里炖了肉。

我没说话,走过去坐下来。她起身去厨房,我看见她转身的时候,后背上有一块汗渍洇在棉袄上,大概是在人家地里帮着干活了。

那天晚上,我提出了退学。

“我不读了。去县城找个活干,你也能歇歇。”

母亲把菜碗往桌上一顿,声音不大,但很沉:“你敢退,我就当没生你这个儿子。”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她又补了一句:“你爸当年卖掉了半年的口粮供你叔念书,你爷也是这样。咱家不兴半道撂挑子。”

我低下头,把那碗饭吃完。

晚上,我翻了那个旧木箱。

母亲知道我翻过那箱子,从来没拦过。

这回我又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

就在放那套旧军装的格子底下,我摸到一样东西。

一张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