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咖啡馆里,我盯着桌上那张照片里咧嘴笑的双胞胎女孩,心里已经打好了撤退的草稿。

对面那个年薪近两百万的海员,条件确实不差,可离异带俩娃,这哪是找对象,分明是给孩子找后妈。

我端起杯子想找个由头走人。

他却按住咖啡杯,说先别急着走,他有三个要求,听完了再走不迟。

我心里冷笑,你还有要求?

他慢条斯理说完第一个,我手里的咖啡抖了一下。

等他说到第三个的时候,我喉咙发紧,听见自己说:“我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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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妈又打电话来了。

问我相亲的事定了没有。

我说什么定不定,刚见了一面。

她在那头声音拔高了三度,说人家宋阿姨介绍的条件那么好,你得抓紧。

你都28了,再拖下去好男人都被别人挑走了。

我没说话,她已挂了。

坐在办公室里,我有点烦。下午三点,阳光斜斜地照进来。隔壁工位老王又在打电话,说股票的事。我盯着电脑屏幕,心思飘远了。

程煜祺。这是我见的第一个相亲对象。

说句实话,他的条件真的不错。有房有车,收入高,人也长得精神。可他离了婚,还带着两个孩子。双胞胎,8岁,俩小姑娘。

我见过她们的照片,长得挺可爱,大眼睛,齐刘海,对着镜头笑得很开心。

可照片是照片,现实是现实。

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哪来的本事去照顾别人的孩子?

我想了想,还是决定婉拒。

相亲地点约在一家咖啡馆,我特意挑了个安静的角落。

他迟到了大概一刻钟,进来的时候还带着一股码头上的海风味道,头发有些乱,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赶过来。

他坐下先道了歉,说自己刚从港口那边过来。

船靠岸晚了,路上又堵。

我说没事,我也刚到。

他点了杯美式,我也点了一杯。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他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像是在组织措辞。过了一小会儿,他抬起头来。

“我先跟你实话实说。我今年35岁,跑远洋航线,常年在海上。收入还可以,但不算稳定,主要看航次和行情。家里有房,有车,没有外债。”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停了一下,又说:“我离过婚,有两个女儿,8岁,双胞胎,跟我过。我常年在外跑船,孩子一直跟着我爸妈。我尽量每年多回来几趟,但有些时候还是顾不到。”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讲别人的事。

可我听出来了,这中间有很多无奈,常年在外,孩子交给老人,这不是一个轻松的话题。

我没有接话,低头喝着咖啡,脑子里开始盘算。

他的条件确实不差,可离异带娃,还是双胞胎,这个问题太大了。

我想的是过自己的日子,找个能安安稳稳在一起的男人,不是去帮别人养孩子,更不是把自己搅进一个复杂的家庭里。

我端起咖啡杯,想找个借口走人。

你要不再听听我说完?”他忽然说,“我还有三个要求,听完了你再决定,不迟。

我愣住了。放下手里咖啡杯看着他。

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开玩笑的样子。我心想,这就有点意思了。你条件好,也不能这么自信吧?我还没说什么呢,你先提上要求了。

我没有说话,就是看着他。他也看着我,目光沉稳。

02

我坐了回去,也没有急着走。

程煜祺清了清嗓子,说:“第一个要求,结婚了以后,家里的钱全部归你管。但每一笔开销都要记账,特别是花在孩子身上的钱,每一分都要有来处,有去处。

我手上的咖啡杯顿了一下。

这话听着奇怪。我还没答应要跟他处对象呢,他倒先把钱的事安排上了。

“你就不怕我把你的钱卷了跑了?”我问。

他笑了一下,没有正面回答,接着说:“第二个要求,我出海的时候,你每周要带两个孩子回我爸妈家住一晚上,陪老人吃顿饭,说说话。老人家年纪大了,就盼着这点热闹。”

“第三个呢?”我问。

他沉默了。

这沉默够久的,久到我都以为他不打算说了。

咖啡店里放着不知道什么歌,声音很低,听不清旋律。

窗外有人在打电话,说着一件什么急事。

我看着他,看他用指头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什么。

然后他说:“我在海上跑了十几年,见了不少事。船出去容易,回来,不一定。”

我听着,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我不是怕死,我是怕我没了以后,两个闺女没人管。”他看着我的眼睛,“第三个要求,要是我在海上出了事回不来,你得答应我,把两个孩子拉扯大,不能撒手。”

咖啡馆的光线落在他脸上。他看着我,语气平静得很,不像在说一件关于自己的事。

我倒吸了一口气。

这是一个相亲对象该说的话吗?哪个相亲会上,你敢对一个刚见面的姑娘说这些?

可是他就是这么说了。

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他眼里的认真,忽然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了。

他是怎么想的?

所有女人见到他的情况,第一个念头就是赶紧走人。

他倒好,三个要求,像是在托孤。

物质、情感、责任,全摊开放在了桌面上。

我端着那杯咖啡,指尖有点发凉。

他说:“我不是来吓你的,你不用现在回答我。”

我没说话。

又坐了一会儿,他结了账。我们一起走出咖啡馆,站在门口。他看了看天,说:“今天有点晚了,我送你回去吧。”

我说不用了,我自己打车。他也没坚持。

我走下台阶,走了两步,听到他在后面喊了一声:“郑小姐。”

我转过身。

他站在咖啡馆门口的光里,说:“我那两个女儿,挺乖的。”

他说完,没有多说什么,转身上了自己的车。我站在路边,看着他车子开远了,尾灯在暮色里化成两个小红点。

上了出租车,我看了一眼手机,我妈发来一条消息:“怎么样?”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三个字:“再说吧。”

到家以后,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他说那三个要求时的样子。

第一个要求,钱归我管,但每一笔都要记清楚。

说明他不糊涂,过日子需要透明。

第二个要求,让我每周带孩子回老人那儿住一晚。

说明他记挂着父母,也愿意把这份责任分给我。

第三个要求,要是他回不来,让我把两个孩子拉扯大。

说明他最放不下的,是那两个孩子。

这三个要求,听上去冷冰冰的,可每一件都告诉我,这是一个什么样的男人。

我没法说他不负责任,他是一个把责任扛在肩上的人。

我也没法说他傻,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很,清楚得很。

我知道,我需要好好想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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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早上,我妈的电话准时打过来。

我还没睁开眼,她劈头就问:“你昨晚怎么说的?人家程煜祺那边跟宋阿姨回话了,说对你印象挺好的,问你还愿不愿再见一面。”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妈,他说的话太吓人了,你知道吗?”

“他说什么了?”

我就把第三个要求跟她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我妈嗯了一声,说出一句让我意外的话:“这倒是实在人说的话。

我愣住了。

你想想,”她接着说,“要是那男的一味夸自己,说自己多有钱多能干,却连自己闺女都不提,那才叫可怕。他既然敢把这话放出来,说明他不想瞒你,把丑话都说在前头了。这样的人,日子过起来才安心。

我挂了电话,躺床上想了很久。

说实话,我被她这段话震到了。我原以为她会跟我一样,觉得这人条件再好也不能要。可她看的角度跟我完全不一样。

午饭时,我给在港务局上班的同学打了个电话,让他帮我打听一下程煜祺。

同学听了名字,先是一愣,问:“你打听他干嘛?”

“相亲认识的,看看底细。”

同学嗯了一声,说:“这人风评还行,跑了十几年船,没听说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事。就是前妻的事有点可惜。听说当年那女的不太能扛事,精神出了点问题,后来跟人跑了。”

“那他呢?”

“他就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呗。那会儿孩子才两岁,听说挺难的。大的哭小的闹,他又要在船上跑,实在没办法,把孩子送他爸妈那边养着。”

我放下电话,坐在工位上半天没回过神来。

两岁。两个。一个男人,还要跑船。我不知道他那些年怎么过来的,也不知道他父母怎么撑下来的。但这些话在我心里留下很深的印子。

下午,宋玉珈发来微信,问我周末有没有空,再去见一面。

我盯着屏幕半天,回了一个字:“好。”

周六,程煜祺约我去海洋馆。

我算了一下,离相亲见面才过去五天。问他怎么想到去海洋馆,他说,两个孩子想见我。

我一听就愣了:“我不是去见你的吗?”

他说:“嗯,她们也想见你。

我莫名地有些紧张,坐在地铁上一路都在想该穿什么衣服,带什么东西。最后拎了两盒蛋挞,也不知道合不合孩子口味。

到了海洋馆门口,他站在那儿,穿着一件深蓝色夹克,手里牵着两个小姑娘。大的扎了两个小揪揪,小的头发披着,眉眼像他。

程媛先看到我,拉着她妹妹就跑过来,仰着头问:“你就是郑阿姨吗?”

我蹲下来,笑着说:“是啊,你叫程媛?”

她点头,又指指身后的妹妹:“她叫程婷,我妹妹。她有点害羞。”

程婷躲在姐姐身后,探出半个脑袋,见我看她,又把头缩了回去。程煜祺站在几步外,看着我们,话不多,嘴边带着一点笑。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那杆秤,悄悄晃了一下。

04

海洋馆里人不少。

程媛拉着我的胳膊,一路走一路指,兴奋得不行。程婷跟在她后面,慢吞吞的,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对上我的目光,又马上低下去。

你看你看,白鲸!”程媛在玻璃前面蹦了起来,连蹦三下,“阿姨你看,白鲸!

我笑了笑,说:“好看。”

程煜祺走在我旁边,不怎么说话,就这么跟着。但到了转角处,他伸手往我这边挡了挡,把人群隔开了一些。我低头看了一眼,没吭声。

后来他去了旁边的小卖部,买了两根烤肠,一根给程婷,一根给程媛。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保温饭盒。

我有点意外地看着他。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打开饭盒,里面是米饭、红烧肉,还有几根青菜。

“想着你中午出来,可能没来得及吃饭。”他说,“怕你饿。”

我看着那盒红烧肉,半天没说出话来。

我跟他认识不到半个月,他就连我中午吃没吃饭都想到了。

我接过饭盒,站在海洋馆的长廊里,拿着一双一次性筷子,一口一口地吃着。

红烧肉炖得烂,入口就化,跟他的人不太像。

程媛不知什么时候跑过来,凑到我耳边小声说:“阿姨,我爸爸从来没给别的阿姨做过饭。”

我看着她那张认真的小脸,摸了摸她的头,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程媛那句话。

程煜祺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一边要跑船挣钱,一边要把女儿拉扯大。

他哪来的时间为别人做饭,又哪来的精力去认识别的女人。

这大概也是他这几年都没再结婚的原因。他不是找不到,是没腾出心思来。

而他把这份心思,给了我。

到家以后,我妈又来了电话:“见着了吗?”

“见着了。”

“感觉怎么样?”

我想了想,说:“他家里那边,应该也挺好的。”

我妈在那头愣了一下,然后语调扬了起来:“你这是愿意接着处了?”

我说:“再说吧。”

挂了电话,我发现自己嘴角翘着。

第二个周日,程煜祺带我回家吃饭。

我拎了水果和一些礼物到了他家,他住在一个老小区,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他爸妈都在。

程建国坐在沙发上,看到我进来,站起来迎了两步,又不知该说什么,就冲我一个劲点头:“来了,快坐,坐。”

王巧珍在厨房忙活,探出头来喊了一声:“怡然来了,你先坐,马上开饭了。”

程媛程婷一边一个拉着我坐在沙发中间,像两个小卫兵把我守住了。

程婷今天没躲在姐姐后头了,她给我拿来一双拖鞋,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我脚边。

我看着那双拖鞋,心里莫名地软了一下。

饭菜端上来,很丰盛。

王巧珍手艺好,做了满满一桌子。

程建国开了瓶白酒,给程煜祺也倒了一杯,我面前摆着饮料。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气氛热络又自然。

程煜祺坐在我旁边,也不怎么说话,就是时不时给我夹菜:“这个你尝尝。”

饭吃到一半,程建国放下酒杯,看了程煜祺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孩子,”他说,“你既然能来家里吃饭,也算是一家人了。有些话,我就直说了。”

我放下筷子,认真听着。

程建国叹了口气:“煜祺这孩子苦,闺女们也苦。他前头那个媳妇,叫曾倩雪,人其实不坏,就是撑不住。煜祺一年到头在海上,她一个人守着两个孩子。那会儿程媛程婷才一岁多,两个一起闹起来,屋里天翻地覆。她身体也不好,精神头一天不如一天。我记得有一回,我去他们家送东西,进门看见她坐在客厅地上,抱着孩子大哭,哭得整个人都在抖。”

“后来她跟人走了。谈不上什么对得起对不起,她就是扛不住了。走的时候,两个孩子刚两岁。”

饭桌上安静下来。

我看了一眼程煜祺。他低着头,筷子停在半空,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抬起头来。

程建国又喝了一口酒:“煜祺从那天起,一个人把闺女拉扯大。跑船攒下钱,买了这套房子,把老人接过来带孩子。不是没人给他做介绍,他说算了,闺女还小,先不折腾了。这一耽搁,就是六年。”

我听完这些话,心里堵了一块东西,闷得慌。那是我第一次真正触碰到程煜祺深埋多年的伤,那道他一直没跟任何人提起的疤。

吃完饭,我去厨房帮王巧珍刷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