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26年偶遇前妻,她红着眼说:你儿子博士毕业了就在你隔壁公司
那是个周三,我第二次去那家公司面试。
第一次面试在两周前,人力的小姑娘问了我四十分钟,从第一份工作问到上一份,从为什么离职问到为什么不继续创业,问得我后背一层汗。出来之后我想着大概没戏了,我这把年纪,五十三了,头发白了一半,简历上那点东西翻来覆去也就那么回事。谁知道隔了一周又来了电话,说技术总监想再见见。
技术总监姓顾,电话里声音年轻,客气里带着距离感。他说程师傅您方便的话周三下午来一趟,咱们当面聊聊。我说行。
周三我特意换了件干净的深蓝夹克,刮了胡子。出门前在玄关那面旧穿衣镜前站了站,里面的人瘦长一条,颧骨比年轻时候高了些。我把夹克领子翻好,转身走了。
那栋写字楼在城东,地铁坐四站,出来走五百米。春天了,路边的玉兰花开得白飒飒的,有风过来就往下掉瓣,落在柏油路上,被车碾过去留下一点一点淡黄的印子。
到了前台报名字,小姑娘让我坐着等。厅里摆了两排黑色皮沙发,我挑了个靠窗的坐下,看楼下的车流一辆接一辆地过,尾灯在薄阴的天光里红成一条线。
等了有十来分钟,电梯叮一声开了,出来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藏青色西装,没打领带,手里拿着个平板。他朝我这边扫了一眼,大概是在找人。我站起来冲他点头,他走过来伸出手:"程师傅?我是顾衍。"
手劲不轻不重,掌心是干的。他请我进会议室,路上经过一段玻璃走廊,外侧能看到对面那栋楼,灰白色的玻璃幕墙映着流云。他步子不快不慢,说话的语气也平,问我对他们正在做的那个系统的看法。我从包里掏出自己画的架构图摊在桌上,他低头看了几分钟,问的几个问题都卡在点上,不太像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火候。
聊了快一个小时,他合上平板站起来:"程师傅,我觉得挺合适的。薪资咱们回头让人力跟您细谈,您看下周能入职吗?"
我说能。他又跟我握了一次手,把我送到电梯口。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从门缝里看见他转身往回走,脊背挺得很直,肩膀宽窄合适,走路带一点内八字,跟他爸一模一样。
我靠在电梯壁上闭了一下眼睛。
他爸是我。他叫周衍,不叫顾衍。他跟我姓,跟他妈姓的那部分被我活生生拐了个弯。
出写字楼的时候太阳露了脸,照得那几棵玉兰花更白了。我站在台阶上点了根烟,抽了两口掐灭了。手指有点抖,不知道是因为烟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我在附近找了家面馆坐下,要了碗牛肉面,加了两勺辣椒。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我拿筷子搅了搅,忽然想起来他小时候吃面也爱加辣椒,他妈不让,说小孩吃辣对胃不好。他就趁他妈转身的时候偷偷往碗里倒一勺,被我看见了,冲我挤眼睛,让我别告状。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面吃到一半手机响了,是中介打来的,问我那套老房子还租不租。我说不租了,空着就空着吧。挂了电话我对着碗里的面发了会儿呆。那套房子是离婚时分给我的,四十来平,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住到前年搬出来换了个电梯公寓,它就一直空着。我不舍得卖,也不舍得租,就那么放着,偶尔回去看一看,擦擦灰。
吃完面出来我给我姐打了个电话。她接了之后那边挺吵,像是在菜市场。我说你找个安静地方我跟你说个事。
过了一会儿她那边安静了:"说吧,咋了?"
"我今天去面试那家公司,技术总监是我儿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六秒。我姐声音压低了:"周衍?"
"嗯。"
"你见着他了?"
"聊了一个多小时,他没认出我。"
"那你认出来他了?"
"我第一眼就认出来了。他长得跟他妈一模一样,就走路那劲儿像我。"
我姐又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怎么打算的?"
我没说话。马路对面一棵玉兰树上停着只灰喜鹊,翘着尾巴叫了两声。
"程越你说话。"
"我不知道。"
"你要不要……跟小琳说一声?周衍在她那儿长大的,你突然成了他同事,这事儿瞒不住的。"
"我没想瞒,"我说,"我就想先看看。这么多年了,我总得知道他现在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姐叹了口气:"行吧。你自己把握分寸。小琳那边……你俩离了二十六年了,人家过得好好的,你别去添乱。"
我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就沿着那条路走。四月的风暖得正好,把玉兰花的香味一阵一阵送过来,甜丝丝的,熏得人发晕。我走了很远,一直走到不记得路才停下来,靠在一棵法桐树下面喘气。
二十六年前我走的时候他七岁,蹲在幼儿园门口玩沙子。我回头看他,他低着头用塑料铲子往桶里装沙子,装了满又倒掉,装了满又倒掉。他妈站在旁边抱着胳膊一句话没说,风吹起她那条碎花裙子的裙摆,她也没去按。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周衍。从那之后每年我生日会收到一封电子邮件,就三个字:还好吗。发件人是他妈。我有时候回一个字"好",有时候不回。那些邮件都存在一个旧邮箱里,二十多年攒了二十多封,我没事的时候翻出来看看,从"还好吗"变成"上初中了",变成"考上大学了",变成"读研了",去年最新的一封是"他读博了"。
我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但我不知道他在哪儿读的博,学的什么专业,长多高了,有没有女朋友。我什么都不知道。
现在我知道了,他学计算机,跟我一样。他在一家做工业软件的私企当技术总监,管着十二个人的团队。他走路内八字,说话语速慢,思考的时候会用右手拇指搓食指的侧面。他三十二了,没戴戒指。
我靠着那棵树站了很久,腿都麻了。
入职那天是周一。人力的小姑娘带我去办手续、领工卡、录指纹。工位上摆着一台新电脑,键盘还没拆封。我坐下来慢慢把东西弄好,隔壁工位一个年轻人探过头来:"新来的程师傅?"
我说是。他热情地自我介绍叫刘畅,做前端的,来了两年了。他说以后有不懂的可以问他。我说好。
那天上午我跟刘畅去茶水间倒水,路过研发区的时候隔着玻璃看见周衍站在白板前面画东西,板子上的图形密密麻麻的,他拿红笔圈了个地方,旁边围了五六个人在看。刘畅说那就是咱们顾总,别看年轻,技术大牛。我说嗯。
我端着水杯走过去了。他没抬头。
头一周相安无事。我每天九点到公司,六点走,中间吃个午饭,跟刘畅去楼下那个快餐厅。他们聊游戏、聊电影、聊哪个女明星又离婚了,我就听着。有时候他们也问我以前干什么的,我说写代码的,写了二十多年。他们露出那种尊重的表情,但也没再多问。
第二周有一天我加班。项目有个模块出了点问题,我留下来调试。公司里灯灭了大半,就我那一片还亮着。调完的时候快九点了,我关了电脑准备走,经过研发区的时候看见周衍的办公室灯还亮着。
我本来想直接走过去,但脚步莫名其妙顿了一下。
门半敞着,他从里面看过来:"程师傅?还没走?"
"刚调完一个bug,"我站在门口,"顾总也还没走?"
"有个方案要改一下,"他放下笔靠进椅背里,揉了揉眉心,"你那个模块我听刘畅说了,改得挺干净。"
"应该的。"
他点点头,目光落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就那么一瞬,我心里紧了紧,但他很快移开了,说程师傅你早点回去吧。
我说好。转身走的时候腿又软了一下,在走廊里站了几秒才缓过来。电梯来了我进去,门合上的时候我看见他还坐在那盏灯下面,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那天夜里我失眠了,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公寓的窗帘没拉严,外面路灯的光漏进来一长条,照在地板上像把尺子。我盯着那把尺子想,他知不知道我姓程?他手里那份入职资料上肯定写着。但他没问。也许他根本没往那方面想,毕竟程是个大姓,他爸姓程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又或者,他想到了,但他不想认。
不管哪一种我都认。
四月最后一周下了三天雨。周四中午我跟刘畅去吃饭,回来的时候没带伞,两个人在大楼门口等雨小。玻璃门外面水雾蒙蒙的,街上的人跑得匆匆忙忙。
刘畅正跟我扯一个电影情节,突然胳膊肘捅了我一下:"诶,程师傅你看那边,顾总跟个女的说话呢。"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雨幕里停着一辆深灰色的车,周衍站在车旁,没打伞,头发淋湿了贴在前额上。他对面站着个女人,撑着把藏蓝色的伞,伞面压得很低,只看得见她穿一件米白色风衣,裤脚沾了泥点。
刘畅在旁边小声八卦:"没见过,不像是他女朋友,他女朋友我见过不是这个。"
我没接话,眼睛盯着那把伞底下的人。她把伞往上抬了一下,我看见了那张脸。
梁琳。
刘畅还在说啥我没听进去。雨声大起来,哗哗地砸在玻璃顶上。梁琳把伞往周衍那边倾了倾,递了个什么袋子给他。他接过去,弯着腰说了两句话,然后转身往大楼跑过来了。她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把伞收回自己头顶,上车走了。
那辆车掉头的时候我看见了牌照,末尾三个数字是129。我们结婚的时候选号选的,是她生日。
我转身往电梯走,刘畅在后面喊程师傅等等我。电梯门开了我进去,手指按在"9"上按了半天没按下去。刘畅帮我按了,问我怎么了,脸色不太好看。我说没事,胃疼。
整个下午我盯着电脑屏幕什么都没做进去。六点下班我准时走了,没坐地铁,沿着街一步一步走着。雨还在下,不大,细丝丝的,落在脸上冰冰凉。
走到一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我在路边花坛沿子上坐下来。晚上七点多,街上的人不多,几个中学生骑着共享单车从面前过去,校服都被淋成了深色。我把脸埋进手心里,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扑通扑通的。
她头发剪短了,比以前利落,但还是那个眉眼。她撑伞的姿势没变,右手举伞左手自然垂着,我从前老说她那样重心不稳,她懒得改。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大概还是那脾气,认定了的事谁说也不听。
就跟我似的。离婚那天她最后问我一句:你真要走?我说真走。她抱着胳膊看了我很久,说程越那你走吧。我就真的走了。
二十六年前我走是因为穷。穷到交不起周衍的学费,穷到梁琳半夜起来偷偷哭以为我不知道,穷到我在工地上搬了三个月砖只挣了一千多块钱。那年头搞计算机的没几个挣到钱的,我写程序写到凌晨三点,一单挣八十块。梁琳在小学当老师,工资一个月四百二。我们仨挤在一间租来的筒子楼里,下雨天屋顶漏,她用盆接着,滴滴答答响一宿。
后来有朋友叫我去深圳,说那边做软件的行情起来了,他认识个老板缺人,月薪能给到两千。两千在当时是天价。我跟梁琳商量,她说你去吧。我说你跟我一起走。她说周衍怎么办?他还小,转学折腾。我说那就一起走。她说程越你别冲动,你先去试试,站稳了我带周衍过去。
我去了一年在深圳住十平米的农民房,省吃俭用攒了些钱回来接她们。梁琳没跟我走。她说周衍在这边上学习惯了,她工作也稳定了。我说那我回来。她说你回来干啥?那边机会多,你再待两年。
我在深圳待了四年,挣了些钱。再回来的时候周衍上小学三年级了,他不认得我了。我站在校门口等他放学,他从我面前走过去,我喊他名字,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空空的,然后转过去牵了旁边一个男人的手。那是梁琳后来找的,姓顾,她跟我说过,但没说是结婚。那个男的蹲下去帮周衍把书包带子整理好,然后牵着他过了马路。
我站在那棵法桐树下面抽了半包烟。第二天我买了回深圳的票,再也没回来过。隔了两年梁琳给我发了第一封邮件,就三个字:还好吗。
我没回。过了半年她又发了一封,还是三个字。我回了好。
后来我才知道她跟那个姓顾的没结婚,就处了两年。她带着周衍一直单着,直到他上大学。再后来那个姓顾的去了国外,早没联系了。
这些事我都是从别人嘴里听来的。我姐跟我说的,说的时候骂我废物,骂完了又叹气,说程越你这个人,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我坐在雨里坐到雨停了。花坛沿子湿透了,裤子后面洇了一大块。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扶着旁边一根电线杆站了好一会儿。
回公寓的路上我手机响了,是周衍的微信头像。公司群里加的好友,他私聊我一句:程师傅,明天上午九点来我办公室一趟,聊聊你手上那个模块的接口设计。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他没有署他的本名,头像是张纯黑的图。我打了"好的"两个字发过去,又补了个表情。他回了个"嗯"。
第二天早上我去他办公室的时候带了个笔记本。他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着几页打印纸,上面画满了图。他招呼我坐下,把其中一张转过来给我看:"你上回改的那个地方,后面的接口我重新想了一下,你看看这样会不会更好。"
我凑过去看。他画的图跟从前我教他的那些符号一脉相承,连线方式、注释习惯,甚至箭头尖的角度都一模一样。
我心跳得咚咚的,脸上没动。
"这个位置,"我拿手指点了点那个接口,"如果做一个缓存层,后面扩展起来会更灵活。以前我……有个项目那么搞过。"
"以前?"
"以前别处。一个老的工业控制项目。"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跟那天在走廊里一样,停了一瞬。然后他低下头说:"那您画个简图我看看。"
我在他打印纸的背面画了十几分钟。他凑在旁边看,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近得我能闻见他衣服上的柔顺剂味道。那个味道淡淡的,有点像梁琳从前用的那个牌子。
画完了他拿起来看了半天,点点头说"这个思路可以"。然后他忽然问了一句:"程师傅,你以前在深圳待过?"
我心里咯噔一下:"待过几年。"
"做工业控制?"
"做了一部分。"
他嗯了一声,没再问了。我把笔记本收起来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在身后叫了我一声:"程师傅。"
我回头。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最后他说:"没事了,你去忙吧。"
那个表情我太熟悉了。他小时候每次想问他妈"我爸什么时候回来"的时候,最后说出口的都是"妈我饿了"。他跟那时候一模一样,话到嘴边咽回去,眼睛里那点光闪一下就没了。
我推门出去,手攥紧了笔记本的边角,纸壳子硌得手心发疼。
中午吃饭的时候刘畅凑过来问我:"程师傅,顾总找你说啥了?"
"聊接口的事。"
"哦,"刘畅嚼着米饭,"顾总那人吧,看着冷,其实挺好的。我上回项目出纰漏,他半夜帮我debug到两点。"
"他经常加班?"
"天天都加。他住得近,就在对面那个小区,下班了也没啥事干。"
我筷子顿了一下:"对面哪个小区?"
"就出了写字楼那个红绿灯右拐,翡翠花园。"
翡翠花园。我入职那天出来走错了方向,去了左边。右边那片地方我路过过,围墙外面栽着一排银杏树,秋天应该挺好看。
梁琳那天开车来,就是停在那个方向。
我扒了两口饭咽下去。青菜有点咸,刘畅递了杯水给我,我说谢谢。
下午我干活有点心不在焉。屏幕上的代码串来串去,我盯着看了半天一行也没改。六点整我关了电脑下楼,出了写字楼没往地铁站走,顺着马路往右拐了。
翡翠花园的正门朝南,铁栅栏门,门卫室亮着灯。小区里面种了很多香樟树,叶子深绿深绿的,挡着后面的楼房。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牵着个小女孩出来,小女孩手里攥着个粉色的气球。她从门卫室旁边走过去,笑嘻嘻的。
我忽然想到,如果当年我没有走,我现在大概就是住在这里面的人。晚饭后牵着孙女下来散步,碰见邻居打个招呼说吃过了,然后拐去小区后面的超市买瓶酱油。
但那些都是别人的日子。我的是另一种。住在两站路外的电梯公寓里,冰箱里存着速冻饺子和鸡蛋,茶几上永远摊着一包没抽完的烟。
我转身走了,这次没再回头。
那天晚上我给梁琳发了条消息。二十六年了,我第一次主动给她发。我在手机里翻通讯录的时候才发现她的号码我一直存着,换个手机就复制过来,从没删过,也没打过。号码底下的备注还是"老婆"。
我改了备注又改回去了,最后还是没改。发了三个字:我见了。
等了半个多小时她回过来:我知道。
我又打:他在我公司。
她回:我知道。
我想了想:我没认他。
她那边沉默了很久。我盯着屏幕一直等,等到手机自动锁屏了又点亮,反反复复好几遍。最后她回了一段话:程越,他早知道了。你入职那天人力发的公示信息他看见了,上面有你的照片和名字。他回来问过我。我说是。他说那他怎么办。我说你自己看着办。他看了你两周了,你技术行不行他心里有数,跟你姓什么没关系。
我捏着手机站在阳台上,烟灰掉在栏杆上被风吹散了。楼下的路灯把香樟树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团一团的,风过来晃一晃。
我打了很长一段字,删了。又打了一段,又删了。最后只打了三个字发过去:对不起。
她这次回得很快:不是给我的。
然后又发了一条:周衍住翡翠花园7栋302。要不要见他你自己想清楚。
我收起手机进了屋。屋子里没开灯,黑黢黢的。我靠着沙发坐在地板上,后背抵着冰凉的布面。窗外有车过去,车灯的光在天花板上转了一瞬就没了。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梦里周衍还是七岁,蹲在幼儿园门口玩沙子。我从后面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跟我说爸你回来了。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头发很软。然后我醒了,枕头是湿的。
周四我没有去公司。请了一天假,电话里跟人力的小姑娘说身体不舒服。挂了电话我坐地铁去了那套老房子。
六楼,爬上去喘了好一阵。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我用手机照着开门。屋里一股灰尘味,窗帘拉着的,光从帘子缝隙里挤进来,细长的几道落在地板上。
我没收拾,就坐在那张旧沙发上。沙发是当年梁琳挑的,深绿色的布面,海绵塌了一大块,坐着就往一边歪。茶几上还摆着一个搪瓷杯,周衍小时候用的,杯身上印着小猪佩奇,图案已经磨得看不清了。
我坐了大概一个钟头,站起来走到主卧去。衣柜空着,床也空了,但墙上还钉着一颗钉子。那颗钉子上挂过一个相框,里面是我们三个人的合影,在人民公园照的,周衍骑在我脖子上,梁琳在旁边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离婚那天我把相框摘下来放进了箱子里,钉子是后来她钉回去的还是压根没拔我不知道。
我在那颗钉子跟前站了很久。窗外的光移了位置,斜斜地照进来,把钉子的影子拉长了投在墙上。
下午我去了一趟花店,买了一束白色雏菊。然后坐车去了城西的墓园。
我妈的墓在第三排靠边,碑上刻着她的名字和生卒年份。我蹲下来把花放在碑前,草叶上的水珠沾湿了裤脚。旁边我爸的墓空着,他还在,住养老院,老年痴呆,不太认人了,上回去看他拉着我的手喊我弟的名字。
我在两个墓前各待了一会儿。风从山坡上吹下来,松柏的叶子沙沙响。
"妈,"我开口,"周衍长大了。挺好的。比我强。"
墓碑不会说话。我把手心里的汗蹭在裤子上,站起来走了。
周五回公司的时候我在电梯里碰见了周衍。他端着杯咖啡靠在轿厢壁上,看见我进来点了下头:"身体好了?"
"好了,小毛病。"
他嗯了一声,喝了一口咖啡。电梯里的数字一层一层跳,到了九楼门开了,他让我先走。我出去的时候他在后面说了一句:"程师傅,晚上有空吗?我请你吃个饭。"
我脚步顿住了。电梯门在身后合上,我转过身,他站在原地端着那杯咖啡看着我。走廊灯管的白光从他头顶照下来,他的脸很平静,看不出什么。
"行,"我说,"去哪儿?"
"就楼下那家牛肉面馆吧,我常去。"
我喉咙里堵了一下。那是他从小爱吃的东西,跟谁学的他不知道。
晚上六点半我在那家面馆等他。他要了碗红烧牛肉面,加辣,我要了碗清汤的,没加。
"你不吃辣?"他问。
"以前吃的,这两年胃不行了。"
他点点头没再问,低头吃面。吃相挺斯文,筷子夹起来吹一吹再入口,跟他妈一模一样。
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喝了口水:"程师傅,我想跟你说个事。"
我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你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我小时候跟我妈长大的,我爸走得早。我对他印象不深,就记得他个子挺高,走路有点内八字。"
他说完这话抬起头看我。面馆里暖黄色的灯光落在桌面上,把他垂下来的额发照出一点点棕色的光泽。
我看着他,半晌没说话。时间好像慢了,窗外的车流声、邻桌的说笑声、后厨锅碗碰撞的叮当声,一下子全退远了,剩我和他面对面坐着,中间横着二十六年的空白。
"你认出来了。"我听见自己说,嗓子哑得不像我。
"第一面就认了,"他低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面,"但我当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现在知道了?"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又短又浅,嘴角抽了抽就没了:"我妈说让我自己看着办。我看了一周,觉得该请你吃碗面。"
我没忍住,眼睛一下子就热了。我猛地把头低下,假装去擦桌上的水渍,手背胡乱蹭了一下眼眶。再抬头的时候他已经在看我了,眼神里没有怨也没有委屈,安安静静的,像条无风时候的河。
"你妈她……"我开口。
"她挺好的,"他说,"去年退休了,在家养花养猫。"
"那个姓顾的……"
"早没联系了。就我跟她过。"
我点了下头,把面前那碗清汤面的汤喝完了。面汤的咸味在舌尖散开,混着一点葱花的香,暖到胃里。
他吃完面擦了擦嘴,站起来:"程师傅,我送你回去吧。"
我本来想说不用,话到嘴边变了:"行。"
出了面馆天已经黑透了。四月底的夜晚不冷不热,路边那排玉兰树下面落了一层花瓣,踩上去软软的。
他跟我并排走着,步子不快不慢。两个人中间隔了半个人的距离,不远不近。
"你住的远吗?"他问。
"两站地铁,走过去也行。"
"那我陪你走一段。"
我说好。然后两个人就沉默着往前走。路灯把影子投在前面,一长一短两个,挨着又分开,分开又挨着。
走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你上回画那个缓存层的图,是我小时候你教我的那个思路。我后来一直用那个方法,别人都说好,没见过那么干净的。"
我停住了。
他也停住了,转过身看着我。路灯的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的轮廓描了一圈淡金色的边。
"我一直记得,"他说,"你蹲在地上拿粉笔在水泥地上画图,我蹲在旁边看。你说做东西要留余地,后头人家还能往上加。那年我才五岁。"
我说不出话来。喉咙里有块东西堵着,堵得死死的。
他往前走了半步,站到了我面前。比我矮一点,得微微仰着头看我的眼睛。
"你走了之后我妈说你去南方挣大钱了,挣了钱就回来。我每年过年都问我妈你今年回不回来。问了好几年她就不让我问了,"他顿了一下,"但我知道你把那个方法教给我了,你在别处教的别人不一定记得住。"
我伸手扶住旁边那棵法桐树,树干粗糙,硌着掌心。夜风把树叶子吹得哗哗响,有花瓣落在我们两个人之间,雪白雪白的一小片。
"周衍,"我叫了他一声,声音抖得厉害。
"嗯。"
"爸对不起你。"
他低下头去,用鞋尖碾了一下地上的花瓣。再抬头的时候眼睛红了,但嘴角是翘着的:"行了,一碗面不够,下回请我吃顿好的。"
我吸了一下鼻子,笑了:"行,你想吃什么都行。"
他又往前走,我也迈开步子跟上。两个人还是隔着半个人的距离,但好像那条缝比刚才窄了一点,窄了那么一丝丝,几乎察觉不到。
走到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他从兜里掏出手机按了几下。我手机震了一下,低头一看他发了条消息:"我爸住翡翠花园7栋302,旁边那个房间空着。你要是搬过来住,我妈说行。"
我握着手机转头看他。他正盯着对面的红绿灯,脸上一本正经的,耳朵尖红了一片。
绿灯亮了,他迈步走过去。我落后了一步,看着他的背影穿过斑马线,内八字,脊背挺直,步子不快不慢的。
我追上去。风迎面吹过来,带着玉兰花香和四月末尾那股蠢蠢欲动的暖意。
到了楼下他没上去。他说今天先到这儿,让我好好休息。我说行。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爸,下周末回来吃饭吧。我妈包饺子。"
我站在单元门口点了下头,点了好几下。
他走远了,拐过那排香樟树,身影被树叶子挡住又露出来,最后彻底不见了。我站在那儿没动,仰头看他刚才说的302那扇窗户。灯亮着,暖黄色的光透出来,窗帘没拉,有个人影在窗前晃了一下。
我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就好像心里有个什么东西啪嗒一声开了锁,闸门一松,这么多年攒着没敢倒的东西全涌上来了,又酸又暖,裹得人发胀。
我站到腿发麻,终于掏出钥匙开了单元门爬上去。楼梯间里不知道谁家在炒菜,香味钻进鼻子里。我到了四楼停下,在一户人家门口站了两秒,抬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梁琳站在门里面。
她比那年瘦了一些,头发剪到耳朵上面,穿了件浅灰色的开衫。门厅的灯照着她半边脸,眼角的纹路比从前深了,但眼睛还是那个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点红。
"你怎么上来了?"她的声音跟记忆里没什么差别,低一点、哑一点,还是那个调。
"周衍说的。他说旁边那个房间空着。"
她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看着我。就那么看了几秒钟,然后侧身让开了门口。
"先进来吧。"
我迈过门槛的时候她在我身后说了一句:"鞋柜里有拖鞋,新的。"
我低头换鞋,弯着腰的时候鼻子有点酸,使劲咽了一下才直起来。
客厅不大,收拾得干净。沙发上铺着一条格子毯子,茶几上摆着一碟切好的橙子,旁边蹲了只灰白色的猫,正拿尾巴扫桌腿。
那碟橙子切得大小均匀,一块一块摆在白瓷盘子里,边角一点皮都没剩。她切水果的习惯跟从前一模一样。
梁琳从厨房端了杯水出来放在茶几上:"坐吧,别站着。"
我在沙发角上坐下来。那只猫警惕地看了我一眼,跳下茶几走到阳台门口趴着了。
她在对面那张单人沙发上坐下,拿了个橙子瓣慢慢剥着皮。电视关着,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一下一下走。
"你瘦了。"她说。
"你也瘦了。"
她笑了一下,把剥好的橙子递过来。我接住了,拿在手里没吃。
"程越,"她叫我的名字,跟以前一样,尾音稍稍往上挑,"我不恨你。但你得知道,周衍这二十六年,是我一个人带大的。他没跟你说重话那是他心软,他从小就这样。"
"我知道。"
"你错过的事情多了去了。他第一次上台领奖你不在,他高考你不在,他发烧四十度住院一个礼拜你也不在。那些年月里陪着他的人是我,不是你。"
我看着手里的橙子,橙皮上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梁琳,我没想让那些抹掉。我就是……想往后多陪陪他。"
"那你得拿出点实际行动来,"她说,"不是光请一顿面。"
"我知道。"
她靠进沙发里,偏头看了阳台方向一眼。那只猫在玻璃门后面蹲着,尾巴一甩一甩的。
"房子你住不住?"她转过目光问我。
"住。"
"那下周搬过来吧。302有两间卧室,周衍住主卧,客房空着,床垫是新的。"
我看着她的脸。灯光底下她的眉眼柔和了很多,但眼角那个倔强的弧度还在,跟二十多年前我一见钟情的那个下午一模一样。
那年我在图书馆打工,她是常客,每个月借五本书,雷打不动。有回她来还书的时候把一沓稿纸落在桌子上,我捡起来追出去,她在门口回头,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冲我笑了笑说了声谢谢。
我追上了那句谢谢,搭上了一辈子。中间走散了二十六年,绕了一大圈,好像又回到了原地。
"梁琳,"我叫她。
"嗯?"
"那间客房,真的行?"
她把剥剩下的橙皮慢慢收拢在掌心里,站起来往厨房走。走到厨房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周衍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你那天在雨里看见我了,对吧?"
"看见了。"
"我那天就是去跟他说,你是他爸。他什么都知道,就等你开口。你没开口,他替你了,"她把橙皮扔进垃圾桶里,拍了拍手上的汁水,"程越你养了个好儿子。"
我说不出话来了。她转身在水龙头底下洗手,哗哗的水声填满了这间屋子短暂的沉默。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开周衍发的那条消息又看了一遍。"旁边那个房间空着。你要是搬过来住,我妈说行。"
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我打了三个字发过去:我住了。
过了不到十秒钟他回了一个表情,一个竖大拇指的黄色小脸。
我盯着那个表情笑了,把手机收起来。梁琳从厨房擦着手走出来,看见我的表情,没说话,嘴角弯了一下。
那只猫从阳台门口踱回来,跳上沙发,在我腿边缩成一团,拿脑袋蹭了蹭我的膝盖。
我伸手摸了摸它的背,毛茸茸的暖意从指尖传上来。
窗外的夜很静,香樟树的叶子在路灯底下泛着墨绿色的光。那碟橙子搁在茶几上,切得整整齐齐的,一块一块白瓷盘里码着,像一轮轮小小的月亮。
搬进302那天是周六,五月的头一个周末。天晴得透彻,蓝得跟水洗过似的,一丝云都挂不住。
周衍下来帮我搬东西。我行李不多,一只箱子两个编织袋,装了些衣服和被褥。他从我手里接过那个最重的编织袋时手腕明显沉了一下,但没说什么,拎起来就往楼上走。我跟在后面,看着他后颈上细细一层汗,忽然想起来他小时候我扛他上六楼,他趴在我肩头上,两只小手攥着我的头发,嘴里嘀咕着"爸爸加油",嘀咕了一路。
那天我带了那件浅蓝色毛衣。叠好了放进柜子最底层,旁边空出一格来。梁琳在厨房里喊了一声"吃饭了",周衍在客厅应了一声,我合上柜门走出去。
午饭是饺子。韭菜猪肉馅的,周衍说这是他最爱吃的。梁琳包的手法跟从前一样,褶子捏得又密又匀,每一个都像小元宝。我坐在桌边看她和面、擀皮、包馅,动作一气呵成,二十六年了也没生疏。
周衍坐在我旁边,他用筷子夹起一个饺子蘸了醋塞进嘴里,烫得嘶了一声又舍不得吐。我伸手倒了杯凉水推到他手边,他端起来灌了一口,冲我咧嘴笑了一下。那个笑让我恍惚了一瞬间,他跟我年轻时候一样,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点,笑起来显得有点孩子气。
梁琳在对面坐下,拆了双新筷子递给我:"吃吧,别光看。"
我夹了一个咬开,面皮筋道,馅鲜香,韭菜和肉的汁水混在一起烫在舌尖上。那个味道把我整个人咣当一声撞回了二十多年前的筒子楼里,她也是这样系着围裙站在矮桌子边上,端一盘子饺子出来,周衍在旁边吵着要先吃。
"妈,你手艺没变。"周衍说。
"废话,包了几十年了还能变了?"
我在旁边低头吃饺子,一句话也没说,怕一开口就把眼眶里那点东西震出来。
吃完午饭周衍回公司加班去了,他手头有个系统要赶上线,周末也没闲着。门关上之后客厅里就剩我和梁琳。那只灰白色的猫从阳台上踱进来,绕着梁琳的脚腕转了几圈,被她弯腰捞起来抱在怀里。
"它叫汤圆,"梁琳捋着猫背,"去年冬天捡的,瘦得只剩骨头,现在养肥了。"
我伸手想摸一下,汤圆警惕地缩了缩脖子,但还是让我碰了一下它的后背。毛很软,体温透过掌心传来。
"周衍周末也加班?"我问。
"他习惯了,从读研那会儿就这样。我劝他歇歇他不听,说年轻人不拼什么时候拼。"
"跟你一样。"
梁琳抬眼看了我一下,没接话。她把汤圆放在地上,起身去厨房把碗碟收了。我跟过去要帮忙,她挡了我一下:"你坐着吧,别动手。"
"我洗个碗还能洗。"
她没再拦,把水槽让给我。我站在那儿洗碗,她在旁边把洗好的碟子擦干放进碗柜里。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流水声哗哗的,谁也没说话。
那碗柜的门上贴着一张有些褪色的贴纸,是只黄色的卡通小猫。贴纸边角翘起来了,梁琳伸手按了按又松开了。
"那贴纸贴了好多年了吧。"我说。
"周衍小学时候贴的,撕不掉了。撕掉会留下一块印子更难看。"
我点点头,把最后一只碗冲干净递给她。她接过的时候手指碰到我的,凉凉的、湿漉漉的,她没躲,我也没动。
"程越,"她开口,声音被水声盖了一半,"你住下来我没什么意见。但有些话我得跟你说在前头。"
"你说。"
她关上水龙头,转身靠在灶台边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这个姿势我认得,她拿定主意要谈正事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
"周衍三十二了,之前谈过两个女朋友都分了。我不催他,他自己也没着急。但他迟早要成家的,到时候你就住在这儿,儿媳妇怎么看?你考虑过没有?"
我手里的洗碗布攥紧了又松开:"我考虑过。等他真谈了合适的对象,我就搬出去。"
"搬到哪儿去?你老房子还空着?"
"空着。我可以住回去。"
梁琳看了我几秒,脸上的表情软下来一点:"我不是赶你走。我就是怕到时候尴尬。你这么多年没在他身边,忽然住进来了,他自己能接受,不代表将来别人也能。"
"我知道。"我说。
她从灶台前直起身,把最后一只碟子放进碗柜里,轻轻关上了柜门:"那行,走一步看一步吧。先住着。"
那天下午梁琳给家里大扫除,我帮忙擦了窗户和拖了地。她把周衍房间的门打开通风,我路过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书桌上摆着几本专业书,一个笔记本,一支笔筒。床头的墙上贴着一张世界地图,地图下面压了一张照片,是周衍高中时候的毕业照,一群穿校服的少年蹲在操场上,他蹲在第二排中间,笑着朝镜头比了个耶。
那张脸跟此刻的我重叠在一起,眉眼的弧度、笑的时候嘴角的倾斜度,像一个模糊的倒影隔着时光折射回来。
梁琳从卫生间出来看见我站在门口,脚步顿了一下:"他高二那年拍的,那会儿已经比我高了。"
我没接话,把目光从照片上移开,继续擦走廊的玻璃。玻璃上映出我自己的脸,头发白了大半,颧骨高,鼻翼两侧的法令纹很深。跟照片上那个少年中间隔着时间的光河,淌过去要花二十六年。
那天晚上周衍下班回来带了两盒草莓,说是楼下水果店新到的,看着新鲜就买了。梁琳拿草莓去洗了,我和周衍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播新闻,声音不大,谁也没认真听。
"程师傅,"他叫我,叫完了又改口,"爸。"
我嗯了一声。
"你下周去公司,别刻意躲我。咱俩以前怎么处的还怎么处,别让同事看出来。"
"行。"
"有什么不懂的你直接问我。"
"你忙你的,我自己能解决。"
他靠在沙发靠背上,偏过头来看我:"你以前在深圳做的那个厂控系统,跟现在咱们公司做的底层框架其实是一个路数。下回我不在的时候你也可以跟他们讲讲那些经验,那些人缺的就是一线的磨砺。"
我转过去看他:"你怎么知道我做的厂控系统?"
周衍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弯:"你入职履历上写了,我背得下来。"
"光背那个不够。"
"还有我妈跟我说的。"
我把目光收回来落在电视屏幕上,新闻里播着某地的春耕,绿油油的麦田被风吹起一层浪。我的耳朵有点烫,大概是因为那盘草莓端过来了,梁琳把碟子搁在茶几上,拿了一颗最大的递给我。
"吃吧,这个不酸。"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甜得正好。
住了两周之后我开始摸出规律来。梁琳每天六点半起床,晨练半小时,回来做早饭。周衍一般七点半起来,洗漱吃饭八点出门。我比他们都早,六点就醒,在床上躺着听外面的动静,等梁琳的脚步声从卧室出来走向厨房,我再起来。
梁琳煮的粥比我自己熬的好喝,米粒开花,稠稀正好。她煎的荷包蛋是单面的,边缘焦黄,蛋黄还在微微颤。我从来没跟她说过我喜欢单面的荷包蛋,但她记得。
有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梁琳已经在厨房了,粥在锅里咕嘟着,她站在灶台前面切葱花。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后背上,把她那件旧格纹衬衫的格子照得一根一根清清楚楚。
"早。"我说。
"早。粥好了,你自己盛。"
我拿了碗去盛粥,她在我旁边把切好的葱花撒进锅里。厨房不大,两个人转身的时候肩膀会碰到。她没躲,我也没躲。那种碰跟二十多年前没什么区别,轻的,自然的,像窗外的晨风穿过树叶。
我端着粥碗走到餐桌旁坐下。汤圆从沙发上跳下来蹲在我脚边仰头看着我,我掰了一小块馒头递下去,它闻了闻没吃,继续仰头看。
"它不吃馒头,它嘴刁,"梁琳端着碗过来坐下,"只吃猫粮和罐头,偶尔给点水煮鸡胸肉。"
"跟你一样挑。"
梁琳拿筷子敲了一下碗沿:"你再说一遍。"
我低头喝粥没吱声。她把葱花饼掰了一块放在碟子里推过来,眼睛也没抬。
周衍起来的时候看见我和他妈面对面坐着吃饭,在餐厅门口站了两秒,然后打着哈欠走过来坐下。他拿筷子夹了块葱花饼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今天这饼烙得好"。
"那当然,"梁琳起身给他盛粥,"你妈哪天做菜差了?"
周衍冲我挤了挤眼睛。我低下头假装没看见,嘴角却翘了一下。
公司里我们维持着那层薄薄的上下级关系。周衍叫我程师傅,我叫他顾总。项目会上我坐他左手边第二个位置,他讲话的时候我认真听,有不对的地方我等他发言完了再写条子递过去。他接过去看一眼,有时候当场修正,有时候会后单独找我聊。
刘畅有天吃饭的时候神秘兮兮地凑过来:"程师傅,你有没有发现顾总现在开会老往你这边瞟?"
"瞟我干啥?"
"不知道,"刘畅扒了口米饭,"大概你技术好,他觉得你靠谱。"
我嗯了一声没往下接。刘畅也没追问,他这个人什么都好奇但什么都不往深里想。
六月中旬有天下午,周衍把我叫进办公室,门关上了递给我一份文档。
"这是我做的系统架构下一阶段规划,"他坐在桌角上,"你帮我看看有没有什么漏洞。"
我接过来翻了几页,越看越认真。这份东西写得扎实,逻辑链条清晰,扩展性考虑到位,有些地方的处理已经超越了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水平。
"这是你一个人写的?"我抬头看他。
"嗯,熬了几个晚上。"
"有几个接口预留的位置还可以再优化一下,"我拿笔在他文档的空白处画了个简图,"但总体结构已经非常成熟了。你这些思路……"
我停了一下。他看着我:"怎么?"
"你这些思路跟我以前自己琢磨的那套东西很像。有些地方连注释的习惯都一致。"
周衍靠在办公桌边沿上,手臂交叉,嘴角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你走那年我六岁。你在家的时候每天吃完饭蹲在地上用粉笔画图,我坐在你腿边看。你画完一张就拿鞋底蹭掉再画一张。我记不全,但大致的框架我脑子里一直有。"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可我手里那份文档的纸页开始微微抖动起来,我把手按在桌面上压住了。
"后来上了大学学计算机,有些东西忽然就通了,"他继续说,"就好像你当年在我脑子里埋了一根线,到了时候那些知识和逻辑自己顺着线爬上来了。"
"周衍。"
"嗯?"
"你恨不恨我?"
他看着我的眼睛。办公室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窗外的阳光移过了半张桌子,从他肩膀挪到了他手背上。
"恨过,"他开口,"小时候恨得挺多的。每年过年别人家爸妈都在,就我妈跟我两个人。有一次她发了高烧烧到四十度,我一个人打120把救护车叫来,那时候我十四岁。我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晚上想,你要是在该多好。"
我的喉咙堵住了,发出半个音节又咽回去了。
"后来上大学了就不恨了,"他话锋转了一下,"我妈跟我说了你的情况,说你那些年也不好过,说你每年都给我打学费只是她没收。我问她为什么不收。她说程越自己都穷得叮当响,他打那点钱攒下来不容易,我收了他的钱他连饭都吃不上。你想回来自己回来,回来我认你,但我不要你的钱。"
我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窗外马路上的车声远远传进来,模模糊糊的。
"我妈这个人嘴硬了一辈子,"周衍说,"但她心里一直给你留着门。那扇门这么多年没锁过,就等你回来推。"
我睁开眼看他。他站在那扇窗户前面,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整个人被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的表情很淡,跟平时开会、debug、面馆里请我吃面的时候一模一样,没有大悲也没有大喜,就是平平静静的一张年轻的脸。
"行了,"他从桌角上下来,"文档你拿回去改,改完了咱们再碰。"
我拿着那份文档站起来往外走。到了门口他喊了我一声:"爸。"
我回头。
"你那天晚上上我们家敲门,我妈开门的时候,她手一直在抖。后来你在客厅坐着的半个钟头,她在厨房里偷偷哭了。你别跟她说我告诉你了。"
我攥紧文档的边角,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六月底项目上线前的冲刺阶段,全公司都忙得脚不沾地。周衍连着好几天睡在办公室,刘畅他们私下嘀咕"顾总不要命了",我半夜去给他送了两次粥。梁琳熬的,装在保温桶里让我带到公司去。
头一回送的时候周衍正趴在桌上睡着了,电脑屏幕还亮着,光标一闪一闪。我把保温桶放在他手边没叫醒他,轻手轻脚退出去。第二回他有心理准备了,我推门进去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接过保温桶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
"我妈放了多少枣?"
"她说你最近用眼多,红枣补血。"
他笑了笑,把桶盖拧回去搁在桌上:"你跟我妈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正在收拾他桌上的空咖啡罐,手顿了一下:"什么什么打算?"
"你们俩,后面怎么处?"
我把空罐子扔进垃圾桶,转过身对着他:"我跟你妈离婚二十六年了。她现在留我住下来是因为你,不是因为她自己。我清楚这个。"
周衍靠在椅背上,转了转手里的保温桶盖子:"可我妈手抖了。你给我送粥那晚她给我打电话,问粥送了没有,话都说不利索。"
我站在桌前看着他的脸。年轻的脸,干干净净的,没经过太多风霜摧折。但他看事的透彻劲儿超出了他该有的年纪,大概是跟着他妈一个人扛着长大,没什么是人情冷暖教不会的。
"周衍,你跟我不一样。"我开口。
"哪里不一样?"
"你妈这些年一个人把你带大,你看见的都是她好的一面。我欠她的那些东西你未必知道全貌。"
"她跟我说过,"周衍把保温桶盖子轻轻旋上,"她说你们俩当年是穷散的,不是因为谁对不起谁。她原话是'你爸要是留在那个筒子楼里,咱们一家三口就都烂在里面了'。"
我站在那儿半天没接上话。他把保温桶夹在胳膊下面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冲我说了一句:"爸,你别老觉得欠谁的。欠了就还,别光欠着不还。"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我站在原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撞着胸腔。
那天晚上下班回去已经十点多了。梁琳还没睡,在客厅织毛衣。汤圆窝在她腿上打着小呼噜,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晕黄黄的,裹着那一人一猫。
"周衍还没回?"她头也不抬。
"他今晚住公司,明早上线最后一轮测试。"
"粥喝了?"
"喝了。"
她嗯了一声,手里的织针继续走着。我换了鞋坐到沙发另一端去,隔着一盏灯的距离看着她的侧脸。灯光把她的睫毛影子投在颧骨上方,细细的弯弯的一排。
"梁琳。"
"嗯?"
"之前你每次给我发那三个字,我都没好好回过你。"
织针停了一瞬又继续走了:"你回了'好'的。"
"那不算。"
她把毛衣翻了个面检查针脚:"那你现在想说什么?"
我想了想,从兜里掏出手机翻了半天,翻到那个旧邮箱里的第一封邮件。日期是零三年的十一月,发件人"LL",主题空着,正文三个字:还好吗。
"你那年发第一封邮件的时候,我在深圳的农民房里发着高烧。收到了没回你,是因为我烧到意识模糊了。等我好了想回的时候已经过了一个月,我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梁琳手里的织针终于停了。她慢慢抬起头看着我,灯光从侧面照着她半边脸,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
"后来每年一封,我都收到了,"我把手机放回兜里,"每年收到都会翻来覆去看一晚上。但我不知道除了'好'还能说什么。我说多了怕打扰你们,说少了怕你觉得我敷衍。最后就回了那么一个字。"
她放下毛衣和织针,汤圆被惊动了从她腿上跳下去。她把两只手叠放在膝盖上,整个人端端正正地坐在沙发里,跟二十六年前在法院门口等我签字的姿势如出一辙。
"程越,你不用说这些。过去的事翻来覆去没意思。"
"那你为什么每年都发?"
她转过脸去看着阳台的方向。玻璃门外面黑黢黢的,能看见对面楼亮着的几扇窗,一格格地嵌在夜色里。
"周衍问的,"她声音很轻,"他每年生日那天都问我你过得好不好。我说我不知道。他就说那你问问吧。我就问了。问完了他心安,我也心安。"
"那你呢?"我看着她被灯光照着的半边轮廓,"你自己想不想问我?"
她没回答。客厅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挂钟的秒针走了一圈又一圈。汤圆在阳台门口蹲着舔爪子,月光从玻璃透进来,把它灰白的毛照得亮晶晶的。
"我想不想重要吗?"她终于开口,"周衍需要一个完整的家,我不能给他,我就只能帮他做点能做的事。你每年回一个'好'字,周衍看了就踏实了,那就够了。"
"那你呢?"我又问了一遍。
她低下头去,手在膝盖上慢慢收紧。那颗无名指上的戒指早摘了,留了一圈浅浅的痕。
"你走了之后有两年我晚上睡不着,躺床上想你到底在深圳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吃上饭,有没有生病,有没有人照顾你。我想得头疼,吃了半年安定才能睡整觉。"
我喉咙动了动没出声。
"后来那个姓顾的跟我处了两年,人挺好的,对周衍也好。但他想带我走,我走不了。那两年过去了我就不想了。我想开了,日子是我跟周衍两个人的,你回不回来都一样。你回来了是你的事,你不回来也是你的事。我操心太多把自己操碎了也没用。"
她站起来把毛衣叠好放进篮子里。动作跟从前一样利索,每一个角都对得整整齐齐。她弯腰的时候后颈露出来一截,脊柱的骨节微微凸起。
"我去睡了。"她说。
"梁琳。"
她站住了没回头。
"我下回不走了。"
她在门框那里停了两三秒,然后推开门进去了。门轻轻合上,咔嗒一声落锁。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汤圆从阳台门口踱回来跳上沙发,蹭着我的腿蜷成一团。我伸手摸它的脑袋,它咕噜咕噜地打起了呼噜。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里移出来,照在阳台上那盆茉莉上。白的小花在夜色里隐隐约约的,隔着玻璃能闻到一丝淡极了的香。
七月上线周衍那个系统跑得顺顺当当的。公司团建去郊区的农家乐吃了一顿,刘畅喝多了拉着我唱歌,五音不全的唱得我哭笑不得。周衍坐在对面桌跟几个技术骨干聊天,偶尔往我这边瞟一眼,被我抓到了就移开视线假装喝酒。
那天我喝了两杯啤酒,脸有点热。回去的时候刘畅非要坐我旁边,一路絮叨他家里催婚的事,我嗯嗯啊啊地听着。周衍坐在前排副驾,从后视镜里跟我的视线碰了一回。
到了小区门口下了车,夜风一吹酒意散了大半。周衍走在我旁边,步子不急不缓的,跟我当初搬来那天晚上差不多。
"爸,"他开口,"你上次说下回不走了,真的假的?"
"你听见了?"
"我出来倒水,在客厅门口站了一下。"
我偏过头去看他。路灯底下的他跟白天办公室里的判若两人,肩膀微微塌着,整个人显得比实际年纪小了好几岁。
"真的,"我说,"你妈那一关我没过,但话说了就是说了。"
他沉默着走了几步:"我妈早上起来眼睛有点肿。"
我没说话。香樟树的叶子在头顶被风吹得沙沙响。
"她昨晚没睡好,"周衍继续说,"今早煮粥的时候把糖当成盐放了。我在旁边尝了一口没敢说,她自己也尝了一口,骂了一句把整锅倒了重煮的。"
我脚步顿了一下。他也停了下来,站在路灯底下,影子缩成小小一团在脚下。
"你走了二十六年,我跟我妈两个人过了二十六年。现在你回来了,我妈嘴上不说,做饭放错调料了。你自己琢磨吧。"
他说完转身往楼道里走了。我在后面跟上去,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咚咚响。到了三楼他掏钥匙开了门,屋里灯开着,梁琳坐在沙发上歪着脑袋睡着了,电视还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汤圆趴在她肚子上,看见我们进来抬了抬眼皮又闭上了。
周衍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拿了条毯子给她盖上。她动了一下没醒,嘴里嘟囔了句什么。周衍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读懂了——别吵醒她。
我点点头。他回了自己房间把门关上了。
我在沙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梁琳的睡脸。灯光柔和地照在她脸上,那些细碎的纹路在睡着的时候舒展开来,比白天要显得年轻几分。
汤圆从她肚子上跳下来踱到我脚边蹲着。我伸手摸了摸它,目光没有离开梁琳的脸。
她的睫毛动了一下。我愣了一下——她醒了。但她没睁眼,呼吸还是那么均匀。我仔细看,她的嘴唇抿着,嘴角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弧度,像是装睡没装好漏了馅。
我坐在那儿看了她好一会儿,直到自己的呼吸也跟着她的节奏慢下来。窗外的月亮已经斜了,银白色的光从窗帘缝里渗进来一条,淌在地板上安静得不像话。
那个周末我带周衍去了一趟老房子。爬上六楼的时候他喘得比我厉害,扶着栏杆歇了好一会儿才接上气。
"你以前就住这儿?"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客厅里空荡荡的,只放了那张深绿色的旧沙发和茶几。
"住了十来年。"我把窗户推开通风。窗帘被风掀起来又落下,阳光跟着闪进来又退出去。
周衍走进去四下看着。他走到主卧那面墙跟前,抬头看见了那颗钉子。
"这钉子当初挂过咱们三个人的合影,人民公园拍的那张,你骑在我脖子上。"
他伸手摸了摸那颗钉子,拇指在上面按了按:"我记得那张照片。后来家里也洗了一张,放在我妈床头柜上。前年搬家的时候收进箱子了。"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六楼的风从窗户灌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他站在那面墙前面,转过来面对着我。
"这房子你打算怎么办?"
"留着。以后你结婚有了孩子,这房子留给他当书房。"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八字没一撇呢。"
"总有那一撇的。"
他从房间里走出来,在客厅的旧沙发上坐了一下。沙发塌陷的那一块把他身子歪了一下,他扶着扶手撑住了。
"这沙发得换了,海绵都塌了。"
"你妈挑的。舍不得丢。"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了。阳光从窗户斜进来把他半边肩膀照亮了,另外半边落在暗处,明暗交界的地方有一层细细的绒毛在闪着光。
我忽然想开口说点什么都又咽回去了。那些年里的那些事,好的坏的甜的苦的,在一间四十平的老房子里碾过来碾过去,最终化成了一张塌了的沙发和墙上的一颗钉子。能说出口的不过十之一二。
在楼下锁好单元门往外走的时候周衍跟在我身后,忽然说了一句:"爸,你要不要带我回趟老家?"
我回头看着他。
"我小时候你跟我提过老家院子里的槐树,说春天开花一院子的香,但我从来没去过。"
我站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阳光刺得我眯了一下眼睛。风吹过来,带着七月午后那种懒洋洋的热,蝉鸣从头顶的梧桐树里灌下来,一阵一阵的。
"行,"我说,"下周末带你去。"
周衍嗯了一声,从我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拍了一下我的肩膀。他手掌的热度隔着T恤传过来,一下子就散开了,但那个触感留了很久。
七月中旬的那个周六我们开车回了一趟老家。梁琳没去,她说天太热不想动,让我们爷俩自己走。她站在楼下送我们的时候递了个保温壶给周衍,说是绿豆汤,路上喝。
周衍开着那辆深灰色的车,我坐在副驾。出了城上了国道,两边的田野铺展开来,稻子绿油油的一片接一片,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青草味。
"你妈那辆车开多少年了?"
"六年了,她不太开,平时就买菜用。我上班走着去。"
"你该学学,老让她送你。"
周衍笑了一声:"我送她还差不多。"
车开了两个小时进了镇子。镇上变化不大,多了些新楼,但主干道还是那条窄窄的柏油路,路边那家卖烧饼的铺子还在,换了个新招牌。
我在铺子门口停了车,下去买了两个热烧饼,递给周衍一个。他咬了一口说香,问这铺子开了多久了。我说我小时候就在了,起码四十年。
老宅子在镇子东头那条巷子最里面。院门上的铁锁锈得厉害,我拧了好几下才打开。推门进去的时候门轴嘎吱一声响,惊飞了院子里一棵枣树上的麻雀。
周衍站在门口愣了一下。院子比记忆里小了很多,大概是我长大了觉得它缩了。那棵老槐树还在,枝丫伸得遮了大半个院子,树底下落了满地的碎叶子。
"就是这棵树,"我说,"你妈怀你那年春天,花开得满院子都是,你外婆拿槐花做了包子。"
周衍走进去仰头看着那棵树的树冠。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碎下来洒在他脸上,一块一块地晃着。
老屋的门也锁着,我没开。就站在院子里跟他说话。说那些年怎么跟梁琳在这院子里过的第一个春节,她不会生炉子把一屋子弄得全是烟,我在院子里笑她笑到肚子疼。说周衍在县城医院出生那天我骑自行车从镇里赶过去,半路车胎爆了推着跑了八里地,到的时候梁琳已经生完了,她看见我一身汗泥笑了笑说迟了。
周衍听得很安静,站在槐树底下,手插在裤兜里。我停下来的时候他开口问了一句:"爸,你后悔过吗?"
我靠在院墙上看着那棵树的枝丫伸向天空。七月的天蓝得像一块玻璃,有云从树梢上面慢慢过去。
"后悔过。一天都没少后悔。但后来想想光后悔也没用,日子过的是往前看,不是往后头翻。"
他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我们在院子里待了一个多钟头,把枯叶拢了拢堆在墙角,把院门上的锁重新上了油。走的时候我在巷子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它在午后的阳光里安安静静地关着,门漆剥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
回程的路上周衍开得慢了些。夕阳在车头前面铺成一条金红色的长路,把远处的山脊染了一整片。
"下回带我妈一块来吧。"他说。
"她愿意来就来。"
"她愿意的,"周衍看着前面的路,"她嘴上说不来,回去我告诉她院子里那棵槐树还活着,她肯定想来看看。"
我没接话,靠在副驾的椅背上看着窗外的田野。稻子被风吹得一浪一浪的,那种青绿色的浪头推到天边去了,跟晚霞接在一起分不清边界。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梁琳在厨房做饭,油烟机嗡嗡响着,香味从门缝里溢出来。周衍进门就把保温壶放在厨房台面上:"妈,绿豆汤没喝,留着明天喝。"
梁琳回头看了一眼:"白熬了。"
"没白熬,"我说,"带着一路心安。"
她耳朵红了一下,转回去继续炒菜了。锅铲碰到铁锅的声响清脆地传出来,油烟混着葱花的香弥漫了整间屋子。
那天晚上吃完饭梁琳在阳台上浇花,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茉莉开了满满一盆,白的花瓣在夜色里像碎银子一样,香气被晚风送着飘了满阳台。
"今天怎么样?"她边浇水边问。
"挺好。槐树还活着,院墙老了一截,别的没变。"
她嗯了一声,把水壶放下转过身来。月光从侧面照着她,跟那天在客厅里的光差不多,把她眼角的纹路和嘴角的弧度都照得清晰。
"程越。"
"嗯?"
"你说下回不走的话,算数吧?"
阳台的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去,茉莉花在风里摇了摇。她的眼睛看着我的,没有躲闪,跟二十六年前在图书馆门口回头跟我说谢谢的时候一样清亮。
"算数。"
她转过身继续浇花了,嘴角的弧度在月光底下弯了一下。我也没再说话,就靠着阳台栏杆看她摆弄那些花。汤圆从客厅里踱出来在我脚边蹲下,尾巴一甩一甩的,夜风里裹着茉莉的香气和七月末尾那种蠢蠢欲动的温柔。
日子不紧不慢地走着,像一条河到了平缓的地段,水面上连个波纹都少见了。
公司那套系统上线之后稳定运行了大半个月,周衍终于不用天天睡办公室了。他恢复了正常作息,早上起来能吃上他妈做的早饭,晚上能回来跟我们一起看看电视说说话。刘畅有回在茶水间碰见我,小声说程师傅你发现没有,顾总最近气色好多了,以前那黑眼圈重得跟熊猫似的。
我端着杯子喝水没接话。刘畅又说,程师傅你也精神了不少,你刚来那会儿看着老十岁。我放下杯子说你这嘴早晚得罪人,他嘿嘿笑了跑了。
八月初女儿——准确说是梁琳那边的干闺女——来家里住了两天。那姑娘跟梁琳以前一个学校的同事,关系近,她管梁琳叫干妈。人比我闺女大两岁,做财务的,性格爽利,进门就叫叔叔好,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叫我。
周衍跟她挺熟的,两个人坐在客厅说话的时候自然得像姐弟。梁琳在厨房做饭,我帮忙择菜,隔着门听他们在外头聊工作和周末去哪吃火锅。我听了一会儿低头把菜叶子上的泥冲干净了。
"那姑娘常来?"我问梁琳。
"常来,跟周衍从小一块长大的。以前我还想过撮合他们俩,没成,太熟了反而不来电。"
我嗯了一声把洗好的菜放在案板上。梁琳接过去切了,刀起刀落咔咔响。
晚上那姑娘走了之后周衍在阳台上接了个电话,我听了几句大概是工作上的事就回客厅了。梁琳在收拾茶几上的果盘,我帮她擦桌子。两只手在桌面上碰到了,她没动我也没动,就那么碰了大概两秒然后各自收回去做各自的事。
"梁琳。"
"嗯?"
"周衍的三十二岁生日快到了。"
她擦果盘的手停了一下:"八月底,还半个多月。你记着?"
"记着呢。那天在面馆他跟我说了,后面我算了日子。"
她把果盘放回茶几上,直起身看着我:"那你打算怎么过?"
"我想给他办个生日。你帮我想想怎么弄。"
她想了想说在家办吧,叫上他几个要好的朋友,做桌菜,买个蛋糕。我说行。
临到生日那几天周衍好像感觉到了什么,但没挑明。他每天照常上班下班,我跟他也照常在项目会上讨论技术方案。只是有天晚上他从书房出来倒水的时候经过客厅,看见我和梁琳凑在茶几上写菜单,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装作没看见进了厨房。
我说"他看见了"。梁琳说"废话,你写那么大字他能看不见"。我把菜单折起来塞进抽屉里。
周衍生日那天是周五。我请了半天的假提前回去布置,梁琳把客厅收拾了一遍,沙发套换了新的米白色,茶几上摆了一盘切好的水果,蛋糕是上午去定的,芒果夹心,上面写了"生日快乐"四个字,旁边插了一排巧克力小旗子。
周衍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他推门进屋看见客厅里挂了一排小彩灯,桌上摆着蛋糕和菜,愣了一下站在玄关半天没动。
我走过去拍了他后背一下:"愣着干啥,进来。"
他换了鞋走进来,眼睛在那些彩灯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落在蛋糕上。"你们弄得……怎么没提前说?"
梁琳从厨房端着最后一道菜出来:"提前说了还能叫惊喜?快去洗手,等你开饭。"
他转身去了洗手间。出来的时候眼睛比进去的时候红了一点,但在彩灯的光下面看不太真切。他坐下来,几个朋友陆续到了,刘畅拎着一箱啤酒先进的门,进门就喊"顾总生日快乐"。后面跟着两个技术骨干,再后面是那个干闺女,捧了一束向日葵。
吃饭的时候热热闹闹的。刘畅喝了两瓶啤酒开始胡扯,非要周衍吹蜡烛许愿,周衍没跟他计较,当真闭眼许了个愿。我站在人群后面看他闭眼的侧脸,睫毛投下淡淡的一弯影子。他睁开眼吹蜡烛的时候用力过猛,蜡烛油溅了一点到蛋糕上,刘畅在旁边起哄说顾总你这愿望许得不够诚心。
周衍切蛋糕的时候第一块递给了梁琳,第二块递给我。我接过来的时候看见蛋糕上那朵奶油花被他切歪了,一大半粘在了我那块上。他冲我挤了下眼睛,那个表情跟他小时候偷加辣椒面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低下头咬了一口蛋糕,奶油绵甜在舌尖化开。
那天客人散了都快十一点了。刘畅走的时候拍着我肩膀说程师傅你真是好同事,顾总生日你还帮着布置。我说应该的。他醉醺醺地走了,没看出别的。
客厅里剩我们三个。彩灯还亮着,一闪一闪的。周衍靠在沙发上撑着脑袋看电视,梁琳在厨房洗最后几个碟子,我去收桌上的一次性杯子。汤圆跳上沙发挨着周衍趴下了。
"爸,"周衍忽然开口。
"嗯?"
"你许愿了吗?"
"我过了许愿的年纪了。"
"我给你许了一个。"
我手里的杯子停了下来。他靠在沙发靠背上没看我,目光落在电视上,但电视根本没开。
"许了什么?"
他笑了一下没回答,伸手摸了摸汤圆的背。汤圆舒服地伸了个懒腰,呼噜呼噜的。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厨房的水声停了,梁琳擦着手走出来,站在餐厅那边看着我们两个。灯光把她影子投在地板上,长长的一道,一直延伸到沙发脚底下。
"许了什么不能说,"周衍终于开口,"说了就不灵了。"
我笑了笑没追问。把收拾好的杯子叠在一起端进厨房,路过梁琳的时候她伸手接了我手里的杯子,指尖碰了一下我的。
那天夜里我躺在那间客房的新床垫上怎么也睡不着。窗外的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天花板上摇摇晃晃的。隔壁梁琳的卧室里很安静,对面周衍的房间也没什么动静。整间屋子安安静静地浮在八月底的夜风里,像一只泊稳了的小船。
我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墙那边是梁琳睡的方向。隔着两层石膏板和一柜子旧衣服,中间空着二十多年才能填满的距离。
但这距离正在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收窄。
快到凌晨一点的时候我听见客厅里有轻微的响动。我披了件衣服走出去,看见周衍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彩灯关了,茶几上那半截蜡烛还点着,火苗在夜风里摇摇晃晃的。
"睡不着?"我走过去坐下。
"嗯,过了兴奋劲儿了反而清醒。"
我靠着沙发看他。蜡烛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的,把他的轮廓照得温软了许多。
"爸,"他转过头来,"我今天许的愿是,咱们三个能一直这样过下去。"
我把目光移开落在蜡烛上。火苗跳了一下,蜡油沿着蜡烛壁慢慢淌下来。
"会一直这样的。"我说。
"你保证?"
"我保证。"
他靠在沙发上嗯了一声,把腿蜷起来抱在膝盖上。三十二岁的人了,在那一刻缩起来看着像个高中生。我伸手把茶几上的那截蜡烛往他那边推了推,怕风吹灭了。
他伸手把蜡烛护住了,手心拢成一个半圆。火苗在他掌心里跳了跳稳住了,把他指缝间的光一丝一丝漏出来。
窗外有夜鸟叫了一声又歇了。夜风穿过阳台上那盆茉莉,送来最后几缕夏天的香。
八月过去了,九月来了。窗外的梧桐叶子开始变黄,一片两片的往下落,在风里打着旋。
那天梁琳在厨房里熬了一锅梨汤,说要润肺。周衍端着碗喝了两口说甜的,我接过来尝了尝说刚好。她坐在餐桌旁看我们两个,忽然开口说了一句:"程越,你啥时候请我出去吃顿饭?"
周衍的碗停了一下,我的也停了一下。梁琳低头拿勺子搅着自己的那碗汤,脸上一本正经的。
"就咱俩,"她补充,"周衍你今天晚上别回来吃饭。"
周衍看看他妈又看看我,把碗里的梨汤喝完了站起来:"行,我晚上加班,你们慢慢吃。"
他回屋换衣服去了。我端着那碗梨汤坐在梁琳对面,她搅着碗里的汤也不抬头,耳朵尖那一小块皮肤红得透透的。
"你想去哪儿吃?"我问。
她想了半天说随便。我说那就附近那家川菜馆,你以前爱吃毛血旺。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还记得。
我说记得的东西多了去了。
那天晚上我们去了那家川菜馆,点了毛血旺和水煮鱼,还有一碟蒜泥白肉。菜端上来红彤彤的一大桌,梁琳被辣得喝了三杯水,但筷子一直没停。
"老了,以前吃这个不带喘气的。"
"你现在也还行。"
她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角,窗外街灯的光照着她,把她的脸衬得柔和又清晰。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在这些年经历了许多我没参与的事,但底子里还是清亮亮的,带着年轻时候那点不肯服输的劲儿。
"程越,今天叫你来吃饭,是有件事想跟你说。"
我放下筷子:"你说。"
她拿着纸巾在手里折来折去,折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块。那个动作我熟,她紧张的时候就爱折东西,以前写信纸折,后来餐巾纸折,现在折纸巾。
"我这些年一个人过惯了,周衍搬出去住之后这大半年我就跟汤圆过了。你住进来两个多月了,我也适应了,但这跟以前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个方方正正的纸巾块,把边角又压了压:"以前你走了我一个人扛,扛不动也得扛。现在你回来了多个人帮我分担了,我反倒觉得自己松下来之后有点不像自己了。"
我没接话,等她继续往下说。
"我这人你也知道,硬了半辈子骨头。哪天要是松了垮了,我怕自己扛不回去。"
"你不会垮的,"我说,"你垮不了。"
"你怎么知道?"
"你当年一个人把周衍拉扯大都没垮,现在怎么可能会垮?有我在旁边替你托着底,你更垮不了。"
她手里的纸巾被揉成一团了。她松开手指把它摊开捋平,然后抬起头看着我。川菜馆里的灯光有点泛黄,把她的眼角的细纹和嘴角的弧度都照得清清楚楚。
"程越,你下回真不走了?"
"不走了。"
"那行。"她把那团纸塞进桌子底下的垃圾桶里,站起来去结账了。我跟着站起来,她已经走到柜台那边掏出手机扫码了。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她今天穿了件淡绿色的短袖衫,领口有一圈细碎的绣花,头发在脑后扎了个低低的马尾。
她在扫码界面上输了金额按了确认,回过头来看见我站在后面,愣了一下:"你看什么呢?"
"看你呢。"
她的脸红了一下,转过身往外走了。我跟上去推开店门,九月的夜风迎面扑过来,凉丝丝的,带着桂花那种甜腻腻的香。路边那排桂树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花,碎碎的金黄色藏在一丛丛绿叶底下。
我们在那条街上慢慢走回去。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平行着往前延伸。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的手指蹭到了我的手背,我没躲,她也没缩回去。那只手就那么搁在距离我手掌几厘米的地方,不远不近的,像一条刚解冻的河。
进了单元门要上楼的时候她忽然站住了,转过身看着我。楼梯间的感应灯亮了一瞬又灭了,黑暗里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程越。"
"嗯?"
"周衍生日的那个愿,也是我的愿。"
灯又亮了一下,光落在她脸上。然后灭掉了。
我伸手在黑暗里找到了她的手握住了。她的手指凉凉的,瘦瘦的,关节凸起处硌着我的手心。她没有挣扎,就让我那么握着。
"走吧,上楼。"我说。
她嗯了一声。我们握着手上楼去了。
三楼走廊的灯没开,我在黑暗里用另一只手掏钥匙。她忽然凑过来在我脸颊上碰了一下,轻轻的,像一片桂花瓣落在水面上荡开的那一圈涟漪。
钥匙插进门锁里咔嗒一声,门开了。
屋里汤圆蹲在玄关等着,看见我们进来甩了甩尾巴转身走了。客厅的灯开着,周衍坐在沙发上抱着笔记本,抬头看了我们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半秒然后迅速移开了。
"我回来拿个文件,马上就走。"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
梁琳在换鞋:"你不是说加班吗?"
"加了,回来拿个硬盘。"他低着头从我们身边挤过去进了书房,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个移动硬盘,径直往门口走。换鞋的时候背对着我们,耳朵红得跟他妈一模一样。
门关上了。客厅里剩我和梁琳两个人,汤圆跳上沙发蜷成一团。
"你儿子学坏了。"我说。
"跟你学的。"
窗外的桂花香飘进来,若有若无的,像这个九月夜里最温柔的一层底色。
入秋之后天凉得快。一夜之间桂花落了大半,细碎的花瓣铺在小区路面上,踩上去软绵绵的带点香。梁琳有天早起扫院子的时候站在桂花树底下发了会儿呆,我端着豆浆出去看她,她说程越你记得咱们刚认识那年秋天吗,图书馆门口也有棵桂花树,你追出来还我稿纸的时候袖子上蹭了满袖子桂花。
我说记得。
她笑了笑继续扫叶子了。扫帚划过水泥地的声音沙沙的,把那些金黄的花瓣拢成一堆又一堆。
九月底周衍有个项目出差,去杭州一周。他走的那天早上梁琳给他收拾了个小箱子,往里面塞了秋裤和感冒药。周衍站在门口哭笑不得说妈我去杭州不是去北极,秋裤带一条就行了。梁琳瞪他一眼说杭州秋天湿冷你懂什么,让你带你就带。
他拎着箱子走了之后屋里一下子空了不少。梁琳坐在沙发上织毛衣,那只汤圆趴在她脚边打盹,我在阳台上给花浇水。九月末的阳光淡下来了,照着阳台那一排绿色的时候比以前软了许多。
"你以前出差的时候谁给你收拾行李?"梁琳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
我手里的喷壶顿了一下:"自己收拾。"
"那你现在有个人给你收拾了。"
她说完这句话继续低头织毛衣了,针脚走得稳稳当当的。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她的后脑勺,那个低马尾在日光里泛着一点深棕色的光泽,跟年轻时候一样。
那天中午吃完饭她说想出去走走,问我有没有空。我说有。两个人换了鞋下楼出了小区,沿着门口的马路慢慢往城南的方向走。那条路两边种着银杏,叶子刚开始变色,边缘镶了一圈淡黄。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一个小公园。以前没来过,里头有个小湖,水面泛着粼粼的光。湖边一排柳树的枝条垂下来,在风里摆来摆去的。梁琳在湖边一张长椅上坐下来,我跟着坐在她旁边。
"以前我心情不好了就带周衍来这儿坐坐,"她看着湖面,"那会儿他上初中,学习压力大,我不太会开导人,就带他来坐坐。"
"那后来呢?"
"后来他就不来了,说自己去操场跑几圈就好了。男孩子大了不爱跟妈待着了。"
她偏过头来看了我一眼:"你倒是捡了个现成的。"
"什么现成的?"
"一个长成大人的儿子。该教的苦都我教完了,你回来享受成果。"
她这话说得平平淡淡的,没有埋怨也没有委屈。但我听着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浅浅的疼,不剧烈但持续。
"梁琳,我没觉得是现成的。"
"那你怎么想的?"
我看着湖面。有两只野鸭子从对岸划过来,在水面上犁出两条细细的波纹。
"我想的是,你教了二十六年,后面的事我替你做。他以后结婚、生孩子、买房,该操心的事我跟一起操心。你前面扛的我都补回来,别让你一个人扛了。"
她把目光从湖面上收回来落在我脸上。秋风吹过来把她的碎发吹乱了,她没有去拢。
"你说话要算话的。"
"算话。"
她从长椅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后面沾的灰:"那行,回家吧。晚上想吃什么?"
我站起来走在她旁边:"你做什么吃什么。"
"那我做红烧排骨。"
"你做的排骨比外面的好吃。"
她走在前面没回头,但我看见她的耳朵从头发底下露出来一点,粉粉的,比九月的气温暖和多了。
周衍出差回来那天是十一假期前。他进门的时候梁琳正在包饺子,我帮着擀皮,两个人占满了厨房那张小桌子。周衍拖着箱子站在门口看着我们俩,愣了两秒才说"我回来了"。
"回来就回来吧,"梁琳头也不抬,"洗手帮忙。"
他把箱子推进房间,换了家居服出来,站在厨房门口看了看我们两个挤在一张桌子上忙活的样子。饺子皮在我手底下转着,梁琳拿筷子挑馅,两个人配合了快两个月了,已经不需要说话就能知道对方下一个动作要什么。
"妈,你们俩这画面看着挺和谐的。"
"废话,都包了二十几年饺子了能不和谐?"
周衍笑了一声,走过来洗了手坐在桌子另一边帮忙。三个人挤在那张小桌上,胳膊肘碰着胳膊肘,我递皮过去的时候梁琳接住,再递馅过去的时候周衍接住。一桌子的面粉撒得到处都是,汤圆在桌腿边上转来转去等着掉在地上的碎渣。
那顿饺子吃得很安静。电视开着播新闻,声音不大,谁也没认真听。窗外的天光暗下来了,十一假期的前夜,小区里到处亮着灯,从窗户望出去一格一格的暖黄。
吃完饭收拾完了,梁琳说累了先进去歇着了。她房间的门关上了,客厅里剩我和周衍面对面坐着。
"爸,"他开口,"杭州那边公司想挖我过去,技术总监的岗,年薪翻了一倍。"
我看着他的脸。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考虑成熟的结论。
"你怎么想的?"
"我还没决定,"他把汤圆捞起来放在腿上摸着,"那边机会确实好,平台大,能接触的东西也多。但你和我妈在这边,我一个人过去没什么意思。"
"你该去就去。我跟你妈有的是时间,不差这一年两年。"
周衍看着我,手指停在汤圆背上没动:"你才回来几个月,我又要走?"
"我是才回来几个月。但你三十二了,你的事业在前面,这不是家里一顿饺子能留住的。"
他低下头继续摸猫。汤圆舒服地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他挠了挠它的下巴。
"我去那边怎么跟我妈说?"
"你妈那个人,嘴上说不让你走,心里比谁都希望你走。她当年放我去深圳,就是不想让我困在那个筒子楼里。对你也是同样的心思。你翅膀硬了自然要往外飞,她只会高兴。"
他靠在沙发靠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灯管的光把他的脸照得明晃晃的。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沉默了很久。
"那我先去面个试看看,"他终于开口,"真要去的话,我至少每个月回来一趟。"
"坐高铁两个钟头的事,你周末回来吃饭不耽误。"
周衍坐起来看着我:"爸,你变化挺大的。以前你不太爱说话,现在话多了。"
"你妈逼的。她那人你不说话她就盯着你看,看得你后背发毛。"
他笑了,那个笑跟小时候那个偷加辣椒面的笑重合在一起,明亮又狡黠。"那以后你多跟她说话,省得她老盯着我。"
我站起来把茶几上的水杯收了。走到厨房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在沙发上摸着汤圆的肚子,嘴角那个笑没收,暖融融地挂在那里。
十一那天梁琳包了粽子。她每年都包,说是传统。我帮她绑绳子的时候她忽然说了一句:"周衍说杭州那边有个工作想过去看看。"
"他跟你提了?"
"提了,昨晚跟我说的,"她手里的粽叶折成一个尖角,"你怎么看?"
"让他去。"
她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你不怕他又走了就不回来了?"
"他是去工作不是去躲债,跟我当年不一样。"
她低下头继续填糯米了。厨房里弥漫着粽叶的清香味,水煮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
"程越,"她盖好锅盖转过身看着我,"你当年走了不回来,是因为觉得自己在外头扎根了就不想拔了。周衍不是那种人。他要是真去了,每个月肯定按时回来,你不用操这个心。"
"我知道。我不操心。"
她嗯了一声去调火候了。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她围着那条用了十几年的旧碎花围裙带子在腰后系成一个松松的蝴蝶结。
那天下午周衍在屋里打电话,隔着门听不真切,但语气挺正式的。梁琳在客厅剥花生,我帮她拿簸箕接着壳,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就听着那扇门后面偶尔传来的声音。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他出来了,脸上带着点笑意:"那边让我节后过去面聊,应该问题不大。"
梁琳手里的花生壳掰断了:"那就去吧,别担心家里。"
他在她旁边坐下来拿了颗花生剥开把仁放在她手心里:"妈,我每个月都回来。"
"我知道。"
"陪你跟爸吃饭。"
梁琳把手心里那几颗花生仁攥住了,攥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放到旁边的碟子里。她没看周衍也没看我,只说了句"你爸说了你该去就去,我也不拦你"。
周衍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
窗外的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落在客厅的地板上暖洋洋的一片。汤圆趴在那片光里眯着眼睛打盹,尾巴尖一下一下地动着。
节后周衍去了杭州面试,两天就回来了。回来的那天晚上他进门的时候带着机票的票根,折成四折塞在兜里。梁琳问他怎么样,他说应该问题不大,等那边走流程。
晚上他坐在沙发上跟我复盘面试过程,说那边的技术老大问的题挺有水平,怎么推导的、怎么优化的,问了一层又一层。他讲到其中一道题的时候我接了一句,他愣了一下说"你怎么知道的",我说我做过类似的项目。
"你以前的厂控系统?"
"嗯,底层的思路是通的。"
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下回你要是有空,我那系统优化那块你再给我讲讲。"
"行。"
梁琳端了两杯热牛奶进来放在茶几上。她把其中一杯推到周衍手边,另一杯递给我。接了杯子的时候我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指腹带着一点没擦干的洗洁精的滑腻。
"妈,"周衍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我要是真过去了,你跟爸住在这边我放心。"
"放什么心?我们俩加起来一百多岁了。"
"那我就是不放心嘛。"
梁琳在他旁边坐下,伸手把汤圆捞过来放在腿上。汤圆被她搅了好梦,不满地咕噜了一声,但很快又在她掌心里盘成一团睡着了。
"你爸以前在深圳的时候自己住农民房,冰箱里只有泡面。你要是去了杭州别学他那套。"
周衍看了我一眼笑出了声。我把牛奶杯放下说我去阳台透透气,其实耳根已经烫了。
阳台上的茉莉过了花期,只剩深绿的叶子。夜风凉起来了,带着远处某家飘来的炒菜香。我把手搭在栏杆上,听见客厅里梁琳还在跟周衍念叨什么,他低低地应着,声音被墙隔了一层变得含含糊糊的,像从前筒子楼里隔壁传来的收音机声。
十一月中旬周衍收到了杭州那边的正式offer,月底入职。他走之前的那一周梁琳几乎每天都在做吃的,包了他爱吃的饺子、蒸了他喜欢的扣肉、炸了椒盐排骨,冰箱里塞满了各种半成品,好像他要去的不是杭州是火星。
周衍走的那天早上下着小雨。梁琳送他到小区门口,给他整了整大衣领子说到了发消息。他抱了她一下,她也抱了他。两个人在雨里抱着不太放得开,但都抱着没松手。
然后他转头看着我。我伸手拍了他肩膀一下:"去吧,周末回来说一声想吃什么,让你妈做。"
"爸,"他站在细雨里,"下回回来我带个东西给你。"
"带什么?"
他笑了笑没说,转身拦了辆出租车。车开走的时候他在后窗那边朝我们摆了摆手,梁琳站在我旁边也摆了摆手。那辆车的尾灯在雨雾里变红了又变小了,拐过路口就看不见了。
雨不大,细丝丝的落在头发上肩膀上。梁琳的睫毛沾了水珠,亮晶晶的。她吸了一下鼻子说不早了该回去把阳台的花收进来了,转身就往回走。
我跟着她进了单元门。楼梯间里她的脚步声在前面,我的在后面,一声接一声的,跟十月那个晚上一样。
进了屋她脱了外套挂在门边,然后站在客厅中央发了两秒钟的呆。汤圆凑过来蹭她的脚踝,她弯腰把它抱起来,走到沙发上坐下。
"周衍走了之后屋里怪安静的。"
我在她旁边坐下来。她抱着猫靠进沙发里,目光落在对面那面墙上。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绣的是两枝梅花和一行字:"平淡是真"。
那是她绣的。边角有点起毛了,但绣工细密扎实,梅花的花蕊一根一根都清楚分明。
"梁琳。"
"嗯?"
"以后就咱俩了。"
她偏过头来看我,把猫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叠在猫背上。汤圆在她掌心里打起了呼噜,像一只小马达嗡嗡响。
"程越,"她开口,"咱俩有多少年没单独待过了?"
"二十六年。"
她掰着手指算了算:"结婚那三年加上离婚前那一年,也就四年。算下来咱俩单独待在一起的时间也就四年。"
"那后来这二十六年算什么?"
"算周衍。"她说。然后她低下头看着汤圆的背,手指在猫毛里慢慢梳着。
"那以后算什么?"我问。
她梳猫毛的手停了停,然后继续梳:"你说了算。"
窗外的雨停了。雨滴从屋檐上落下来一滴一滴砸在空调外机的铁壳子上,嗒、嗒、嗒,节奏比挂钟的秒针慢很多。我伸手把她的手从猫背上拿过来握住了。她手指凉丝丝的,指节凸起的骨头硌着我的掌心。她没有躲,慢慢把手指收拢跟我扣在了一起。
"以后算咱们的。"我说。
她嗯了一声。声音很轻,被汤圆的呼噜盖了大半,但我听见了。
十一月底那天天晴了,阳光透亮的。梁琳在阳台上晒被子,白底碎花的被面在风里鼓起来又落下去,她把边角扯平了拿夹子夹紧。我站在阳台上帮她把另一床被子搭在晾衣杆上。
"周衍昨天打电话说那边宿舍安顿好了,同事人也不错。"
"那你放心了?"
"我一直放心,"她抖了抖被角,"他比咱们强。"
她弯腰去拿夹子的时候后颈露出来,脊柱的骨节微微凸起。我看了她两秒,她直起腰转身发现我在看她,拿手里的夹子作势要丢我:"老盯着我干什么?"
"看看不行?"
她把夹子扔进小篮子里,白了我一眼转身进屋了。那个白眼跟二十多年前一模一样,翻得利索又带着点嗔怪的味道。我站在阳台上笑了一下,也跟着进屋了。
电视开着在播午间新闻,她坐在沙发上择豆角,一根一根把两头的筋扯下来。我坐在她旁边把茶几上的旧报纸收起来叠好。两个人中间隔了一只汤圆,它正窝在沙发垫子上睡得四仰八叉的。
"程越。"
"嗯?"
"下个月周衍回来过冬至,你琢磨琢磨做点什么吃的。"
"你拿主意就行。"
"我拿主意那你干啥?"
"我给你打下手。"
她哼了一声,但嘴角翘起来了。手里的豆角择得又快又齐整,一根一根码在小盆里排着队。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膝盖上,把她的手指照得根根分明。我看了她一会儿,低下头继续叠我的旧报纸了。
十二月冬至那天周衍真的回来了。坐早上六点的高铁,到的时候才八点多。梁琳一大早就起来和面,我说你至于吗他回来吃顿饺子你从头准备。她说什么叫至于,冬至的饺子能凑合吗。
周衍进门的时候带了个盒子,不大,牛皮纸色的,拿透明胶带缠了几圈。他换了鞋把盒子放在餐桌上,朝我努努嘴:"爸,给你的。"
我看着那个盒子。牛皮纸的封皮上什么字也没写,也没有商标。我拆开透明胶带掀开盖子,里面躺着一本相册,深蓝色硬壳封面的那种老式相册,边角有些磨损,一看就知道用了好些年头。
我翻开第一页。是那张人民公园的合影。周衍骑在我脖子上,我年轻时候瘦得颧骨高高地凸着,梁琳在旁边笑着,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照片边角泛黄了,但三个人脸上的表情清清楚楚的,快乐得让人眼眶发酸。
第二页是周衍的小学毕业照。第三页是他初中的。后面一页一页翻过去,他的高中、大学、研究生、博士毕业。每一页旁边都有一行小字,梁琳的笔迹,记录着日期和地点。
翻到最后几页,有一张照片是今年夏天拍的,我在阳台上浇花,梁琳在客厅窗口探头叫我吃饭,两个人隔着玻璃被拍下来了。底下那行字是新的:"他回来了。"
我把相册合上放在膝上,抬起头看着周衍。他站在餐桌对面,双手插兜,嘴角带着一点浅淡的笑。
"这相册我妈攒了二十六年。以前只有我跟她两个人,今年可以放你的照片进去了。"
梁琳在厨房里和面,擀面杖滚过案板的声音传出来,咚咚咚的。她大概没听见我们在说什么,或者听见了假装没听见。
我把相册抱起来放回那个牛皮纸盒里,小心地搁在茶几正中间。"放我床头,晚上慢慢看。"我说。
周衍嗯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去帮他妈包饺子了。我坐在客厅里看着那个盒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牛皮纸的封皮上,把纸纤维的纹路照得一根一根清晰的。伸手摸了摸封面,有点粗糙的质感从指腹传过来。
梁琳和周衍在厨房里有说有笑的,她指挥他擀皮他笨手笨脚地擀着,擀出来的皮圆的方的不规则的都有。她笑骂了一句什么,他嘀咕着辩驳了一句,两个人的声音混在擀面杖的滚动声里,热腾腾地飘出来。
汤圆从阳台踱回来跳上沙发钻到我臂弯里盘着。我一只手摸着它的背,另一只手放在那个牛皮纸盒子上没有移开。
冬至的饺子热气腾腾端上桌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暗了。屋里亮着灯,暖黄的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又分开。那盘饺子码得整整齐齐的,皮薄馅大,沾了醋咬一口满嘴的香。
梁琳把第一筷子夹到我碗里,又把第二筷子夹到周衍碗里。她自己最后一个动筷子,蘸醋的时候嘴角带着那个不明显的弧度。
窗外的风呜呜地吹着,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雾。屋里的暖气烧得足,汤圆趴在暖气片旁边睡得舌头都伸出来了一小截。
我咬了一口饺子,韭菜猪肉的。面皮筋道馅鲜香,汁水烫在舌尖上,跟二十六年前在筒子楼里吃到的那口一模一样。我低头把嘴里的饺子咽下去,又夹了一个,蘸了醋,慢慢地嚼着。
周衍说了个什么笑话把梁琳逗笑了,她拿筷子作势要打他,他缩了一下脖子躲过去了。两个人在桌对面闹成一团,汤圆被吵醒了抬头不满地看了他们一眼又趴回去了。
我在桌子这边看着他们,嘴角弯了一下。
窗外冬至的夜最长了。过了今天,白天就会一天比一天长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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