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德彪搬进我们家第四天,晚饭桌上把筷子一放,敲着碗沿说,这个家的账,往后我帮你们管。
我抬头看了一眼丁光赫,他埋头扒饭,一声不吭。
我没接话,回屋后翻开那个旧本子,一笔一笔记下这个月从他嘴里要走的每一分钱,以及一条他发来的短信,内容只有几个字,却足以让我的手停在半空,心一点点沉下去。
一个月后他打来电话,声音都带着哭腔。
我攥着手机,一字没说,眼泪自己掉下来。
01
公公是三个月前搬来的。
那天我特意把次卧收拾得干干净净,床单是新买的,窗帘洗过晾过,连角落都喷了空气清新剂。
丁光赫请了半天假,开着那辆老破二手车去车站接人。
我在厨房里忙了一上午,炖了排骨,炒了公公爱吃的回锅肉,饭菜摆上桌的时候,门锁响了。
丁德彪进门第一句话不是“辛苦了”,也不是“家里真干净”,他站在玄关处打量了一圈,皱着眉头说:“这房子不小,就是东西摆得太满了,不像个过日子的人家。”
我愣了一下。
丁光赫冲我使眼色,意思是别计较。
他把公公的行李拎进屋,丁德彪的包不大,但死沉死沉的,丁光赫提的时候胳膊都绷着劲。
我以为是衣服或者土特产,后来才知道,里面光存折就带了三个。
吃饭的时候,丁德彪每道菜都尝了一口,也不夸,放下筷子说:“太油了,我血压高,大夫说不能吃油腻的。”顿了一下又说,“往后菜做清淡些,我儿子胃也不好。”
我看着自己忙了一上午的排骨,汤上浮着一层油光,热气还在往上冒。
我嗯了一声,给他倒了杯温水。
丁德彪没接水,扭头看丁光赫:“厂里最近忙不忙?”
“还好。”
“一个月还是八千?”
丁光赫瞥了我一眼,声音低了些:“嗯,差不多。”
丁德彪点点头,表情像是心里有了什么盘算。他伸手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嚼了几下,没再说油的事儿,又夹了一块。
那天晚上,我躺在被窝里跟丁光赫说:“你爸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丁光赫翻了个身,眼睛闭着:“没有,他就那性格,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再说话。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点敲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
我想起结婚那年第一次去乡下见公婆,他爸也是这样,坐在堂屋里抽着烟,没正眼看我几回。
我那时以为是不熟,现在才明白,有些隔阂,跟熟不熟没关系。
第二天一早出事了。
丁光赫上班前翻钱包,找了半天,翻出一张五十的。他挠了挠头:“欣瑶,家里还有现金吗?我兜里没钱了。”
我说:“上个月不是刚取了两千?你工资卡里不是还有钱?”
“卡里……没什么钱了。”
我停下手里的活儿看他:“什么意思?工资卡里没钱了?那不是刚发的工资吗?”
丁光赫把钱包合上,语气轻飘飘的:“上个月你换手机不是花了一笔吗?再加上月底交了物业费水费,杂七杂八的,就没剩多少了。”
我自己的手机用了四年,换了块电池又接着用,根本没换新手机。
我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丁德彪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光赫!走了没有?上班要迟到了!”
丁光赫像得了特赦令一样,抓起外套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压低声音说:“你先给我转个五百应应急,回头我想办法。”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掏出手机给他转了过去。
他看着手机上的转账到账提醒,松了口气,那张扭曲了的脸上挤出个略带愧疚的表情,说了声“谢了”,转身出门。
我站在厨房里,围裙还系在腰上,锅里熬了一半的粥在咕嘟咕嘟冒着泡。
窗外楼下的车棚那儿,丁光赫扶着公公上了车,公公腿脚还没好利索,走一步要歇三步,他弯着腰,扶着车门等老人先坐进去,然后才绕到驾驶座。
我收了视线,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那个旧本子。
本子是我记账用的,从结婚那年开始记,一直没断过。
翻开第一页,日期是八年前的秋天,上面写着:“今天领证,请爸妈在楼下馆子吃了顿饭,花了二百六。”
我翻到最新一页,写下了第一笔账:“九月十六日,转给丁光赫五百元。”笔尖在纸上顿了顿,我又加了一行:“他的工资卡,可能不在他手里。”
写完合上本子,心里有个什么地方轻轻硌了一下,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但那天之后,我发现事情开始不对劲了。
02
半个月,丁光赫前前后后跟我要了一千八。
今天说厂里同事结婚随份子,明天说车子加油年检,后天说公公的药费医保卡出了点问题得先垫着。
理由五花八门,每一个听起来都像是那么回事,但凑在一起,就有些不对劲了。
我自己一个月工资六千出头,刨去房贷月供两千八,剩下三千多,过日子紧巴巴的。
丁光赫月薪八千,去掉房贷和基本开销应该还剩不少。
以往我们家的规矩,他的工资管大头,我的工资管日常,年底还能攒下一笔。
可这段时间,我的工资卡里的余额一天比一天少。
我起过疑心。
有次趁丁光赫洗澡,我翻了翻他的包,钱包是空的,工资卡不在。
他以前的习惯是工资卡就放在钱包夹层里,从来没单独拿出来过。
我又翻了床头柜、衣柜抽屉、书桌底下的铁盒子,都没有。
他爸搬来之前,工资卡还在的。
那天晚上丁光赫洗完澡坐在沙发上擦头发,我装作随口问了一句:“你工资卡呢?好几天没见你放钱包里了。”
丁光赫擦头发的动作顿了一下:“哦,卡……我放单位柜子里了。最近厂里搞什么安全巡检,钱包不让带进车间,怕丢。”
我“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他见我没继续问,明显松了口气,还主动凑过来问女儿囡囡的画画班老师上得好不好。
他的心虚藏得很好,但躲闪的眼神骗不了人。
周末,我跟丁光赫说学校有教研活动,一早出门,坐上开往乡下的班车。
公公的老宅在城郊三十多公里的镇上,坐车要一个多小时。
我包里塞了一袋水果,假装探亲。
班车摇摇晃晃地开,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变成田野,十月的稻子还没收完,黄澄澄的铺了一地。
我靠在车窗上,心里七上八下的。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这一趟,但心里头有个声音一直催着我:去看看,去看看就知道了。
到了镇上下车,我顺着记忆走到公公的老宅门口。
院墙是新刷的,大门紧锁,门口一棵老桂花树正开着花,香气扑鼻。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隔壁院子里出来一个老太太,是小脚的,头发花白,看见我打量了半天:“你是……老丁家的儿媳妇吧?”
“婶子好,我过来看看。”我递了一个橘子给她,她也没推辞,接过来就在手里摩挲着。
“老丁搬城里去了,你不知道啊?”
“知道,我就是回来看看,顺便拿点东西。”
老太太点点头,话匣子打开了:“老丁这半年可忙了,老有人来找他,说是谈什么项目。那个姓尤的,瘦高个儿,戴个金链子,隔三岔五就来。有一次我听老丁在院子里跟人喊话说,利息比银行高好几倍呢,说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叫什么……”
老太太努力想了想,没想起来,摆摆手:“反正我劝过他,我说老丁你可别上当,现在骗子多得很。他还不爱听,说我不懂,说他儿子在城里挣钱,他有的是本钱。”
我的心沉了一下,捏着手机的指节有些发白。
老太太又絮絮叨叨说了些有的没的:“老丁也是苦命人,早年丧妻,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长大,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一分一毛都攒着。这两年也不知道怎么了,老想折腾钱的事儿,怎么劝也不听。”
我跟老太太道了谢,帮她摘了几朵桂花,原路返回城里。
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公公坐在客厅看电视,见我进门说了句:“回来了?饭在锅里。光赫说你在搞教研活动,辛不辛苦?”
我笑了一下,说还好。
他舒舒服服地靠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茶,面前茶几上摊着一张存折。
看见我目光落过去,他动作自然地合上折子,塞进裤兜里。
我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丁光赫躺在我旁边,鼾声均匀。
我侧过身体借着月光打量他的脸,下巴上冒了青色的胡茬,眉头微微皱着,睡得并不安稳。
我伸手想摸摸他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头堵在胸口,像一块石头压着,喘不上气。
我起身打开床头柜抽屉,翻出那个破本子。
翻开新的一页,写几行字:“十月十二日,去镇上,邻居说公公最近半年和一个姓尤的来往密切,说是什么利息很高的投资。他的存折至少三个,我看到的那个,余额看不清。”
写完,我知道,得想个办法弄清楚这件事了。
03
第二天晚上,我趁丁光赫在阳台抽烟,翻了他的手机。
密码我知道,他从来没避过我。
微信记录里,他跟他爸的聊天内容倒是很干净,无非是“钱转过去了”
“记一下”
“这个月多少多少”,一团和气。
我跟小姑子丁小敏打了个电话,寒暄了几句,她听说我在家没什么事,就说起她爸,语气里带着点抱怨:“我爸不知道怎么了,前阵子硬塞给我两万块,说是替我先存着。我说我都嫁人了,我有自己的日子,他非给,搞得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什么时候给你的?”我问。
“大概……五月份?对,五一前后。”
五月份,那是在他搬来之前。公公手里有钱,有自己的存折,那他为什么还要让儿子从家里拿钱?为什么自家明明有粮食,还要从儿媳妇碗里夹菜?
挂掉电话,我坐在客厅沙发上发呆。那一刻,我才意识到问题可能比我以为的复杂得多。
丁德彪从房间里走出来,可能听到我挂电话的动作了,随口问:“跟谁打电话呢?”
“跟小敏聊了两句。”
“哦,小敏。”他走进厨房倒了杯水,然后状似随意地问:“她有没有跟你说什么?就是……家里的事。”
我心跳快了一拍,嘴上不动声色:“没什么,就是闲聊,问我们需不需要帮忙。”
公公点点头,回到自己屋里去了。那扇关上的门后面,到底藏着多少事,我猜不透。
之后的一周,我开始多留了个心眼。
发现丁光赫每个月的工资日,他爸那天必定支开我,不是让带着囡囡下楼玩,就是让我去超市买东西。
等回来的时候,父子俩往往已经正襟危坐在客厅里,像是刚谈完了什么正事。
有一次我提前从超市回来,推门进屋的时候,公公正把什么东西往衣服内袋里塞,动作急得差点没拿住。
丁光赫坐在一旁,低头看着手机屏幕,脸色不怎么好。
看见我进来,他说了一句让我瞬间手脚冰凉的:“欣瑶,卡里又没钱了,你先拿两千给我,爸的药费还没交。”
我忍不住了:“丁光赫,你工资呢?你一个月八千,怎么月月都缺钱?”
他的脸色僵了一下:“厂里最近效益不好,动不动就拖着工资不发,你又不是不知道。”
“可是您的工资卡呢?”我转向公公,语气还算温和,“爸,光赫说他的工资卡您收着?”
客厅里静了一瞬。
公公脸色变了变,但很快稳住:“没有的事。他一个大男人自己管不好钱,我帮他管着,免得乱花。这可是我家的规矩。怎么,我这个当爹的帮他操心,你还不高兴了?”
他说话的派头让我一时接不上话。丁光赫拉了拉我袖子:“行了行了,别说了,钱的事我自己想办法。”
丁光赫拿了我的卡,出门去取钱。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我听见公公低声嘀咕了一句:“这个家,终究还是要靠我儿子撑着。”
晚上丁光赫把卡还给我,取了两千,剩下的存进去了。
我问他去银行没有他工资卡怎么拿出来,他说他那张卡锁在单位柜子里,取不了,先借我的用。
我慢慢放下筷子,直视他的眼睛:“光赫,你跟我说实话,你那八千块钱,一个月真的一分都剩不下?”
丁光赫避开我的目光:“也不是……有时候剩,有时候不剩。”
“那你爸收着工资卡,是怕你乱花钱,还是怕我花你的钱?”
他沉默了。
这一沉默,比任何回答都让我心里发凉。
那天晚上我哭了,躲着两人,在卫生间里捂着嘴哭的,没出声。
哭完了,我拿冷水洗了把脸,跟没事人一样出来。
日子还要过,囡囡还小,我不想让她看见大人之间的裂缝。
但我心底越来越清楚,这个家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变质,像一颗明明看着完好的苹果,切开才发现里面已经开始烂了。
那几天我教囡囡写作业,她问我:“妈妈,爷爷什么时候回他自己家?”我说:“囡囡怎么这么问?”小姑娘撇撇嘴:“我不喜欢爷爷,他说我妈挣的钱都是他儿子的。”我愣住,好半天才说:“爷爷是开玩笑的,你别当真。”
可我心里清楚,六岁的小孩子,不会编这样的大人的话。
04
事情彻底爆炸,是在十月最后一天。
那天囡囡从学校带回来一张画画班的报名单,老师说她有天赋,建议家长考虑报个长期班。三千六一学期,每周两节课。
我看了下银行卡余额,刚好够。正准备缴费,银行短信蹦出来提示余额不足。我翻消费记录,发现三天前有一笔三千元的取现交易。
我拿着手机到客厅,丁光赫正在看电视,公公在旁边喝茶。我把手机屏举到丁光赫面前:“这笔钱是怎么回事?”
丁光赫扫了一眼,沉默了一下:“爸说有个朋友的孩子结婚,随礼用了。”
“你爸爸的朋友的孩子,你要随三千块的礼?”
“爸说他以前欠人家一个人情,不还不行。”
我攥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里。
这时候丁德彪站起来,脸上不大好看:“怎么?我儿子拿点钱随个礼还得跟你汇报?这个家里的钱,我儿子赚的,他用点怎么了?”
我转向他:“爸,这钱不是他赚的,这钱是我赚的。他的工资卡在你手里,我的工资卡在我手里。这笔钱是我的工资。”
丁德彪眼睛瞪起来了:“那你的工资不就是我儿子的工资?夫妻两个分那么清楚干什么?我告诉你,咱们家的人,里外都是自己人,你别老把钱攥得紧紧的!”
他说得很起劲,越说越激动。丁光赫拉了拉他的胳膊:“爸,你别说了。”
“我怎么不说?你看看她这什么态度?我就问你,这个家是不是我儿子挣钱养着?”
这时候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不许你说我妈妈!”囡囡从房间跑出来,站在我面前,小脸涨得通红,“我妈每天都接我,做饭给我吃,你别骂我妈!”
客厅里一瞬间静得吓人。
丁德彪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手指着囡囡,声音都发抖了:“你……你看看,你教出来的好孩子!六岁就会跟大人顶嘴了,长大了还得了!”
我没有低头,没有任何屈从的意思,就那么站着,看着他的指头,又看向旁边那个始终没站出来说一句话的丈夫。
他的头低着,像一只鸵鸟把脑袋埋进沙子里。
我抱起囡囡回屋,锁上门。囡囡趴在我肩膀上,小声问:“妈妈,你哭了吗?”我说没有。我知道自己的声音是抖的。
当晚我把囡囡哄睡以后,翻出那个旧本子,把这段时间的所有账目重新理了一遍。
数字一件件列出来,心里翻腾着怒气和委屈,眼眶跟着一阵阵发热。
我深吸一口气,压住情绪,在手机备忘录里给丁光赫写了一段话,又删了。
想了很久,最后只留下一张字条。
我把字条放在床头柜上,用闹钟压住一角。
箱子是早就收拾好了的,囡囡的衣服、书包、课本、几件换洗衣物,还有一个旧本子。
凌晨五点,天还黑着,我抱着还没醒透的囡囡,拎着箱子出了门。
下楼的时候,脚步很轻,整个楼道里只有我自己的呼吸声。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窗帘拉着,灯没亮。然后我打车回了娘家。
路上囡囡醒了,揉着眼睛问:“妈妈,我们去哪?”
我说:“去外婆家。”
她哦了一声,又往我怀里钻了钻,小声说:“那爸爸怎么办?”
我没回答。窗外天慢慢亮了,路灯一盏一盏熄灭。到了娘家门口,我妈开门看见我拎着箱子,愣了一瞬。
“欣瑶,你这是……”
“妈,我在家住一阵子。”
我声音平静,站在门口没动。
我妈看看我的脸,又看看我怀里的囡囡,没多问,侧身让我进了门。
我爸正坐在客厅看早间新闻,看见我,放下遥控器,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问,只说:“进来吧,外面凉。囡囡还没吃早饭吧?爸给你煎鸡蛋。”
我点点头,把箱子拎进自己从前的房间。
那间房我妈一直没动过,梳妆台还是我上学那会儿用的那台。
我拉开窗帘,阳光照进来,灰尘在光线里浮浮沉沉。
我坐在床沿上,抱着那本旧账本,好半天才缓过一口气来。
桌上手机屏幕亮了。丁光赫的三个未接来电,一条微信:“你回娘家了?什么意思?”我没点开,把手机翻了个面。
他说的第一句话不是问我去了哪里,而是质问我什么意思。我的嘴唇动了动,心头一片冷意,像被人从头浇了一盆凉水,透了骨。
05
我在娘家住了整整一周。
丁光赫前三天每天打三四个电话,发十几条微信。起初是问“你去哪了”
“搞什么”,后来语气软下来,“欣瑶,有什么事回来好好说”,“爸也是为咱们好”。
有一回晚上他打了七个电话,我一个没接,他就改发语音,一条条的,点开全是叹气声。
第四条开始不发了。一周之后,他的电话也停了。
倒是丁小敏给我打了个电话,也是吞吞吐吐的:“嫂子,我哥跟我爸闹得挺僵的,爸气得不轻,说你不讲道理,回了娘家也不说一声。我哥呢,一个人带着囡囡又上班又做家务,人都瘦了一圈。”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心里翻搅着说不清的滋味。
“嫂子,”丁小敏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哥的钱的事,我大概知道一些。爸确实收着他的工资卡,这事做得不对,我说过他好几回了,他不听。”
“爸爸是不是拿那些钱搞投资了?”我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丁小敏长长叹了口气:“嫂子,我现在跟你说不好。等我弄清楚了,我再跟你细说。你好好照顾囡囡,别想太多。”
她挂断电话之前,我听到她小声嘟囔了一句,似乎是:“希望不是那样。”
我放下手机,心里那团疑云越滚越大。我爸坐在小卖部门口的马扎上,抽了一口烟,不紧不慢地说:“闺女,你要查什么,爸帮你查。”
我看着我爸,鼻子一酸,什么也没说。
郭强在小镇上开了一辈子小卖部,三教九流的人认识不少。
他托了几个老关系,查到一家叫“鑫元宝”的投资咨询公司,注册地址在一个商用住宅楼的单元房里,法人代表是一个六十多岁的外地人,之前名下还有一个服装店,早被吊销了执照。
“这个公司八成有问题。”我爸把手机递给我,“你看这个注册地址,现在已经搬空了。我那个朋友说,这种公司短则半年长则一年就卷了,你要说老丁把钱投进这里头,只怕凶多吉少。”
我拿着手机看了好久。
上面有一排明细,显示“鑫元宝”最近半年资金流动异常,频繁有大额转入。
转入方的名字我看不到,但时间节点跟我公公搬来我家之后的那段时间,完美重合。
我爸又说:“还有个事,那个姓尤的,我托人打听了。这个人以前搞过非法集资,被判过三年刑,出来又干起老本行在搞理财。”
我的心一下凉了半截。拿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好半天才问:“爸,这些人……会跑吗?”
“不好说。这种公司,账上有点钱就转移,等到账上空了人就跑了。跑之前还会拼命拉人进来,你公公估计就是被拉了。”
我坐在小卖部的门槛上,身后是货架上整整齐齐的烟酒糖茶。
门口的风铃被风吹得叮当响。
我看着远处天际线边慢慢压过来的云层,感觉有一种说不出的恐慌感朝我涌来。
如果公公的钱真被套进去了,那用我的工资填进去的那些钱呢?是不是也没了?
窗外的风呼呼地吹,小卖部门口挂着的那串风铃叮叮当当地响了一整夜。
06
第二十八天,丁光赫的电话终于来了。
那天下午我正教我侄女写作业,手机屏幕亮了,来电显示是“老公”。
起初我没想接,但电话挂断之后又打过来,第三次响起来的时候,我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背景很嘈杂,有广播声,还有断断续续的哭声。
丁光赫的声音传过来,嘶哑、发颤,带着一股我从没听过的慌乱:“欣瑶……你回来吧……爸他……出事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一紧:“出什么事了?”
“那家理财的公司……跑了……”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在极力忍着什么,“爸存折里的钱……全没了……今天早上他去银行取钱,工作人员告诉他账户被清零了……他当场就摔倒了……现在在医院……”
我攥着手机,指节都攥白了,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虽然早就猜到会有这么一天,但真听到的时候,还是觉得耳朵嗡嗡响。
“欣瑶,”丁光赫的声音终于碎了,带着哭腔,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终于崩断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那是爸一辈子的积蓄……还有我这些年给他存的那些……全没了……”
我闭了一下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你在哪家医院?”
“市人民医院……急诊楼……”
“我过来。”
挂了电话,我蹲在地上好一会儿没站起来。
说实话,我当时脑子里空了一大片。
种种念头搅成一团,但有一条始终清楚:我得过去,即使有账要算,也得先过去。
我妈问我要不要她陪着,我摇摇头,让她在家帮我看着囡囡。
我打车到市人民医院,在急诊楼的走廊里找到了丁光赫。
他蹲在墙角,双手抱着头,头发乱糟糟的,像被人在他头上揪了一把。
身上还是那件在单位穿的工作服,上头的油渍清晰可见。
他看见我的那一刻,眼圈一下就红了,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我走到他面前蹲下。
他低垂着头,像一个犯了错又走投无路的孩子。
他颤着声说:“欣瑶,爸把钱全投进去了,连你之前给我的那些……也都进去了。”
“我知道。”我说。
丁光赫抬起头,眼睛瞪得大大的。
“丁光赫,我在搬回娘家之前就查过了。”我声音平静,但嘴唇有点抖,“那家公司是骗子,姓尤的那个以前就因为非法集资坐过牢。”
丁光赫脸色刷地惨白:“你……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早就知道了。我搬走,是逼你跟我说实话。你去医院看看他吧,他这个样子,丁小敏在楼上陪着。”
我站在医院走廊里,看着窗外。
外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点斜斜地打在玻璃上。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护士推着轮椅经过,有家属拎着暖水瓶匆匆走过。
而我站在原地,看着蹲在墙角的他,心里盘算着下一步该怎么办。
07
丁光赫上楼去了。我在楼下等了十来分钟,然后也上去了。
急诊观察室的帘子拉开着,丁德彪躺在病床上,嘴唇乌青,歪着嘴角,说话含含糊糊的。
脑血管出了点问题,医生说先观察,暂时没生命危险。
他看见我进了病房,眼皮颤了一下,错开视线,眼角溢出什么东西,一闪就没了。
床头柜上摆着一个旧信封,里面是他刚签了字画了押的“理财合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鑫元宝”三个字,落款处一个红色的公章,大得有些滑稽。
丁小敏站在角落里揉眼睛,看见我进来,叫了一声“嫂子”,随即哽咽了。
丁光赫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攥着父亲的手,神情狼狈。
他嘴唇干裂,眼睛下面两道青灰色的痕迹,像是几宿没睡。
我在床尾站定,没有坐。
“爸,”我开口了,没有骂人,“钱的事,我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这件事到此为止,咱们家不翻了。您好好休息,身子要紧。”
丁德彪瞪着天花板,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声响。
他这辈子好强,到这种时候也不肯在儿媳面前服一个软字。
但我看见他抓着床单的手,指节泛着白。
我没打算在这个时候跟他掰扯情分。
离开前,我去缴费窗口查了一下丁光赫名下的欠费。
数字不算大,垫得上。
我掏出卡,把费用清掉了,然后回到病房门口。
丁光赫正站在走廊里抽烟,看见我过来,他赶紧把烟掐了,嘴角绷着,像是想要说什么。
我把缴费单递给他:“住院的钱我先垫了,等你工资下来还我。”他低头看了一眼,沉默了几秒:“你把钱都垫完了,你自己的生活呢……”
“我有我的账。”
他愣住,好半天没说话。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欣瑶……对不起。”
我没接话。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比自己高了半个头、在外面也算有头有脸的男的,像一棵被暴雨打过的庄稼,蔫蔫地垂着叶子,只剩下紧紧攥着的衣摆暴露出他的无措。
深夜,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着病房里昏黄的灯光,脑子里乱糟糟的。
那个旧本子还在我包里,封皮磨得起了毛边。
我把它掏出来,翻到最新一页,又不知道该写什么。
最后我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
走廊尽头有护士推着药车走过,轮子哗啦哗啦响。我深吸一口气,心里翻搅着许多念头,久久无法平息。
08
丁德彪住了五天院才出院。
出院那天,丁光赫开车来接,我打出租车跟在后面。
到家一看,客厅茶几上堆着泡面盒子、外卖袋子,垃圾桶满得溢出来,地上还丢着囡囡的彩色画纸和橡皮泥。
这个家,没有女主人在,乱得像一个单身男人的宿舍。
我没说什么,系上围裙就开始收拾。
丢了垃圾、开了窗户、刷了灶台,把积攒了一周的脏衣服塞进洗衣机,又拿拖把拖了两遍地。
丁光赫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欲言又止,终究没敢开口。
公公坐在自己的房间里,门关着。我透过虚掩的门缝看到他坐在床头,背对着门口,佝偻着腰,像一截被晒干的老树桩。
晚饭我做了四个菜,三菜一汤,家常。吃饭的时候,公公没出屋。丁光赫端了一碗饭夹了些菜送进去,出来的时候眼圈红红的:“爸说不饿。”
“不饿也得吃。”我把锅里留的饭盛出来,又添了一碗汤,端着敲开了公公的门。丁德彪坐在床头,见我进来,别过头。
我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爸,人是铁饭是钢,身体要紧。过去的钱就当是买了个教训,人还在,日子就能过下去。”
丁德彪背对着我没动。碗里的热气袅袅升上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排骨汤的香气。我看了他几秒,没再多说,退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吃完饭,丁光赫跟着我进了厨房。他站在我身边,看着我洗碗,抿了抿嘴:“欣瑶……那笔住院的钱,我发了工资就还你。”
“哪笔?”
“就是……你垫的那笔。”
“一共四千七,零头不用了,还四千就行。”我说,“以后每个月,你的工资怎么开销,你列个明细给我,不要求你每一笔都记得,但大头的去向,我得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点头:“行。”
“另外,”我关掉水龙头,转过身来,把手上的水珠擦干,“你爸的养老问题不是就这么完了。等他身体好些,咱们得坐下来,把这事好好谈一次,该谁承担的任务、该谁负责的开销,立个规矩。咱们这个家,日子要过下去,不能是这个过法了。”
丁光赫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谢谢”,但最终还是没说出口,只是点了点头。
那一晚,我没跟他睡同一个屋。
囡囡从外婆家接回来了,睡在我身边。
半夜的时候,听见对面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像是拼命捂着嘴在咳。
我翻了个身,没有起来。
床头柜上那本旧账本,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像一个不动声色的法官。我伸手摸了摸它粗糙的封皮,然后拉灭了灯。
窗外月光清冷,照在地板上一片白。这个家里的一切,终于开始松动了,但它能不能长成好模样,还不好说。
09
丁德彪出院两周后的一个傍晚,丁光赫把我和公婆叫到了一起,郑重地开了个家庭会议。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工资卡,放在桌上推到我跟前:“这个卡,以后还是你自己管着。每个月发工资,我留两千生活费,剩下全部转给你,怎么安排你自己定。爸那边的开销,单独列一项。另外,爸以后大小事情要用钱,先跟我说,由我跟你说。”
丁德彪坐在一旁,脸上的表情像是有些不太好受,但没有开口。
经过这一场事,他的底气似乎也被抽走了大半,再也端不起“一家之主”的架子,但他抬了抬眼皮,看向我,目光里透出一点以前从没见过的意味。
我点了点头,收下了卡:“爸以后的养老钱,咱们另开一个账,每个月我往里存一千五,你也存一千五。这笔钱专款专用,留给他应急。他看病买药的费用,从这里出。”
丁光赫迟疑了一下:“一千五……会不会少了?爸的医药费……”
“那就从家庭开支里补上,年底统一结算。”我认真看他一眼,“我不是抠你爸的钱,但这个家总得有个透明的规矩,你说是不是?”
他沉默了一会儿,终是点头:“行,听你的。”
丁德彪坐在那里,听了半响才开口:“这几年,是爸糊涂了。我一辈子的积蓄,没能给你们留下什么,反而给你们添了一屁股烂账。”
他声音哑哑的,顿了顿:“光赫,你娶了个好媳妇,往后好好过日子。爸不会再插手你们的事了,我过两天回乡下,也住得惯。”
丁光赫眼眶一热,张嘴想说什么。我拉了拉他的袖子,暗暗摇了摇头。他知道我的意思,便没再挽留,只说等天气暖了再安排。
丁小敏当天晚上打电话给我,电话那头声音有点哑:“嫂子,谢谢你,要不是你,我爸这坎儿过不去。他这个人一辈子好面子,嘴里不肯服软,但他跟我说,你是个明白人。”
我笑了笑:“他是你爸,也是我闺女爷爷,这个家还得过下去。”
晚上我坐在梳妆台前,翻开那本旧账本,把这段时间以来的账一笔笔理了一遍。
上面登记了数字,也记录了时间。
我数了一下,过去几个月的亏空,粗略算下来是两万四千多。
短期内补不上来,但至少已经知道缺口在哪了。
囡囡洗完澡跑过来钻进我怀里,脑袋蹭了蹭我:“妈妈,你还走吗?”
我搂着她的小身体,低头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不走了。”
“真的?”
“嗯,真的。”我把下巴轻轻抵在她头顶上,“以后咱们家的账,妈妈都会一笔一笔记清楚。”
囡囡在我怀里打了个哈欠,嘀咕着说:“妈妈最好了。”
窗外月光明亮,安安静静地洒了一地碎银。
我搂着囡囡,看着月光,心里一片说不出的复杂滋味。
所有的委屈谈不上释怀,但也终归有了一个断点。
日子还得过,过得明白些,总比稀里糊涂强。
10
丁德彪后来还是回了乡下。
他说城里住不惯,空气不好,楼下太吵,邻居不熟。
他临走前收拾行李的时候,从一个旧铁盒子里翻出一张泛黄的合照,照片上是年轻时候的他和一个眉眼温顺的女人,那是丁光赫和丁小敏早逝的母亲。
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用袖子擦了擦,然后仔仔细细地夹进了行李最里层。
我送他到楼下。
他走路比刚来的时候稳当了些,但那只手还是微微有些颤。
他站定,看着我,嘴唇嚅动了几回,才憋出一句话来:“欣瑶,爸以前……对不住你。”
我没接话,只点了点头:“到了给我来个电话。”
他嗯了一声,背着那个旧行李袋上了车。
透过车窗我看到他侧着脸,看向窗外,一直没回头。
到了晚上,丁小敏给我发了条微信:“嫂子,爸到家了。他说你做的饭比城里馆子好吃,让我替他说声谢谢。”
我看了两遍,没回,收了手机。
后来每个月十五号,我都会准时给公公的账户转一千五过去。
他也没打过电话来确认说存没收到,但月底丁小敏会顺嘴提一句“爸说钱够了,不用老惦记”。
丁光赫那段时间变了很多,不再躲闪,也主动承担家务,周末雷打不动地陪囡囡去上画画班,还能做出几道像样的菜了。
他再也没有跟我提过“我爸说了什么什么”这句话。
我们之间没有大吵过,也没有刻意的和解,就那么自然而然地,换了一种方式相处。
有天晚上他坐在我旁边,看我翻那本旧账本,忽然开口:“跟你商量件事。”
“你说。”
“这房子,改天去把名字改成咱俩的。”他看着我的侧脸,“这个家是你撑下来的,不管法律上怎么写,在我心里,这个家早就是咱们两个人的。”
我翻账本的手停了一下。没有感动得落泪,也没有说什么漂亮话。我只是嗯了一声,又翻了一页。
过了一阵子我翻开新的一页,写下了一行字:“十一月十七日,他说把房子加上我的名字。也许他真的变了。”
囡囡跑过来,趴在桌边看我记账本,好奇地问:“妈妈,你老写什么呢?”
“记日子。”
“记日子干嘛呀?”
我摸摸她的头:“记下来,日子就清清楚楚的,不会浑浑噩噩地过。”
囡囡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又跑去玩了。我合上账本,把它放进抽屉最里层,挨着那本旧相册。
窗外的天很蓝风很轻,远远有几朵云正悠悠地飘过去。
我坐在窗前,晒着午后那点暖融融的太阳,心里想着,日子这样过下去,倒也不坏。
账本从此以后只记开支和收入,那些账算不清的,也就不打算再写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