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把院门吹得吱呀响,翠萍蹲在菜地里择一把枯黄的韭菜。一片落叶贴上她后脖颈,凉飕飕的。

她正要直腰,门口响起脚步声。呲啦一声,一个信封从门缝底下塞了进来,落在地上。

翠萍走过去,蹲下拾起。信封上没贴邮票,也没写地址,只有三个字,林秀荣收。

她折开信封,里头一张纸,上头一行字:

峨眉峰,第二棵槐树下,替我挖出来。

翠萍的手开始发抖。峨眉峰,余则成的代号。三十四年了,头一回有人在她跟前提起这三个字。

她抬头望向院外那排光秃秃的槐树,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纸。谁写的?余则成还活着?树底下埋的是什么东西?

翠萍攥着信纸,指节捏得发白,半晌没有动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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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1976年的秋天比往年来得早。

翠萍把韭菜搁进竹篮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她弯腰拍了拍裤腿上的泥,又看了一眼手里的信纸。

那几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左手写的,笔画却有力,落笔处能看出是支老钢笔。墨水是蓝黑色的,放久了有点发乌。

她推开堂屋的门,屋里暗沉沉的。靠墙一张方桌,桌上摆着一盏罩子灯。她把信纸平铺在桌上,拉亮了灯,凑近了看了一遍,又看一遍。

峨眉峰,三个字刺得她眼睛发酸。

她拉开抽屉,翻了半天,翻出一个黄纸包。

纸包里是一本旧得封皮都褪了色的笔记本,本子里夹着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边角起了毛,两个年轻人并肩站着,中间隔了一拳头的距离。

男的穿长衫,女的穿碎花棉袄,对着镜头都没笑。

翠萍摸着照片边角,指头在男人脸上停了停。

余则成。

她记得照相那天是个秋后晴天,阳光打在身上暖洋洋的。

照相师傅说,二位靠近一点。

两人都没动。

师傅又催了一遍,余则成才朝她这边挪了半步,肩膀碰着她的肩膀,就那一下,两个人像被烫着似的,同时往外让了让。

后来那张照片洗出来,两人之间始终隔着那半拳头的距离。

翠萍把照片重新夹回本子里,合上,塞进抽屉最里头。她坐在床沿,盯着窗外那排槐树看了很久。天已经黑透了,院子里什么都看不清。

晚饭没吃。她躺下,又坐起来,把那封信折了又展开,展开了又折。

三十四年了。

三十四年前的那个冬夜,余则成也是这样,把一个东西往她手里一塞,说了一句话,转身就没影了。那一走,连个信儿都没有。

翠萍把信纸压到枕头底下,侧身躺下。外头起了风,槐树光秃秃的枝桠被吹得哗啦啦响,扫着屋檐,一声一声的。

她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邻居陈淑英端着碗过来串门,看见翠萍蹲在院子里磨铁锹,愣住了。

“秀荣,你磨这个做啥?”

翠萍头也没抬:“翻地。”

“这月份翻什么地呀?”陈淑英凑过来,“你家那不是都收完了吗?”

翠萍没接话,磨完一面,换了另一面。磨石上吃出水来,沙沙的响。

陈淑英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端着碗走了。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嘀咕了一句:“奇了怪了。”

翠萍等陈淑英走远了,才停下手里的活。她站起来,把磨得锃亮的铁锹靠在槐树干上,抬头望向树冠。

第二棵槐树,从东头数。她心里数了一遍,确认没错。

但她没急着动手。

她又等了一天。

这一天里她把院子扫了三遍,把屋里的桌椅擦了两遍,把余则成留下的那本旧书从箱底翻出来,一页一页翻过去。

书是《三国演义》,扉页上写着他的名字,笔迹清瘦。

她识字不多,还是当年在北平,他一个字一个字教她的。

“这个字念什么?”

“等。”

“等什么?”

余则成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书合上,放回书架。

翠萍把书合上,放回箱底。她站起身,拿起靠在槐树干上的铁锹,朝东边那棵第二棵槐树走了过去。

铁锹插进土里的时候,她听见自己的心跳,闷闷的,一下一下,像那年藏在米缸后面听见敲门声。

她深吸一口气,一锹一锹往下挖。土冻得发硬,铁锹碰上去蹦出火星。她咬着牙,换了个角度,脚尖踩着锹背,一寸一寸往下压。

大约挖到三尺深,铁锹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翠萍蹲下来,用手拨开土。土里埋着一个铁盒子,巴掌宽,一尺来长,锈迹斑斑,锁扣上挂着一把同样锈蚀的锁。

她把手伸进棉袄夹层,摸出那把铜钥匙。

钥匙一直贴身缝着,布料磨薄了一层。

她拿钥匙对准锁孔,插进去,拧了一下,没动。

又拧了一下,锁芯发出嘎嘣一声轻响,锁开了。

翠萍掀开盒盖,里面塞着一层油纸,油纸已经发脆,边角碎成了渣。她一层一层揭开来,底下压着几样东西。

一沓发黄的纸,上面写着密密的字,看不太清。半枚钥匙,断口整齐,像是被刻意折断的。还有就是一封信,叠得方方正正,封皮上没有字。

翠萍拿起那封信,指头摩挲了一下纸面。信纸很薄,边缘发毛。她展开来,里头只有一页纸,字迹密密麻麻的,写得急,后头几行字有些潦草。

她戴上老花镜,凑到光底下,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信写的是:

秀荣吾妻,见字如面。

南下后任务受阻,组织断联,难归。

此后须改名换姓,不能以真面目示人。

若你读到这封信,说明我已回不来。

铁盒中另有密文,抵十余年后可破。

内有渡口线索,名为沙湾码头。

他日若有机缘,可予你一个交代。

余则成,民国三十二年冬。

翠萍看了两遍,把信纸轻轻折好,放进贴身的衣兜里。

她又拿起那沓密文纸,翻来覆去看了看,上面横七竖八的,像是账本又像是乱码。她看不懂,但她认得那笔迹,清瘦有力,是余则成写的。

翠萍把铁盒抱在怀里,坐在冻得发硬的土堆上,没有哭。她只是坐着,望着那棵秃了叶子的槐树,望了很久。

风穿过枝杈呜呜地响。她又想起那年冬夜,他把钥匙塞进她手心时说的是:“第二棵槐树下,有样东西留给你。如果我没回来——”

话没说完,窗外的响声打断了他。

翠萍低头看着手里的铁盒,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被风卷走了,没人听见。

她说:“你到底还是没回来。

02

1942年的秋天,北平入城的路口设了三道岗。

翠萍背着一个蓝布包袱,手里挎着一只旧竹篮,沿着城墙根一步一挨地走到正阳门。

岗哨上的伪军翻了她的良民证,翻过来倒过去看了好几遍,又打量了她一通。

“从哪儿来的?”

“丰台。”

“进城做什么?”

“投亲戚。”

“哪家亲戚?”

翠萍报了条胡同的名字,说婆家在那边开杂货铺。

伪军把良民证还给她,挥了挥手。

翠萍低头走进去,心里记着门牌号,拐了两个弯,找到那间门上挂着“德兴杂货”牌子的铺面。

铺面不大,一间门脸儿,卖油盐酱醋、针头线脑。柜台后头站着一个男人,三十出头,穿一件灰布长衫,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手腕。

他看见翠萍,脸上没显出什么表情,只点了点头,说:“到了?”

翠萍也点了点头:“到了。”

这就是她和余则成的头一回见面。

没有寒暄,没有握手,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

后屋有一张小床,一个搪瓷盆,一条旧毛巾。

余则成把床让给她,自己在前头的柜台上趴了一宿。

那天夜里翠萍没睡着,听着前头翻书页的声音,翻了一夜。

杂货铺的日子是从早到晚的。

天亮开门,落黑上门板。

余则成管进货,翠萍管铺面。

街坊来打酱油、买针线,翠萍笑着接话,算账麻利,没过多久,周围人都知道德兴杂货的老板娘是个利索人。

只有到了夜里,关了门板,两人坐在后屋的油灯底下,她才知道这个利索人的身份是什么。

米缸是空的,米的底下压着一层暗格。

翠萍隔三差五地从暗格里取出一张纸条,照着余则成教她的法子,把字抄在账本的空页上,用米汤浸了,晾干,字迹就显出来。

她以前没干过这种活儿。

头一回接应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差点把纸条攥烂了。

余则成在旁边看着,没说重话。

他把纸条从她手里抽出来,展开,抚平,放在灯底下烤了烤,然后说了一句话:“手不要抖,一抖就漏了。”

翠萍记住了。从那以后,她的手再没抖过。

转折出在十一月里。

那天午后,一个穿黑棉袍的男人进店来,说打半斤酱油。

翠萍接过瓶子,转身去缸里舀,余光瞥见那人手指头敲着柜台面,三下,又两下,顿一顿,又三下。

她的心跳了一下,没接这个暗号,装作没看见,回身把酱油递过去。

那人也不急,付了钱,拎着瓶子走了。

翠萍等人走远了,赶紧回到后屋,把暗格里那张没来得及取出的纸条拿出来,塞进鞋底里。她刚蹲下把鞋带系好,门外就响起了拍门声。

“开门,查户口的!”

翠萍理了理头发,走过去拉开门栓。两个穿制服的站在门口,一个手里夹着登记簿,另一个上下打量她。

“你家掌柜的呢?”

“进货去了。”

“姓什么?”

“姓余。”

“户口本拿出来。”

翠萍转身进屋,从抽屉里取出户口本,递过去。那人不接,只盯着她看。

“你这铺子,什么时候开的?”

“去年秋后。”

“去年秋后?”那人哼了一声,“我怎么听说这铺子原来是个卖杂粮的?”

翠萍说:“那是前头一任东家,盘给我们了。”

“盘了多少钱?”

翠萍低头想了想,报了个数,正是余则成事先教过她的。那人盯着她看了半天,终于把登记簿夹在腋下,转身走了。

翠萍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全湿了。

晚上余则成回来,她把事情说了。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应对得对。”

翠萍说:“那人明天可能还来。”

“不会。”余则成从柜子里拿出一小包东西,摊开,是一包茶叶。他抓了一小撮放在搪瓷缸里,冲上热水,递给她,“今晚歇着,明天换地方。”

翠萍接过搪瓷缸,手心被烫了一下。她没松手,捧着那缸子热水,看着他。

“你明天还回来吗?”

余则成没正面回答,只说:“这些天风紧,铺子先关两天。”

那天夜里翠萍睡在后屋的小床上,余则成照旧在前头柜台趴着。

半夜她醒来,听见前头有翻纸的声音。

隔着一道布帘子,她看见他的影子映在墙上,低着头,不知在写什么。

第二天天没亮,余则成把几块银元放在柜台上,又把一张路条塞进她手里。

出了城往南走四十里,有个叫李家庄的村子,那儿有个接应的人,姓程。你要是能走,今天就动身。

翠萍握着那张路条,指头有点发僵:“那你呢?”

“我留下来,把尾巴处理干净。”

翠萍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她没有说。她是交通员,知道规矩,该走的时候不能拖泥带水。

她收拾了包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余则成站在柜台后头,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见她回头,他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翠萍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那天是个阴天,街面上起了风,卷着尘土扑在脸上。

她走了一截路,拐弯的时候忍不住回了下头,铺面的门板已经上到一半,余则成低着头在闩门。

她转过身,没再往回看。

后来她才知道,她前脚出城,后脚就有宪兵队的人把德兴杂货铺翻了个底朝天。

余则成不在铺子里,柜台上有半缸凉透的茶,还有一张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是空白的。

那些银元和路条,他没有用。都留给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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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年初冬,翠萍没走成。

她出了永定门,沿着土路走出约莫十里地,身后追上来两个人。

她回头一看,是岗哨上见过的两张脸。

那两人没有叫住她,只是不紧不慢地跟着,一个在路东边,一个在路西边,像两条甩不掉的尾巴。

翠萍心里一紧。

她的手插在袖筒里,握着一张提前准备好的短途路条,手心沁出了汗。

她没跑。

跑就露馅了。

她放慢脚步,走到路边一个卖豆腐脑的摊子前,坐下,要了一碗豆腐脑。

摊主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舀了一碗递给她。翠萍低头舀着喝了一口,余光瞥见那两人也停在了不远处。一个在卷烟,一个蹲在路边。

翠萍把那碗豆腐脑一口一口喝完,放下碗,摸出两个铜板搁在桌上,站起身,不慌不忙地朝旁边一条岔路拐了进去。

那条路是条死胡同。

她走进去没几步,就看清了前后都是墙。

她心头一凉,正要折返,身后一扇木门忽然开了条缝,一只干瘦的手伸出来,一把拽住她的袖子,把她拉了进去。

翠萍还没站稳,门已经关严了。一个老头蹲在门槛后头,打量了她一眼,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别出声。从后头走。”

老头领着她穿过一间堆满杂物的屋子,打开后门,是一条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的夹道。

老头指了指夹道尽头:“出去右拐,走两百步,就是城根下的水沟。从水沟里钻出去,没人查。

翠萍回头看了他一眼:“您是谁?”

老头没回答,摆摆手,把后门关上了。

翠萍从水沟里钻出去的时候,身上糊了半身泥水。她趴在水沟边沿缓了一口气,再从草丛里钻出半个头来,四下看了看,那两条尾巴已经不见了。

她去掉了那个短途路条,撕碎了塞进泥里,顺着城墙根又绕了大半个时辰,混在赶集的乡民中间出了城。

丰台那边去不了了。她变了主意,没有回李家庄,沿着另一条道往北走,走了三天三夜,脚上磨出两个血泡,才在一个叫七里渠的小镇上落了脚。

她在镇上一间豆腐坊里帮工,管吃管住,没有工钱。

豆腐坊的老板娘姓张,是个寡妇,话不多,人也还算厚道。

翠萍住了下来,一住就是大半年。

她没打听过德兴杂货铺的事,也没提过余则成的名字。

1943年春天,她在镇上赶集时碰见了一个人。

那个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褂子,挑着一担菜站在集头。

翠萍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听见那人低声说了一句:“余掌柜的,让你放心。”

她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也没停。走出几步远,那人在她背后又说了一句:“他南下走了。让你别等。

翠萍没有回头。她挑了两斤白菜,付了钱,回家了。

那天晚上,她在豆腐坊的后院里坐了很久。

四月的风暖烘烘的,吹在脸上带着点湿气。

她看着头顶的月亮,想起余则成临别那夜塞给她钥匙时说过的话。

第二棵槐树下,有样东西留给你。

她一直没敢去挖。

因为挖出来,就说明他回不来了。

她宁可那棵槐树下什么都埋着,埋着一个念想,也比他真的回不来要强。

后来她离开了七里渠,辗转回了北平。

德兴杂货铺已经换了招牌,成了一家布店。

她站在街对面看了许久,没有进去。

她在城南租了一间小房,靠替人浆洗缝补过活。

日子苦,但她咬着牙撑了下来。

1949年以后,她报过案,登过记,找过政府,问过组织。

可余则成那条线早就断了。

当初跟他单线联系的上线牺牲了,下线失踪了,他是谁指派来的,归属哪条线,没人说得清楚。

她的身份也成了问题。组织来人做了几回调查,最后给出的结论是:历史身份待查。

待查两个字,等了二十多年。

她搬到了城郊那座带院子的老宅里,院外头长着一排槐树,不知道是谁种的。

她数过,一共七棵,从东往西数,第二棵长得最粗,树干上有一道老疤,像被人砍过一刀又长合了。

她在那棵树下坐了整整一个下午,什么也没干。后来她站起来,拍掉裤腿上的土,进了屋。

日子还得过。她养了两只鸡,在院里种了一畦韭菜,秋天把槐树叶扫拢了堆在墙角当柴火。一年又一年,槐树越长越高,她的头发白了,眼也花了。

直到1976年深秋那封信塞进门缝。

04

翠萍把铁盒放在堂屋的方桌上,擦干净了土,一桩一桩把东西摆开。

一沓密文,半枚钥匙,一封信。

她先拿起那半枚钥匙,放在掌心里端详。

铜的,断口处是新的亮色,断了好多年了,氧化得发暗。

样式和铁盒那把锁的钥匙有些像,但不是同一把。

她比了一下,锁孔对不上。

翠萍放下半枚钥匙,拿起那沓密文纸。

纸头都发黄了,边角脆得像干树叶,稍微使点劲就会碎。

她小心翼翼展开,一张一张摊平在桌上。

上头是一行行横七竖八的数字和汉字,有的成行,有的斜着,像是随手写下的账目,又像是从报纸上抄下来的字。

她看了半天,一个字也没看明白。

她想起余则成在信里提过的沙湾码头。

这密文里头,或许藏着更多线索。

她把密文纸收拢,用油纸重新包好,塞进铁盒里。

又把那半枚钥匙放回去,只剩那封信,还是贴身搁着。

第二天一早,她锁上门,去了林国强家。

林国强住在镇子东头,三间砖瓦房。

他早年参加过民兵,后来在粮站干了半辈子,前两年退了休,在家侍弄个菜园子。

翠萍到的时候,他正蹲在院子的菜地边拔草。

看见翠萍,林国强脸上有些意外。

你怎么来了?走过来的?

翠萍没绕弯子,开门见山问了一句:“国强,你认不认得一个叫程建国的人?”

林国强手里的草顿住了,没有抬头:“什么人?”

“程建国。南方人,跟我打听个人。”

林国强沉默了一小会儿,把手里那把草搁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土,抬起头看着她:“你怎么忽然问起这个人?

翠萍没回答,只盯着他的眼睛。林国强被看得有点不自在,别过脸去,顺手拿起地上的铲子,铲了两下土。

“不认得。”他说。

翠萍没有再追问。她知道林国强的性子,他要是说不认得,你就是拿钳子也撬不开他的嘴。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出十来步,她回头看了一眼。林国强还蹲在菜地边,手里攥着铲子,铲了半天也没铲下去。泥土上喇出一道浅浅的口子,他那双手在发抖。

翠萍心里有数了。他认得。

她回到家,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信上写的沙湾码头四个字底下画了一道线。

她又想起程旺。

程旺是农机厂的退休工人,跟翠萍住得近,平时在村口下棋。

她听说过程旺年轻时候跑过南方,给人行过船。

第二天傍晚,翠萍端着一碗刚焖好的黄豆,走到村口那棵老榆树下。程旺正坐在石墩上跟人下棋,看见她来了,点了点头:“秀荣。

翠萍把碗搁在棋盘旁边:“焐了点豆子,你尝尝。”

程旺看了一眼,说了声谢,没动。等人走了,他才拈起一颗豆子放进嘴里,慢腾腾嚼了嚼。

翠萍蹲在边上,看他下完一局棋,才开口问:“程师傅,你年轻时跑过沙湾码头吗?”

程旺手里的棋子停住了。他没有抬头,问:“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我想问个人。”

程旺把棋子放在棋盘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棋盘对面那老头催他:“走啊,想什么呢。”

程旺站起来:“这局不下了。”他把棋子一推,站起来,朝翠萍扭了扭头:“你跟我来。”

翠萍跟着他走到农机厂的院墙边。墙根有一排杨树,风吹过来哗啦响。程旺站定,左右看了看没旁人,才压低了声音说:“你是问程建国?”

翠萍心里咯噔了一声:“你认得他?”

程旺没有正面回答,反问:“你是他什么人?”

翠萍说:“我是她家里人。”

程旺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钟。

他的眼神里头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熄了。

他说:“我在沙湾码头见过他。那是五几年的事了,我给粮站运粮食,到沙湾码头卸货。码头上有个搬运工,头顶戴一顶破草帽,干活不要命,扛两百斤的麻袋也不打晃。”

“后来呢?”翠萍问。

“后来有个工头喊他,喊程建国。他应了一声。我当时就觉得这人面熟,像是在哪儿见过。可我问他,他说不认得我,也不记得以前的事。”程旺顿了顿,又说,“我当时没多想。过了几天船走了,就再没见过。”

翠萍问:“他多大岁数?长什么样?”

“那会儿看着四十出头,长脸,瘦,眉心有一道竖纹,年轻时准是个俊的。”程旺望着她,“你认识的人,年轻时眉心是不是有一道竖纹?”

翠萍没有回答。

她回到家,在堂屋里坐了一个晚上。

她摸着贴身衣兜里那封信,信纸已经被体温焐得热乎乎的。她又摸了一遍,像是摸着一个人手心的温度。

那个眉心有竖纹的男人。那个把钥匙塞进她手里就再没回来的男人。

他没死。他还活着。他叫程建国。

翠萍在黑暗里坐了很久,最后她站起来,拉开抽屉,拿出那本早年的笔记本。

她翻开夹着照片的那一页,对着模糊的相片看了半天,然后轻轻地合上了。

她决定去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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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翠萍去找曾建忠。

曾建忠在镇上的邮局干了十几年,送信跑遍了十里八乡,人面广,路子多。

翠萍傍晚在邮局门口拦住他时,他正推着自行车出来,后座上捆着一大捆信件。

“曾同志,帮我查个人。”

曾建忠停下推车的动作,看着她:“查谁?”

“程建国。南方,沙湾码头那一带的人。”

曾建忠愣了愣:“林婶,你要找的人,有地址吗?”

“没有。只知道人在南方,大约六十来岁,以前在沙湾码头做过搬运工。”

曾建忠想了想:“沙湾码头是哪个县?”

翠萍摇摇头:“不清楚。只有这个地名。”

曾建忠说:“我托人打听打听,有信儿告诉你。”

翠萍从兜里掏出两块钱票子,往他手里塞:“这是托人办事的盘缠。”

曾建忠推回去,没接:“林婶,你这是打我脸呢。我帮你问句话,要什么钱?

翠萍把钱揣回兜里,心里记了他这个情。

曾建忠办事利索。

半个月后,他给翠萍带来一条消息。

他有一个表弟在南方一个县城工作,离沙湾码头不远。

表弟说码头上确实有过一个姓程的老搬运工,但后来船运取缔了,码头改货场,人就散了,不知去了哪里。

不过有人记得,他后来在一个搬运站宿舍住过,墙角种着一棵槐树,成天浇水管护。

翠萍听到“槐树”两个字,心头猛地跳了一下。

“他种槐树?”

“说是的。宿舍的老工人讲,那人干完活儿就回屋,给那棵树浇水、修枝,像养孩子似的。你说奇怪不奇怪,南方到处都是树,他非要种一棵北方的槐树。”曾建忠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怕你不够详细,我那表弟把他后来搬去的大概位置也写下来了,县城东头,靠近实验小学那块。”

翠萍接过纸条,上面的字写得工整,端端正正一个地址。她攥着纸条,指头有点发麻。

她低头看着那行字,久久没有说话。

“林婶,”曾建忠小心地问了一句,“这人是你什么亲戚?”

翠萍把纸条折好,收进口袋:“是个老朋友。”

曾建忠没再多问,骑上车走了。翠萍站在邮局门口,暮色正在往上漫。她低头看了一眼口袋,隔着布面,那张纸片硬硬的,硌在心口的位子。

余则成,你躲了三十多年。你到底还是让我找到了。

她回到家,把那封信和密文纸全部收进铁盒里。这一次她没有藏到床底,而是用一个旧布包袱裹起来,打了三个结,搁在床头。

她心里渐渐有了一个决定。

她要去南方一趟。

她开始准备盘缠。

把积攒的布票和粮票清点了一遍,又翻出箱子底下的几块银元,这是她当年从德兴杂货铺带走的,一直不舍得花,如今却是派上了用场。

她添了一件厚实的棉袄,买了一张南下方向的火车票。

临走前两天,林国强来了。

他蹲在院门口,抽了半袋烟,才开口:“秀荣,你真要去?”

翠萍没答。

林国强又沉默了一会儿,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终于说道:“我去年出差,在南方县城见过一个人。那人逛菜市场的时候,我叫了他一声,他转过头来,我当时愣住了。他长得像余则成,但他不认得我。我上前问他是不是姓余,他说他姓程,说我从没认识过他。”

翠萍手里的针线停了。

林国强接着说:“我不确定是不是他。但那种感觉太像了。我回来后一直没敢跟你说,怕惹你惦记。可我看你这个架势,你怕是真的要去了。”

他望着翠萍,声音沉下来:“你要是真见到他,不管是不是那个人,你打算怎么办?”

翠萍捏着针,扎进布面里,慢慢推过去,又慢慢拔出来。她说:“我就想当面问他一件事。那棵槐树底下埋的东西,他到底还记不记得。”

林国强叹了口气,没再说话,蹲在门槛上把烟抽完了,走了。

翠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手里的针还在缝。

那一夜她缝了大半宿,棉袄密密实实地缝好了。

她在棉袄内衬缝了一个暗袋,刚好能把那封信放进去。

她用线头打了三道锁扣,又把针穿进去多缝了两针。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月光照在窗台上。

翠萍躺下来,伸手摸了摸枕边那个布包袱。铁盒里的东西还在,密文纸,半枚钥匙,还有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

她闭上了眼睛。

外面起风了,槐树哗啦哗啦响。一阵风呜呜地从门缝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煤油灯芯晃了晃,将熄未熄,又慢慢地亮了起来。

06

火车是清晨六点四十分的。

翠萍摸黑起了床,没有惊动任何人。

她把那只布包袱背上,锁好院门,沿着灰蒙蒙的街路走到火车站。

售票窗口刚开,她买了一张硬座票,把扁扁的钱包塞回衣兜里。

列车轰隆隆地开出站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她靠着车窗,看着外头的景致一直往后退去。

田地、村庄、光秃秃的行道树,在清晨的薄雾里连成一片。

她不知道坐了多久,窗外的颜色渐渐变了,灰扑扑的土色变成湿润的、深沉的绿。

这是她的三十四年。在铁轨声中,一截一截地翻过去。

火车在傍晚到达了那座南方县城。

翠萍下了车,站在陌生的站台上,四周的人都是陌生的口音。

她攥紧手里的布包袱,顺着人流走出车站,问了路边一个卖橘子的妇女,实验小学怎么走。

妇女指了个方向。

翠萍顺着那条路走,走了约莫二十分钟,看见了实验小学的铁栏围墙。

围墙外头是一排家属楼,红砖砌的,三楼高,阳台上晒着衣裳。

她沿着家属楼走了一圈,没有找到挂槐树的人家。

她不死心,又问了一个在楼下洗菜的老太太。

老太太抬头想了想,说:“东边那个家属院,靠河那头,是有户人家门口种了一棵槐树,可大了,不是这边。”

翠萍按她的指点,绕到家属楼东侧,穿过一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一条小河,河这边一排平房,河那边是菜地。平房尽头,孤零零地立着一棵树。

是一棵槐树。

粗壮的树干,深褐色的皮,树冠撑开了,比旁边那排平房还高。

叶子已经有些黄了,在暮色里沙沙地响。

这棵槐树跟她院外头那排槐树不太一样,却又有说不出的相似。

那种被风吹过的形状,那种老木头的气味。

翠萍站在槐树底下,仰头看了很久。

树底下的院门开着半扇,里头的灯亮了。

一个白发老人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弯腰在院子里倒水。

他背对着院门,身形瘦长,微微有些佝偻。

一头白发在灯光下泛着银灰色。

翠萍站在门外的槐树影子里,没有动。

老人倒完水,直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他转过身来,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朝院门方向扫了一眼,又收回去,像是什么也没看见,转身进了屋。

翠萍站着没动。

她看清楚了,那张脸。

苍老了许多,瘦了许多,但眉心的竖纹还在,很深,像刻进去的一样。

还有他那双手,骨节分明,大拇指上有一个旧的疤痕,她在北平那些年见过无数次。

是他。

翠萍站在槐树的阴影里,手心攥着布包袱系带,攥出深深浅浅的褶子。

她心里那根弦绷了一路,此刻却在见到他的那一瞬间,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了下来。

她以为见到他,她会哭,会喊,会冲上去质问他一句。

可她只是站着,什么也没有做。

屋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南方口音:“建国,吃饭了。”

老人应了一声:“来了。

翠萍听见那个名字,从别人嘴里发出来的声音,程建国。他应得很自然,仿佛他已经叫了半辈子这个姓名。

她想起了自己棉袄暗袋里那封信。

信上说得很明白,组织断联,难归,此后改名换姓。

不是他想改,是他不得不改。

她现在才明白他那句“予你一个交代”是什么意思。

他一直没有忘记那棵槐树。

他把信埋在了树底下,把钥匙给了她,是想让她知道他曾在过这个地方。

但他后来有了新的生活。

新的姓名,新的妻子,新的家。

翠萍站在暮色里,看着屋里的灯影里人来人往,像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她没有推门进去。她在槐树底下站了很久,久到月亮从河面上升起来,久到屋里的灯熄了。她这才转过身。

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那棵槐树站在夜色里,枝桠在风里晃了一下,像一只挥动的手。

翠萍轻声说了一句:“你好好的。”

然后她走了。

那天夜里,她在县城一个破旧的旅社里住下。她把棉袄暗袋拆开,把信掏出来,看了一遍,又叠好。她在灯下把信纸的边缘抚平,搁在枕头底下。

第二天一早,她坐上了北归的火车。没有再来时的急切,也没有回程的失落。

她只是安静地坐着,靠着车窗,看着田野从绿变黄,从湿变干,一截一截地走回她那座被槐树包围的老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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